程叔敬沉默了好半晌,再抬头时,脸上已换了副义正辞严的表情:
“平之所言,实为老成谋国之论。本帅忝居副帅之位,岂能安坐后方?自当亲赴前线,督帅平乱。只是,要将你一人留在此地,与那周玉臣支应……我这心里,又着实过意不去。”
燕衡一听便知,这老狐狸是怕自己不出力,事后又要分好处。世界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自己要是说不要好处呢?
那就更不可信了!谁愿意白白出力却不占半点好处?
在官场上,没有谁是活菩萨大善人。
更没有主动让功的傻子!
“这有什么?”燕衡微微一笑,摇头道:“祁州光复后,必是百废待兴,原有文武官员想来也是所剩无几。不若效法周玉臣,也派几个得力心腹过去,协助轩辕狗蛋稳定地方。这样一来,既能为皇上分忧,监察周氏,另一方面……程帅,不必我赘言了。”
程叔敬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精光一闪,恍然大悟!
可不是么?祁州最高的行政官,诸如布政使、按察使的位置,自然是不用想了。但是祁州总兵、参将这些军职呢?各级行政衙门的副职、属官呢?只要把这些关键位置都抢到手,事之日久……姓程姓燕,也都顺理成章了!
再者。
程叔敬也是军官出身,他很清楚,周玉臣此时把齐芥娘、孙勉调到檀州去,是预备了要对澜州用兵的。而檀州与祁州相近,如果周玉臣真能把战线推过泗水,他还能借势再“督师”一回!
总而言之,祁州非去不可。
次日。
程叔敬便以“协防南线,督剿贼寇”为由,点起一支精锐人马,急匆匆连夜南下。
他这路人马算得精准,待到周家军在前头将硬骨头都啃完了,才堪堪抵达。一路除了遭遇几股散兵游勇,并未经历任何像样的抵抗。反而有了大把时间,用来“接管”和“清点”祁州各地的府库与粮仓。
可任谁也说不出个不字,毕竟程大帅亲临前线“督战”,可是不可争的事实!
程叔敬很满意,此番调动军队,周玉臣是一声也不敢吭。
跟着他一道南下的虎贲军很满意,因为这次随同的还有周家军,真正要他们出力的地方不多。
周玉臣也很满意,没了程叔敬在跟前妨碍,她在燕州的军事调动就便宜了许多。该给李宪和送的人,就继续送,李宪和不要也得硬送!
且说,李宪和不肯要,是因为周玉臣送的多是女官。而燕衡这个监军御史,以及檀州布政使“高修文”肯点头应允,也正因她们是女官。
如果周玉臣派去的是轩辕翠花、闻人鹤、柳朝、孙勉这等心腹干将……那问题可就大了!
檀州可不比祁州,祁州的大小官吏要么被屠得差不多了,要么已经投效了伪朝。可檀州衙署里的官老爷们还在大喘气呢,哪容外人染指?
可偏偏周玉臣派的是女官!
谁不晓得咱们的周大将军,是王皇后娘娘亲封的?如今王皇后借着“敦化风俗”的名头,已将京城里的诰命夫人、千金小姐都招揽进宫,辅佐政务了。眼下帝京的大小政事,都须经过宫里的尚书台。帝国二圣,已然成势。
既然如此,周玉臣为皇后娘娘扩张羽翼,往檀州安插几个女官,岂不是天经地义?
别忘了。
小侯爷王克用,早已将檀州两岸的军寨牢牢抓在手里,是手握实权的总督。而李宪和的姐姐李仙君,当年正是依靠王皇后之力才得以平反。
李宪和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都升任总兵了,在周玉臣这的待遇还是跟从前一样。该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他是半个屁都不敢放。只得一边向布政使童由陈情,一边老老实实给这帮女官安排职司。
而周玉臣送来的这些女官,安排得极为精妙。其中既有京师、黔州、燕州士族出身的女郎,也有周玉臣在文牍房培养的民间女状师、女算师。
换句话来说,官场规则,她们知道;民间百态,她们也知道!
再加上周玉臣禁止了燕檀淫祀,捣毁了大量豪奢庙观,檀州百姓哪个不念她的好?哪个不暗自称快?从今往后,只需给朝廷纳粮,再不用给鬼神上供了。至于神仙怪不怪罪的……得了吧,唐武宗李炎穷到极致时,也得刮佛像上的金箔来救命呢!还管他甚么正神邪神,怪不怪罪!
而有了群众基础之后,稽查蒲寿庚一党的行动,立刻以雷霆万钧之势打开了全新局面。
过去难以追踪的要犯,如今稍一露面便会立刻被举报。而之前纠缠不清的老妪鸣冤案、珍珠私藏案、茶寮苛税案等等,在禁断淫祀、废除苛捐杂税这等德政面前,已然显得微不足道,再也无法掀起风浪。
视线转回祁州战场,由于孔氏兄弟毙命,叛军内部分崩离析,轩辕狗蛋的推进势如破竹。
六月二十九日,祁州州府“天府城”被重重围困,孔孟真的父亲和侄子弃城逃亡。城中守军士气崩溃,主动打开城门,不战而降。
七月六日,祁州宣告全境收复。
此战,轩辕狗蛋所部共俘虏叛军五万余人,缴获重甲上千套,战马超过三千匹,以及大量虏人制式的弓弩、马刀、盾牌和旌旗。周玉臣据此撰写请功奏疏,为轩辕狗蛋和程叔敬表功,连同详细的战功册簿,急送朝廷,奏请堪功。
当然了,朝廷的人什么时候来另说,总之,轩辕狗蛋黔州总兵的椅子是已经坐上了,黄羚君则暂领了黔州按察使的官职。而在此之前,身为吏部文选司主事的詹华容,早已将黔州上下梳理一新,所有关键职位都换成了周玉臣的自己人。
程叔敬见周玉臣并未进一步动作,为轩辕氏的请功,也仅止于黔州总兵。程叔敬这才真正放下心来,索性暂留祁州,开始着手布局经营。
想当初,周玉臣仅凭燕州一片无主之地,便拿捏了燕州世家,还一物两吃,忽悠得黔州士族也跟着上当。
如此手段,你叫程叔敬怎能不眼馋?
