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丁道雅的故乡,已经没有皇帝了。
而那个曾经在中渡镇,让自己不要自称“奴婢”、也不要叫她“大人”的周玉臣。那个曾经狂言“神仙,在没有成仙之前,又是什么呢?很高贵吗?”、“都是爹娘生养的人,谁也不比谁更高贵”的周玉臣……倘若当真称孤道寡,做了最尊贵的皇帝。那她,还会是当年“目无尊卑”的少年吗?
帝王,天家;臣工,仆从。
贵胄,宗室;下民,庶人。
——这一切自然而然,就是尊卑有别的!
丁道雅心神震动,良久,才低头轻轻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居然说你不知道?!”
谭宝珠不可置信地瞪着她,又把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最后咬牙切齿道:“丁道雅,我不管你是跟闻人鹤一条心了,还是也想另辟蹊径。你且记住,官场上有许多种身份——唯独没有[不知道]这种!”
说罢,谭宝珠转身拂袖,冷着脸扬长而去。
徒留丁道雅一人,傻愣愣站在原地。
此时八月即望,北地秋季来得早,秋风吹得落叶漫天乱飞。丁道雅孤身而立,残阳斜照,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薄淡。仿佛她是这天地间多余的一笔。
八月十五,日色西沉。襄云城总兵府。
两扇漆黑大门左右排开,门楣上挂着新匾,金漆写就的“镇朔府”在夕阳底下熠熠而光。影壁后面,便是一道三间门厅。檐下悬着两盏灯笼,今日添了灯油,灯光透过纱笼在地面投下一片朦胧。
庭院当中,原本立着的天神神像,整备几个士卒七手八脚地放倒,轰隆一声砸在地上。旁边堆着几块同样的大理石碎块、大大小小的圣徽,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的番邦器物,全被搬了出来。有的当场劈了,有的堆在墙角等着拿去烧柴铺路。廊下重新摆上几盆罗汉松、菊花,倒显出面目一新的气象来。
周玉臣的亲军们那叫一个忙,但又忙得高兴。大家伙手里端着食盒、果盘,步履匆匆,脸上全是笑。有的边走边回头喊:“让开让开,热锅子来啦!”有的抱着刚刚蒸出来的饼子,一溜烟小跑,笑得合不拢嘴。
数年之功,燕云得复。
能亲手把这些年来盘踞于此的神父、公爵、骑士留下晦气玩意,全部清理出去……甭提有多痛快了!
当然了,有一个人是绝对高兴不起来的。
鹰咎檀的亲叔叔、蔑里干的老勋爵“鹰咎顿”,此时正缩在正厅角落里,一脸惊疑不定地看着高座上的少年权臣。他脸上有伤,整张脸青一块紫一块的,身上的衣服也皱得不成样子,实是狼狈不堪。
可周玉臣就跟没看见一样,她笑容和煦,一脸热情。甚至还亲自摊开地图,兴致勃勃地给鹰咎顿讲解自己的战术。
包括整个云州战役,她当初是怎么佯败撤退、主动示弱的;怎么以退为进,忽悠虏人追进沼泽的;最后又是怎么把蔑里干的精锐分割包围,一口吞掉的。
更混账的是,周玉臣说完了,还要一脸真诚地问鹰咎顿:
“说来我也很好奇,为什么你们每一次,都能按照我的计划来打呢?难道你们没有军事顾问,没有其他想法么?”
听听,多损呐!
作者有话说:
“自从大寇犯中原,戎马不曾生四鄙”、“天街踏尽公卿骨,内库烧成锦绣灰”,和前面的诗一样,都出自韦庄的《秦妇吟》。我每次看到不平之事,脑子都是这句“天街踏尽公卿骨”。好在,我不姓黄。
第316章
此言一出, 堂中几位中高级的虏人军官,脸上都浮出了羞怒交加的神色。
鹰咎顿更是气得险些背过气去!他强按心头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尊敬的大梁帝国将军、令人闻风丧胆的魏国公阁下, 您用兵如神、算无遗策, 世间有何人能比?”
不甚流利的梁话里, 尽是尊敬与赞美。
周玉臣却只是摇头, 用一种近乎“互吹互捧”的轻松语气,回道:
“公爵大人太客气了。说真的,你们的精锐死战不退, 也够硬气。只可惜战略有误。你们总以为,只要牵制住我周玉臣,便能稳操胜券。可你们把那么多精锐,尽数投入襄云……到头来,究竟是谁被谁牵制了呢?”
一位原本满脸怒色的蔑里干将领, 闻言当即一怔!
他是跟着胡佛一道来援的军官“乌尔里希”,其部精锐,尽数填在云州。现在乌尔里希本人被俘,其部或死或溃,以蔑里干眼下的局势, 势必只能收缩战线, 避免应顾不暇。这不就是反过来被牵制了么?!
想到这, 乌尔里希胸中的羞愤渐渐散了,最终怅然一叹:“……阁下,您确实看得比我们的将军更远。”
周玉臣微微一笑,没有说话,转头又去看另一位贵族军官。
那是个非常年轻的贵族,金发碧眼, 穿戴也比其余人整洁。他的脸上没有鹰咎顿那种忍辱负重的沉郁,也没有乌尔里希那种羞恼不已的激愤,只有一种仿佛还未从噩梦中醒来的茫然。
此人正是跟随鹰咎顿一道来监督银象王的“伍德”,也是堑壕之战,和斯科特一同冒死冲阵的贵族之一。看情形,这位年轻的贵族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一夕之间就成了阶下囚。
“告诉我,年轻的勋爵,”周玉臣双手交握支着下巴,一脸兴致昂然:“堑壕之战,是谁指挥你们那支漂亮的骑兵预备队?”
伍德连忙站起来,低声道:“是我自己,阁下。”
周玉臣语气里有些讶异:“你这么年轻,就能指挥如此勇武之人。”
伍德低着头,但身形笔直:“阁下,年龄并不重要。我的士兵只需要知道,我是第一个带他们冲进战线的人,也是最后一个才会抛弃他们的人。”
周玉臣沉默片刻,随即起身,解下了自己腰间的玉佩递给对方:
“留着这个作纪念吧。你是个勇士,勇士之间惺惺相惜。你们的国主离士兵太远了,这就是他战败的原因。”
伍德接过玉佩,神色怔愣,随后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
一旁的鹰咎顿简直觉得没眼看,他忍不住打断,道:“阁下,此时说这些又有何用?您的英勇冠世,又有天命眷顾,这才是您胜利的原因。说到底,命运之神站在了您那边。”
“公爵大人你错了。”
周玉臣的嗓音里有少年的真挚,也有恶劣的愉悦:“实事求是地说,你们的悍勇不亚于我们,甚至雨夜之战也是尽占先机。我能赢,是因为你们既想拖住我的主力,又想俘虏我们的皇帝。要牵制就得谨慎用兵,要俘虏皇帝就得全军出击。两种策略,彼此矛盾。如果你们当初听从阿尔戈斯的建议,坚壁清野、据城不出……估计这会儿,我还在襄云城外喝西北风呢。”
也许是她的语气太真诚,鹰咎顿想起自己当初斥责阿尔戈斯的话,竟噎得一时无话!
