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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冕之臣 赵刻 24290 字 21天前

这话说得着实伤人。

想当初李浩然刚入阁时,对秦幼节是何等敬重,事事以师礼相待。每有宴会,必设上座恭请。去年李浩然过寿,特意早早写了帖子亲去秦府相邀,当着众人又是下拜又是恳求。可是寿宴当日,李浩然合家老小陪着满堂宾客一直等到天黑,秦幼节都没有来。

李浩然竟也不恼,反对着那空空的主位高呼“恩师”,又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头,方命开席。

可谁能想到,不到一年的时间,竟已形势逆转!

自打柳明、苏博这两个“秦氏门生”,公开拥戴王皇后主政帝京后,秦幼节的圣眷便一日不如一日。后来天授帝又得知,柳明、苏博这两个混账玩意,竟把自家子侄送到了周玉臣麾下,还因此被周玉臣授了官职……天授帝看到那“先斩后奏,事后补报”的奏本时,险些气得一口气上不来!

如今秦幼节明面上还是首辅,但很多重要事务,天授帝已经不用他了。之所以还留着他这秦阁老,是拿他当磨刀石,专用来打磨李浩然呢!

这种剧情,秦幼节再熟悉不过——毕竟当初的陈阁老陈毓川,也是被同一种套路用废了然后下野的!

不过,听得这话,秦幼节脸上却波澜不惊,只恭恭敬敬道:“皇上是替天巡狩的真龙,是九州万方的主人。他拿定的主意,谁能左右?”

关贵妃被他这话一噎,顿时无言。

确然,天授帝从不是个任人拿捏的弱主,只看他这手翻云覆雨、接连换相的做派,历代君王中能有几人?

要知道,天子坐江山,外托朝臣,内依宦官。

王知恩、李望春、陈毓川、秦幼节,哪个不曾煊赫一时?又哪个没被指摘过“谐臣伎俩”、“长君逢君”、“窃弄威福”?可仔细想来,他们的权柄终究出自天授帝。天授帝用他们,不过因他们能顺着圣意行事罢了。

换而言之。

王梦吉、李浩然这一内一外的权臣,权利再大,但是仍然在绝对君权的控制下。

最大的可能,就是天授帝本就打算留驻奉化!毕竟,算上维扬那回,这已经是天授帝第三次抛弃都城于不顾了。帝京山迢水远、风险重重,暂时不能回銮也就罢了。武林与奉化都在晋州,江南更有江捷、徐隽、蓝蕤娘一众武将扈。这时候再丢下武林,撅着腚逃跑,你让天授帝那张老脸往哪搁?

所以只能是群臣力谏,皇上“推辞不过”,才忍痛应下!

这时,只听秦幼节又道:“臣明白,娘娘忧心圣驾,是怕奉化城防薄弱,又怕蓝蕤娘拦不住高托山。”

关贵妃眼圈一红,攥着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

是,她确实怕奉化出事。

因为这几夜她总梦见自己步了潘妃后尘,被天授帝丢在维扬城,任乱兵践踏!

秦幼节叹了口气,继续道:“可是娘娘不妨想想,江南哪座城池的关防,比得过武林呢?奉化也好,绍兴也罢,其实相差无几。而皇上圣意已决,不愿返跸武林,谁也说服不得。”

“那……那万一高托山真杀过来了呢?”关贵妃抽噎着抹泪。

秦幼节道:“娘娘宽心。只要绍兴还在蓝蕤娘手里,高托山就过不来。再说,皇上身边不还有十几万将士么?”

关贵妃垂目细思,觉着此话倒也有理,这才渐渐止了泣声。

无论如何,十几万兵马拱卫一个晋州,总该绰绰有余了。自从江捷被罢去祁余军务总督后,朝廷并未立刻任命新的总督总揽祁余军政,而是采取了分权治理的策略,在战场上,改用江南军官“吴恩”为军事主将;在决策上,偏用李浩然主持军政决策。只要不动晋州的关防,高托山再豪横,谅他也不敢来!

然而。

十一月二十八日,禁中传出消息——江捷以“肃清匪患”为由,再次请缨剿匪!

与此同时,观澜水师主舰的甲板上。

柳元娘瞪圆了狐狸似的杏眼,满脸的不可不信:“小周大人,那王梦吉还真说动了江捷,把他调出奉化了?!可江捷怎么会乖乖听他的调派?”

周燕官晕船晕得七荤八素,此时正死死抱着桅杆,勉强捏出个端庄持重的样子来:

“江捷这人好大喜功,最要脸面。前一回固陵惨败,已让他颜面扫地。如今听说高托山被蓝将军撵着满地跑,他能不跳出来抢功?我想,王梦吉只需说一句[蓝蕤娘虽有火器,却兵少难顾全局],便能撩得江捷心痒难耐,主动请缨了。”

柳元娘听得似懂非懂,想了想又道:“可王梦吉又是什么时候答应合作的呢?当日在茶楼,你们分明什么也没聊呀!”

也不怪柳元娘迷糊,在她的刺客生涯里,谈判双方都是要把条件摆在桌上来谈判的。就算要藏底牌,好歹也要露一两张牌面出来,让对方知道自己开价如何。哪有这般云山雾罩、尽扯家常的?

“——哇!”

周燕官刚要开口,猛地扭头扑向船舷,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呕吐。直吐得脸容苍白,连胆汁都吐干尽了,才虚脱地软下身子。三魂七魄似都吐丢了一半,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扈九见状,只得一边递茶盏给她漱口,一边替她解释道:“其实在阿玉寄出信的那一刻,谈判就已经开始了。”

“阿玉在信里,只给王梦吉说了三件事:其一,黔州兵不血刃,便被她拿下了。当初沈重劝谏阿玉,说把周家军的大后方安置在黔州,就因那儿山高谷深,天险自成。当然,阿玉不是缩头乌龟的性子。可在旁人看来,这便意味着哪怕天塌了,周大将军也总有一隅可守,退路无忧。”

柳元娘并不知道周玉臣在信里写了什么,连忙追问:“其二、其三呢?”

“其二,檀州巨贾蒲寿庚的走私线,已经被其连根拔起。蒲寿庚之富,南北皆知。拿下蒲寿庚,就等于拿下了一笔泼天横财。更重要的是,从此以后蒲氏一系所有的商路买卖,都尽数捏在周家军手中了。”

“至于其三……闻人氏[我辈之名天下闻]的家训,柳姑娘想必是听过的?闻人氏乃士族中的清贵,连那位名动天下的前阁老闻人决,都举家迁往燕州,自请要为阿玉讲学授课。一个既得士族拥戴、又蒙当世大儒亲自教导的大将军……其所蕴含的声望与分量,自然不言而喻。”

扈九说到此处,摊开两只蒲扇般的大掌,又缓缓合拢一处:“天时、地利、人和,外加上泼天的财富,都已握在阿玉手中。王梦吉又岂能不动心思?”

“可是,”柳元娘想了一阵,还是有些不明白:“可是王梦吉是皇帝老儿的人,他怎么敢断定,大将军一定会收用他?”

此时,已稍稍缓过劲来的周燕官,蔫蔫地开口了:“因为我告诉他了呀!”