这种“扩军自威,霸道一方”的滋味,着实太好了!
否则,就程叔敬在江南地界的时候,有江捷、王梦吉等人在,哪由他看中哪块地就占哪块地?
要不是有前有轩辕狗蛋、邬遣虎视眈眈,后有齐芥娘、孙勉在旁牵制,程叔敬还能吃得更多!不过是碍于轩辕氏麾下的黔州兵悍勇,兵威正盛,才不得不略作收敛罢了。唯一的问题,就是要挪哪些位子,留给燕衡了。
燕衡对此全然不知,对他来说,眼下也有一桩事情要解决。
七月二十三日,中渡镇,军帐下。
“……你再这么动作下去,我也得去祁州[避一避]了。”燕衡看着案上的奏本,脸上尽是无奈:“况且,便是我肯用章,皇后娘娘也不会答应的。”
说话间,桌上已陈设了一壶玫瑰露酒,两只杯盏,还有几样时令小菜。
周玉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酒杯,语气轻松:“为什么会不答应?程叔敬[剿匪有功],齐芥娘、李仙君亦有功。燕平之,你应当比我更清楚,流民如寇,一旦成势便如滚雪球般壮大。大家都没有粮食,没有生计,就只能劫掠为生。而被劫掠的村庄丢了粮食,又得去另一处村子劫掠……如此循环往复,永无宁日。”
“没有齐芥娘在檀州清缴匪患,没有李仙君扼守观澜江,祁州全境的流民盗匪,哪里是几个月就能抚平的?”
燕衡听得连连摇头,指着奏本道:“即便如此,任命齐芥娘为祁州总兵,将李仙君调离颍城,以副总兵之职入驻祁州……还有朱无为,人尚在黔州,便已挂上燕州参将的职衔,这也太过惹眼了。你连朝廷旨意都等不得,就让他们走马上任,岂不是授人以柄?”
“我[授人以柄]的次数,也不差这一回两回了。”
周玉臣低低嗤笑一声,回转目光,颇有鹰视狼顾之态:“难道战事在即,我调兵遣将还得在原地等待旨意吗?燕平之,别说你调走程叔敬的时候,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大家中秋节快乐(比月饼)。
第257章
不错, 当周玉臣提出要把程叔敬调离燕州的时候,燕衡就已经猜到了一二。
但是他不仅同意了,还配合得天衣无缝。
原因很简单——
周玉臣和程叔敬之间的利害关系, 早已不在谁手底下的兵多, 谁手底下的兵少;也不在谁有王命旗牌, 谁有元帅授印。而是值此多事之秋, 这两位远离中央、手握重兵且脾气都不算好的将领,绝对不能谈崩!万一其中一个脑子一热,直接带着部队叛变了怎么办?
须知, 隔壁右拐就是澜州!
甚至不需要这么费事,往前再走几步,去云州也是一样!
毕竟前朝时,就因为副都统制“郦琼”和主帅“王德”闹翻,郦琼怒而叛变, 干脆大手一挥带走了全部精锐4万余人!只给王德留了不到8000人和零散部队。此举直接导致江淮防线洞开,高宗皇帝不得不紧急调动韩世忠和张俊前去驰援。
而程叔敬在不久前,就已经流露过动刀兵的念头,可见其意。
燕衡看得很清楚,维持表面和平的最好办法, 就是把程叔敬调走, 也省得程叔敬在燕州跟周玉臣抢食。况且, 就现在这个世道,哪个武将不贪啊?
周玉臣为什么能养兵?
除了屯田之外,还因为她把燕黔的官营矿场、酒坊、典库、回易库、公使库、备边库、博易库,还有营田务,以及其课税、息钱、赢利等等都攥在了手里。
先前禁绝淫祀,周玉臣虽然分了1/3财货给帝京, 却也彻底吞下的剩下的2/3!不是吗?除此之外,她还得到了燕檀两地百姓的拥护。
如今的燕檀黔三地,只知有周玉臣,不知有天授帝。便是燕衡这个监军想插手……以人家的群众基础,怕是也无从下手!
程叔敬那厢去了祁州,十成十又是搞那圈地、占田、侵产、隐瞒兵员数目的老一套。
没办法。
这等情形,便是皇帝眼皮子底下都无可奈何,何况这山高水远的北边?
燕衡心下暗道:只当是隔开程、周两人,暂且忍下罢了!
谁知,那周玉臣却把眼目一转,对他微微一笑:“平之,我这里另有一封奏本,请你过目。”
燕衡心中纳罕,还有奏本?还能有什么?
结果一打开就傻眼了!
他抬起头来,眼里又惊又怒:“你动军中的人事便罢了,如今连徐仲远、冯泊他们的位子也要动?!”
且说,徐仲远、冯泊几个,都是江南行在派来的官员,一个授职燕州布政使,一个则是按察使,剩下的也都占着副使、道台这等要职。只因衙门所在的渠城,如今被周家军把守得严严实实,说是没有周大将军的命令,任何人不许擅入。
弄得这几位官老爷,只好在中渡镇干着的,只指望程叔敬和俺燕衡能想出法子,好让他们顺顺当当进渠城接手。
这下可好!周玉臣直接来个“临阵换将”,一个不留!
“周玉臣,周大将军!”
燕衡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磕,脸色铁青:“从前你干预州县长吏、将佐僚属的铨选,也就罢了……可布政使、按察使乃封疆大吏,任免权在朝廷,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岂容你说换就换?”
何止是说换就换?简直是把位置都留给了自己人!
那奏本上写着,因军械制造有功,黄羚君由都察院都御史,正式擢升为黔州按察使。沈重依旧留任为布政使。原本的黔州按察司副使“吕经业”,则调任祁州,升为祁州布政使,祁州按察副使,则由柳尚书之子柳朝担当。
其次,闻人鹤由吏部侍左郎,转任为燕州布政使之职位,同时继续兼任齐王府长吏。
最可气的是丁道雅,这个工部侍中本该应王皇后召见回京,竟也被周玉臣转任为燕州布政副使,配合燕州参议齐青,共同辖治燕州。
再加上先前安插到檀州的那批官员……北境四州的行政、军政要害,泰半已落入其手!
