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咎顿更是二话不说,下令全军出击,要与援军里应外合。
结果好家伙!等他大开城门,兴冲冲杀出去,顿时就傻眼了——他大爷的,又是黑眼珠黑头发的梁人!
鹰咎顿只得仓皇往回撤,差点连城门都进不去!
更恶心的是,整完这出,城里正是士气低迷、人困马乏的时候。崔昭又派人过来了,还客客气气地劝他:
“阁下,阿斯卡、利比沃俱已伏诛。你们的援军也全降了,你又何苦在这死守呢?要是你答应投降,唔……我们大将军说了,当初你们给王维纠什么待遇,她愿意给你同等待遇。”
“当然,这话只对你一个人有效。毕竟你是头一回来梁国境内,还没对梁人动过刀。我们梁人向来恩怨分明,对那些还没动过刀的降将,总归会客气一些。”
“怎么样?要不要谈谈?”
鹰咎顿看着一身使者打扮的萧慎,再看看她身后那几个面熟的虏人降将,差点没给气得背过气去。
先不说降不降的。
王维纠什么身份?鹰咎顿什么身份?一个是梁国官员,一个是蔑里干贵族。而且,王维纠投降后,不过是黑熊王鹰咎烈门下的一个谋臣罢了。而他鹰咎顿,却是跟鹰咎烈一个辈分的老牌贵族!这是糟践谁呢?!
再说这话一出,鹰咎顿和昂潵之间的关系就变得特别微妙。或者说,城里新来的这批贵族军官,跟那些已经在梁国境内厮杀多年的老牌虏将,彼此之间的气氛全变了。
毕竟,前者还有一条活路,后者只能死战到底!
看着昂潵阴郁的眼神,鹰咎顿只觉得自己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与此同时,五十里外,也有一个人觉得自己有苦难言。
此人正是银象王麾下的霍克利。
须知,当初银象王敢把襄云城交给鹰咎顿、利比沃这些半道杀出来的贵族军官,除了昂潵和阿斯卡也在这里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襄云六郡的联防体系特别严密,跟周边好几个隘口都能互相呼应。就算梁人啃下来一个隘口,其他隘口的援军马上就会扑过来反扑。
所以周玉臣是一个接一个地硬凿硬撼,才把邓县、德安、荆县、钟祥挨个啃了下来。
而霍克利所在嵩县,正是襄云六郡中,除襄云城之外的最后一郡。只是嵩县地处太行山中段,更靠近许都,论起来已经是虏军的中后方了。
此时,霍克利已经带着他的4000人马,以最克制、最迅速、最谨慎的姿态,在襄云外围远远地跑了一圈。
昂潵派出来求援的军官,一看就懵了:“大人,您前几天带着1000人过来,说是探路。难道今日带4000人马也是探路么?”
其他军官也跟着说:“梁军最近换防了,现在城外的守军精神抖擞、气势昂扬,少说也有好几万人。咱们这点人,怎么打?”
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你用4000人去解救2万人,怎么救?要真打起来,还指不定谁救谁呢!
霍克利心里那叫一个苦啊,他能怎么说?他能说银象王暂时不打算发兵来救么?!
按银象王的说法,襄云城里的存粮应该还有,一时半会还守得住。真要出兵救援,就得调动许都和禹城的守军,这是极大的军事变动,银象王必须要考虑整体战局上,襄云的战略意义到底值不值得救,能投入多少资源和代价。
换而言之,这是要跟小国主商量的,暂时没个定论。
再有一条,银象王说了:他读过周玉臣最推崇的文章,对她的打法已了然于心。打仗最重要的不是对战阶段,而是“相持”阶段。现在要比的,是他们和周玉臣到底谁先抗不住!
但有句老话说得好。一个人能不能忍、能忍多久,取决于他是在茅厕里面,还是在茅厕外面。
城外的银象王可以忍,可以继续大局为重。
可城里的鹰咎顿就不一定了。
听说周玉臣再三劝降鹰咎顿,为了避免出现“国主王叔,阵前倒戈”这样的丑闻,霍克利这个倒霉蛋还是率兵出城了。甭管1000人还是4000人,到底救没救成……你就说出没出兵吧!
当然,面对众人的质疑,霍克利还是给出了他的解释:“今日大雾,适合奇袭。咱们人数少,行军才便利,更不容易走漏风声。只要能撕出个缺口来,内外相合,到时候咱们就不只是4000人作战了,而是24000人!”
众人一听,确实是这么个理,这才安静下来。
你还别说,仗着这场大雾,霍克利这一队人还真就摸到了梁军大营的后方!
虏人们一下子就炸了,个个兴奋得两眼冒光。
可还没等他们动手,一阵风吹过来,雾散了。霍克利这才看清,自己面前就站着一队梁军,约莫百来号人。两边冷不丁打了个照面,全吓了一跳。还不等霍克利下令,对面的梁军动了,提着刀枪就杀过来;而虏军也动了,一个个拨转马头,掉头就跑!跑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还是霍克利亲自督战,连砍了好几个逃兵,才勉强稳住阵脚。
结果这时候好巧不巧,江捷正领着他的3000黔州军从后方赶来轮替。一听说前面在打仗,这群黔州兵跟猴子见了苞谷地似的,一个个两眼放光,操着家伙就从四面八方围上来了!
最终,霍克利以阵亡981人的代价,仓皇而退。
注意,这里说的是阵亡,不是伤亡。因为这一回周家军一个俘虏也没打算留。
对此,闻人鹤心里觉得过于残暴,不符合中华大国“有容乃大”的风范,可到底也没说什么。毕竟,虽然后方的补给陆续增援,但之前有问题的物资实在是太多了,缺口不是一两天就能填上的。相比起大国气度,闻人鹤更关心另一个问题。
“……眼下我们已经围困襄云一月有余,但贼虏只是派遣偏军试探,许都、禹城方向也并未见虏军开拔。长此以往,朝中必然非议。”
“眼下春寒犹冻,百姓家里的粮食得紧着屯田播种。我军又已深入腹地,辎重因长途跋涉,多有不便。我知道能调动江捷的兵马是好事,可万一鹰咎棱当真弃城别走呢?岂非白白予其喘息之机,误了北伐大业?明权,不若召集群臣,再议个章程。”
周玉臣闭目假寐,眉眼不动,只“嗯”了一声。
见此情形,闻人鹤就知道周大将军的头疾又犯了。他连忙到铜盆前仔细净了手,转身一看,却见江平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蹑手蹑脚地凑上去,给周玉臣按捏起来了。看架势,还是有备而来,空气里竟隐约有一股番红花露的香气。直把闻人鹤看得目瞪口呆。
谁能想到,眼前这伏小做低、低眉顺眼的年轻人,便是歼灭利比沃、阵斩阿斯卡的少年将军呢?
好在这时候,周玉臣睁开眼目,微微一笑:“寿年是担心,咱们在云州鏖战太久,将士们士气疲乏。而襄云的价值,又不一定能引得鹰咎棱出兵来援,是也不是?”
闻人鹤点了点头,又掂量了半晌,才压低声音道:“之前我们收复燕云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人们终究,更喜欢看到一个捷报不断的大将军。”
周玉臣听懂了他话意里的无奈。
其实,当初沈扩、兰婉如能从后方赶来,也说明了鏖战之下,后方对周家军的担心。毕竟前线的粮草出了问题,后方就得为周家军第二次征粮。短短几个月,粮草征了两次,战事又胶着,同时各地还在查商人造假……你让老百姓心里怎么想?