“柳姐姐,你还记得么?王梦吉问,我姐姐为何不效法王彦升,以严刑治逆。我说我姐姐宅心仁厚,不论是什么人,只要愿意一同保家卫国,那就是咱们自己人。这便是我给他的允诺。”

柳元娘先是一愣,随即猛一拍大腿,两眼放光——

“原来如此,难怪王梦吉要留下那叠银票!哈哈哈哈!江南本地的票号,燕州用不得。可要是江南也归了大将军,不就能用了么?!”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我一般不叙旧。嘿嘿嘿,下一章,蓝蕤娘要开大了。

第277章

且说, 对于江捷请缨剿匪一事,天授帝压根就没同意。

就不提江捷现在被罢免了祁余军务总督的职位,要不是王梦吉为之周璇, 他连建州总兵的职位都未必保得住。

而江南的匪患, 又不是只有一个高托山。先前高托山与东瀛海寇作乱时, 那些占山为王、霸水为生的绿林豪强, 便都跟着浑水摸鱼,一个个抢得钵满盆盈。后来瞧见气焰滔天的二十万官军竟说败就败,连从前和他们打得有来有回的江捷也一战即溃, 威风扫地。这些群寇的心,愈发活泛。

同月,旁边的端州、婺州,接连传来城池失守的消息。

世道乱了,人心乱了, 百姓已经不信你大梁正统这一套了。现在是谁手里有刀兵,谁就能当主子。

紧接着,刚刚跟朝廷索要过粮草的蓝蕤娘,又再次上书,请求朝廷兵马为助, 以期共同剿匪, 收复余州。

可如此情势下, 你教天授帝怎么敢再调兵出去?

这位善于帝王心术的皇帝,还痛心疾首地说一句:“蓝蕤娘忠勇可嘉,为国讨贼,朕心甚慰。可如今朝廷连遭挫败,余州叛军犹在侧畔窥伺,眼下岂能轻进?朝廷主力, 须得牵制两淮群盗,徐隽在端州已是左支右绌。岂能为一时意气,再度分薄兵力?”

可偏偏这时,刚刚上任不久的兵部尚书陈怀安,居然一脸诚恳地建议道:

“高托山之所以敢拥众跨江作乱,不过是仗着东瀛海寇侵扰,朝廷分身乏力。假如皇上御驾亲征,率师北进,直逼余州,高托山必定闻风丧胆!届时克服贼巢,威示北虏,则天下可安矣!”

莫说是秦幼节,便是李浩然、叶梦得等人,听了这话也都是一怔。

皇上连分兵都不肯,如何肯御驾亲征?

还率师北进,直逼余州呢!这两年来天授帝除了往南边跑,就是往更南的南边跑,皇上怎么可能主动掉头北上?别的不说,当初阿斯卡追击天授帝,一度都追到海上去了。现在你让天授帝跨过江险,主动回到余州这样的中原地界,不是明摆着给人家送菜么?

天授帝却神色如常,看了陈怀安一眼,缓声道:“卿所言甚是。朕日夜所忧,便是痛心于社稷存亡之际,不能亲提六师,力挽狂澜。待情势分明,朕当遣吴恩为前驱,自率大军继后,直捣余州。届时招抚其部众、晓以情理,想来镇抚余州,亦非难事。”

说完,他目光微转,看向李浩然。

李浩然会意,立即拱手道:““如今江南盗匪丛生,人心惶惶,皇上岂能轻易移跸?五军营前营游击崔浩,麾下亦有千余兵马,何不派他前往策应蓝将军?”

崔浩和许端、宁浩一样,都是土生土长的江南官兵,在天授帝一行人从武林逃到奉化时,便奉诏随同。眼下奉化有两万将士拱卫,周边城池也是严阵以待,着实不缺崔浩这两千人。

陈怀安像是大梦初醒,也忙不迭地跟着点头:“阁老所言,实乃老成谋国之策!此计甚好,此计甚好!”

而“正牌阁老”秦幼节则一言不发,只是心中暗暗冷嘲:若是原本的兵部尚书杨虚中在此,断然不会说出让皇帝御驾亲征这样的蠢话。江南行在的这帮人,虽说取用群贤,南北人才聚集……可到底比不上帝京的原班人马了。

随后,秦幼节又将目光投向王梦吉。这位内相,今日也一如既往的沉默温顺,你压根看不出这位天子家奴的任何倾向。

天授帝最爱的便是他这份不彰不显、极尽低调的做派。上头不让他说话,他绝不开口,即便开口说出要害,往往也是因为有天授帝这位领导点拨。天授帝曾经对秦幼节感喟过,说自己身边这么多臣工,唯有王梦吉真正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天子门生”。还说这可怜孩子以前在王知恩、李望春手底下,给白白耽误了。

天地君亲师,皇帝作为天子,君师一体也理所应当。

用什么人,都没有自己亲手调理出来的人顺心。

秦幼节吐了口气,目光又看向正在殷勤为天授帝撑着伞的宦官康宇——

只怪自己当初太过轻忽,眼下再想栽培一个“王梦吉”是不可能了,如今只得看看其他宦官,有没有哪个能另辟蹊径,挣得帝意了。

十一月三十日。在天授帝的英明决策下,前线果然风平浪静。

战争里,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再加上天授帝的身边,最近又多了曾择、康宇两个心腹宦官,时常用些新巧玩意、美貌佳人,引得皇帝龙颜大悦。不少人在背后揣测,王梦吉莫不是转性了?否则他如何会允许有人越过自己,直接去讨好皇帝?一时间,关贵妃也跟着心猿意马起来,暗中召见了康、曾二人多次。

与此同时,鸣柯曲胡同里的“销金娘”要办斗草会一事,传遍了奉化城。

曾择刚把此事告诉了康宇,才过了一日,天授帝就有些坐立难安了。他好不容易挨过了朝议,便把康、曾二人唤到面前来,询问:“什么浮浪破落户?在这时下,岂能有花草给她办宴?”

康宇早早就去探过鸣柯曲胡同的情况,心中有底,便仰着一张胖大的笑脸道:

“皇上有所不知,南方地气温暖,回春比北方早,岸边的垂柳都萌芽了呢!更何况,如今有皇上的龙气蕴泽,这奉化就算是个朽木死城,也得感恩怀泽地支棱起来呀!”

天授帝这一听,面上便有了犹豫。

康宇见状,又把肖锦娘“销金娘”的名字来由给天授帝说了一遍。说她本名“肖锦娘”,是奉化现下最出名的风月佳人,因为挥金如土,所以得了个“销金娘”绰号。

最后,康宇且叹且赞道:

“也不知一个小娘们,恁地会散漫使钱?听说她现下又买了些精细的绫罗绸缎,不做衣裳,只拿来做些绢花绒草。说是嫌花开未足,借像生花来添补颜色,如此才配得起她的一支曲呢!”

自驻跸奉化以来,天授帝除了舞弄朝纲,大多数时候都郁郁寡欢。四十来岁的中老年人,整日被朝政压得喘不过气来,是得喘口气,歇一歇。而奉化虽然富庶,但皇帝已经许久没见过像模像样的宴会,没感受过昔日京华的繁色了。

见此情形,康宇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众所周知,天授帝好风雅,喜音律。齐王的养母淑妃娘娘在世时,两人常以琴瑟合奏,一时传为佳话。如今知道奉化城还有这么一号人物,不惜重金设宴,就是为了衬托她的一首曲子……皇帝岂能不心动?

康宇见状,忙凑近一步,殷勤劝道:“奴婢听闻奉化有[小武林]之称,如今天气回暖,正是体察民情民风的好时候哩!”

天授帝最初还有些犹豫,毕竟微服出访,就意味他要离开雪窦寺的禁卫军体系。不过仔细一想,前线军事顺利,奉化又风平浪静,还能出什么乱子呢?总不可能奉化城里,有反贼吧?