须知,大梁从来重文抑武。
即便因为战乱,到了“诸位大将与庙堂诸公并相往还”的地步,那也只是分庭抗礼而已!即便武将骄悍跋扈,乃至于徐隽、江捷都干过“违诏不援”的事情。
可这些武将再是狂妄,也不过是阳奉阴违罢了,何曾有过武将敢安排地方最高行政长官的先例?又何曾有过地方武将,直接撤换朝廷命官的事情?
要知道,地方最高行政的任命权,从来都在朝廷。
甚至应当说,事在地方,权在朝廷。
此例一开,权柄下移,彻底形成将帅侵夺朝权之势……那周玉臣跟当“立皇帝”又有何区别?!
唯一区别就是,周玉臣还不用在皇帝身边伺候!
“不过是换几个得用的人罢了,平之何必动气?”
周玉臣仿佛此刻才听明白他话中的惊怒,不慌不忙地提起金飞鱼杏叶壶,分别给自己与对方斟了一杯酒。她的动作很客气,浑然没有半点权臣的架子,声音也温和至极:
“你与程叔敬自江南而来,除了虎贲军,还带了什么?你们二人的俸禄,又从何处支取?”
燕衡端酒的手一顿,面皮霎时涨得通红!
还能从哪里来?
自然是周玉臣治下的燕州!
须知,不论是帝京还是江南行在,朝廷都没有给燕州拨过一两银子。
虽说按制,军队正式的俸禄、铠甲、粮食、赏赐,都应由户部统一调拨,通过漕运和押送现钱的方式运到前线。
而大梁朝廷,除了称为“金花银”的折征白银之外,还有针对蔑里干、秃马锡,以及镇压内部起义而设置的“蔑饷”、“剿饷”、“练饷”,以应对巨大的军事压力。
但这是战时。
天下早已南北割裂,运输往来不易。即便没有分割,就天授帝这一回割二回让的德行……国库也早已耗费一空,捉襟见肘,哪里还有余力供养地方兵马?
因此,屯田与营田,才是地方军队自给自足的主要手段。
其次便是军队插手官办营业,诸如卖酒、卖度牒、开当铺之类,甚至还可能挪用公家财产或自筹本金,向民间放高利贷,以此获利。
最后一条,便是榷酒、榷盐、榷茶,以及地方征收的各种临时性税费。
“如今黔州、祁州、燕州,及部分檀州,将士官吏总数逾十万。这还没算上孔孟真麾下投降的五万人。十五万军吏,即便每人每月一两银饷,一个月便是十五万两!所谓[凡兴师十万,日费千金],莫过于此。”
周玉臣神色平和,声词凛然:
“敢问燕监军——北伐军饷,除我周某人之外,谁能担当?若是有,别说是布政使、按察使,便是这身官袍我也一并脱了,绝无二话。”
她话音方落,燕衡手中的酒杯便是一滑!
玫瑰露酒尽数泼在衣襟上,甜腻香气浸满了整个军帐,而燕衡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他算是听懂了,周玉臣今日分明就是走个过场,压根就不打算要自己的同意!甚至也根本不在乎王皇后,天授帝同不同意!
也是。
毕竟现在的周玉臣,不仅手握重兵,还是比肩“帝国二圣”的圣人!
待祁、檀二州入手,北境四州便连成一片,形成稳固的地缘板块。而北伐前夕,临阵换帅乃兵家大忌。朝廷即便震怒,也绝无可能在此刻动她,反而要仰仗她出兵作战。
再加上,程叔敬又被自己调出去了……
怪不得她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偏偏选在这时候发难!
周玉臣见他这般情形,嘴角似笑非笑地一勾,也不再逼迫,她自顾自斟了最后一杯残酒,一饮而尽。
“燕监军且仔细想想,你要的衡制安定,岂是动几个棋子,便可轻易得来的?”
说罢,她便掷杯于案,长身而起,径自出门去了。
帐中只剩下燕衡一人。那盏油灯的火苗,被周玉臣带起的风一激,猛地窜跳了几下。火光虽未熄灭,但残灯里的光色,却势必要弱下去了。
燕衡望住一桌几乎未动的酒菜,不由苦笑起来。
别说是周玉臣了,便是程叔敬、王玠、江捷……这些大将,哪个在地方不是自主庭户、厚自培植啊?总不能周大将军之前表现得谦恭忠实,屡次让功,便以为她是个善茬吧?
眼下,朝廷之势日削,兵将之权日重。纲常礼教,皆成空谈。
从今往后,这大梁的江山社稷,已非赵氏一人的天下。只不过还勉强套了一件“赵梁”的华丽衣袍罢了!而帝国的命运,已随着奔涌的澜江水,悍然转向!
起风了。这件袍子,恐怕就要兜不住了。
与此同时。
镇安郡王赵净的心头,也憋着一股邪火。且说,周玉臣回来后,除了上回在花厅虚晃一枪,竟再没来正经拜见过他这位郡王。这倒也罢了,如今连顾翠儿那等下九流的伶人,也敢驳他的面子!
他又不想做什么,不过闷了要听她唱两支新曲解闷,怎就避他如虎?
再说,即便他真有些什么念头,似这等门户里出来的女人,他还嫌不干净呢!
“……殿下,殿下,郡王殿下。”
不知何时,一个中年妇人已悄无声息地踱了进来。
那妇人也不言语,只肃然立在一旁。身上穿着官样打扮,头戴黑绒线织的荻髻,正当中插一支一点油的素银簪子,发髻梳得油光水滑。脸容保养得白净细腻,只是透着一股子阴冷的玉色。眼泡微肿,看人时总像半眯着眼。不苟言笑中,很有些审视的意思。
此人正是王皇后所赐的孙嬷嬷,名义上是伺候镇安郡王,实际不理俗务,专一替他经营人情、参详机宜。
只听孙嬷嬷苍老的声音,缓缓道:
“老身听闻,周玉臣近来购置了不少宝船,看那架势,是打算从观澜江转入赤水,往南越那边出海去做贸易了。殿下何不召她来问一问?论理,她也该来向殿下您回禀一声才是。”
赵净慢吞吞“嗯”了一声,在主座上挺直了腰板。
孙嬷嬷端量着他的打扮,又摇头道:
“老身劝了您多少回了,这八卦耳坠不戴也罢,哪有男儿用妇人装饰的?那顾翠儿不过一个腌臜伶人,不值得殿下费心。倒是周玉臣身边的[阿英],老身瞧着,总觉面善得紧,有几分邱淑英的影子……殿下不妨召来一见?”