这时,亲军们端着几色素饼、素汤面,以及各色果子奉上来。秋风过处,灯火摇曳,映照在每一张强颜欢笑、怅然若失的脸容上。谁也没心思享用茶点。最终,一双双眼睛又望向了高座上的周玉臣。
而那位年轻的权臣,整个人却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随意交叠。她举起茶盏对着窗外的那轮满月,遥遥一敬,脸上的笑容狂妄得让人想要拔剑,却又俊逸得叫人移不开目光:
“——所以,今日我要敬诸位一杯。敬你们的悍勇,也敬你们的国主和银象王!没有他们,何来我周玉臣今日的胜利啊!”
月光照着她一袭白衣,如霜胜雪,仿佛满轮的月辉尽在其一人之身。
当然了。
亲切地慰问完俘虏后,她这位日理万机的国公,仍不得歇,须与满朝群臣一同向新帝奏对。朝议既罢,圣上按着朝廷旧例,留诸臣用膳。周玉臣自然也在被留之列,便随班入了偏厅。
国丧期间,所谓的留膳也只是简食小坐,一切从简。帅府内不悬彩绸,只点了数十盏素净的纱灯。灯影婆娑,映得满室清冷如月。御案只有一碟桂花糕、一盘素馒头、一匣云英面、一盅素什锦汤、一壶清茶,连果品也只取梨、莲藕、菱角等物。
新帝赵况端坐于正位之上,身着素服,面容清隽,端雅秀丽得仿若一尊玉人。见群臣行礼,他微微抬手:
“众卿连日辛苦,不必拘礼。”
周玉臣领着群臣行过礼,便毫不客气地在左手第一把椅子上坐了。虽然方才的浪荡不羁收敛了许多,身姿端正挺拔,可周身的气态却仍然松弛。甚至在与同僚应酬里,比上面端坐的新帝还游刃有余。
见此情形,一旁的闻人鹤忍不住凑过来,低声道:
“明权,你上次说,我有话须得直说。现在我便有话要说,你可愿听么?”
周玉臣抬眼看他,嘴角含笑:“说罢。”
闻人鹤勉强把目光那张脸容上移开,低声道:“方才你与虏人军官剖析战局,将用兵的虚实之道,尽数说与他们听。我以为,此举不妥。兵法有云,[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今日你将实情和盘托出,那些虏人虽为阶下囚,然而你既然没有杀俘,显然是要留着他们作为俘虏交换的。万一有朝一日他们脱困北归,岂不是将我军用兵之道尽数授予敌国?”
周玉臣还没开口,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是江平潮,他本就生得高大英武,眉眼间一股桀骜不驯的邪气,从上方俯视闻人鹤时,浑身透着一股隐匿的轻视。
“尚书大人这话好没道理!”江平潮凑过来,顺理成章地摸出匕首,替周玉臣切起了她面前的那份云英面:“我家将军教他们那些,算什么军事机密?就算是明牌,他们打得过么?”
闻人鹤眉头微皱:“这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这是……”
“就是这个问题。”
江平潮毫不客气地打断对方,一脸理直气壮:“大将军用兵,从来不是靠阴谋诡计瞒天过海,而是堂堂正正地把棋子亮出来,告诉他们下一步就落在这。可那些人就算知道,又能如何?哪怕他们看透全局,知道内由,还不是得乖乖应战?这叫阳谋,这叫天资,这叫……”
说到此处。
江平潮声音忽然一顿,也不敢看身边的那个人。只是放低了声音,低得好似自言自语:“这叫周玉臣。”
闻人鹤哪里不懂这小子的心思?
自从被调离扈卫之职,江平潮贬愈发混账起来,一双眼睛恨不得粘在周玉臣身上,还一口一个“我家将军”!他板着脸,目光从江平潮脸上缓缓移到那盘云英面上,冷不丁开口:
“小江将军,你好像切坏了。”
江平潮骤然一怔,连忙低头看去!
须知,云英面非面条,而是用莲藕、菱角、芋头、鸡头米、荸荠、慈姑、百合,洗净蒸烂。然后用石臼捣成泥,加蜂蜜一同搅拌。最后冷却成团,再用刀随意切食。是一味时令的冷食。
因为容易裂开,因此下刀时,须得十分仔细。
而此时,周玉臣最喜欢的那盘云英面,已经被江平潮切得七零八落,不成形制了。
“你……!”江平潮瞪着闻人鹤,这才发现,这家伙不知何时竟给周大将军剥了一盘红殷殷的石榴!
闻人鹤则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神情里,隐隐有几分对抗性。
周玉臣浑然不觉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她捏了捏额角,摇头失笑:“莫再争执,碎便碎了,吃到肚里都是一样的。”
话音才落,只听众人轻声惊呼。
一只修长玉净的手,将另一只碟子轻轻搁在周玉臣面前。碟子里不仅有切成小寸、方正整齐的云英面,有饱满可爱的素饼,还有剥得干干净净的石榴、葡萄、菱角肉。无一不是精致小巧,无一不是周玉臣所爱,连尺寸都切得正正好。翠绿殷红,清香怡人,旁边甚至还有一只盈盈秀丽的玉簪花。
而这双手的主人,正是一直毫无存在感的少年天子。
此时,少年天子正一脸歉意地看着周玉臣,秀丽如白玉兰的脸容,隐约有绯色:
“战事初定,周卿连日忙于公务,人都清减了。朕方才见你吃得极少,只这几样略动了几筷子,不知你可喜欢?”
周玉臣微微一怔,连忙俯身:“臣谢陛下所赐。”
可她还没弯下腰去,赵况便轻轻扶住了她的胳膊,不教她再往下拜。奇怪,分明是他先伸手的,可赵况在触碰的一瞬,竟像被烫着了一般,飞快地松开了手。他咳嗽一声,面色薄红,转过脸来看向闻人鹤:
“你们方才的话,朕也听到了。闻人卿,明权这一步,乃是为了震慑,是[不战而屈人之兵]。蔑里干乃北陆霸主,是强国中的强国。要改变[虏强我弱]的认知,须在此时。这些虏廷俘虏,终究要回去的。待他们回去提及此事,会如何看待虏主?又如何形容周玉臣?一个屡战屡胜的帝国将军,还敢把底牌亮出来,事无巨细地教敌人战术……这等意气自若,何人敢撄其锋?”
说罢,少年天子温良无害地看向周玉臣:“朕不知兵,不通政务,不知说得可对?”
不得不说,赵况这般公然站出来,便已经是在替周玉臣撑腰了。甚至颇有些君臣一体,如鱼得水的意思。
可目睹了全程的朱无为,心里却直犯嘀咕——
怎么觉得,这位俊丽的少年天子……很有点他当年动不动就流着眼泪说“只求督主教我,您知道的,我只剩下您了”的意思呢?!