周玉臣长叹一声,忍耐着晕眩,端正而坐:“寿年可听过《西游记》的第六十五回 ?”
《西游记》是各大茶楼说书人的常备项目,这怎会没听过呢?第六十五回 ,便是“妖邪假设小雷音,四众皆遭大厄难”,说的是黄眉老佛幻化了虚假的小西天,欺骗唐僧师徒一行人的故事。
可这跟鹰咎棱会不会发兵来援,又有何干系?
只见周玉臣双手扶在膝盖上,轮廓英削,眼目却亮得摄人。她的声音很低很低,藏着些许笑意:
“你说,唐僧醉心佛法、虔诚无双,难道真的一点也没发现那座雷音寺是假的?”
闻人鹤本就是世家才子,微微一怔,就陡然明白过来:
“明权的意思是,即便唐僧早就发现眼前的小西天有诈,可真假不辨,总好过[见佛不尊]。所以哪怕他知道是假的,也得入寺走一遭……而鹰咎棱也是一样的道理?”
周玉臣笑道:“不错,正是如此。所以寿年只管继续放风声出去,把我污毁天神的事情四下宣扬。让云州上下,乃至蔑里所有的虏人都知道——襄云城的鹰咎顿、昂潵,是为了维护他们的天神,才跟我开战的。我想,地理上的战略意义,再加上政治上的宗教意义,已经够说服他们的小国主出兵了。”
闻人鹤心中大震,连忙应下。
站在周玉臣身后的江平潮,面上仍是一副柔顺乖巧的模样,眼目里却是一片狂热!
他想附和夸赞,却找不到一个词能衬得上她;想凑趣几句,又不敢贸然打断议事。只得低了眉眼,继续为周玉臣按捏。
指腹顺着头皮滑过,根根发丝缠指而过……突然间,江平潮指头一颤,原是捻住了一根落发,乌黑一线,夹在指缝间,将落未落。
江平潮偷眼觑去,周玉臣正在听军报,并未在意。他心头狂跳,鬼使神差地将那根头发轻轻一抽,不着痕迹地缠在食指上。然后一脸若无其事地,收手入袖。
而赵况进门时,撞见的便是这一幕。
作者有话说:
小况终于有机会露脸了。
第297章
且说, 这位少年太子扶病巡军,是北伐以来的头一回。
虽然明面上不说,但大家都知道, 赵况自幼体弱, 又不耐北地风寒, 走两步便要咳一声。平日只叫柳元娘、赖贵儿, 和几十个贴身侍卫仔细看护着。连上前线叫阵这样的粗活,都是交给天授帝来做。
事实上,自打蒲寿庚一案后, 赵况也确确实实大病了一场。谁能想到蒲寿庚这般富有,竟然聘请了一群江湖高手做护卫呢?赵况除了个拿不出手的封号,手里又没钱,只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把《钩蛇录》上面的几个高手都杀得七七八八了。这才成功说服了其余想要接单的同行, 一时间,竟没有人敢再接蒲氏的单子。
因此整个云州之战,赵况多数时候都在养病。反正赖贵儿扮他这个傀儡太子,已是熟门熟路,有时候甚至比他本人还像太子。
今日是赵况少有的真正露面, 谁知一脚踏进帐来, 便撞上江平潮藏头发的小动作。
四目相对撞个正着, 两个人都吃了一惊!
江平潮惊得手忙脚乱,险些连荷包并头发一起掉在地上。他倒也乖觉,借势俯身叩拜下去,又把荷包悄悄捏在手里。可耳根一片早已红得滴血。
赵况的目光在他身上只一顿,便移开了。脸上的神情,看不出是鄙夷, 还是漠然。心里只道:如此鬼祟,实是有失体统。再看周玉臣,这位权柄彪赫的少年权臣,竟也面露疲态。虽然依旧身姿标挺,可鬓角不似往常那般齐整,颈后散着几缕乱发,人也瘦削了一圈,看着已有几分憔悴。
想当初,周玉臣在雁翅楼受罚,第二日脸上青紫未消,尚且要衣冠齐、一丝不苟地出来见人。
她明明是那样好仪雅的人。
赵况忽然觉得心脏被拽了一下,很沉闷。说不出原由,只觉江平潮方才藏发的动作,实在扎眼;周玉臣此时的瘦削疲惫,更是扎眼。他站在原地,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只是垂下眼帘,轻轻咳了两声。
周玉臣听见响动,连忙转过身来,一见赵况立在门口,伶伶仃仃的。那一身薄薄的衣袍,被风一掀,愈显得人沈腰潘鬓。她忙上前几步,一把携住赵况的臂膀:
“春寒未退,殿下怎生穿得如此单薄?快快取我的狐氅来!”
“无妨,我……孤……咳咳!”赵况被那帐外的冷气儿一激,登时咳得弯了腰,半晌说不出句整话来。
群臣见状哪敢怠慢?忙不迭将太子迎进来,端茶的端茶,添炭的添炭,好一阵人仰马翻。
周玉臣则一眼不错地看着赵况吃尽了一盅热茶,看着他秀玉脸容晕出一层薄红,这才问道:
“殿下可好些了?”
周玉臣问得这般殷勤,实因兰婉如此时就在军中。此番安排赵况巡军,也是因为柳元娘说兰婉如与赵况有几分渊源。太子是真是假,旁人眼里糊里糊涂,兰婉如却一望便知。
像兰婉如这等外头来的助力,周玉臣倒也很愿意做几分面子给她。
再说战时嘛,谁都愿意看到君臣相合、上下齐心的气象。这时候太子只需要说一句“大将军宵衣旰食,忠公体国,众将士辛苦了”,再配合说几句鼓舞振奋的场面话,便算完成了今日的巡军。
谁料赵况摇了摇头,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大将军鬓角乱了。”
周玉臣一怔,眼目微眯!
赵况说完也怔住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尴尬得无地自容。
就连旁边的兰婉如,也是目瞪口呆,心里暗骂:看着是文丑儿那小子没错,可这小子怎地这般轻浮?莫不是病坏了脑子?
好在这时赵况掩口咳了几声,喘了一口气后,又涨红着脸往下道:
“必是夙夜在公、竭忠尽智,这才无暇梳整。孤与大将军初见时,大将军便念了一首辛弃疾的《贺新郎》,[问渠侬,神州毕竟,几番离合]之句,愤慨悲然,犹然在耳。却不想短短数年,孤竟能亲眼目睹诸位[补天裂]的壮举了。”
说罢,赵况举起茶杯。方才咳出的红潮未褪,衬得那张脸愈发显出一种病弱的白,但目光却沉静笃定:
“咱们在此间狼狈一分,贼虏便比咱们狼狈百倍、千倍。今日,孤以茶代酒,敬诸位一杯!”
如此一来,竟也把先前那句没头没脑的言语,囫囵圆了过去。
须知,帐下除了闻人鹤、谭宝珠、萧慎这些文官,剩下的俱是江平潮、崔昭等新晋将领,还有不少云州战役里提拔起来的小将。平日里赖贵儿扮的太子,跟个木头似的,轻易不开口。即便开口也是干巴巴地附和周大将军。今日大伙头一遭见到这么鲜活的太子殿下,心里先自欢喜了三分。
再说太子那话,前半截又是引经据典又是追忆往昔,虽然文绉绉的,没几个人听得明白,可好歹也说明太子与周大将军“君臣之情”,渊源不浅。
后半截就更直接了,打仗哪有不苦的?可一想到敌人吃的苦是咱的千百倍,嘿,顿时就浑身来劲了不是?