作者有话说:
来了,照例献上膝盖。我是一边翻资料一边写,翻着翻着就发现,还有不足之处。大脑当场宕机。请见谅,脑子已经重启了一半。
第258章
竟是当年号称“平虏大将军”邱遗的女儿, 邱淑英?
且说,邱遗去年在京城底下,领着七千人马, 被二百虏骑杀得丢盔弃甲!自此便销声匿迹, 再无音讯。待澜州为虏人所据, 王渡在虏人的扶持下建立伪楚, 世人方知这位昔日的邱大将军,竟摇身一变,成了伪朝的宰相!
想来王渡也心知肚明, 这货打仗实在不行,却又要借用其原梁朝大将军的声势。
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出则为将,入则为相”了。
毕竟要统战嘛。
邱遗是梁国皇帝亲封的大将军,其女又委身于黑熊王鹰咎烈, 四舍五入……邱遗岂不是黑熊王的老丈人?这一家子,倒成了“弃暗投明”,敢于对黑暗昏聩的赵梁朝廷说“不”的英杰人物,统战价值极高。
听说邱遗在澜州,早已悄悄为女儿设好了合葬的衣冠冢。甚至还专门找了些酸腐文人, 给黑熊王和邱淑英立传。那笔墨功夫, 恨不得把隔着国仇家恨的两个人, 描画成天造地设的一对情侣。
什么“他虽然强占了她,心里却也爱惨了她,是冲昏了头只能这样罢了”!
什么“他虽然苛待她、冷待她,却也是因为误会了她”!
还有什么“两个人虽说知道了彼此的情意,却又因为身份的牵扯,不得不再陷苦海”……
仿佛那尸山血海、国仇家恨, 乃至万万黎民的死难,于这段“佳话”而言,不过是“求之不得”的调味而已。
只要咬定“黑熊王”心里爱惨了“邱淑英”,她便合该替自己、替大梁的万千苍生,原谅了这个暴虐却又脆弱,野蛮又不懂爱的男人。
至于结局么。
那必然是“邱淑英”百般纠结,几回想痛下杀手,终究又舍不得。
毕竟赵梁王朝气数已尽,虏人也只是顺应天命罢了!
最后“黑熊王”战死,“邱淑英”不仅没有趁乱逃跑,反而搂着她心爱的男人、她生命的唯一,一同没入熊熊烈焰之中。
真叫个感天动地,可歌可泣!
却不知那位曾与邱淑英有婚约在先,如今身登伪楚帝位的王渡,听到这段故事,心里是何等滋味?
然而,这些传得沸沸扬扬的八卦,镇安郡王赵净却一点也不在意。此时,他看着桌上备下的酒菜,只觉得心烦意乱。
桌上虽摆着好酒好肉,更有一盅新炖好的玉露霜,原是专为顾翠儿润嗓子所用。
如今看来,这一桌精心备下的肴馔,反倒凭空惹来无穷恼怒。
赵净心里不耐烦,怒气就显露在脸上。他生得一张淡褐色的脸容,更兼浓眉深目。脸上稍有些不高兴,便透出几分不合身份的匪气。说起话来,更没有点宗室贵胄的气度,随意得很:
“那黑熊王既已兵败身亡,邱淑英不是也死在乱军之中了么?”
孙嬷嬷摇头道:“殿下久居燕州,有所不知。齐王与周玉臣在京师时,曾在宴席上赦免了两个女子,其中一人,正是这邱淑英。这邱氏女当时并没有死,反而逃了出来。”
“原是如此。”赵净一副恍然大悟的傻模样,很快又兴致缺缺道:“可既是去年的旧事,皇后娘娘想必也知道了。是与不是,如今又有何分别?”
孙嬷嬷见他这般情形,心里那叫一个恨铁不成钢,直道:
“娘娘是天上的贵人,提纲挈领,哪里管得了这些琐事?再说来,那时邱遗还不是伪朝叛臣,自然另当别论了。”
赵净只是敷衍地点点头,伸手取过酒壶,自斟自饮,连尽数杯。时不时还去拨弄桌上子母狮戏球的白玉摆件,一副神游天外、心不在焉的模样。
孙嬷嬷耐不住,脸色彻底沉下来:“殿下!”
“嗯?”赵净回转目光,但见他眼神迷离,满面酡红,仿佛已经是酒意上涌。
孙嬷嬷登时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却又不得不强按着尊卑礼节,耐着性子道:“殿下仔细想想,那[阿英]要真是邱淑英……把一个叛臣之女养在身边,周玉臣是要做什么?”
这话说得很直白。
就差把周玉臣心怀二志、暗通款曲,在府中蓄养逆党一事摆在桌面上了。
“不仅名字都没改,照旧叫[阿英],近来更是时时刻刻把人带在身边。听说,那谭宝珠也是这般情形。谭家虽已获罪,满门都擎等着秋后问斩,可周玉臣却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一纸特赦,愣是把她安置在了文牍房。一个宦官,贪恋权色也就罢了,还专门搜罗这些贼逆之女蓄养在身旁,这是要干什么?”
赵净只眯着眼,由孙嬷嬷往下说。
待她一番话说完,他竟伸手端起那盅为顾翠儿准备的玉露霜,自顾自地啜了一口。然后才咂咂嘴,一副任人拿捏的模样,点头道:
“嬷嬷的意思,我懂了,我都听您的。”
孙嬷嬷疑心他刚才的动作,似是存了挑衅的意思。说得口干舌燥的是自己,他不知恩赏也就罢了,怎么喝完了糖水还故意咂咂嘴?