最终,天授帝正气凛然地答应了。

待到肖锦娘办宴的这日,只见小院变了个模样:池边除了瘦柳,还多了高几和摆花。真假难分的花丛中,有绒草做的蝴蝶、蜜蜂,用纤细铜丝缠在茎叶上。稍有风吹人过,便颤颤巍巍地飞舞起来。

步入室内,高可及梁的重帘悬落,袅娜又珍贵的香料熏着,混着不知何处来的花露香味,馨香填满了一室。

天授帝今日精心做了装扮,看上去浑然是个富贵人家的员外郎。他也不深入,一手揭了帘,静静往里探看。那张宝相庄严的好容貌,不只会遣差喝斥,亦可闻香窥玉。只站在帘幕外,把这韶光仔细欣赏。

重帘后面,是女乐抱着琵琶在唱“郎呀侬船在江心慢慢行,丢根手巾拨郎束在身”。声词软糯,咬字缠绵,直听得人心神荡漾。

旁边的窗下,又有几个衣着艳丽的丽人,凑在一块儿斗草。这个娇盈盈地说:“我有圣树菩提。”那个对:“我有真经贝叶。”这个说:“我有春墙柳。”那个说:“我有秋篱菊。”

也有懒怠张口的几个稚年女使,索性做“武斗草”,一人选了一根粗茎的花草相互一钩,便将比起巧劲来。

不远处还有打秋千的笑声,扔飞镖的欢腾声,踢气毬的呼和声,甚至还有一处专门辟了出来供人斗鸡。

天授帝且看且赏,正这时,只见几个文人士子并着女童们拥着一个美人走了过来,这就是宴会的主人肖锦娘了。

几个衣衫华贵的公子哥,正死皮赖脸地围着肖锦娘,想逗她开开口。肖锦娘却是谁的面子也不给。有人急了要抬出官衔吓人,她也不怕,只扭头嫣然一笑,脆生生就把人家爹是谁、当什么官给捅了出来。

天授帝在旁冷眼瞧着,见肖锦娘接连说破几位衙内的身份与其父官职,心中暗暗称奇。他使人驱走了那几个狂蜂浪蝶的后生,然后自己踱步到肖锦娘面前,拿出一副风流倜傥的面孔,含笑道:

“你便是肖锦娘?”

肖锦娘一见他,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容就如春日暖阳给烘着了一般,露出了欣喜又崇敬的目光来,看得天授帝心中十分受用。

却只听肖锦娘檀口一张,笃定道:

“奴家贱名正是肖锦娘。这位官人……莫非是江捷江大将军?”

天授帝一愣。

肖锦娘又满面欢欣,崇敬道:“奴看官人仪表堂堂,气宇轩昂,定是那位在虏人面前也能威震八方的江大将军了。”

她甚至还盈盈一拜,折腰款款:“听闻将军一路扈从圣驾南下,屡次击退贼寇,保家卫国——请将军受锦娘一拜!”

天授帝脸色阴沉,心中恨道:江捷何时敢与虏人对阵了?南地尽是目浅的蠢钝之民!

而伏拜在地的肖锦娘,只觉一颗心脏突突地狂跳。目前为止,她已经说完了周燕官交代给她的三句话。说时不觉有什么,但到最后一句时,她心中却嚼出些许恨意来。因此她只能低垂着一张芙蓉面,不敢抬起头。

康宇刚将那几位公子哥儿敷衍走,转回来恰听见最后几句,心道不妙,忙端起威风喝道:“好个短命的贱人,竟敢冲撞皇……”

天授帝却厉声截断:“皇什么皇?你不会叫先生吗?!”

康宇始才反应过来,鸣柯曲胡同到底是烟花柳巷。他忙不迭抽了自己一嘴巴,口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就要叫人把肖锦娘抓起来。

正这时,突然只听胡同外一阵骚动,紧接着有人惊呼——

“杀人了!高托山的贼军杀进奉化城了!”

天授帝闻声,心神剧震,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

可余州叛军是怎么绕过蓝蕤娘、江捷的防线,神不知鬼不觉地杀进奉化城来的?!

还不等他细想,便见四下乱糟糟的,所有宾客顷刻间都乱作一团,哭爹喊娘的往外跑!一时间你推我攘,倒把天授帝身边挤得水泄不通,禁卫军竟一时无法靠近。

康宇、曾择见状也吓懵了!这可怎么办?

眼看局面就失控,一名身着中级武官服色的军官挺身而出,厉声呵退众人,拼命护着天授帝从胡同里挤了出来。随后,他竟利落解下自身甲胄,不由分说便往天授帝身上披挂,动作快得惊人,口中疾呼:

“陛下!贼锋已近,迟则生变!西坞码头备有快船——请陛下速速移驾,暂避凶锋!”

且说,不管是当初的奔逃帝京,还是后来的奔逃维扬,这种临阵脱逃的事情,天授帝可太熟了。

惊慌之下,天授帝未及深究,为何这位军官出现得如此“恰好”,也未细究码头何以“恰好”船只接应。只在众人簇拥中仓促换装,翻身上马,朝着那军官指引的渡口方向,疾驰而去。

等消息传回雪窦寺时,又是一阵骚乱,群臣们也迫不及待地跟着逃难。

可待他们到西坞码头一看,哪里还有天授帝的身影?待“贼军”撤退,众人仔细一想,才觉得有些不对劲——

哪有盗匪上岸只跟官兵打仗,不掳金银、不夺妇女的?

甚至只是闹了一场便急哄哄地撤退了!

与此同时。

这厢江旺宗解了那身不合体的叛军甲胄,闷闷不乐道:“周县尊,不是俺老江不听调遣,怎么你们一个个都非得让俺扮盗匪?苍天可鉴,自从归顺了大将军,俺已经洗心革面了啊!”

周燕官吃多了江风,正抱着盆哇哇呕吐,待黄水都呕尽了,才擦着嘴角道:

“观澜水师虽众,可他们身上都没有你这股匪劲。再说来,劫掠天子都城、恐吓禁卫兵,在满朝文武面前大摇大摆地撤退……你就说够不够带感吧?”

“够,这可太够了!”江旺宗连连咋舌,感叹道:“周县尊,让你当县令,真真是屈才了!”

周燕官一脸得意,毫不谦虚地连连点头。

谁能想到,高托山打着“匡扶梁室,迎回天子”的旗号,一路拼死拼活地杀过来……半道上却叫蓝蕤娘把人给“迎”回去了!

等蓝蕤娘来“协同剿匪”,他们还得感谢她呢!

作者有话说:

“先生”一典,来自□□的一级陆军上将胡宗南,他逛窑子的时候被下属看到,下属尊敬地叫他“师长”,胡宗南生气地说:“谁是师长,你不会叫我先生吗?”个人很喜欢张扬而毫不谦虚的小周妹妹。顺带最近大概率隔日更,可周五再来看看。

第278章

天色灰白, 四下昏暗。一艘巨大的楼船正破开灰茫茫的海浪,直往深处去。

雨一直在下。

起初只是如雾似幻的雨雾,细细朦朦, 轻柔得像是一阵微凉的风。等进入重海时, 已经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裹着凛烈的海风, 将寒意一点点地渗进来。

可船舱内,却异乎寻常地“暖和”。

但见门窗紧闭、帘帐低垂,许多人聚集在一起汗腥热气所蒸腾而出的“闷热”。

天授帝披着朱红锦被坐在榻上, 被面鲜亮,衬得他脸色灰败极了。康宇、曾择和几个护卫瑟缩在旁,目光闪躲,偶尔飞快地交换一个惊惧的眼神,又迅速垂下。

起初他们只道是逃出生天, 心头稍宽。待天授帝要召护驾的将官来,许诺些金银缎匹,以作嘉勉。这时,才瞧出不对劲来:这船太快,也太稳了。虽然一开始兵丁们还嚷嚷着“保护圣驾”、“仔细盗匪”, 甚至还有人在呜咽哭泣。但当他们真正驶入大海后, 反倒鸦雀无声, 各司其职起来。

要知道,高托山既打入奉化,城里不少百姓都在四下奔逃。这种情势下,再是训练有素的军官都得乱上一阵,不互相抢道就算好了,哪有这般不疾不徐的?