是错觉吗?一定是错觉吧?
作者有话说:
云英面——前文提过的,小周喜欢吃的一种冷菜。我觉得广东的芋头糕可以比拟(好吃。)阁下,年龄并不重要。我的士兵只需要知道,我是第一个带他们冲进战线的人,也是最后一个才会抛弃他们的人……这段对话,改自《拿破仑传》。
第317章
也许是今日的茶香, 实在是浸人心脾。
朱无为忍不住悄悄抬眼,却越看越觉得古怪。那低眉顺眼的模样,那干净温润的嗓音。还有那双眼目, 看向周玉臣时温驯而澄澈, 偏又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再联想到赵况这几日一会儿赐字, 一会儿赐衣。臣工进贡的东西, 但凡是个好的,这位少年天子便一股脑地往周大将军那送。
朱无为心中愈发狐疑起来,这种先送些小物件, 再亲手剥个果子,慢慢笼络人心的法子……他可见多了!这定是要笼络大将军罢?别看皇帝年少,手段却端的是老道!果真是天家无傻儿,一个个生来就会帝王心术。
只可惜,俺们周大将军是个木头托生的, 怕是半分也看不出来。
果然。
周玉臣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看了赵况一眼,颔首道:“陛下说得极对。战场上的事,前线打得再是惨烈,后方也不会知道, 所以才需要这些人代为播扬。陛下能看出这一层, 便已经是知兵了。”
这话说得坦然, 甚至就是太坦然了。哪怕顺带还夸了赵况一句,却仍有一种公事公办的意味。
赵况怔了怔,脸上那层绯红似乎褪去了些许。他垂下眼目,轻轻“嗯”了一声,被赖贵儿引着回到座位,又恢复了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玉人模样。
闻人鹤在旁看得分明, 心里渐渐觉出古怪来。
少年天子对周玉臣的态度,似乎超出了“施恩御下”的范畴。那碟云英面,那些剥好的果子,还有那只玉簪花……一个深居简出的皇帝,怎么会知道臣工爱吃什么,碰了什么,甚至连分量都拿捏得刚刚好?
除非,少年天子一直在看她。
闻人鹤心头一震,连忙压下这个念头。不,不会。皇上是皇上,臣子是臣子,定是自己想太多了。
更何况,一个是初承大统、受制于人的少帝;一个是权势滔天、挟主专断的权臣。他和她,本就该是互相制衡、明争暗斗的关系。须知,明君悍臣,生来是不相容的……又怎会有旁的心思?
想到此处,闻人鹤忍不住抬头,却正正对上赵况的目光。那双秀丽的眼睛此时刚从周玉臣身上移开,落在自己身上时,竟有一闪而过的冷意。
但也只是一瞬。
下一刻,少年天子便又恢复了那副温良恭俭的模样,对自己微微一笑。仿佛方才的瞬间,都是幻觉。
闻人鹤一怔,连忙去看江平潮。
可惜江平潮压根没看见,还在那傻乐呢!
他只觉得,天子这般举动,是真正看重周玉臣。一个皇帝,能知道臣子爱吃什么,还能让人剥好了送过来……这是何等的知遇之恩!何等的君臣相得!
思及此,江平潮心里对赵况的认同感简直要溢出来。好皇帝啊!比那老东西强出一百倍!
于是他看向闻人鹤的眼神,就更挑衅了。颇有点“你再怎么这折腾,皇上还是只眷爱我们大将军”的意思,还故意低声道:
“天家的恩遇,哪来是剥几颗石榴能比拟的,尚书大人,你说是不是?”
闻人鹤被他这毫不遮掩的敌意,弄得心烦意乱,心里那点对皇帝的疑惑反而被冲淡了不少。只是不动声色地扫了江平潮一眼,眼神里写着“幼稚”二字。
江平潮待要发作,忽见周玉臣抬手捏了捏额角,便把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时,周玉臣已起身,向赵况拱手:“陛下,臣有要务禀奏。”
赵况微微一怔,随即颔首:“周卿且说。”
“先帝龙驭上宾,梓宫不可久置。如今大军深入敌腹,万一有变,梓宫危殆。臣欲就地择一高地,临时殡殓,用重棺封存。设为临时陵寝驻地,另派精兵一队看守。待战事稍定,再行扶灵回京。”
此言一出,满座愕然!
按照《太祖会典》,凡大行皇帝梓宫,在京依制二十七日内卜葬;若崩于行阵、边徼,师旅未旋、山陵未备,许权厝战地殡宫,候戎事底定,然必于小祥之前奉梓宫还京入葬,逾期则礼官纠劾,坐以慢弃山陵、亏废丧礼之罪。
而现在,云州已经彻底收复,周玉臣理应护送先帝灵柩回京安葬。之前继续打,是要为君父报仇雪恨,可现在银象王、昂潵已死,鹰咎顿也被俘虏了……再打下去,难道是要把海洲、蔡州都收复才算数么?那得打到猴年马月去?
闻人鹤、苏弥等人当即就脸色微变!
须知,自古新帝继位,都须以“仁孝定天下”,以证明自己的法统传承合理。毕竟你的皇位都是你爹给的,怎么地也得给你爹一个体面吧?何况周玉臣这话实在是无法无天,赵况不仅有理由斥驳,还能借机加以重责……到时候,他们这些臣工怎么打圆场?
“大将军,此言差矣!”闻人鹤连忙起身。
他神色凝重,语气沉肃:“陛下初登大宝,四海瞩目。仁庙大丧,正是定名分、系人心之时。倘若陛下不能即日扶灵回京,而滞留云州殡殓,天下人将如何议论?史册又当如何书写?”
一旁的苏弥,也立即跟上:“臣附议!臣知大将军,日夜忧心国事。然兵者,国之大事;孝者,人之根本。陛下可委宿将总领军事,譬如朱无为、轩辕翠花之辈,皆可倚仗。而陛下自当速速回京,守丧正位。此乃两全之道,望陛下三思!”
须知,大梁以仁孝治天下。闻人鹤、苏弥二人所言,乃是合情合理,连谭宝珠一时之间都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而少年天子沉吟片刻,却压根没理会群臣,而是看向周玉臣:
“周卿思虑周全。朕只问一句——周年小祥之前,可能扶灵回京?”
周玉臣抬起头,声词斩金截铁:“能。”
赵况略颔首,一脸肃然地看向周玉臣,语气沉稳:“朕信周卿。便依周卿所言,择地殡殓,来年再扶灵回京。”
这便是支持周玉臣继续打下去的意思了。
闻人鹤惊愕抬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要说赵况未曾练政,不知礼仪、不通政务,可他不仅知道帝王殡葬须以一年为限,还能一语道破周玉臣的用兵之道;要说赵况罔顾亲丧、不孝不义,他又在天授帝驾崩后哭得不能视人,甚至不许任何仆从服侍。
如此矛盾,当真是一个羸弱无知的新帝么?