虽有心发作,可见他终于肯理会正事,孙嬷嬷也只好把一口气暂且忍耐下去。
且说,周玉臣这边,确实又带着邱淑英、谭宝珠、燕襄一行人,在燕东临的宅子里处置公务。
虽说主人不在,但是燕家上下谁不知道,燕东临早已是周大将军的人了?因此照料得格外尽心,不敢有分毫怠慢。
而周玉臣在中渡镇并无私宅,军中大帐虽说肃穆,帐内空间却未免局促,实也不便文牍房的女官办公。索性就借此宝地,一应文书公务,皆在此办理。
时值三伏,赤日当空。
厅堂里四下轩窗洞开,却没有半点风丝,唯有暑气的沉闷。几个穿着绫罗绸缎的丫鬟,打起帘子进来,将桌上吃残的茶水并几样点心,一样样撤了下去。行动间,只闻环佩叮咚,香风拂面。
不多时,又捧上些清雅的物事来替换。
先是一盘佛手,装在梅子青的浅盘里。那果子颜色鲜润,黄如蜜蜡,形状好似美人屈指,幽幽地散发一股清新的异香。登时将厅内残留的些微浊气,涤荡一新。
旁边又有一只花瓶,是件极其难得的甜白釉美人觚。觚身素净,里头插着几只新采的绿荷并一支待放的莲花,红裳翠盖,端的是清爽雅致。
桌上地下,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要不是条案上的公文堆得跟小山一般,眼前情景,甚至颇有几分富贵闲人的况味。
赵净进来时,一眼便瞧见周玉臣端坐在这一片清净里,正头也不抬地批阅着文书。
他心里记得孙嬷嬷的嘱咐,清咳两声,正要拿出郡王的款来。
抬眼却陡然发现——
不知为何,齐王赵况居然也在!
作者有话说:
昨晚上梦中忽然惊觉:不对,之前写的射程不对。遂查资料,吭哧吭哧改之。唉。今天暂且如此,明天争取多码字。
第259章
只见那齐王, 摆了张黄梨木的醉翁椅,紧挨周玉臣的桌案坐着。俨然一副聆听政事的架势。见他们近来,微微怔了一下, 却并不言语。
赵净当场就愣住了。
等等, 齐王这位真神不该在渠城待着吗, 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有他在场, 自己这架子还怎么摆?
他再定睛一看,好家伙!且不说谭宝珠、燕襄、邱淑英几人忙得脚不点地,就连内官朱麟, 也只在周玉臣身边忙前忙后,俨然一派众星拱月的场面!
而周玉臣一个臣子,反倒像主人似的端坐着。她放下笔,这才起身笑道:“臣,拜见郡王殿下。许久未见, 殿下安好?”
赵净瞟了一眼孙嬷嬷,心中腹诽:还许久未见呢!咱俩都在中渡镇,郡王府离这儿也就就两条街,你不上门拜见就算了,还好意思说这话!
他心里这么想, 面上却立刻挂上爽朗的笑容, 浑不在意地一摆手:
“行了行了, 哪来这么多礼数?你这里是龙门难跃,我这尾闲鱼只好自己游过来了。”
说罢,也不待周玉臣回话,便转头对孙嬷嬷朗声道:“嬷嬷,把咱带的东西分与大家,都甜甜嘴, 解解乏!记着四皇兄那碗要换过,他吃不得冰。”
孙嬷嬷领几个侍女,提着五六只朱漆食盒上前,揭开看时,正是几碗冰镇的玉露霜。
待周玉臣看清碗中物,目光骤然一凝——
这玉露霜,按《寿世保元》的古方,是以绿豆、薄荷拌为主料的补品。有清肺化痰,滋润咽喉的功效。
可赵净的这碗“玉露霜”,里头竟用了雪耳!
须知,雪耳乃八珍之一。生于不见天日的深山腐木,采撷时须攀岩附葛,便是寻着了,也是“万木之中偶得一两朵”。因此在前朝时,便有“一两银耳十两金”的说法,价钱犹在燕窝之上!
且不说镇安郡王,从何处得来这般金贵物事,便是得了,又何须如此张扬地赏赐?
虽说分量极少,那也是雪耳!
周玉臣心下惊疑,面上却丝毫不显,只道:“天暑蒸人,这等微末小事,如何敢劳动殿下?”
“不知殿下此来,可有差遣吩咐?”
赵净知道,这是一句客气话。
以双方今时今日的身份,哪有他能安排周大将军做事的余地?
不过。
他余光扫见,孙嬷嬷正亲自将玉露霜一一奉与女官。每到一人跟前,必仔细端量着对方,再说些“辛苦了”、“小大人公务劳顿”之类的体己话。
这些文牍房的女官,因为掌着枢机要务,平日里是深入简出。即便外出,身边也有护卫保护。想要这样面对面见一次,着实不易。
“嗳!我能有甚要紧事?”赵净收回目光,大大咧咧摊开手:“不过是个富贵闲人罢了。”
周玉臣笑了笑,眉毛一扬:“当真没有?”
赵净先是不好意思笑了笑,才露出一点委屈的神色来,犹犹豫豫道:
“……真要说的话,也只有一件小事。我听说你把正乙祠戏楼的丁二娘、万仙楼的顾翠儿都拢过来了?这两位都是京师一等一的金嗓子,那丁二娘如今做了官,也便罢了。怎的连顾翠儿你也藏着掖着,不许我去请?周太监,你这也忒——”
后半截话还没说出来,赵净便瞧见,原本纹丝不动的齐王霍地站了起来!
紧接着。
但见这齐王手脚麻利地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三两下铺在周玉臣案头,又将那碗冰镇玉露霜小心翼翼地搁在上头!
赵净一时看得呆了——
冰镇过的碗碟容易有水汽,一不小心就会污了文书,这个道理他明白。
他不明白的是,齐王何等尊贵,怎会亲自做这等琐事?甚至做完后,还眼巴巴地望着周玉臣,那神情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殷勤劲儿。
而一旁的朱麟早被挤到边上,只能干瞪着眼!
这……这是在干什么?
那厢,孙嬷嬷刚认出“阿英”果是邱淑英本人,与当年随邱遗进宫受赏时一般无二。心里正激荡万分,要寻个由头退下呢。
结果一扭头,便撞见这惊人的一幕。
孙嬷嬷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果真是奸佞当道!齐王纵是不肖,到底是亲王,岂容她周玉臣当作家奴使唤!