再看送他进舱的“扈从”, 虽然穿着江南官兵的衣裳,可眉眼间却无半分恭谨,个个目带凶光,竟有几分江湖匪气。

……这些人,不敬他,也不怕他!

而康宇、曾择则面面相觑,视线落在皇帝身上,又轻轻移开。

皇帝的靴子和衣袍,都湿透了。

但没有人提这件事,似乎也没有人在乎这件事。

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可能,或者说,等一个结果。

就在这时,一阵截然不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开了。

天授帝猛然抬头,但见一群持刀环立的侍卫,拱着两个将官进来。是一高一矮两员女将,披甲按剑,好不气派。

不待天子开口,那位高个女将,便拱手沉声道:“臣蓝蕤娘,恭问圣安。”

“……你就是蓝蕤娘?”天授帝强打精神,脊背绷得笔直:“外面的寇情如何了?”

蓝蕤娘生得面如满月,便是不笑,也似含着三分笑意。可身上带着全甲,腰间挎着长刀,那笑意便透着一股煞气。她也不停步,径直往御榻前来。康宇心头一紧,慌忙挺身上前,捏着嗓子喝道:

“怎么的,怎么的?一个个没长眼睛就往皇上身边撞呢?”

蓝蕤娘哪里睬他,行至御榻前三五步处,站定,也不跪拜,只将身潦草一躬,拱手道:

“启禀陛下,臣已查明此事,盖因江捷与余州叛军勾连,意欲谋反。”

江捷反了?还与叛军勾结?!

天授帝与几个内侍闻言,如遭雷击,还没回过神来,便听蓝蕤娘声音陡然一沉,声词如铁:

“如今江南已是龙潭虎穴,陛下万金之躯,岂可久居险地?臣,斗胆恭请陛下,即刻起驾,还归旧京——以图中兴大业!”

天授帝一怔,不可置信地看向蓝蕤娘!

回帝京?还是半点扈卫不带,在没有私兵的情况下回帝京?这是真要“挟天子以令不臣”了!

此时曾择、康宇二人,也终于幡然醒悟。

好家伙,天授帝急招勤王军救驾,就是因为高托山一路猪突猛进,要“迎天子入余州”。结果蓝蕤娘这个浓眉大眼的勤王军,半道上先把皇帝劫了!还把他们困在大海茫茫的船上,想跑都没地跑!

天授帝沉着脸,没有言语,曾择只得壮着胆子道:

“笑话!江南危难,实情如何尚未可知。而北地有贼虏犯边,情势汹汹,岂能久安?”

这时,另一个身形矮小的女将开口了。她脸上带着稚气,说话却毫不客气:

“如何去不得?周大将军在《乞回銮疏》中,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京师墙壁增固,楼橹修饰,龙濠开浚,器械备足,寨栅罗列,人气勇锐。观澜江、泗水、赤水皆已通流,泛应纲运……但望陛下千骑万乘,归御九重,为四海九州做主!——臣周燕官,恭请陛下回銮!”

她身后几十名扈卫也齐刷刷跪下,瓮声瓮气道——

“恭请陛下回銮!”

“恭请——陛下回銮!”

重重海浪中,声震天地,直听得人心惊肉跳。

天授帝面沉如铁,这架势,容得他说不么?他知道眼前的女将,正是周玉臣的妹妹。这样美貌的少年,放在从前,也许会因为他一时兴起而被临幸。如此调理一番,兴许又是一段风流佳话。可天授帝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能被一个黄毛丫头逼到这般境地!

他下意识地往左右看,可身边却没有李浩然、叶梦得、王梦吉那般的知心人,能替他说话了。过了好半晌,天授帝只得哑着嗓子,道:

“诸卿与朕,君臣同心。躬谒宗庙,主持中原,本是朕夙夜所念……便依卿等所奏,回京罢!”

皇帝的态度很好,回答一如既往的体面。

曾择、康宇对视一眼,康宇毕竟是跟着天授帝一路南下的宫中老人,当即忧心忡忡起来:现在帝京的禁卫军,乃至宫中宿值的侍卫,都是王皇后所控。天授帝要回去了,岂不是成了瓮中之鳖?只能任人摆布?

曾择却暗自点头:回去也好!帝京势力错综复杂,有宗室、有士族,还有野心勃勃的王皇后,大家各怀心思。可周玉臣这个外镇强藩在,帝后就必须联手,一致对外。只要进京,便有辗转腾挪的余地!

二人各有计较时,周燕官却抿嘴一笑,摇头道:

“陛下圣明!不过,眼下边情紧急,大梁离不开陛下,燕州更离不开陛下。周大将军与燕檀百姓日思夜想,只盼陛下亲临边镇,督察军务,指点方略。陛下不妨暂移燕州,待贼虏退兵,臣等自当护送陛下还京。”

燕州?!

天授帝怔住,周玉臣非但不放他还京,连她自己也不打算进京!

她这是要干什么?难不成,真要领着自己上阵御敌么?

康宇也慌了神,急声道:“放肆!岂有让皇帝亲临前阵的道理?!你们这是要……这是要……”

可这老太监支吾了半天,“造反”两个字,像块黏嘴的年糕卡在了喉咙,愣是没能说出来。

有些事情,在自己兵强马壮的时候,可以随意指摘别人“意图造反”。

可当别人兵强马壮的时候,甚至当真打算造反的时候……你最好不要提起这件事,假装还能像从前一般君臣和睦。

见此情形,天授帝只得继续体面:“曾大官稍安勿躁,周卿言之有理。燕州乃国之姓望,朕亦欲早日还燕,以慰民望。”

“只是为江南百姓所计,江捷谋逆一事,尚需从长计较。不如暂留数日,容蓝将军先平叛军,朕再统兵北返。江捷部众虽多,料其多为胁从,若由朕亲自招抚,许其改过自新,既可免同室操戈,亦能保全江南元气。”

此话一出,康宇原本惊慌的心,终于稍稍安定。

是了!

自己好不容易才从王梦吉的手缝里,抢得个讨好皇帝的机会,没承想竟闯出这样泼天大祸!可他康宇闯祸了,江捷就更是大祸临头!要知道,当日那肖锦娘,喊的可是江捷的名字!当时他还觉得奇怪呢,现在想来,竟像是跟对暗号似的。

须知天子蒙尘,不论被外寇所掳,还是被内贼所劫,终究是君辱臣死的奇耻大辱。江南那帮官员的秉性,康宇也许拿捏不准,可大梁官僚体系的作风他还不熟吗?这种时候,救驾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得先找个背锅的出来!

这般情势下,江捷必定拼死来追!

果不其然。

当江捷的江南水师,拼死力追上来时,已是翌日清晨。浪头小山那般,一浪高过一浪,几艘快船却如离弦之箭,冲破雨雾,直扑楼船!