周玉臣赞许地看了赵况一眼,这才撩袍拜倒,众人紧随其后——
“臣等身受皇恩,必为殿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江平潮伏在人群中,偷偷看了一眼赵况的脸色。见其面色平静,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现,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随后太子殿下又亲至军中,慰问将士。他久病孱弱,却在一座座营帐间走了许久,对沈扩、兰婉如这些民间义军也一一嘉勉。周玉臣又令人取出财货,当场分赐。火光映着一张张粗糙的脸,每张脸上都有了真切的笑意。此番慰问之行,可谓圆满。
等赵况这个吉祥物把该走的过场走完,被众人簇拥着往回走时,才忽然嗅到一脉熟悉而冷冽的气息。
是合香。周玉臣那件大氅上的合香。
也不知是谁为她制的这香。荀令香中的沉檀、龙脑的分量略重,闻着犹为冷彻。混着周玉臣身上固有的那股药香,显得愈发沉郁、孤冷,不可靠近。
说起来,这也不是周玉臣第一次把自己衣裳给赵况了。二人初见时,“周太监”就已经慷慨解衣了一回。
可那时候,赵况不知道她是女孩儿。
后来周大将军为了对抗王皇后,公然宣布自己是女儿身,引得朝野俱震。
顾翠儿、柳元娘都震惊不已,连兰姨都大吃一惊,实在不明白板上钉钉的一个“窃权曹贼”版《受禅台》,怎么就变成《女驸马》了?女版孟德,谁见过呐?
当时的赵况却不以为意。他甚至不明白,周大将军是女子这件事,有什么可惊可叹的。
是女是男,不都还是她么?
那具皮囊之下,是同一个人,同一副脊骨,同一腔孤勇。
况且,中华女子多奇志,自古便有能耐力挽狂澜、鼎定乾坤。这难道不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么?
可是此时此刻,在窥见了江平潮的心思之后,赵况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周玉臣原来是女郎,是会引人向往、爱慕的女孩儿。
不只是群英伏拜、万众归心的那种敬重。而是会想靠近她、触碰她,甚至不惜逾矩偷她一缕发丝藏在身边的那种喜欢。
也不知江平潮得了发丝,会藏在何处?
这个念头刚一浮起来,赵况自己先吃了一惊。他猛地咳了两声,脸色青白中透出一层不正常的红!
身后的赖贵儿忙上前搀扶,赵况摆摆手,声音沙哑:“不妨事。”
走了两步,却停下,又对赖贵儿道:“我记得你从前学过推骨?这几日便去大将军帐下效力吧。”
“是!”赖贵儿正巴不得呢,笑嘻嘻地应下:“旁人推骨按摩,哪有我手艺好?”
赵况等赖贵儿走出了足够的距离,才看向一旁闷闷不乐的柳元娘。柳元娘正为大好光阴都耗在看守他这个病秧子上,一肚子不高兴。
“还有一件事。”赵况放低了声音道:“方才那个叫江平潮的……身上好像藏了东西。晚上你且去探探。”
柳元娘登时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他藏了什么?”
赵况便附耳过去,把方才所见低声说了。
柳元娘一听,顿时狐狸眼圆睁,低声骂道:“好个没脸的东西!大庭广众干这勾当,也不怕被人撞见,坏了大将军的威仪!”
赵况深以为然,微微颔首:“正是此理。”
“再说来,”柳元娘越想越生气,咬牙切齿道:“大将军也是他能肖想的?除了那张俊脸,他有什么?一个三姓家奴的武将,干爹满天下,先是高太监、又是程叔敬,还不知道有多少花花肠子呢!这种男人,最是要不得!”
赵况不言语,只是不住点头。
而柳元娘思忖片刻,又皱眉道:“不过……只是一根头发而已,为这个动手,会不会太兴师动众了?咱们提醒大将军一句,也尽够了。”
“小柳儿。”赵况咳嗽了几声,以袖掩口,声音从袖底透出来,闷闷的,却一字一句都清晰明白:“万一有人用这头发,暗行巫蛊呢?有道是,人心难测,海水难量。”
柳元娘的表情变了。
周玉臣近来频频犯头风,痛起来头晕目眩,目不能视,甚至有好几回痛至呕吐。这事虽说隐蔽,柳元娘却也是知道的。
只是。
柳元娘狐疑地看了赵况一眼,奇道:“你怎么不自己去?”
赵况以袖掩面,又是一阵咳嗽。那咳嗽声绵长而虚弱,像是把全身的气力都耗尽了。好一阵才歇下来,放下袖子,露出一张苍白而无可奈何的脸容:
“你忘了么?回来时我便说过,一把剑,就该有一把剑的样子。况且,我若是再轻易妄动,岂不是更给她添乱?”
柳元娘没有听明白他的话意。剑是剑,人是人,赵况是活生生的人,谁能把他当剑使?她低头想了想,怎总觉得有哪里不大对劲。但想到周玉臣的头风,最终还是点头应下了。
此时四下静谧,有沙沙雨点落下,云州的第一场春雨终于来了。
赵况披着大氅的身影,在濛濛微雨中越发显得模糊,渐渐没入营帐深处。他走得极慢,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那股冷冽的合香,便愈发分明地围裹上来,合着漫天细雨一同笼住了他。一阵冷风吹来,赵况不由停步,一连咳了好几声,咳得肩头直抖。
春雨如膏,滋生万物。
可有的人,却连一场雨都受不住。
身后的柳元娘不明就里,见他这副模样,没好气地嘀咕道:“早说了你身子骨不济事,受不得风寒,却偏要赖在云州地界……怎地就是不肯回燕州去?这化雪的时节,寒气最是阴损。要是又大病一场,可怎生是好!”
赵况忍住咳嗽,缓缓转过头来。雨水挂在眉睫上,衬得他的脸容愈发苍白,也愈发显出一种不合时宜的沉静:
“无妨。不过是见这雨势甚好,忽然有了诗性。”
“诗性?”
柳元娘冷笑一声,没好气地指着地上的泥泞:“这烂糟糟的泥地,灰蒙蒙的天,你还有诗性了!你倒是念给姑奶奶我听听!”
谁料赵况略一沉吟,当真脱口而出——
“正好长驱无反顾,中流击楫誓澄清。”
“一朝化得三春水,洗尽云州万里埃。”
柳元娘听得一怔,这诗的大意她能听明白,可是“无反顾”?有什么事情,能让周大将军在北伐大业中“反顾”呢?
待她回过神时,赵况已一步步走进了雨幕深处。
那背影单薄极了,在茫茫春雨里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与灰蒙蒙的天地融为一体。
作者有话说:
正好长驱无反顾,中流击楫誓澄清——改自陈亮《念奴娇》的“正好长驱,不须反顾,寻取中流誓”。
第298章
进入四月时, 云州又发生了几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第一件事,是江平潮丢了东西。
也不知丢的是甚么要紧物件,某日大清早便满营地乱窜, 逢人就问见没见过他的荷包。一连几日寻不着, 那张脸便黑得像锅底, 操练时愈发暴躁, 把手底下的军汉们练得哭爹喊娘,生不如死。
军中多的是擅针线的军汉。有人实在熬不住日日催命的操练,便照着江平潮说的样式, 连夜替他缝了一个相似的荷包。
谁知江平潮接过来,拆开只瞧了一眼,便丢还回去。说不是这个,里头还有东西。
这下大伙儿全蒙了!听这意思,莫不是荷包里还藏着金银细软之类的宝贝?荷包好做, 宝贝却上哪弄去?