而赵况神色平静,依旧是端坐有仪的少年天子,难辨喜怒。
议事结束后,群臣各去,不在话下。
周玉臣近来用药合当,头风症渐好。今日又多饮了几杯浓茶,是以没有睡意。索性不惊动仆从,独自信步到帅府后园。此时夜色已深,天际一轮满月,照得满园花木都似笼了一层轻纱。
她寻了一处凉亭凭栏而立,任由夜风轻轻牵动衣袖,只静立赏月。
这时,忽然听得身后有脚步声。回头望去,竟然是赵况。
他已卸去朝服,只着一件月白色的素纱直缀,腰系玉带,乌发整齐地拢在网巾里。在月光下看时,愈发显得唇红齿白,眉目如画。见周玉臣要行礼,他连忙抬手止住,温声道:“明权不必多礼。”
周玉臣心中一怔,年轻的皇帝从前都只规规矩矩叫她大将军,今日却两次在人前人后唤她“明权”。好似他与她,本是以字相称的交情。
二人在亭中坐了。赵况仰头观月,片刻,又低声道:
“朕年幼时,每值中秋,母亲必亲手剥菱角与朕。她说菱角形似元宝,食之可得福。”
听得此言,周玉臣才想起刚才那一碟剥得干干净净的菱角肉,心下一动。
而赵况正巧转过头来,目光清透,神色纯净:“明权,朕常在想,北虏虽败,其心未死。如有一日,明权能彻底平了北境之患,朕当如何酬你之功?”
周玉臣盯着素白领口里,那纤长白皙的脖颈,还有微微滑动的喉结……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但口中却义正词严,道:
“此乃臣分内之责,不敢言酬。不过,既然陛下提及此节,臣也有一事须得禀明。”
赵况低低一笑,仿佛浑然不觉自己在被打量。他神色专注,声词柔和,一副纯良温驯的模样。分明耳根到脖颈全红了,还要镇定自若地问:
“何事?但说无妨。”
于是,周玉臣便一脸正气凛然地道:“臣知陛下一心重振河山,以扬君威。然今日陛下在殿前,以周年小祥为限,实是过于急切了。须知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打仗的事谁能说得准?有些事,仍需徐徐图之。”
赵况微微一怔,随即才反应过来!
……是了。他这个新帝刚刚继位,在此之前,虽然有解救帝京、奋勇抗虏的美名。可跟周大将军相比起来,赵况身上的功德实在是太薄了。可谓是君弱臣强,主少国疑。这样一个无成之主,是必须通过灭国的功业来增加个人威望,以弹压住各方势力的。
所以周玉臣是认定,他今日的种种所言,都是为了功业?
赵况盯着那张光明磊落的脸容,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缓不过来。心中万般苦涩,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这时,周玉臣也敏锐察觉到了天子的沉郁,连忙问道:“陛下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电光石火之间。
赵况把涌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顺势按着心口,眉头微蹙,一副不胜风力的柔弱模样:
“不妨事,约莫是心疾犯了。吃几丸药便好。”
周玉臣知道他素来体弱,也确有心疾,当下不疑有它,忙道:“药在何处?臣这便命人去取。”
“在这。”赵况伸手去探衣襟内的药瓶,手却抖得不成样子,连衣襟都解不开。
周玉臣连忙将人扶住,仔细在他怀中寻摸,果然从那温热饱满的胸膛处摸到一只白玉瓷瓶。又按照赵况吩咐的数目,倒出十来粒来,喂到他嘴边。
赵况就着她的手,慢慢低下头去。嘴唇轻轻含住药丸时,似有若无地蹭过她的掌心,极轻极软,像一片羽毛拂过,又像是一个刻意收敛了力道的吻。
周玉臣只觉得掌心温热,浑身一震,整条手臂都僵住了。
赵况却像是浑然不知,只抬起一双清透的眼目望住她,神色纯良无辜:
“周卿怎么了?可是朕方才失礼?”
周玉臣心头猛地一跳,手里的白玉瓶差点跌在地上。她慌忙攥住,后退一步,声音已不复往日的沉稳:
“臣这就命人送陛下回去歇息。”
说罢也不等赵况回应,转身便走。脚步急促而凌乱,环佩相撞,衣袖被花木刮破了一道口子,她也浑然未觉,全然失了平日的从容持重。
赵况愕然望着那消失的背影,手里还攥着她刚刚塞回来的药瓶。
寂静的夜里,他能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又急又烈,几乎要跳脱出来。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的脸一定红透了。
过了许久,赵况才慢慢抬起手,轻轻摩挲着自己的嘴唇。
作者有话说:
凡大行皇帝梓宫,在京依制二十七日内卜葬……大明会典。朱无为:我懂,这是茶,还是上好的龙井茶。
第318章
八月十六日, 周大将军完成了最后一次大换防。
她调朱无为、崔昭以及部分周家军,回防檀州、燕州。同时,又命令孙勉、李仙君、李宪和率领燕州驻军, 立即北上。
须知, 此次李仙君、李宪和带回来的大多数军官, 都是燕州军校的学子。这也是燕州军校的正规军, 第一次正式登场作战,此前周玉臣调用的只有火器营的士兵。
转眼到了九月,李仙君、李宪和等人陆续抵达云州。周玉臣又下令黔州总兵轩辕狗蛋, 整备军需,共同进攻蔡州。
十月初三日,前线传来消息,秃马锡正式向蔑里干开战!
与此同时,周玉臣也备齐兵马, 千里奔驰——兵锋直指蔡州!
因为蔑里干在云州战役,彻底丧失了最后的帝国精锐。再加上多面开战、腹背受敌、粮草不足,因此战事推进得极快,周玉臣几乎是以摧枯拉朽之势,连破了蔡州外围的多处关防。
而蔡州西北处的冠城, 此时正陷在一种诡异的静默中。
这座城池, 在蔡州失守后, 已经整整十一年没有见过朝廷的援军了。
十一年。
足够一个孩童长成为能持弓的少年,足够一茬又一茬的白发兵倒在城墙上。
虏人的铁骑来了无数次,大大小小战事也打了无数次,但是城墙上那面残旧的梁旗却始终没有降下来。哪怕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没有人记得这座城;哪怕冠城在舆图上,只是一处早已沦陷的军镇。
但人还在, 城还在。
十月的风裹着沙土,扑打着城墙。秦忠站在敌台上,远远瞭望着虏人军营里的炊烟。他已经六十九岁了,头发早已花白,腿脚也已不再灵活。旁边则站着他的妻子,七十一岁的陈允真,此时拄着长枪一同并立台上。
“来了。”秦忠轻声说道。
陈允真“嗯”了一声,沙哑苍老的声音里有些疑惑:“老秦啊,我总觉得这一拨的虏人有些不对劲。”
“边度唔得啊?请陈将军指点下小弟。”秦忠故意拿话逗她,以冲淡战前的肃杀之气。
陈允真并未理会丈夫的调侃,她眯着浑浊的老眼,盯着前方道:“这么多年咧,咱凭着这地利天险、城池壕沟,跟那帮虏贼硬耗了这么久。他们早该放弃了攻城才对,咋突然又冒出这么一支虏骑来,强要攻城?”