她是个积年的老嬷嬷,眼睛最是雪亮。
再偷眼觑那齐王,只见他行动爽利,脸上气色也旺健,心里便又转了几个念头:之前情报说齐王病得不轻,今日瞧着,倒比寻常人还健朗些……看来是情报有误,此事须叫皇后娘娘知道!
思及此,孙嬷嬷只把一肚子惊疑恼怒,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垂首低声道:
“二位殿下,老身暂且告退。”
周玉臣不动声色地看了眼“齐王”,直他看得乖乖坐回原位,重新端出一张冷峻的面孔来。
她这才哈哈一笑,向“齐王”拱手拜道:“昔日魏文侯见子夏席地而坐,双脚因寒冷微微发抖,当即便解下屐,为其垫足。今有殿下恤民,恐水汽污了文书,以帕护之。臣,代天下百姓……拜谢殿下仁德。”
赵净听得瞠目结舌!
不是,你这都能圆回去?!
眼见孙嬷嬷已经退下,他便干笑道:“周太监,那顾翠儿……”
“不可。”
周玉臣眉目不动,身子懒洋洋向后一靠,不客气道:“顾大家是朝廷功臣,岂是席前佐酒之辈?莫说是她,便是我这军中,也从无召伎陪宴的规矩。郡王殿下要真想听曲……”
赵净满含期待地看过来,只等着她往下说。
却见周玉臣冲自己眨眨眼,露出一个放荡不羁的笑容来:“我可以让轩辕翠花、何弥,过府献唱。说来,何弥也是京师人士,嗓门大,气势足。一嗓子下去,保管叫郡王殿下听得舒舒坦坦,周身通泰。殿下,您看如何?”
赵净想到轩辕翠花那肉山也似的身躯,那瓮声瓮气的嗓门;再想想何弥那阴阳怪气的脾气,那铿锵有力的京腔;还有“齐王”赵况,上一回在中渡镇见面时,他虽然寡言,却也还能活泛地问几句话呢!知道自己替他劳军,还会露出惊诧的神色来!
这才多久没见,就被周大将军拾掇成这样了,简直比宦官还宦官……
想到这,赵净一股豪气登时泄了,慌忙摇手道:“罢了罢了!我是个粗人,实也听不惯这些小曲。”
见周玉臣只是看着自己笑,赵净咬了咬牙,又指着案上的糖水,道:“这碗玉露霜是极难得的东西,须趁凉吃了才好。”
说罢,便急匆匆转身去了。
谭宝珠心思灵动,觉出了异样,凑上前来悄声道:“大将军,我看这郡王不像为顾翠儿而来,倒像是专为送这碗糖水。”
“我也觉得古怪,”燕襄也肃然颔首,沉声道:“这镇安郡王从进来,便一直在对大将军用旧称。若说他心存傲慢,瞧不上大将军,言辞间又没有半分架子。依我看,倒像是在提醒大将军,莫要忘了旧时的情分。”
周玉臣却不答话,只垂目看着桌上的玉露霜,半晌,方低低一叹:
“雪耳奢贵无比,乃宫中贡品……镇安郡王这是在告诉我,他身边,有宫中的眼线盯着。”
众人闻言,心头俱是猛地一沉!
邱淑英与谭宝珠虽不知对方的底细,却晓得自家的出身,登时双双变了颜色!
且说,谭宝珠勉强还能自持,毕竟她是黔人,自诩知道她底细的不多。况且,大梁地大物博,幅员辽阔。谭缙满门抄斩一事,怕是只有桥头堡附近的官员和百姓知道。
这种消息连黔州都出不了,何况是燕州呢?
可邱淑英就不一样了。
坊间那些话本传言,她岂能不知?自己竟被编排成个“为贼酋殉情”的痴心女子。那王维纠、王渡、邱遗、孔孟真等人卖国,好歹是为求一场富贵,图个封爵荫子呢!而她邱淑英呢?平白受了这许多磨难,倒头来,却成了一个眼里只有情爱、不知家国也不知廉耻的女人!
一瞬间。
邱淑英只觉万般酸楚、委屈、羞愤一齐涌上心头,急忙背过身,用袖子狠狠揩去,低声道:
“定是民女卑贱,污了大将军的清名……民女这便告退。”
说罢,匆匆一拜便转身要走。
可才走得几步,手腕却被一个人轻轻捉住,只听周玉臣嗓音低低地在身后道:“既是我的人,便无一不好,又为何要退?”
邱淑英闻言一怔,泪眼朦胧地望过来。
周玉臣目色极冷,见她回头,却变出个混不吝的笑容来:“阿英,请相信我。不出月余,我必叫天下英杰都识得,你是顶天立地、堂堂正正的大梁栋臣!”
“好了,你上次说的火药密封法,咱们得仔细议一议……”
光阴迅速,已是八月初三。京师这厢传来了几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震动朝野。
其一,天授帝在得知祁州光复后,大喜过望,下诏将年号改为“会昌”。
“会昌”本义为“聚合昌明”。此处特指聚合天下兵力,平外镇内,使朝廷昌明之意。如今祁州收复,余州也光复在望,连那最难缠的黔州也向朝廷表达了忠心。天授帝深觉自己功德无量,必须建元改制,好教天下人都知道天子之德。
其二,却关联着各地的兵工营造。
自镗床问世之后,燕州、檀州便陆续开始使用,如今已然成势。
要知道,火绳枪、大炮,以及许许多多的精制武器的麻烦之处,就在于零件的尺寸大小不一。全凭匠人手下掂量,没个准数。可有了镗床以后,所有零部件尺寸统一,分毫不差!
这也就意味着——
大梁军工,不仅进入了组装式火器的新境界,更是开创了流水化作业的新时代!
人们只需要按照图样,将各式零件如同搭积木般拼凑起来,一支做工精良的火铳便成了。
这不仅减少了炸膛的几率,也极大地减少了用人成本。
因为从此以后,组装环节,再没有招工的限制。既不指望经验老到的老师傅掌眼,也犯不上专寻那气力十足的青壮年。即便是身子单薄的妇人、垂髫之年的小儿,也能轻易上手操作。
风潮一生,便难止歇。
自此,黔州、燕州、檀州的女工数量,竟如潮水般暴涨,急剧上升!