天授帝在舱里“养病”,听得海上杀声震天,忙叫康、曾二人去瞧。可他们早被反锁屋里,窗户钉得死死的,哪看得见?外面先是一阵喧天震地的擂鼓声,一阵齐整沉重的脚步声,隐约还有叫骂呼喊,急得几人是抓心挠肝,如坐针毡!

“皇上,看架势是江总戎追上来了!”曾择小声道。

天授帝应了一声,随后又像想起了什么,皱眉道:“朕记得王梦吉说过,蓝蕤娘手中有不少火器?”

曾择与康宇对望一眼,俱是茫然。军机大事,都是王梦吉跟几位阁老在拿主意,他们如何能知道首尾?

曾择只得含糊应道:“是听说过这么一回事,不过这两日都没见到。再者,那火器再好,填装弹药也废功夫。打一轮歇一阵的,倒还不如用弓弩便利。”

这话却也不假,弓弩输出的持续性,一向比火绳枪更好。

而江捷养的黔州兵,不仅精于弓弩,而且特别骁勇狠辣。攀援登高,登墙陷阵,都不在话下。

“这般说来,也不没有一战之机。”康宇眼中精光一闪,压低了嗓门:“只要官兵能抓住机会,抢登上船,皇上便能得救了!”

此时,楼船甲板上,蓝蕤娘早已得报。

江捷这回是拼了血本,把能用的江南水师都拱上来了,几十艘大小不一的船只紧紧缀在后面。而前方的风陵渡渡口,乃是端州所有,在徐隽的管辖范围内。如果没有江捷,蓝蕤娘本可借风行船,绕过端州直入泗水,径回檀州。而今被江捷死死咬住,一旦打消耗战,他们就得不得不抢登渡口,补给淡水。

那样,徐隽、江捷必然要来一出水陆夹击。

再有一条。

就船只数目而言,蓝蕤娘手中这几条船,怎比得过江南水师?

江捷眼见楼船在前,更不迟疑,喝令船只靠帮,口中喝道:“搭跳板!立即登船!”

蓝蕤娘听得江捷追来,面色不动,只将手往下一挥。甲板上的官兵们,呼啦啦一声,迅速向两旁闪开。如此便露出当中的三排火枪手,各个全甲,黑洞洞枪口的对着海面。

众人只听蓝蕤娘冷笑一声,声如寒铁:“江捷私通叛军,弑君谋逆,罪当万死!”

说罢,她手心向下重重一压——

“第一排——举枪!瞄准!——放!”

轰隆隆!

霎时间,好似几十个焦雷在耳边齐炸,直震得脚底船板乱颤。一大股黑烟混着刺鼻的硝磺气,从楼船侧舷喷涌而出,呛得人眼酸喉辣。

江捷船上的兵卒,正探出身、搭钩索,要抢上楼船,当头便被这片铁雨雹子砸了个瓷实!

“娘啊——!”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瞎了!”

四下里惨叫连天。但见当先几个悍勇的,胸口血窟窿里汩汩冒血,一声没吭便栽下海去。硝烟味、血腥气、并着失禁的尿骚味,搅作一团,熏得人直欲作呕。

江捷心头大骇,面上却纹丝不动,厉声催喝第二队官兵上前:“后退者斩!抓紧时间速速登船!”

手下军汉无奈,只得咬着牙,硬着头皮再往前冲。

却不曾想,没等他们靠近,第二排枪又响了!这次烟雾更浓,枪弹更密。为首的船只上已是东倒西歪,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然不动了,血水混着雨水,流得满船板都是。更不提那些已经栽倒在海中的,更是不知其数。

紧接着,第三排枪声再起!竟是连绵不绝,毫无间隙!

江捷麾下的黔州兵,虽是厮杀汉,可哪里见过这等连射连发的阵仗?魂都吓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只想逃命,纷纷缩头找掩蔽,再不感动作,更别提跳帮夺船了。

那一日。

江捷以及江南官兵,见识了传说中的“三叠浪”火器战阵。即第一排射击的同时,第二排、第三排早已装填完备,蓄势待发了。

没错,再好的弹药也需要填装时间。

那直接三排轮发,不就解决问题了吗?!

这种情况下,最好的战术就是架投石机,直接投石砸船。

可授帝也在那艘船上!江捷敢砸么?能砸么?!

只怕自己这边石头还没发出去,那边圣驾便“偶然受惊”而“不豫”了!到那时,这弑君谋逆、以下犯上的黑锅,还得江捷来背!

在这种火力、战术、人质威胁的全面碾压下,江捷纵有冲天之怒,也只得一次次试图登船,又一次次被打得损兵折将。后来徐隽也发兵来援,两下里合兵追了几程,同样碰得鼻青脸肿,无功而返。

当他们追到泗水时,周玉臣和她忠实的燕檀百姓,已经在柳城恭候多时了。

作者有话说:

京师墙壁增固……改自宗泽老人家。对不起来晚了。感冒太严重,鼻炎跟着一起来,昨天忍无可忍上医院开了鼻喷。但没有用。现在是人哑巴了,但鼻涕哗啦啦地流,出门走着走着鼻子一凉。天授帝比我体面多了。

第279章

柳城的冬天是没有声音的。

大江无声, 冻成了一道横亘千里的冰刃,将南北水路的通道一刀斩断。柳城和几座沿江小镇,疏疏落落地散落在冰刃旁, 渺小得几乎要被风雪抹去。白茫茫的雪地上, 偶尔有几星人影, 如蚂蚁一般踟蹰在风雪里。那是上山砍柴的樵人, 凿冰捕鱼的渔民,人们的身影在广阔无垠的冰原上缩成一个个黑点。即便留下几串脚印,很快又会被新雪覆盖, 安静得就好像没有存在过一般。

但倘若你进了柳城,随便去一条街巷,或一处人家。

你会发现柳城又喧闹极了。

只见街上,各色店铺都下了厚厚的帘子,里头却透着暖烘烘的光和气。酒肆里飘出小鸡炖红蘑、炖吊子的浓香, 混着烧刀子的辛辣酒气。三五成群的商客,裹着皮袄,从热气腾腾的酒肆里踉跄而出。大家口里呼着白气,大声说笑,说的都是海洲贩货的奇遇, 或林中打猎的趣闻。

肉铺前挂着新解的野猪、狍子, 要是运气好, 还能遇上刚猎的榛鸡和鹌鹑。屠户抡起砍刀,“咚咚”地几声就把半扇野猪分解得利落,引得周围客人轰然叫一声“好”!即便煮夫贪心,多买一些也无妨。回去挂在屋檐下给冻上,或是就着雪埋在院子里,怎么也放不坏。

市集则更为热闹。山货铺子里晾着成串的蘑菇、榛子, 皮货庄前挂着貂鼠、银狐的皮毛,油光水滑。卖吃食的担子连着摊子,一路排开。卖粘豆包的、卖杂烩汤的,还有卖烤苞米的,被小孩们围着挤挤挨挨的热闹极了。

谁能想象,两年前,这里还是巨盗“一窝蜂”所占据的柳城?

谁又能说,这样平凡无奇的普通人,是渺小或不存在的呢?