此话不假。
须知,冠城之所以能在蔡州沦陷十一年后,还能屹立不倒。其一,是因为冠城虽然是一座绿洲城邦,其所在地却并非平原。其依托于天山、昆仑山、戈壁,被大漠、高山所分割。
因此,虏人要想进攻,须得跨越千里戈壁、成片的盐碱地。补给线极长,行军损耗巨大,无法持续猛攻。即便来了,受地形限制,大军也铺展不开,无法形成四面合围。
再者,冠城本身极为坚固,有夯土大城、外城壕沟、多个堡寨。城内还有绿洲、有水源、有耕地,可以自给自足,不缺水粮。
最重要的是,蔑里干的战略重心始终是关中和两京,西北这边不过是侧翼。虏人犯不着花费太多兵马钱粮来死磕这一座孤城。
况且蔑里干的主力常年南调,冠城外围的虏军时多时少,从今年开始,兵力更是日益减少,兵势也大不如前了。
如此情形下,虏人怎地突然又来攻城了?
陈允真又沿着敌台走了小半圈,秦忠正就背着手跟在她后头。过了半晌,陈允真才嘀咕道:
“这帮虏人来得很仓促,形制也不如往日整齐,看这架势……更像是仓促赶过来的。”
秦忠望向敌阵,也觉得有几分古怪,可怎么想也没想明白。眼见虏人已经在架砲车了,他摇了摇头,道:
“仓促是真的,可砲车也是真的。老婆仔,你且在这吃茶,我去……”
还不等他说完,陈允真转过头来,用不甚熟稔的白话骂道:“你个扑街!上回是你,这回又是你?今日该轮到我了!一把年纪了仲学人叫[老婆仔]!”
“使唔使咁紧张啊,老婆仔?”秦秦忠被骂得笑了起来,两人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
陈允真沉着脸道:“家务你做一日,我做一日。打仗不也同样?怎么,瞧不起我老婆子?”
秦忠张了张嘴,终究没再争辩。
最后,陈允真在虏人砲车刚刚搭建好的当口,突然打开城门,率三百骑兵直冲砲阵。这三百人平均年龄五十二岁,最年轻也有四十五岁了。每个人出征前都喝了一碗酒,吃了一块饼,没有多余的话,提刀上马便冲了出去。
此时的砲车没压配重,也没挂投石,还不能完全投入使用。虏人也刚刚完工,正在卸力休整,防备心很低。而三百守军冲入虏人砲阵,见人就杀,四处点火。虏人猝不及防,砲车被烧了十一座,死伤五百余人。愣是被这帮白头兵打断了攻城节奏。
但陈允真回来的时候,只带回了二百三十四人,个个扶伤带血。
秦秦忠冲上前去,一眼看到妻子左臂上的箭伤,箭杆虽然已经折断,但箭头还嵌在皮肉里。秦忠面色骤变,手忙脚乱地扶她坐下,一边替她拔箭换药,一边心疼道:
“疼不疼啊?你看看你,你看看你这身上……要是朝廷知道,怎么也得封你个大将军了。”
陈允真却看着城外横尸遍野的战场,苦笑了一下:“朝廷还记不记得咱们,都还两说。”
秦忠听得这话,先是一怔,随即也暗暗叹了口气。
是啊,十一年了,朝廷没有派过一兵一卒,也没有送过一次粮草军需……那个曾经万国来朝、四夷宾服的大梁,那个曾经歌吹沸天、游人如织的大梁,真的,还记得他们么?
然而,就在此时。
一阵沉闷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连大地都仿佛在震颤。
二人猛地抬头!
只见远方地平线上,突然扬起了漫天尘土,滚滚黄沙正由南自北而来!
城上的所有守兵都愣住了。
烟尘越来越近,一面大纛在风中展开,旗面上赫然绣着一个斗大的“周”字。紧随其后的是无数面梁旗,层层叠叠,如浪如潮。数万梁军身着黑压压的铁甲,如同一条钢铁长龙从天边蜿蜒而来。
陈允真身子晃了一下。刚才的那场死战,箭矢贯臂,都没能让这位七十一岁的老将皱一下眉头。可此时,她竟站不稳了。
秦忠连忙扶住她,自己也急急望向城外。两颗花白的头紧紧挨着,浑浊的眼睛里同时涌出泪水。身边十二岁的娃娃兵,从未见过两位老将军流泪,一时间手足无措。
“来了。”秦忠的声音哽咽得几乎沙哑:“来了……十一年了,王师终于来了。”
另一端。
城外的那支虏军,正待重整战场呢,冷不丁一扭头就撞见了周家军!当即也是大惊失色!
说来可笑,他们这支虏骑,原本就是被周玉臣撵得没处去,才逃到冠城来的。这些虏人寻思着,冠城被困了十一年,里头的梁军再悍勇,青壮也该耗尽了。要是能拿下,指不定还能据城为守,与梁军周璇对抗。
谁承想还没来得及攻城,就被周玉臣给撵上了!
一见“周”字旗,虏人就被吓得魂飞魄散,慌乱中想掉头便走,却被后队的李仙君堵住。要知道,这次上阵的可是全员正规军,是正儿八经受过军事训练的!现在终于有机会正面作战,众人岂能不激动?
都不等火器营搭建火炮,也不必火枪手上阵。弩手直接先发,箭如狂雨,虏骑纷纷落马;紧接着步兵接战、骑兵突入,如此反复切割,砍瓜切菜一般冲垮了整个军阵。
不过半个时辰,梁军便直杀得虏人血流成河,溃不成军。最后只逃得三五十人,连滚带爬往西去了。
而周玉臣也是此时才发现,冠城上挂的竟是梁旗!
但见城墙上是一个个白发苍苍的老卒,身上的皮甲不成制,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只有一面似曾相识的破旧梁旗,在风沙中猎猎而展。
滚滚黄沙中,周玉臣骤然勒马,整个人愣在当场。她身后的数万周家军,一时间也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以为,冠城早已为虏人所据,毕竟已经沦陷了这么久了。此番千里奔袭,连火炮都拉了上来,本是做好了强攻的准备。却万万没想到,城中竟然还有守军!
周大将军当即翻身下马,朝着城头深深一揖,眼眶早已红了。
然后她脱下头盔,露出了一色一样的黑头发、黑眼睛,高声道——
“诸位!大梁周家军——奉诏前来换防!”
而她身后,无数张相似的面孔,也露出了同样的黑发黑眼,齐声高呼:“大梁周家军——前来换防!”