闻人鹤见这样闹下去不是个事,便问江平潮,荷包里到底有什么?若是银钱上的损失,他替江平潮填上便是。
谁知平日油嘴滑舌的江平潮,这回却成了哑巴, 一个字也不肯说了。此事最终只得不了了之。
第二件事, 出在祁州。
程叔敬在祁州发难, 弹劾周玉臣两度征粮,对百姓敲骨吸髓、盘剥无度。又说周玉臣打着北伐的旗号,却在云州按兵不动,摆明了是养兵玩寇、拥兵自重。
弹章送到帝京,王皇后连夜召集心腹。她一边赐爵安抚程叔敬,一边亲笔写下两道密旨。一道送去云州, 名义上是请示天授帝,实际上是恳求周玉臣即刻分兵南下,弹压不轨;另一道则密送黔州镇总兵轩辕狗蛋,令他火速点兵,名为“巡边”,实则逼近祁州,以防不测。
说实话,王皇后这般惊惶,却也不是多疑多虑。
眼下云州、澜州同时开战,江南小朝廷的新班子也是人心各异。程叔敬偏偏挑这个节骨眼上,大义凛然地来这一出,八成是有想法了。毕竟,祁州虽然离云州、澜州很远,可它离帝京近啊!
此时天下崩乱,周大将军又困在云州,谁不想进步呐?
退一万步说,就算程叔敬拿不下京师,祁州的另一头便是黔州。他大可以效法南明的张献忠,径直入蜀,借着天府之国的门户便利,关起门来当他的土皇帝。
到时候,谁又能奈他何?
不过,还没等周玉臣有所动作。
几日后,祁州又传来消息,副总兵齐芥娘策反了程叔敬的近卫,于三月二十一日将其斩杀。又以极快的速度,抚平了其旧部。周玉臣收到信的时候。程叔敬的人头,已经用石灰腌好送到了云州大营的案前。
但这所有的事,都比不上另一个消息的分量——银象王,终于动了。
炉火噼啪作响,将影子投在粗糙的石墙上。阿尔戈斯坐在火炉边,将一杯烫过的酒递过去,却没有看对方的眼睛:
“阁下助我从襄云城脱困。这份恩情,我感激不尽。”
鹰咎棱接过酒杯,灌了一大口。酒液温热而丝滑,带着香料的气味,炉火也很温暖,可他脸上却没什么笑容:
“大人不必如此,任何一个绅士在见到淑女落难时,都应当施以援手。当然……如果您愿意在呈给国主的密报中,代为解释我们为何仍需征兵,那我才真要感激不尽了。”
阿尔戈斯听出了话里的迫切与讽刺。她终于抬起眼睛,没有温度地笑了一下:
“我会向国主汇报此事,也会向议会提及云州的战况。不过,如果他们问我,银象王看起来是不是快要吓尿了。我会说,还没有,他只是看起来很想借用一下我的裤子。”
鹰咎棱被嘴里的酒呛了一下,发出一声类似咳嗽又类似冷笑的声音:
“你的幽默感和你的处境一样不合时宜,阿尔戈斯。”
“您的乐观,和您的用人一样也不切实际,阁下。”阿尔戈斯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杯子:“现在咱们扯平了。”
鹰咎棱盯着她看了片刻,又灌了一口酒。酒液烧下去,嗓音也跟着哑了:
“现在的局势,你已经看到了。朱无为策反了襄云城的秃马锡人、南骊人。那些杂种天生就是叛徒,对蔑里干从无忠诚可言。可谁能想到呢?区区五千人,就里应外合拿下了外城。如今我那愚蠢的王叔困守内城,像一只笼中老鼠,只会一封接一封地写信求援。”
阿尔戈斯没有接话。等他说完,她才开口:“但您必须救他,阁下。有些仗,不是你想不打就能不打的。”
鹰咎棱沉默了。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只有炉火的劈啪声填满整间屋子。
暂且不说襄云城地处关隘要冲,是极其重要的门户。一旦襄云失守,就等于为周玉臣敞开了大门。从此梁军大可以长驱直入,一往无前。也不必提周玉臣的渎神之罪,连大主教都已宣布,必须发起圣战,以血还血,以慰神明。
更重要的是,现在盯着鹰咎棱的,除了困境中的襄云城之外,还有云州各个军镇,以及海洲、蔡州、澜州那些殖民地。
仗打到这个份上,谁没点厌战情绪?
蔑里干的百姓有。那些风餐露宿、睡在泥地里的士兵,更有!
从战争一开始,便有贵族认定这不过是又一场“打草谷”。一场抢了就走的劫掠,是不需要死守的。所以只要捞够了油水,他们就想着后撤。如果打不过,那就更要后撤,以此保存自己的实力。
如果鹰咎棱真的放弃襄云城,任由自己的王叔和下属坐以待毙……你让其他战场上的贵族领主们作何感想?人家还愿意为你拼命吗?
更重要的是。
云州以北的一整片土地,是鹰咎棱自己的领地,其封号之一“银象”便由此而来。你自己的封地,你都不救,还想别人替你卖命死守?开什么玩笑!
别忘了,战争的本质不是正义,也不是什么是非黑白,而是政治。
而政治,是要讲利益的。
不知过了多久,鹰咎棱终于放下了酒杯。
他以手掩面,靠在那张铺着皮毯的高背椅上,任凭阴影将自己吞没。阿尔戈斯疑心自己听见了一声叹息。可是,能以斑驳血脉之身,登上阿斯加德神山、被诸神冠以“狮心王”鹰咎棱,又怎么会叹息呢?
“……阿尔戈斯,”阴影中传来他低沉的声音:“你见过老死的狮子吗?”
火焰在炉膛里跳动了一下。
“当一头狮子老迈到再也无法为它的族群提供保护,甚至无法参与狩猎的时候。年轻的狮子们便会群起攻之,将它逐出领地。那头老狮子只能独自游荡,在狮群领地的边缘,或者任何一个被遗忘的角落,等待死亡。”
阿尔戈斯发出一短促的、略带嘲讽的笑声:“但你还很年轻。”
“是,你我都还很年轻。”鹰咎棱点头,声词在阴暗中很平静:“但是督战不力的你,和节节败退的我,于他们而言又与老迈的狮子何异?天神在上,海格力斯宫的大殿里,从来只有歌功颂德的舞曲与笑声。难道你从王城出发的时候,就没想过我亲爱的弟弟为何力排众议,非要你来做这个监督官吗?”
“……”阿尔戈斯沉默了。她知道,她当然知道为什么。
事实上,作为情报头子,阿尔戈斯的汇报从来就只是汇报,国主几乎不会询问她的意见。
至于其他大贵族,他们确实害怕她无孔不入的探私手段,害怕她突如其来的曝光揭秘。可她本人说了什么,他们并不在乎。
鹰咎棱笑了笑,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低:
“作为诸神全知全能的眼睛,你应当明白,蔑里干的军队从来只认武将。国主给了你监督的权力,给了你王权之戒,但没有给你一兵一卒。也没有给你阵前斩将的权力。”
“阿尔戈斯大人,让一个身无盔甲、两手空空的人去指挥一支军队,是极其危险的。除非,她从一开始就是替罪羊。”
“没有人能把云州的失败堆在一个人头上。”阿尔戈斯抬起眼睛,火光在她瞳孔里跳动:“至少得再加上[天神的剑柄]、[被智神亲吻过头颅]的银象王本人,才够分量。”
“你说得对。”
鹰咎棱放下手掌,露出一双冰冷而锐利的黑眼珠:“所以大人,请务必说服国主与议会,给我们更多的助力。否则——”
“明年此时,你我是在狮群中央,还是领地边缘,就只有天神才知道了。”
阿尔戈斯放下酒杯,语意嘲弄:“……阁下,您的坦诚有时候真是让人厌恶。”
“我知道。”鹰咎棱重新,端起酒杯:“但您仍然得与我合作。因为在整个蔑里干,只有我不会无视您的建议,也只有我不会在背后捅您一刀。至少,今天不会。”
“明天呢?”