苟家宅院里。

地火龙烧得暖和,整个屋子热气蒸腾。当中一只铜锅子,正“咕嘟嘟”滚着鲶鱼炖茄子,满室鲜香。

周玉臣、闻人鹤等人,正一同大快朵颐。

按理说,周玉臣此时不该在檀州。在蓝蕤娘南下剿匪的同时,燕州与蔑里干,已经有来有回地打了几场巡边战役了。每每冲突开战,双方投入的兵力都在千人以上。十月二十一日,蔑里干借着虏人奔逃一事,以梁廷“收容叛臣”为由。东路军主帅霍克利,率领3万主力南下,并调派了6000骑偏师,先行进攻燕州泾县、密云县。

其目的是试探梁廷边防,打开南下通道,为主力军的进攻扫清障碍。

虏人借着河面结冰、水陆无阻的便利,利用骑兵优势,从云州一路穿插到燕州边境。沿途竟不抢不掠,单刀直入,只为夺城占地。密云遇袭后,立即向周边求援,援军迅速抵达,立即形成了内外呼应的防御态势。

见密云久攻不下,虏人转头又围了泾县。

好巧不巧,泾县才刚刚派出援军,正是内部空虚的时候。虏人先是派使者劝降,文书大意是“薛大人,你从前也是受梁廷苛待,才转头投了一窝蜂。梁廷不容你,何以要为其死节”?

泾县守备“薛惊”读完劝降书,二话不说,直接将来使的脑袋砍了挂在城头,以示死战。虏人见此,从围困战变死攻,架起云梯、攻城车,日夜猛攻。可他们不知道,咱们薛大人是经过梁廷多次剿匪,都能屹立不倒的军师!你要说攻城,薛惊未必有用,但是守城那是经验老到。

况且,其不仅擅长制作防守器械,手里更还有两挺新得的大炮。如此坚壁清野、据城不出,再加上夜袭骚扰……最终,虏人久战疲敝,只得引兵退去。

某种意义来说,这已经是正式国战的前奏。而一国元帅,此时理应坐镇前方。

可周玉臣又不得不来。别看那李宪和,平日对周玉臣恭敬得如同对他亲姐李仙君一般。但人心难测,檀州整体的行政系统,又非周大将军所控。

且不说一路上长途跋涉,会否有意外陡生,便说是檀州此地。一来,其与澜州比邻,仅一江之隔,伪朝的王渡也在伺机而动;二来,连通帝京,倘若消息走漏,半道上被王皇后或帝京世家劫了……那可就真是前功尽弃,为他人做嫁衣裳了。是以,周玉臣这位大忠臣,不得不亲自来檀州“迎接圣驾”。

如今得知蓝蕤娘等人已进入泗水,不日便可相见,周玉臣才有了这难得的片刻松懈。

再加上今年檀州大丰收,柳城里里外外透着股丰足喜气。再加苟戎这个东道安排得极其周到,酒馔精洁,众人不免就多饮了几盅。

周玉臣已经喝得醉眼惺忪,胳膊大大咧咧地架在椅背上,衣袖半挽,露出一段干净利落的肌肉线条来。她见闻人鹤仍有些拘礼,便探过身,拍了拍他肩膀:

“寿年,今时不同往日了,咱们的粮食管够。你且放开吃!便是吃醉了,丁大人她们也不会笑话你。”

在最缺粮的时候,周玉臣一度下过禁酒令。为的就是尽量保有粮食,以免商人逐利,把粮食白白耗费在酿酒上。而现在的柳城,盗匪招抚了,虏人也赶走了,柳城码头有苟戎打理得井井有条,南货北珍络绎不绝。再加上燕檀本身就有大量的黑土地,老百姓的日子自然一年比一年好过。

可闻人鹤只是飞快地扫了周玉臣一眼,火光映着她微醺的脸容,是少有的鲜活气色。

他从未见过如此轻松恣意,甚至有些放浪形骸的周玉臣。

闻人鹤握着那小小瓷杯,酒未曾沾唇,已觉得一股热气从耳后烧了起来。

“我说闻人兄弟,你搁这养鱼呢?”

说话的是江平潮。他此番来檀州,是为燕州军校选才,顺道充当了周玉臣的护卫。此时,江平潮领口略松,露出雪白修长的脖颈来。借着酒劲,他一把揽过闻人鹤肩膀,就势将那酒杯往闻人鹤嘴里送:

“人犹水也,豪杰犹巨鱼也。这酒杯太小,养不得巨鱼,不如进了你的宰相肚,才另有一番天地造化。来,且尽饮此杯!”

闻人鹤推脱不过,只得接过,呷了一口,脸上便红透了,连声道:“够了,够了。《礼记》有云,坐必正,食不饱……”

话未说完,便被苟戎打断。苟戎依旧一身骚包打扮,穿金戴玉,浑身光灿夺目,正殷切给众人布菜。听得这话,便把一段肥嫩的鱼腹放在闻人鹤碗里,笑道:

“闻人兄弟,今日这里没有《礼记》,只有鱼记。腹中饱足才是真章!”

满座闻言,皆哄笑起来。

丁道雅坐在靠窗的下手,没有人劝她喝酒,她便自在喝着鱼汤。只是一边喝汤,一边悄悄掩着嘴笑。

去年的这时候,咱们小丁大人还得为周家军的粮饷军费,愁得绞尽脑汁哩!那时候,黔州布政使沈重手里统共就三千一百两现银、两万七千八百两折色,穷得底掉,都敢拿这点家当忽悠周玉臣,想把她留在黔州。谁曾想,今日竟能这般围坐一桌,轻松惬意地饮酒谈笑呢?

如今钱粮充足,皇帝也即将回銮,形势比去年好太多了。

这时,江平潮见周玉臣兴致不错,又说起燕州军校里的奇闻趣事。说是有个学生被家里送进军校,苦于训练艰苦,忍无可忍,竟想了个奇招。一日,这学生悄悄换了身女装,涂脂抹粉,做钗环打扮。回家对家人说:“从今往后,我便做个女娘,再也不当兵了!”

可学生万万没料到,家人听了却说:“做女郎?那更得当兵了,君不见,周将军、蓝将军、李将军都是女娘么?”

听到这,周玉臣掷盏于案,哈哈大笑起来!

闻人鹤虽咳了几声,说“有辱斯文”,嘴角却也藏不住笑。

丁道雅听了这话,眼睛越发亮了,索性端起面前那盏一直未动的酒,仰脖子一饮而尽。烈酒烧喉,她皱了下眉,随即舒展,声音却比先前清亮了几分:

“那我得多出些算术题,多写些好文章。保管教他不论是做女做男,从文从武,都尽够学习的。”

周玉臣笑得连连点头,与众人道:

“瞧瞧,这便是我的恩师了,不独教了我,还得被泽天下呢!”

如此酒过数巡,各人脸上俱是酒意。

也许酒气壮胆,也许是酒量太浅。丁道雅不知何时,竟拉住了周玉臣的袖子。她醉眼朦胧,身子微微摇晃,语气却异常执拗:“大将军……须答应我一件事。”

“我的好师傅,有何吩咐?”周玉臣显然也是喝多了,眉宇尽是恣意放荡。

丁道雅望着她,慢慢道:“很简单的一件事,就是——永远做这样的大将军。不要像他们那样,搞什么帝王心术,什么权衡利弊……大将军,你不知道,当初在中渡镇,苟器那厮当街欺辱于我。多少人一边可怜我,却又一边怪我生得太招眼。也好心人来劝,说最好的结局,莫过于周太监令苟器八抬大轿娶我过门,全了脸面。因为当时的中渡镇,当时的周太监,需要檀州客军。利害轻重,一目了然。”

“可是你没有!你砍了苟器的脑袋,你说,我们不是谁家的媳妇,是大梁的守城将士!”