与此同时,顾大家顾翠儿在燕州,又做了一回织机大户。那些没能进入军械司的女工们,便转头做了织布工。这些千梭万线织出来的布匹,在黔州那等贫瘠之地,可当货币使用。运到江南、南越州乃至那海外番邦,更是上好的贸易货物,利市百倍。
原本人力不足的燕州,彻底释放出了大量的生产力!
至于第三件事,则让王皇后勃然大怒!
作者有话说:
哎嘿,终于写到这个剧情了。我也想一步登天。但是,必须有条不紊地进入工业化、流水化作业,才能真正释放女性劳动力。话说,发现银耳在古代很贵时。我大吃一惊,立马点了碗鲜奶雪耳炖桃胶,嚼嚼嚼。
第260章
“……把你刚才说的话, 再说一遍。”
王皇后没有动,甚至连目光都没有抬起,依旧停留在手中的表笺上。她的声音很轻, 很平, 不带半分火气。可伺候在身边的太监宫女们, 却将头埋得更低了些。他们太熟悉这种平静了, 那是山雨欲来风前的死寂。
周炳深深地垂下了他花白的头颅,沉默了片刻,道:“回禀圣人, 前任首辅闻人决,已经领着妻儿老小入燕州了。”
王皇后死死地盯着手中的表笺。八月的秋风吹得帘帐卷动,吹得珠帘噼啪作响,明暗不定的光晕在她脸上流转。过了好一会儿,王皇后才低低一笑, 意味难明:
“放着好好的员外郎不做,跑这么远……真是辜负君恩啊。”
周炳没有言语。
一旁陪同的小公主赵澄也没有言语。
随同听政的黄渺之、柳明、王克用等文武大臣,更不敢言语。
须知,闻人决出身端州士族,累世簪缨, 乃江南望族, 他在致仕前已位极人臣, 加授三公,并一度兼任总督军务。其闻人氏,更是与端州王氏并驾齐驱的巨室!
这样一个人物,即便休荣在家,也是名动天下的乡绅耆老,更何况闻人决本人, 非但是临危受命、拒敌守土的“救时宰相”,更是学贯古今、名满士林的的圣人学者!别说是醉心宦途的陈毓川,便是黔州的沈重,他两个在士林中的名声加在一块,也比不过一个在野的闻人决!
而今,身负盛名的闻人决,竟不惜千里迢迢,投身燕州……这意味着什么?!
王皇后只觉一股业火直焚五脏,她终于抬眼目,望向周炳。
十年前,她的处境也很艰难,天授帝被俘,朝野震动。当时的慈圣太后身体安康,也想借着孝道插手朝政。
全赖闻人决与周炳二人,与她同心戮力,方能安定内外,赎救帝王。
可现在呢?
周炳虽然还在,半颗心却都到了他那个“养子”身上;就连闻人决这个隐世不出的前首辅,竟然也心向燕州!
为什么?
端州与燕州,一南一北。此去不仅要穿越婺州,乘船过海入重海,还需要小心余州高托山的海寇。直至进入泗水,再由檀州转入燕州。可谓关山阻隔,九死一生。
而周玉臣不过是天子家奴而已!
王氏与闻人氏,才是同一个阶级的“自己人”!
何以至此?!
这远比什么周玉臣拆庙、民间为之造圣更为可怖!因为,到日后算账的时候,毁观拆庙,可定为亵渎之罪;诗词造圣,可视为谋逆之实。可闻人决这等天下名士投了燕州,情况就不一样了!这分明在是告诉天下人,昔日支撑皇室的部分官员、士子,如今已然心向燕州!
这不是一个人去留的小事,实乃士林人心向背之兆,是天下大势将倾的开始!
想到孙嬷嬷的密报,说“齐王身体康健,并无半分病态,还如奴仆般侍奉周玉臣左右”,王皇后只觉气血翻涌,周身几乎抑制不住地微颤,面色更是阴沉似水。
“皇后圣人,”柳明见势头不对,连忙躬身到:“……郊祀大典、宗庙告功,并献俘礼诸般仪制,礼部已具本上陈,还请圣人圣断。”
是了。
天授帝在江南改元,昭显德化之后,王皇后便趁这个机会,着手推动帝京的郊祀活动。如今是八月,既不是冬天,也不是夏天。官员们正在为到底是方泽祭地、还是圜丘祭天而考虑,因为郊祀是吉利之首,是仅次于封禅的君主表功大典!
至于宗庙告功、献俘礼,则是借着虏人退兵、祁州光复这等大捷,以告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既然天授帝不在,那么站在百官面前受功的,自然只能是皇后了。王皇后要借着这个机会,将自己与皇帝的权柄捆在一处,教满朝文武都认得,谁才是这大梁江山如今的“圣人”!
王皇后慢慢收拢心神,目光低垂,落在那道写满了百官奉承的表笺上。
这些赞誉,是她应得的。
是她费尽心机,才保全了大梁的江山社稷!
王皇后强压下心头那把无名火,捏了捏眉心,沉声道:“便着礼部,按方泽祭地的仪程去办。”
柳明闻言,顿时愕然!
方泽祭地乃夏祭之礼,王皇后的潜台词,是要他们尽快操办。而祭前需斋戒十日,皇帝移居斋宫,禁酒、戒荤;祭日三更起身,乘玉辂赴圜丘,在文武百官簇拥下,行“三献”大礼,继而焚香、读祝文,礼成后焚烧祝文与祭品。
这一套排场摆开来,阵仗极大,花费的银子更是如流水一般。且不说那祭品与礼器的耗费,单是乐舞仪仗,还有祭祀前的坛庙修缮,就是一笔不菲的开销。幸亏周玉臣又解来了十万两白银并一万黄金,西南方向也暂且太平了。户部那里凑一凑,挤一挤,倒还能勉强支撑。
可最大的问题是,天授帝本人还没回来!
如今朝廷六部,已然为皇后所辖,自然无人敢明面违逆。可礼部问的是用冬祭还是夏祭吗?