“明天再说。”鹰咎棱仰起脖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阿尔戈斯看着他的侧脸,仿佛能从深邃的阴影中,窥见一头困兽犹斗的狮子。但最终,她还是拿起了酒杯。
会昌二年四月十七日,蔑里干国主鹰咎檀召开御前议事。在足够可靠的情报支持下,鹰咎檀决意再次征兵,并下令原本驻守海洲、蔡州以及东部边境的关防军,悉数调往云州。
除此之外,鹰咎檀特命东境将领胡佛,率六位总兵副将及两百余员将领,共13万大军,火速驰援襄云。
这13万马步兵,是蔑里干东部全部的精锐。
五月初四,天气回暖,冰雪消融。胡佛与银象王的大军在陈留会师。双方议定战略,确定以银象王为主帅。
五月初六,襄云城再次送出求援信,声明粮草告急。
五月十一日,银象王率军推进至太行山中段,大举拔除梁军的哨所与堑壕。随即移师嵩县石门关,与梁军将领江捷发生遭遇战。
对此,银象王早已部署妥当。诸营与马军分列两翼,西面由他亲自领兵,东面是霍克利与斯科特,中路则是胡佛所部,三军互为犄角,彼此呼应。
不仅如此,银象王还从蔑里干也弄来了几门老式火炮,设于阵前。
作者有话说:
五一劳动节快乐,诸位!
第299章
战事爆发的几日后, 周玉臣在钟祥镇收到了江捷的紧急文书,措辞写得谨慎小心,但总而言之就三个字:
打输了。
倒也不是江捷无能。战争一开始, 咱们江总戎就看明白了, 虏人这是要抢占石门山。借此撕开围圈、打通襄云粮道。江捷也立刻做了部署:3万人马分作两队, 一队堵太行山的退路, 一队遮襄云城的出路。又拨了四百炮手做先锋,驻扎于南山,打算以壕堡死守, 把虏人耗死在石门关外。
五月十二日,天色未明,银象王以大炮猛轰东西石门梁军土堡。整整一个时辰的轰鸣后,西石门两座土堡轰然垮塌,梁军伤亡百人。虏骑随即分作两路, 强攻东西两侧。
江捷也不怂,令旗一挥,堑壕后的火炮与弓弩齐发。前排虏骑的盾车被轰得支离破碎,死伤惨重。但虏人悍不畏死,竟顶着弹雨, 下马填壕, 硬生生撕开了一条血路。
战事持续到次日中午时, 银象王和胡佛带着1万骑兵,从石门关西侧绕后,突然袭击梁军西石门的营垒。
此时,梁军左翼的火药已经快打空了,火炮射速跟不上,正等着后方补给。猛地见虏骑扑到眼前, 梁军当场阵脚大乱,丢下堡垒就跑!
最终石门关西侧、石门山东侧诸阵地,尽陷于贼虏。不仅如此,还丢失了几门火炮。
对此江捷的解释是:“左翼偏军,素恃火器为强,久不与马军接阵,此其失也。贼虏借隙逞凶,此乃运也。”
周玉臣不动声色地看完,将战报传示闻人鹤、丁道雅、苏弥。众人传阅一圈,皆沉默不语。复传与朱无为、崔昭等武弁。
崔昭接过来只扫了一眼,便“啪”地摔在案上,脸涨得紫红:“放他爹的狗屁!照他这说法,倒成了火器的错?”
“左翼大半都是他江捷自家的兵,怯阵就是怯阵,输了就是输了!搁这扯甚么鸟犊子!还什么[久不与马军接阵],老娘在燕州时,也没见几回虏骑!老娘怎地不怕?还敢说是运气不好,老娘看跟了他才是运道不好!”
她这番话说得泼辣,有的武将想笑又不敢笑,只把脸憋得通红。
苏弥一身风尘仆仆,正要喝茶喘口气。听得这话,茶也不喝了,立即撂下茶碗道:
“臣附议。江捷此人素来骄矜,胜则贪天之功,败则诿过于人。此役失人失器失地,实是辜负国恩、罪在不赦!他不自省也就罢了,还敢这般矫饰?若人人都学他,这仗还怎么打!”
说到最后,苏弥越说越快,几乎是沉声厉色道:“此等懦将,岂可再掌兵权?”
这话一出,四周静得可怕。有几个武将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拿眼偷偷去觑周玉臣的脸色。
谁不知道周大将军的脾气?那可是曾亲自督战、直接在阵前斩杀了逃兵的狠人!况且江捷又不是周玉臣的嫡系,这次八成是要栽了。
只是众人都不明白,一向圆滑内守的小苏大人,今日怎地这般强硬?
总不能是跟江捷有仇吧?
周玉臣扫了苏弥一眼,心下了然。苏弥和丁道雅刚从燕州押粮过来,这些日子除了替周大将军主持燕州政务,便是四处催办采买火药、制造火器。人家在后方累死累活给你凑物资,你倒好,扭头一口黑锅就扣下来了,搁谁谁能乐意?
再说了,江捷这一战明面上是小败,只有石门关失陷,伤亡也不过数百人。总体来说,襄云城仍周玉臣的包围之中。
可仔细想想,将士不珍贵么?
白白丢在阵地上的火炮,不珍贵么?
周玉臣脸上看不出喜怒,转而又看向闻人鹤和丁道雅。这两位跟詹华容一样,都是能当半个宰相的人物。而周玉臣向来很愿意听听别人的意见。
见周玉臣注视自己,闻人鹤忙正色道:
“臣窃以为,江捷之言并非全无道理。兵者,不唯全局筹备,亦在临阵应对。”
“火炮虽利,然而转运维艰,填装耗时,误射也在所难免。昔日太祖建立火器营,而不偏用火器,其故正在于此。当初臣与大将军于观澜山下,以百人之数,夺万人之阵。说到底不过是八个字:两军相接,得阵者胜。江捷所部黔州军,从前只在黔州、晋州剿匪,与虏骑交战少之又少。是以有此一败。”
他顿了顿,觑着周玉臣的脸色,又小心翼翼道:“不过,眼下正值战时,丁少宰有句话说得不错:须得团结一切可团结之力。可小惩大诫,不宜大动干戈。大将军不妨以[督战不力]惩之,以儆效尤。”
这话其实没错,毕竟目前的一时之失,还影响不了整个战局。
周玉臣不置可否,微微侧脸,看向丁道雅。
丁道雅正低头反复翻看战报,眉头微蹙,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算什么。周玉臣等了一会,忍不住轻轻一笑,唤道:
“丁老师。”
丁道雅猛地回神,抬头正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脸腾地红了,慌忙又低下头去,将战报快速扫了一遍,才迟疑道:“大将军,我有个疑问。”
“且说。”
“按战报所述,我军左翼是提前打空了弹药。”丁道雅手指点了点信纸:“我想知道,战前配给时,左翼和右翼的火器数量是一样的么?”