后来,当人们提及此事时,少不得要夸周大将军是如何千里奔驰,又是如何一剑解了孤城之困。但不知为何,这一段记载并没有像历史长河中的无数个史录一般,只记得王侯将相的英勇聪慧、帝王贵胄的霸道无畏。
它偏偏费了许多笔墨,写了城中那些本应无名无姓、默默死去的寻常百姓;那些生来就不够矜贵、也不够体面的普通人。
其中有一段,是这样记录的:
蔡州冠城的白发卒,一个个干瘦得看不出性别,兵寡而甲陋,脊骨却挺得笔直。
当周大将军问“你们是哪里人”时。
他们操着不同的方言,给出了同一个回答:“我们是梁人。”
十月二十九日,蔡州全境收复。
与此同时。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梦吉,也带着江南官员来到了前线。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孤城白发兵。这几天广东热到什么份上呢?看到一个段子,是这么说的。人类:“不再依赖你,算长大吗?”空调:“算你找死,叉烧肠粉来的咁耐蒸。”
第319章
且说, 按王梦吉最初的计划,他不该这么晚才来。
从暗中结连周玉臣那一刻开始,这位在江南翻云覆雨的权宦, 就已经押下了自己的筹码。之所以拖到现在, 是因为天授帝北上后, 江南的局面就彻底失控了。
先是各地起义接连爆发, 两淮之间匪患如潮,军阀混战不休。甚至一度官道被毁,处处都有拦路劫掠的乱军。偏偏江捷、徐隽这两位镇边大将, 都追随皇帝去了檀州。后来,徐隽又因为扈卫圣驾,半道上不明不白地“抗虏而死”。江捷更是直接,不仅自己走了,还把江南水师、黔州军都带到了云州, 压根没有回来的意思。
要不是邬遣从余州发兵来助,剿平了匪乱,沿江的航道怕是到了年底也未必能打通。
再者,天授帝这一走,江南士族陷入了极度不安。
咱就是说那么大一个皇帝, 怎么突然就不见了呢?必须是有内贼啊!
李浩然、叶梦得、王伦等江南官员, 不断催促王梦吉调动东厂、锦衣卫缉查此事。几经周折, 才从曾择、康宇的掌家内臣口中,得知了二人为了与王梦吉争宠,因此借肖锦娘设宴一事,把天授帝忽悠出了宫门,微服私访。
顺着这条线再往下查,曾、康二人与何人相近?又是谁扶持起来的?
于是, 那个曾在朝堂上呼喝一时的秦幼节,就在群臣的愤怒中被关进了诏狱里。虽然秦幼节负隅顽抗,死也不肯承认他与贼虏勾结。但是问题不大,就像当年秦幼节从陈毓川府中奴仆处,“拿到”了私交潘处道、图谋不轨的证据一样,王梦吉也从秦幼节的妾室手中,取得了其欲效法王渡、投敌叛国的信件。
最后秦幼节,活活饿死在了诏狱里。
不过,对于王梦吉而言,最难的不是这些。而是如何说服江南本土的官员,与他一同北上。
须知,这些江南士族世代扎根故土,宗族、田产、家业全在江南,听说要跟随王梦吉北上为官,还是效命于新帝与周大将军。大多人都抗拒赴任,纷纷托病辞官、避祸回乡。
像闻人鹤那样,能说服自己叔叔、乃至整个闻人氏举族效忠的……终究是少数。
因此,直到现在。
风尘仆仆的王梦吉,才终于见到了昔日的挚友。
这时,正值冠城换防。
守军从城内出来,两千一百一十人,便是冠城守军的全部。他们互相搀扶着,有的少了半只胳膊,有的的裤腿空空荡荡,有的眼睛缠着绷带,把手搭在同伴肩上一步步往前挪。年纪也参差得惊人,要么是白发苍苍的老卒,要么是是十岁出头的娃娃兵。
而城外,年轻的燕州军官整装待发。一个个甲胄整齐,身强体壮,脸上还有未经风霜的骄勇。
两支队伍交错而过的那一刻,整个城门静默无声。
周玉臣立在高处,她没有言语,只是缓缓抬起手臂,五指并拢,抵至额前。身后的年轻军官们也全体立正,抬手敬礼。
风过冠城,天地无声。
王梦吉就站在漫天风沙中,看着熟悉的身影。
他几乎认不出她了。
当年在宫里,周玉臣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内官。每日抄写文书,洒扫房舍,在宦官堆里毫不扎眼。且又会审时度势,大多数时候都是不声不响的。那时他只觉得此人生得太好,眉目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干净,干净得不像是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如今想来,不是她不起眼,是他太眼拙。
此时周玉臣立在高处,身穿轻甲,身姿挺拔。俊丽的脸容上有一道疤,泛着淡淡白色,约莫已经是旧伤了。那伤本该破相,却奇异地添加了几分英气,衬得她眉眼锐利逼人。
在她抬手的一刹那,城下的几千名军官才动了,甲叶与盾刀相撞之声震颤不止。那声势,那威仪,直教天地变色。仿佛她站在那,便是千军万马。
王梦吉不由得暗暗心惊,好大的排场。
不过也好,排场越大,越能说明周玉臣权势滔天。
王梦吉轻轻嘶了口气,略整衣冠,便迈步上前:“……奴婢王梦吉,给魏国公请安。”
周玉臣见是他,当即喜得快步上前,携住双臂将人上下打量:“梦吉,你终于来了,这一向可还好?”
王梦吉缓缓直起身子,秋阳淡薄,将他拢在一片昏黄的光里。他生得一张多情貌,眉目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柔软情态,说话也从不高声,眼波流转间,似有春水荡漾。一身同样的银白蟒袍,端的是煊煊赫赫,却愈发显得他腰肢纤细、身形单薄。
“我都好,”王梦吉的声音依旧温柔:“我替你把江南的李家、叶家都带过来了……只是阿玉,几年不见,你怎么瘦了?”
周玉臣听得一怔,江南李氏、叶氏,李浩然是天授帝亲封的吏部尚书、叶梦得则是户部尚书。王梦吉这是把江南小朝廷的半个班子,都搬过来了?须知,自古以来,户、吏、礼三部的堂官,因为掌控着人才铨选、国家财政,向来是入阁的必经之。况且以李家、叶家在江南的权势财富,说句富可敌国也使得,王梦吉如能说服这帮人?
“哪里瘦了?”周玉臣笑着将人引向一边,还混不吝伸出一只臂膀:“你来摸摸,硬实有力,开弓射箭都不在话下。哎?你怕什么?好好,咱们这边说话……你是怎么把人骗过来的?”
二人走在沙漠里,同样的蟒袍,同样的意气昂扬。
王梦吉摇头失笑:“哪里就骗了?我只消告诉他们,如今江南空虚,官军寥寥。你们几家在江南盘剥圈地这么多年,再不走,怕是要被暴乱的流民宰杀。况且新帝已然继位,要是再不知进退,那就只能做前朝旧人了。”
周玉臣此前从蓝蕤娘处,也略知江南士族的作风,当下讶然道:“你难道就不怕把人弄过来,我不肯用?”