“大将军,”丁道雅的声音颤了颤,目光却更加灼热:“请你记得彼时彼刻。丁道雅愿以此生,誓死追随这样的大将军。”

周玉臣微微讶然,神色渐渐肃然,醉意散尽。

且说,丁道雅提及此事,是因为近来军队里有一些风声,说是周大将军要给将士配婚。当初因为燕州空乏,周玉臣铆足了劲地从黔州、檀州、祁州到处征兵挪人,再加上各地加入流民军。换而言之,燕州的驻军,十个有九个不是本地人。他们长期征战远离家乡,嫁娶问题难以解决,难免军心浮动。

对于许多普通男人来说,家国大义这种东西,远远没有老婆孩子热炕头来得实在。

又不是为自己的家乡打仗,又有强敌在前,一把年纪了还没有个老婆。还得因为军户,世世代代在燕州当兵。

这种情况下,即便是顺风顺水的战役,兵丁外逃也是常事。

最直接的解决办法,就是“配婚。这在历朝历代,甚至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是稳定军心的常用手段。

蔑里干王室为了安抚驻军,除了分配奴隶之外,还专门从本土招募适龄女性,包括孤儿、寡妇、平民女性,运送至驻军地,优先配给殖民军队的士兵为妻。这些女人被称为 “国王的女儿”,国王说会为她们提供嫁妆,实际上嫁妆往往只是几个黑面包而已。

而大梁的官府,实行的是“佥妻制”,允许士兵买妻起解。即官府出资购买贫苦寡妇、流民女子、罪臣家眷等,为士兵配妇。

军妻一旦被“佥”入卫所,其户籍将从民籍转为军籍,与军丁绑定为世袭军户。军妻不得随意离开卫所,若男人战死了,官府立马就会把她强行配给别的光棍军汉。一辈子,直到咽气,都是“军妻”。

也难怪丁道雅有此一问。

当初的周太监,手中所有的不过是一个中渡镇。所要付出的代价,也只是斩杀一个苟器而已。

现在的周大将军,已经拥有大梁半境,其所辖州府以及国土面积,比江南小朝廷还大!牺牲一部分人,就能安抚大部分人,这是不简洁明了的解题方式么?反正有朝廷的规制在先,谁也说不得什么。

而周玉臣坐正了身子,想了想,用筷子虚指着案上的酒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放心。只要我周玉臣还在一天,这桌上坐着的,便永远是同席吃饭的人。绝不会有任何人,变成这桌上的一盘菜,任人宰割,供人品评。谁也不能把谁当成一盘菜,我也不能。”

丁道雅听得此话,直直望向周玉臣,慢慢地眼眶就红了。

江平潮却慢慢嚼着最后那句“谁也不能”,低笑一声,混不吝地点头道:“大将军说得是,人就是人,谁也不能把谁当成一盘菜。我知道,大将军帐下不蓄女乐……今日便让平潮撒个野,给诸位助助兴把!”

说罢,江平潮霍然起身,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其以箸击节,朗声唱道——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鸿!”

“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周玉臣抚掌大笑,不住颔首:

“好,一诺千金重!”

而闻人鹤已喝得眼也直了,脸也红了,木头似地呆坐在椅子上。众人鼓掌吆喝,他也一动不动。醉眼朦胧中,只望着周玉臣的脸容一时模糊,一时清晰。他好似永远看不透她的心思,唯有那双眼目,亮得像天上的星。

忽然,闻人鹤直挺挺站起来,喉结动了动,声音哑得厉害:

“明权……我,我也有一事求你。”

可话还没说话,就被匆匆报讯的李宪和所打断——

“大将军,观澜水师已经入港了!”

作者有话说:

人犹水也,豪杰犹巨鱼也——李贽。国王的女儿——西班牙稳定殖民军队的配婚制。佥妻制——明朝卫所制度。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鸿——改自《六州歌头》,原文是结交五都雄,此处改为鸿。下午带妈妈去医院,明天估计是晚上更新。

第280章

天授帝在船上提心吊胆十数日, 待双足踏上实地,只觉得脚下绵软。

周燕官倒也不瞒着他,一路上徐隽、江捷追到哪里了, 双方距离多少里;江南水师又如何因为江面结冰, 不得不弃船登岸, 改为步骑兵进入檀州……这个十五岁的稚气少年, 都详尽告之,生怕天授帝漏听了一个字。

最后,周燕官再话锋一转, 摇头咂嘴叹道:

“啧啧,可惜还是没撵上。陛下回头可得治他们一个[护驾不力、迁延贻误]之罪才是。”

直噎得天授帝愣在当场,胸中一股浊气上下翻涌,半晌缓不过劲来。

且说,江南水师这般紧追不舍, 也是必然而然的事情。

第一,天授帝是皇帝,是政权合法之所在。倘若任由周玉臣“迎回天子”,那江南小朝廷成什么了?不仅他们这些官员的地位,会变得非常尴尬。整个江南体系的政权, 都沦为“违逆朝廷”的地方势力, 在政治、外交、招揽人才上全面陷入被动。甚至很大概率会直接原地瓦解。

第二, 在天授帝一贯的“养蛊策略”下,江南朝廷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主战派、主和派;文官、武将;阉党、士族……甚至别有用心者,都会把压力施加给徐隽、江捷的两支追击部队。

如果他们停滞不前,回去就可能被扣上“纵容叛逆”、“畏敌不前”的罪名。

第三,檀州布政使高修文、按察使林永昌, 并非周玉臣嫡系,乃是正儿八经的“天子之臣”。周玉臣不可能把大队人马,公然调集到檀州。而檀州比邻帝京,小侯爷王克用调兵救援,可谓便利。

另有一条,泗水结冰,困住的不止是江南水师,蓝蕤娘的观澜水师同样动弹不得。

既然大家都使不上水军,只能凭步骑较量。你有燕州援军,我也有帝京援军。如此情况下,徐隽、江捷的主力精锐北进,在军事上是风险可控的。

可是。

蓝蕤娘不仅擅长水战,也擅长地面作战。况且,咱们蓝将军从前可是盗匪,燕檀一带的地形她比谁都熟。人家领着大部队进檀州,就跟回自己家似的,追都追不上!

周燕官一次次看似贴心、实则诛心的“禀奏”,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天授帝——

即便如此,他们也救不得你!

当周玉臣领着众臣亲迎圣驾时,这个操持权柄多年的大梁天子,已是神气萎顿,形容憔悴。

虽然头戴翼善冠,身着赤色龙袍,外头还严严实实地罩了件玄色狐裘。可天授帝面色青黄,双鬓斑白,眼下一片乌沉,嘴角那点强撑起来的笑意,虚浮得像是贴上去的。眼神里除了惊魂未定,还有强自镇定的窘迫。

一进宅院,他便瞧见了桌上的酒菜:热腾腾的肥鸡鲜鱼,香喷喷的炖肉蒸糕,各色细点羹汤摆得满满当当……天授帝鼻子一酸,险些当场掉下泪来。

太难了!

这些日子,蓝蕤娘、周燕官倒也没在吃喝上薄待他。将士们吃什么,天授帝便也吃什么。可那饭菜是人吃的吗?!顿顿都是硬得硌牙的干饼子,就着点咸菜疙瘩。运气好时,也就多一碗不见油星的菜汤。

再加上一路急行,常常连生火造炉都来不及,只能用凉水把炒米泡一泡,就囫囵吞下。

天授帝生于深宫,长于富贵,几十年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何曾受过这种苦?