朱无为在旁答道:“左翼比右翼多配了几门火炮,火药也略多些。但真正打起来,消耗全看战况。火炮也不是回回都能命中,误射浪费也是常事。”
丁道雅眼睛一亮,追问道:“可银象王是分兵两路,同时攻打左翼和右翼,对不对?”
此言一出,群臣先是面面相觑,随即脸色骤变!
是啊,虏军是两翼齐攻,不存在厚此薄彼,更没有集中兵力攻打左翼。而且战报中写得分明,是左翼火力不支在先,虏军冲锋在后。
显然,对方是发现了左翼火药不足,才改变策略,把胡佛从中路调过来的!压根不存在什么运气之说!
否则按双方接战的情况而言,银象王与胡佛本应各守一端!
只听丁道雅缓缓道:“同时开战,同时承压。左翼比右翼多配了火炮,弹药却消耗得更快,这说明,误射浪费的次数,实在太多了。多到后方的补给,根本来不及跟上。”
不过这么说,似乎有些不给江捷面子,丁道雅马上又找补道:
“当然,这也不能全怪江总戎。我们的火器营,满打满算才创立了半年的时间。便是有燕州军校教导,可火药珍贵,实操次数也屈指可数。将士们不熟悉火器,只管拼命放炮,打不准就再放……如此不知计算,也在情理之中。如果有人教导,事情或可两样。”
周玉臣霍然起身,三两步走到丁道雅面前,目光灼灼:“老师,你有办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丁道雅身上。
好在丁道雅已经有所习惯,勉强还能捏出个沉稳自持的样子来:“炮弹出膛,走的是一条弧线。只要掌握了仰角与射程的规律,就能算出每一炮能打多远。还有坡度、风向、风力,都会让炮石偏移。这些都是能算出来的。臣记得,大将军在燕州时,曾招募过一批女官,充作算师。她们算得了粮草赋税,自然也算得了弹道。届时,臣再制一批铳规、射表出来,必能减少误差之数。”
周玉臣听了,忍不住抚掌大笑:“好个丁道雅!一人已胜万甲兵!”
这是一句极高的评价,更难得的,是出自周大将军之口。
群臣皆侧目以视,丁道雅连忙跪下:“大将军于臣有再造之恩,臣不过是——”
话音未落,周玉臣却一把托住她双臂,摇头道:“道雅于我,又何尝不是再造之恩呢?”
说罢,这位少年权臣竟提起衣摆,也拜了下去!
丁道雅浑身一震,急道:“万万不可!大将军如此,是要折杀微臣!”
周玉臣俯身,与她脸对脸,还朗然一笑:“你拜我也拜,两下里都省了。你这一计,省了多少民膏民脂,我拜你也是该当的。起来罢,叫后头备一席酒菜,咱们慢慢商议。”
群臣见周大将军竟舍得置办酒菜,不由也是一喜。
不多时,酒菜便安置齐了。说是一席酒菜,其实也无非四碟蒸饼、一锅熬野菜、一碗油渣熬萝卜、一碗渍菜炖粉条、一碟腌韭菜,外带一壶烧酒而已。
众人拿起筷子,起初还有些斯文,你推我让。那蒸饼掺杂了不少麸皮,吃起来噎人;野菜也无甚滋味,寡淡得很。唯一诱人的就是那碗油渣熬萝卜,只可惜油渣少得可怜,不仔细找都看不见。
然而,梁军减配久已。军中的酒、酱、盐、腊肉,都是留着犒赏将士、补给伤员的。在座这些人,除了刚来的丁道雅、苏弥,哪个不是跟着周大将军一道吃麦豆杂栗的?
想矜持,肚子可不答应。没过多久,大家便麻溜地动起了筷子。酒一下肚,话便多了起来,气氛也就渐渐热络了。
苏弥放下酒盅,斟酌着开口:“大将军,虏主正在云州大肆招兵,向云州集结……咱们可需要二次征兵?”
周玉臣夹菜的筷子微微一顿,没有立刻回答。
帐中安静了一瞬。这确实是个要命的问题,仗打到这个份上,打的就是消耗战了。兵力、粮草、民心都是会被消耗殆尽的。可既然要围城打援,手上没有足够的兵力,哪里围得住?届时还不知道谁围谁呢!
可大梁连连征战,实是缺人。不然周大将军也不用四处忽悠人到燕州驻防了。再后来开办工厂,军工后勤大量缺人,又征调走了一大批劳动力。到北伐前夕,已是十五岁以上的少年,不论性别,尽数征召入伍。
总而言之,大梁的年轻人,要么在前方打仗,要么在后方做工。
须知,此时正值五月,是农忙最繁重的时节。
二次征兵,把所剩无几的壮劳力都拉去打仗了,那谁来种地?今年的秋收还要不要了?百姓还得缴秋税呢!这可不是喊喊口号,说一句“驱逐鞑虏,光复中原”就能解决的事。人,总是要吃饭的。
再加上先前二次征粮,已是劳民伤财、赋税陡增……真这么干了,只怕不用等银象王打过来,大梁自己就得再出第二个高托山、第二个孔孟真!
可要是不征兵补员,前线的压力就太大了。
一时间,帐中无人说话。
这时,只听得周玉臣低低笑了一声,抬起筷子,指了指面前的盘子::“小苏大人,这是什么?”
苏弥不明所以,还是老实回答:“……油渣熬萝卜。”
“如何只见油渣,不见萝卜?”
苏弥愣住了,不明白周大将军为什么要明知故问。此时物资匮乏,而战时非大捷不杀牲。所以大家都不好意思夹肉,才默不作声都在吃萝卜罢了。
一旁的崔昭伸过脑袋来,大大咧咧道:“还能为啥?萝卜都吃完了呗!”说罢便夹了一大筷油渣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你还别说,没了萝卜,这油渣倒好找了。”
“没错。”周玉臣低声一笑,也夹了一筷子:“菜都吃干净了,才好夹肉呢。你们当旁边的秃马锡是吃素的?眼下虏廷空虚,大股兵马集于云州,岂不是秃马锡[吃肉]的好时候?来来,都别愣着,把这一盘都分了。”
苏弥猛地抬头,一下子明白了过来:“大将军的意思是——秃马锡会借机出兵?”
不待周玉臣回答,苏弥先是连连点头,又懊丧摇头:“定是如此了。秃马锡之前便趁势出过一次兵……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派遣使者,与秃马锡一同联合出兵。届时驱狼吞虎,借力打力,能省下多少气力!”
众人听罢,神色间也有些意动。
毕竟秃马锡曾是以铁骑碾压蔑里干的强国,且两国在某些领土上,还有不可调解的历史遗留问题。
如果能联锡抗虏,指不定还能彻底抹除蔑里干这个边境之患!
不想周玉臣却捏着酒杯,摇了摇头:
“恢复中华,是我们梁人自己的事。自己的事情,须得自己做,如何能寄情于外人?况且,北宋徽宗,联金灭辽,反而北宋被裂;南宋理宗,联蒙灭金,最终南宋亡国。这样联强击邻,强敌坐大,回头反咬自己一口的事情,还少么?”