“你会用的。”王梦吉却笑了笑,凤目入鬓,自有风情:“朝中不能只有一个闻人鹤,若是叫他一家独大,这样的臣子就该不听话了。”
这时风忽然大了,卷起漫天黄沙,遮天蔽地。王梦吉连忙抬起袖子,替自己遮蔽口鼻,也替周玉臣遮挡风沙。
待风沙过去,他才放下袖子,轻轻咳嗽两声,摸出一张帕子来慢条斯理地擦着脸,每一下都擦得极其仔细。最后轻轻按了按嘴角,带着骄矜道:
“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阿玉既然千里迢迢来此,而不是提师向东……恐怕下一个要打的,不只是海洲吧?有李浩然、叶梦得在,便是你想直捣黄龙、威示北虏,那也是满朝文武一心所向。只要你肯从手指缝里漏一点肉渣,给他们一条活路,这些人自当感激涕零。”
周玉臣沉默了一瞬,转过头来看住他:“这话,是他们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王梦吉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柔多情的模样,低声笑道:“他们有他们的意思,我有我的想法。只是在你这儿,我与他们的想法,从来都是一样的。可说到底,咱们也不过是同从前一样,相忍为国而已。你忘了你从前教过我的么?天底下,没有事事如我心意的人与事,只看能不能用、如何用罢了。”
周玉臣不置可否,目光落在不远处。
王梦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眼前是大片纯白岩石,巍巍然恍若小山。在风沙经年累月的打磨下,早已变得雪白圆润。
他轻轻摸了摸那白岩,再抬起头来,眼中波光潋滟:“这石头很漂亮,可到底不如宫里那块。阿玉还记得吗?景阳宫池子边上有块白石,你常坐在上头发呆。我那时候就在想,要是能把那块石头搬回屋里,日日看着,该多好。”
周玉臣望住这张脸容。
王梦吉一张白净面皮被风沙吹得糙了些,可眉眼间那一点天然的柔媚,却无论如何也褪不去。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周玉臣心里却无端端在想:过去她待王梦吉、扈九、闻人鹤、朱无为等人,也是这般大大咧咧,勾肩搭背。共骑一马,促膝而谈,都不在话下。怎么那日喂个药,自己心慌成这样?要说是天子生得美丽,可眼前的王梦吉也不遑多让。
好奇怪,真是好奇怪。
那夜怦然心跳的感觉……难道是自己在无意中,起了杀心?
“阿玉。”王梦吉见她神色难辨,越发小心谨慎,轻轻地唤了一声。
周玉臣回过神来,吊儿郎当地揽住他肩膀,笑道:“你小子可真敢想啊!宫里一草一木都是皇上的,咱摸摸戈壁的石头就得了。好了,你说的事我都明白。你且告诉他们,守好他们的荣华富贵。只要他们安分守己、勤政爱民,朝廷自然不会忘了他们。”
王梦吉得了应允,心中本该高兴。
可见周玉臣一幅木石心肠,当真以为自己是说在那块白石,又不由怔愣。
好半晌他才轻轻吐了口气,无可奈何地应了一声。
十一月初七,后方也传来捷报,蓝蕤娘全面收复了澜州。刘广定战死,邱遗则趁乱斩杀了王渡,带着伪朝皇帝的人头,再次向大梁投降。
事实上这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情了,只是消息传到蔡州冠城,又耗费了一些时间。
赵况正坐在高座上,听着臣工们的纷纷感喟:“正是天子有德,大梁国运昌隆,才有今日的胜利啊!”
“有魏国公在此,我大梁必然中兴有日。”
“若是没有魏国公的力缆狂澜,老臣此生还不知,能否再次得见蔡州呢!”
随着蔡州、澜州的收复,大梁两京十四州便只差一个海洲了,周玉臣的声望也已抵达顶峰。甚至还有人毫不遮掩地,私底下把她称呼为“立皇帝”。意思是她是站着的皇帝,赵况是坐着的皇帝。
许多人看向赵况这位少年天子时,总免不了有些复杂而隐匿的同情。
跋山涉水地御驾亲征,连冠城这种边瘠之地都来了,整天喝风吃沙……到头来,功业威名还是比不上周玉臣。这心里得有多憋屈啊?
而赵况此时,却盯着同样穿着一身银白蟒袍的王梦吉、周玉臣二人,心中晦涩不已。
自从那日之后,周玉臣便不再像从前一般轻浮浪荡,反而变得极其规矩。连他的衣袖,都不肯再碰一下。好像之前那个捏着自己下巴灌药,揉捏自己嘴唇,把自己当泥娃娃一般摆弄的,不是她这个人一般。赵况百思奇想,夜里辗转难眠,却怎么也想不出原因来。
现在看见王梦吉这张温柔多情的脸,再想想这几日他与周玉臣的勾肩搭背,亲昵自若。
赵况只觉得脑子嗡鸣,为什么?自己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按住心口):心跳这么快,难不成是杀意?
第320章
不过, 此时无人注意少年天子的沉郁,因为朝堂上已经吵起来了。
闻人鹤率先开口。他整了整衣冠,朝赵况方向深深一揖, 直起身时, 声音里已经有了些许愤怒:
“陛下, 臣有一事须得请教魏国公。”
他转过身, 面对周玉臣,话却是说给所有人听的:“魏国公收复澜、云二州,功在社稷, 天下皆知。可如今只差一个海洲,却要舍近求远,去打蔑里干?臣不明白,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 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万一顿兵城下,久攻不破,海洲虏军又断我后路……届时进退失据, 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部堂大人所言极是!”苏弥紧随其后, 这位圆滑的中书舍人, 此时口吻却是少有的犀利:“陛下,先帝梓宫尚在后方,灵驾未安。我大梁以孝治天下,天子御驾亲征已是万不得已,如今理应速战速决,收复海洲后即刻回銮, 奉安先帝。”
“如若深入敌境,旷日持久,粮草不继,乃至将士思归——这是要置先帝于何地?”
这话说得极重,朝堂上的气氛骤然一沉。
赵况待要开口,却撞上了周玉臣的视线,他一怔,她却依旧是沉静无波,很快又垂下眼帘。
这时,礼部尚书李浩然出列了。这位江南士林的领袖人物,入阁已有四年,向来行事持重。此时却第一个站了出来,捋了捋胡子,笑道:
“苏舍人此言差矣。先帝在江南时,每每提及蔑里干是痛心疾首,涕泪直下。更是常言[此等国仇家恨,须得以血而雪]。如今魏国公提兵在外,正是秉先帝遗志。其所谋者岂是一城一池的得失?乃天下大势也!”