如此饥肠辘辘地饿了十来天,还得担心自己随时“圣躬不豫”了,现在看见这么一桌有酒有肉的饭菜,又怎能不激动?

曾择、康宇二人连忙要伺候皇上用膳,这时门扉轻动,周玉臣来了。

她今日未着戎装,只是一身半旧常服,身上还残存着些许酒气。一见天授帝便阔步上前,拱手执礼:

“臣迎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天授帝听得她的嗓音,先是微微一怔。这声音清越从容,哪里有阉人的低哑艰涩?抬目细看,才确定是周玉臣。

不待天子发话,周玉臣已自然地接过曾择手中的筷子,亲自为天授帝布菜。她脸上挂着笑,声音温厚:

“臣观陛下容色疲惫,想是舟车劳顿所致,合该静养。”

周玉臣一边说,一边从那碟五香炖肘子上取下最酥烂肥腴的一块,轻轻放在天授帝盘中:“燕州渠城乃前朝故都,地气温厚。陛下不妨在此驻跸些时日。一则颐养圣体,二则也让边关将士仰睹天颜,以慰军心。”

“爱卿美意……”皇帝捏着筷子的手一颤,强笑道:“朕心领了。只是中原未复,朕离京日久,朝廷大事还需……”

“朝廷之事,陛下毋须挂怀。”

周玉臣含笑接过话头,声音轻柔如春风拂柳,脸上也仍是一片恭敬:

“齐王殿下仁厚忠孝,堪为储贰。若陛下驻跸燕州,何不降旨立为太子,令其监国?如此,则国本安固,陛下也可安心颐养。”

“——你!”

霎那间,天授帝脸色骤变。

且不说在他心里,齐王一个宫婢所出之子根本不堪储位;便是够得上,此时此刻,也万万不能下诏立储!

否则,要不了几日,自己这个天子就要成太上皇了!

皇帝目眦欲裂,死死盯住周玉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周爱卿……你初见朕时,家财权势如何?”

“臣初见陛下时,”周玉臣面不改色,搁下筷子回道:“不过是纪察司一宦官,微末之人尔。”

天授帝的胸膛剧烈起伏,又问:“那你今日官拜元帅,富极贵溢,这泼天富贵——从何而来?!”

周玉臣再次肃揖,声词平静:“皆赖陛下所赐。”

“好……好!”

天授帝怒极反笑,猛地拂袖掀桌!

他在一片杯盘狼藉中踉跄起身,手指颤巍巍点着周玉臣:

“卿既知此,宜思自效,何故效法逆贼?朕待你亲厚如子,周炳更是朕的肱股旧人!当初太子要罚你,贵妃要打杀你,还是朕给了你一条活路!你倒好,擅自柄兵,轻启战端,女扮男装,欺君罔上!朕不仅没有罚你,还赏了你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官职!没有朕,你早就跟着王知恩一道去长陵司香了,焉有今日风光?!”

“你就是这么报答朕的?!区区一个家奴,也敢插手宗庙社稷!如此僭越犯上,你就不怕周炳在帝京得知,心寒齿冷吗?!”

天子一怒,满室死寂。

曾择、康宇吓得抖如筛糠,瑟缩伏低,甚至不敢去看周玉臣的脸色。

而周玉臣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头对侍立一旁的朱麟道:“陛下舟车劳顿,看来是没胃口。这席酒菜太过油腻,撤了吧。”

“是。”

朱麟麻利应下,轻轻一击掌。便有几名亲兵快步上前,动作轻捷利落,转眼便旧将满桌珍馐撤得干干净净,唯独剩下一张空荡荡的桌案。

不多时,又有人端上一只漆黑食盒,“哒”一声轻轻放在案上。

待朱麟煞有其事地将东西一样样取出来,天授帝才发现,那食盒里全都是光可鉴人的空碟、空碗!

就这么盘盏碟筷地摆了满桌,什么吃的都没有。

而周玉臣还是很彬彬有礼,温和道:“陛下累了,想来是不想听这些国事烦心,且先用些清淡的。立储大计,臣等明日再行请旨。”

说罢,竟是转身便走。

曾择、康宇二人相顾失色,吓得冷汗涔涔,当场瘫软在地!

他们也是读过史书的人,上一个得赐“空食盒”的还是荀彧呢!

荀彧得到空食盒后,或是知道曹操不愿再用自己,或是以为“盒中无食,君当自采(裁)”,最终饮药自尽。可周玉臣给天授帝空食盒,是要做什么?难不成,也是这般意思?!

不,不不对!

当真要杀皇帝,在江南杀了便是,何故要拖延到北地来?

而天授帝也忍不住地浑身颤抖——

这是什么“清淡饮食”?竟是粒米滴水不给,难道要活生生饿杀自己?是了,这里是檀州地界,又不是江南。回头自己要是真死在这,周玉臣大可矫诏立齐王,谁人能阻拦?!

看着空空荡荡的碗碟,再望向周玉臣孤高瘦削的身影,天授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窜起,浸透四肢百骸!

一种巨大的悲凉与屈辱,紧紧地拽着他的自尊,一路向下沉坠——

他可是大梁天子啊……

何以竟沦落至此,被一个奴婢这般羞辱!

不一会,禁闭的房屋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呜咽。起先像是两个人憋着哭,渐渐的,又变成了三个人。

如此情形,往复数日。

天授帝彻底被内外隔绝,除了周玉臣和她身边的几个心腹,无人可见。怎叫一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而且周玉臣动作极快,接到天授帝的第二天,便马不停蹄地回燕州去了。

不仅如此。

那周燕官也是个刁钻促狭的,她笑嘻嘻道:“宫里主子们惯会打罚奴才,来臊主子的脸,我等臣仆怎能效法?”

因此周燕官从不苛待内官,不仅如此,那些送来的吃食,她都让曾择、康宇二人先动筷子。等这俩吃得差不多了,才许分给天授帝。

问题是食物就这么多,前几回曾择、康宇还能忍饥挨饿,尽着天子先用。

可连着饿了好几顿,饿得俩人眼冒金星、口吐黄水,还得接着伺候天授帝。天授帝想要宫女妃嫔来伺候,周玉臣皆不允。如此折腾了几回,苦头都落在曾、康二人身上。

这谁能受得住啊?

后来,就连曾择、康宇这两个贴心的内官,也暗地里劝天授帝:

“齐王殿下仁厚,周大将军又是国之栋梁,陛下何苦忧心?不如……就此颐养天年,顺应天命罢。”

最致命的一击,是某个夜里,天授帝正要歇息。只见身边伺候的康宇突然一僵,就软软地倒了下去。还没等皇帝反应过来,床帐外伸进来一只大手,飞快地卸掉了他的下巴。

那只修长的手一直捏着他的脸颊,手的主人则隐在床帐之后。任由天授帝喉咙里呜呜地乱叫,口里的涎液一路流淌下来。

那人似乎还有些嫌弃,轻轻地“啧”了一声。

天授帝见自己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心中惊惧非常,一时鼻涕眼泪缓缓地浸了出来。

帘帐外的人似乎也摸到了,又嫌恶地“啧”了一声。似乎下了好大的决心,对方才缓缓地张开五个指头,胡乱地在天授帝的整个脑袋上胡乱抹了一通,最后再像拍瓜那般轻轻拍了一拍,低声问道——

“大好头颅,谁当斫之?”

作者有话说:

大好头颅,谁当斫zhuo之?——隋炀帝杨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