一直在替周大将军夹菜的闻人鹤,也点了点头,道:“秃马锡和蔑里干怎么打,那是他们的事。此番祸水东引,不过防范二者联手,或是秃马锡见我朝民疲师老,借势南下来捅一刀罢了。”
众人听了这话,亦连连称是。
此后,且不说江捷被罚俸一年,降级一等,正在一肚子委屈呢,结果又被朱麟送来的一份酒菜给消解了。也不必提梁蔑双方,每天都有几次小规模的摩擦,互有死伤。不过,两边投入的兵力都十分有限,多以骚扰对方的哨卡、抢割马草、拦截粮道、毁水井、捣毁工事为主。
倒也不是双方不想打。
胡佛所带领的军队只是先锋军,要动员全部人马,征调、备粮都需要时间。再者,这么多的补兵,是需要大量筑垒、挖壕、练营、造器械的。所以一时半会,银象王也只能且战且守,绝不冒进。
而周玉臣这边,不仅正值换防期,新兵还需要训练,新的粮草也还在一批批往前线运。故而也不敢浪战。
这期间,为了保障后方粮道,周玉臣没有把轮值的周家军从后方调回。襄云城的围困也因此松了几分。虏人趁夜绕路,从嵩县往城里偷运粮食。周玉臣知道这事,却没有下令封死。不能把城里守军逼到绝境,那只会让他们提前开战、死战到底。
总之,战局没有进展,双方默契地保持了暂时的和平。
六月初三,周玉臣收到秃马锡王储的来信,并回了一封措辞文雅的文书。
信中,周玉臣先是高度赞赏了王储的种种决策,重点强调了所谓的“亵渎天神”,是蔑里干为了发动战争的强行污蔑。事实上,梁人尊重每一种信仰,并且她真诚地认为,神圣不可亵渎的拥雪山,本就该归秃马锡所有。这是神明赐予秃马锡的福祉,是他们的应许之地。
在最后,周大将军郑重地写道:“您说您想获得我的友谊。事实上,您已经拥有了它。此致敬意与友谊。”
信送出后,周玉臣并没有等待回信。她要的回应,也不会写在纸上。
六月二十一日,梁军粮草基本补齐。
六月二十二日,周玉臣签发调令,轩辕翠花率部从德安开拔,向襄云方向集结。至此,除各镇守军之外,12万周家军尽数投入战场!
又过了八日,斥候来报,虏军连营四十里,人马已全面集结。
次日,虏军全线压进。连续五天,银象王用大炮昼夜轰击梁军壕堡。尘土蔽日,碎石横飞。虏兵推着盾车一点点地填壕,向襄云城推进了50步。
不过,虏人的火炮有限。并且经丁道雅教导后的梁军火炮兵,已是今非昔比。崔昭组织反击,很快又把虏人逼退回去。
真正的战事爆发在七月初三。
拂晓时分,襄云南门忽然大开。鹰咎顿、昂潵率城中守军1万余人,如潮水般杀出。两道堑壕接连被破,之前倒戈的秃马锡人和南骊人猝不及防,瞬间溃退。朱无为被打了措手不及,连头盔都来不及戴,亲自提刀上阵,率黔州兵死守第三道防线。
如此血战两日,杀得天昏地暗,尸积如山。
梁人斥候更探得虏军在石门山,至少屯有步兵3万、大炮20门。同时嵩县城外,步骑连营20里,恐怕非10万不可计数。
这个数字准确性很大,因为双方距离已经非常近了。
与此同时,襄云城内的鹰咎顿、昂潵,也在城头蠢蠢欲动,只待里应外合。
对此,朱无为、崔昭深感压力,再三表示:“虏军催逼,大战一触即发,请大将军速速决策,迟则生变!”
可偏偏这时候,周玉臣病了。
作者有话说:
您说您想获得我的友谊。事实上,您已经拥有了它——波拿马·拿破仑。丁道雅(咳咳):是的,在下区区一理科硕士。无它,数学物理略好罢了。
第300章
七月流火, 云州的夜已略有凉意。时近二更,天边起了层黑云,将星月都遮得严严实实。小溪在黑暗中无声流淌, 只听得潺潺水声, 却看不见半点波光。群山黑沉沉的, 仿佛要压下来, 四下里漆黑极了。唯有一盏风灯停在河边,冷冷地亮着。
潘仲瑛提着灯,夜风与露珠浸湿了衣衫, 已经在这等了半个时辰。
他在等,也在想。
自江捷督战不力,被降为副总兵管事,原本属于江氏的黔州兵就被分割得更细致了。他既投靠了江捷,就当尽心辅佐。可战略上的事, 到底不是书本上的仁义道德。潘仲瑛的那些之乎者也,君子存德,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一点用也没有。
还有檀州的苟家大小姐。
当初这位大小姐,听说了潘仲瑛殿前谏言的壮举,又生得白净秀气, 便将他从“一窝蜂”手中赎了出来。后来, 苟小姐又说, 观他腹有诗书气自华,非寻常人可比拟。还说愿意扶他一段青云路。
那时候,潘仲瑛只道自己要入赘苟家了。
虽然略有不耻,但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要做大事,须忍得韩信、勾践之辱。等他平步青云、位极人臣, 再想个法子把慎娘和孩子找回来,好生养在外面。从此荣华富贵,恩宠如昔。
毕竟那是他的发妻,他的骨肉。
可谁承想,苟大小姐虽然赎了他,却只是把他当玩意一样养着。所谓青云路,便是在家中宴客时,把潘仲瑛唤出来当一件宝贝似的向众人夸耀——
看呐,当初那个铁骨铮铮,才名绝艳,哪怕冒犯天威都要直言觐见的潘仲瑛。也不过是苟大小姐的裙下之臣而已。
潘仲瑛到底是个男人,哪里忍得了这个?等江捷北上救驾、路过檀州时,潘仲瑛又毫不犹豫地投效了江总戎,成了其门下的一名清客。
后来又眼睁睁看着江捷,兵败燕州,束手就擒;眼睁睁看着不可一世的江总戎,成了乱臣贼子麾下的一名将领……还是不大受宠的那种。潘仲瑛只觉得,自己似乎离青云梦越来越远,已经遥不可及。
而曾经的妻子慎娘……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刻意加重的脚步声,潘仲瑛知道是她来了。他没有回头。
萧慎,他的前妻,周大将军文牍房中的掌书记,正从河堤上走下来。她穿着便于行动的窄袖胡服,腰间挂着一柄细剑,姿态比这军营里任何一个男子都要从容。
“萧书记。”潘仲瑛主动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潘大人。”萧慎在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礼貌而疏离:“你连夜约我至此,所为何事?”
潘仲瑛转过身,看住她。灯火映在潺潺的溪水上,也照亮了她平静无波的脸。那张脸平静得……让人不敢表露出半分愧疚,也不敢显露出半分不甘。
他深深叹了口气,道:“如今战局紧张,朱无为、崔昭、江捷几位将军,既要围城,又要守关。几轮战役下来都被压着打,士气已不如往昔,可大将军却一直按兵不动。只怕再不支援,前线必溃。”
“如今云州未复,海洲、蔡州沦陷至今,仍有义军在苦苦支撑……萧书记,你也是海州人,应当知道战机可贵的道理。你既是大将军的门臣,何不劝谏一二?”