众人真正要问的是——皇帝不在,皇后以何名分替他受此大礼?
古往今来,除了武则天以外,就没有过皇后能陪着皇帝一道祭天封禅的事!更何况王皇后这一回祭祀,虽然打着天授帝的名号,正主却不在!
这种出头椽子,谁碰谁先烂!总不能只让礼部一个衙门顶下所有骂名吧?柳明此刻提这事,就是想让内阁剩下这几位,一同把担子挑起来。要倒霉,也得大家一块儿倒霉!
“启禀圣人……”柳明刚开了个话头。
却见王皇后抬起手来,轻轻向下一按,道:“祭祀之事暂且不提,军国大事为先。周玉臣送上来的题本,你们都看过了吧?诸位以为如何?”
柳明一怔,连忙道:“看过了,臣以为周将军所言甚是。”
黄渺之本就是主战一派,也立即应声道:“臣附议,该打就得打,须在虏人南下之前,尽快剿灭乱匪。”
王克用更是接口道:“按周将军题本所奏,她将联合檀州李宪和,东西对进,夹击余州!只要拔除高托山在余州的根基,陛下在晋州自然稳如泰山。届时,便可奉迎圣驾,凯旋回銮!”
话虽说得忠勇,眼睛在却暗暗觑着王皇后的脸色。
他心中透彻:即便周玉臣真的势如破竹,拿下余州,他那位皇帝姐夫,也绝对不敢立刻回来!
原因再简单不过。其一,时近八月,大梁与胡虏纠缠多年,早已摸清对方套路。秋高马肥之际,便是虏骑南下剽掠之时,因为你收粮,他抢粮,端的是方便!
如今忍耐了许久没有开战,云澜也还在他们手里,便宜调用,虏人王岂会错失良机?他们必会趁此机会,大举入侵!
其二,也是更要命的一点。眼下帝京的城防、禁军,尽在他王克用掌握之中,背后更有个杀伐由心、无法无天的周玉臣!明面上,王皇后和周玉臣还是盟友,天授帝只要不是彻头彻尾的蠢货,就该明白,此刻的京城,对他而言不仅是军事险地,更是政治死地!
否则,他为何要急匆匆地更改年号?无非是试图用这种手段,来强调自己“天命所在”!
黄渺之、柳明对视一眼,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一旦内乱平和,,南北连成一片,大梁就真正有了北伐的根基!
届时兴兵北上,收复云州故土,周玉臣打的仗越多,对后勤粮草的消耗就越大。那粮草军需,岂是区区一个燕州能够支撑的?有粮草为牵制,还愁她周玉臣不听话吗?
至于闻人决……确然,这位老阁相是有些糊涂了。但只要他还想当儒学圣人,还想做天下典范,朝廷有诏他也必须回来!
如此看来,情况还在控制中。
王皇后目光扫过众人神色,将各色神情尽收眼底,却轻轻摇头,道:“不。本宫以为,周玉臣此时,不宜攻打余州。”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高托山被周玉臣吓破了胆,都给吓得去强占建州了。此时不正该一鼓作气,拿下余州吗?若不如此,江南行在所的安全如何保障?陛下又该如何回銮?
难道你王皇后,已经公然不想让皇帝回来了吗?
连一向圆滑的柳明都愣住了,他半晌才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斟酌词句:“臣……愚钝,实在不解圣人深意,还请圣人示下。”
王皇后垂着眼帘,看着黄绫封就的贺表,轻描淡写地笑了:“柳爱卿,与其让周玉臣拿下余州,再迎皇上回来。何不直接派她南下,亲自去接圣驾,岂不更显诚意?”
“况且,”王皇后抬眼目,那只蒙着白翳的眼睛冷冷扫过众人:“总得将皇上迎回京师,才好亲自主持这祭天大典啊。”
王克用先是愕然,随即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怔怔地看向王皇后!
赵澄见他如此失态,强忍下心底酸涩,低声轻咳提醒。
柳明、黄渺之等人却是面色连变,几次欲言又止,最终仍是沉默不语。
唯独周炳,将那颗早已花白的头颅垂得更低,仿佛要将自己隐匿于阴影之中。
不错。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拿下余州,紧接着就是北伐。
在这种关键时候,周玉臣是绝不可能南下去接皇帝回銮的。即便派兵,也只能分出一支偏师。可王皇后既已点名要她亲往,这便是阳谋!
而周玉臣若敢抗命不去。
那王皇后“无可奈何”,替代天授帝主持郊祭、告慰宗庙,不就是理所当然了吗?
要怪,也只能怪周玉臣抗旨不尊!
如此一来,皇后不仅把自己跟天授帝绑在了一处,获得真正的“圣人”之名。还能向天授帝表忠,以显示她这个妻子跟天授帝仍是一条心,真正的对手是周玉臣!换而言之,王皇后再一次选择了她要联手的伙伴,只不过这一次,是天授帝。
八月十五日,又是一个中秋佳节。
御史台接连上书,弹劾周玉臣“养寇自重,拥兵跋扈”,“专权僭越,目无君上”。
紧接着又是数道弹章,直指周玉臣故意收容邱淑英、谭宝珠等逆臣之女!
须知,邱遗乃叛国投敌的逆臣,其女年轻轻受辱于黑熊王帐下,竟不知以死明志,可见家风不正!谭缙一个通敌卖国、祸连九族的罪臣,竟能保住女儿谭宝珠安然无恙!
而这两个还都在文牍房中,军国机要,皆可预闻!
更重要的是。
听闻高托山此前为求联合,也曾将自家闺女“高玫”送给周玉臣。虽然周玉臣信誓旦旦,说已经拒绝了,可谁能作证?万一她阳奉阴违呢?万一高玫此时,就藏在燕州呢?!这不是跟贼寇暗通款曲,是什么?
如此包藏祸心、勾结逆匪之辈,怎能把剿灭匪患的重任交给她?!
随后,才是那道不温不火的诏书,命周玉臣即刻南下,迎回圣驾。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便是在逼周玉臣——
开战在即,你是要么然抗旨,还是做条温驯的狗,再次低头向朝廷表示忠心?
作者有话说:
来了,还有几章第3卷 就能结束。不出意外本周内能搞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