“你上过几次战场?杀过几个贼?”萧慎打断了他,声词冷静得近乎漠然:“丁少宰有篇文章说过,做事须得实事求是。你我俱是文臣,又不曾在前线作战,不知全局战况,何敢断言必溃?要问,这话也该是江捷来问。”
潘仲瑛被这话噎得一愣,勉强稳住心神,才道:“……大将军已有两日不曾到阵前巡营了。江总戎便想问,也无从知晓。”
“是江捷想知道,还是你想知道?”萧慎反问。
潘仲瑛沉默了。
“我明白了,”萧慎看着他,慢慢说道:“你是觉得江捷不成事,又想换人了。”
“我没有!”潘仲瑛急道。
“你有。”萧慎往前走了一步,定定地望住他:“你约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公事,而是为了你自己。你怕我记着从前那些事,挡了你的青云道。如果没猜错的话,给大将军的谏书你都写好了吧?不过是怕文牍房有我在,你不敢递而已。”
潘仲瑛脸上没有了血色。
“从前的事……”萧慎终于露出了一点嘲弄之色:“从前的事,你我都忘了。但是路,是自己走的,谁也挡不了谁。大将军用我,是我能办事。你也不必想那些有的没的,把你的分内事做好,日后自有你自己的路可走。”
说罢,萧慎利落地转身便走。
“等等!我还有话要问你!”潘仲瑛急忙上前几步,想要拉住她:“你和薛惊……不不,我是想问,你和囡囡还好吗?”
萧慎没有回头,却忽然笑了。
她没有回答第一个问题,也没有回答第二个问题,而是平静道:
“潘大人若还有话要问,就去问[曹宝]吧。毕竟你供奉的这位[纳珍天尊]不仅是义勇之神,还是五路财神,不是么?”
话音落下,脚步声也渐渐远了。
只剩下潘仲瑛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岸边。他伸出手,想握住什么,最终却只握住了一把潮湿的夜风。
翌日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只有一片灰沉沉的白。
周玉臣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痛醒的。只觉得后脑勺里一跳一跳地胀痛,好像有一团活物在里头搏命。让人恨不得拿斧子劈开头骨,把那东西生生剜出来,求个清净。她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片刻,才艰难地缓缓起身。
旁边打盹的朱麟,听见动静立刻醒了,连忙把一直煨着的药端了过来:
“大将军,头风可好些了?”
周玉臣没答话,接过药碗一口口地喝。喝到一半,胃里猛地一翻!她顿住,喉咙动了两下,硬生生压了下去。朱麟的手已经伸过来要接,见状,又悄悄缩了回去。
直到把药喝完,周玉臣才哑着嗓子道:“今日好些了。”
朱麟觑着她的脸色,并不相信。
因为这头风症,周大将军已经连续吐了两日,饮食甚少。昨天更是痛得不能下床,一站来就头晕目眩,目不能视。连文书都是让萧慎、谭宝珠轮流念读,再一一批示的。
“马备好了?”周玉臣问。
“备好了。”回答的是江平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帐门口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探查敌情,大将军若是身子不适,让斥候再去一趟也使得。”
周玉臣抬目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说了句:“取我甲来。”
朱麟和江平潮对视一眼。朱麟转身去取衣甲,江平潮抿了抿嘴,没再劝。
甲是云铁打造的,比步人甲轻便,但是也沉。
朱麟帮着穿戴的时候,察觉出周大将军的肩背比往日绷得更紧。系腰带时,周玉臣扶着他的肩稳了一下,只一瞬,便松开来。
“闻人鹤和萧慎呢?”周玉臣问。
“在外头等着。”朱麟飞快地抹了把脸:“我去叫。”
马牵到面前时,江平潮就站在旁边,手垂在身侧,手指动了两下。
他想去扶。却又知道,她不会教人扶。
周玉臣踩上马镫,第一次没上去,身体晃了一下。江平潮不自主伸出手去,却又放下了。第二次,还是没上去。第三次,周玉臣咬牙提气,手臂一撑,才勉强翻上了马背。坐稳后,她也没有立刻动身,而是在马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江平潮忍不住仰头望去,可晨光昏沉,看不清她的神色。
片刻后,才听到周玉臣低低一声:“走罢。”
军队沿着官道向北走,一路去往战事最激烈的石门山。萧慎骑着马儿,缀在周玉臣旁边,将最近的军情一一汇报:
“因前日襄云城突围,朱无为、崔昭所部主力被牵制。昨夜,虏军趁机兵分三路,仰攻石门山东侧大营,佐以火炮袭击……我军阵亡140人,被俘12人;斩首虏军321级,阵斩大将霍克利及其军官20余人。”
周玉臣仔细听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如此悍不畏死——倒是有几分当年虏骑的气度了。”
闻人鹤听得这话,也道:“正是。臣昨日率兵出援时,也发现那些虏骑锐气逼人,竟无一人溃逃。难怪朱无为只撑了两日就求援了。”
周玉臣点了个头,待要说话,身体却忽然猛地一晃!紧接着又偏过头去,“哇”地一声,把早上那两口药尽数吐了出来,药汁混着胆汁飞溅!
“大将军/明权!”江平潮和闻人鹤几乎同时勒马。
周玉臣却只把缰绳一攥,慢慢直起身来,面不改色:“慌什么?喝风呛着了而已,继续走。”
如此反复几回,到了山下,又改步行上山。
山顶上的风比山下大得多。一行人到了西侧山峰最高处,与东侧的虏人营垒遥遥相望,更把不远处的虏军大营看得分明。
江平潮只看了一眼,便心头剧震!
闻人鹤更是忍不住惊叹:“如此营垒,如此人马,贼虏到底补员了多少兵马?”
“按斥候所探,”萧慎脸色也有些苍白:“至少10万之众,再加上先前云州的虏军,恐怕在15万以上。”
风吹在脸上,周玉臣有些睁不开眼,但脑中的那股钝痛反而被吹散了些。这少年将军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失了颜色,却仍旧扶着剑,仔细看了一阵,竟忽然笑了。
“布阵严密,极有章法。”她声音很轻,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欣赏:“确实有点意思。”
众人听得此话,心中愈发沉重。
便是只有15万虏军,以12万对阵15万,还得防着襄云城的昂潵突围,来个腹背受敌!最重要的是,谁家围城打援,打的援军比自己还多啊?真到开战时,怕是只能硬凿硬撼,还不一定困得住!
周玉臣却在这时低声笑了,神情自若:“放轻松些,银象王调来这么多援军,于我们反而是好事。”
“敢问大将军,如何是好事?”萧慎连忙问道。
周玉臣以马鞭,指向山下:“山下这些营垒,是多久布置出来的?”
“从五月开始,满打满算,约莫是两个月。”回答这话的是闻人鹤。
周玉臣微微颔首,笑容愈发明显,甚至有些不可一世的狂妄:“是啊,两个月。而咱们第二次征粮,却花了整整四个月。”
朱麟听得这话,还没反应过来。
这是说梁军的后勤,比不得虏人么?可詹华容、丁道雅、苏弥几位大人已经尽力了呀!
萧慎和江平潮,却不约而同地同时开口道——
“大将军的意思是,他们的辎重在后方,还没跟上?!”
“粮草!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集结这许多人马,必是急行军。既是急行军,就等不及粮草运送!”
而周玉臣扶剑而立,忍着剧烈的头痛,颔首笑道:“不仅如此。他们把这么多兵力堆于前线,后方粮草谁来守?如此重前权而无后守——诸君,这是天命在我啊!”
七月五日,兰婉如的鹤庵,与周家军的斥候同时确定:虏军将大量粮草,藏蓄在毡帽山、库山。
是夜,周大将军下令。所有将士以及民夫,以嵩县北面的山麓为起点,一直挖壕沟到最南面的盐沼,横切高桥与库山。昼夜不停。挖出来的泥土,就地筑造土堡、营垒。
七月六日,一夜成壕!
作者有话说:
潘仲瑛供奉的曹宝(纳珍天尊),伏笔于22章。擦汗。总算把这一笔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