“况且,海洲南有秃马锡,北有蔑里干,恰似一块肥肉悬于两犬之间。我军若先取海洲,秃马锡岂会坐视?到时候,我们千里迢迢过去,很可能要在攻城战中,与秃马锡、蔑里干两方反复拉锯。大片失地要逐一啃夺,消耗极大。届时海洲能不能拿下还两说,只怕要白白把兵力耗费在此。”
且说,李浩然说话不急不缓,咬字柔绵,很有南人的细腻缠绵……可却字字都直切要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李浩然身上。
而闻人鹤怔愣片刻,旋即猛然抬头,死死盯住周玉臣!
一个刚刚从江南过来的臣子,一天战场都没上过,更不曾当过守边大将,李浩然根本就不可能知道北地的边情。要是没有人暗中授意,如何能说出这等话来?!何况,这几日下来,谁不知道王梦吉与周玉臣相近?
还什么“禀先帝遗志”!天授帝什么德行,在座各位的能不知道?那可是个撅着腚在海上逃窜,数次弃国,还要写信给虏人认爹求饶的主……如此人物,能说出要“以血而雪”这种硬话来?
可偏偏这些话不是周玉臣说的,而是天授帝亲自提拔入阁的李浩然说的!
而户部尚书叶梦得,也紧跟着出列:
“李太宰既说了兵事,那臣便说说财政吧。臣管着钱粮,能算的也只有钱粮。海洲幅员辽阔,地势与蔡州一般,不可谓不复杂。一旦打起来,战线极长。且其四面临敌,要是逐一攻破,少说也得一年半载,所耗费的钱粮恐怕是数以万计。大梁征战多年,年年加赋税,百姓们如何消耗得起?”
“倒不如按魏国公所计,直捣黄龙,直接攻入蔑里干王城。王城一破,蔑里干举国震动,海洲成了孤悬在外的死棋,自然也就不攻自破了。”
闻人鹤气得脸色铁青,指着叶梦得,道:
“叶部堂,你这是拿陛下的江山去赌!万一兵败王城,你担当得起么?!”
苏弥更是叩首而拜,对赵况恳求道:“陛下,天子须以德治天下,岂能重武轻德?李浩然、叶梦得等人急功近利,只想以战事求功业。倘若真依他们所奏,臣只怕陛下要被天下人嗤笑为[穷兵黩武]啊!”
李浩然、叶梦得二人脸色微变,李浩然到底年长些,相对持重。
叶梦得却忍不得了,他冷笑一声,轻蔑地在闻人鹤、苏弥等人之间扫视一圈,道:“两位大人,我等这些先帝旧臣,自然是比不上你们。可要论功业……敢问在座诸位,谁的功业比得上陛下?你们之所以不愿陛下伐蔑,不过是怕日后陛下与魏国公功定春秋、名垂千古,便再无你等立身之地了吧?”
“陛下还未说话,你们就一个个急不可耐地跳出来,一口一个[天子轻德]!如此讪君卖直,权倾人主,便是你们为臣之道么?!”
此话一出,群臣皆愕!
闻人鹤更是气得不轻,袖子里的手都在发抖,几乎是不可置信再次看向周玉臣。
而周玉臣依旧低垂眼目,袖手而立,一副置之事外的模样。真正权倾朝野的周大将军,从头到尾一个字也没说过。不仅她没有开口,就连平日咄咄逼人的谭宝珠,也乖乖一言不发,任由李浩然、叶梦得等人言语。闻人鹤即便恼怒,也无可奈何。
没办法。
所有的政权交接,尤其是这样突然而然的权利过度,通常都有一个必须面对的问题:你不但要接受先帝的政治遗产,还得接受他留下的那套权力结构。
李浩然、叶梦得、王梦吉等人,俱是天授帝留下的旧臣,这还是没把江捷算进去的情况下。
赵况这位新君,在北上之前实是一文不名。他跟王皇后不亲近,身边也没有一个强大的姻亲岳丈,在没有搭建起完全属于新君的政治班子之前,赵况是必须要倚重这些前朝老臣的。而李浩然、叶梦得等人,要想在新朝快速站稳脚跟,又得尽可能地向周玉臣表达忠心……因此才会出现这样“周大将军不言,却处处尽为其言”的局面!
闻人鹤吐一口气,目光再次看向赵况,心中浮出隐约的希冀。
高座之上,少年天子沉吟片刻,终于开口道:“诸卿所言,各有道理。但打仗的事,还得武将说了算——明权,你既要打蔑里干,心中可是已有方略?”
周玉臣这才应声出列,沉声道:“回禀陛下,正如李浩然、叶梦得所言,蔑里干王城,乃虏人根本。这些年来,蔑里干国主以改制为名,将各大姓贵族及其家眷尽数留困于王城之中。一旦王城失守,不惟举国震动,便是诸大将的妻儿亦在城中……海洲虏军还有心思守城吗?届时虏军必然回撤,我军侧翼再徐徐推进,海洲便唾手可得。此乃[攻其必救]。”
“再者,蔑里干素来以[物竞天择,强者为王]为宗旨。你跟他们讲礼义廉耻、温良恭俭,他们当你懦弱可欺、软弱可食!大梁以前吃的亏还少吗?必须把虏人彻底打服了,打怕了,打得他们世世代代都记住……他们才能真正知道,什么叫做畏惧!”
“故而臣以为,若要大梁二十年无忧,蔑里干非打不可!”
堂下一片死寂。
李浩然第一个反应过来,俯身拱手:“魏国公远见,臣等敬服。”
叶梦得、王伦等人也紧随其后:“臣等附议!”
谭宝珠更是直接出列,朗声道:“大梁中兴,在此一举!”
如此一边倒的局面,还有什么可说的?
赵况微微一笑,颔首道:“那便按魏国公所言。诸卿须小心配合,尽快拿出章程来。”
闻人鹤与苏弥对视一眼,彼此眼中尽是无可奈何,可到底也不得不领命应下。
朝议结束后,苏弥与闻人鹤一路默然无言。
直到转入一条静谧小道,苏弥才压低了声音,道:“寿年兄,陛下今日召集议事,虽说没有把李仙君、李宪和、孙勉几位召于殿中,却也仍是以周大将军为先。须知,[以文制武]乃祖宗家法,长此以往……定是尾大不掉、将骄兵横,只怕朝廷再无约束之力。”
闻人鹤自然明白这话里的意思,新君孱弱,本就是主弱臣强。
之前闻人鹤还能仗着自己在士族中的名望,以及与周玉臣的交情,勉强在朝堂上抗衡一二。
如今王梦吉把江南士族都带了过来,这帮人为了投诚,为了争权夺利,必然要替周玉臣跟自己打擂台。到那时候,周玉臣大可像今日这样,隔岸观火、袖手旁观,从头到尾只做一个“听凭圣裁”的良臣。
有了这帮士族的支持,再借黄羚君、柳朝的关系打通帝京士族……
……再往后,也许她就不再需要自己了。
闻人鹤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轻轻叹了口气:“陛下年少,有建功立业之心,也属常情。待大军班师回朝,有太后娘娘从中教导,情势或可不同。”
“你想请太后娘娘出来主事?!”苏弥当即一怔,睁大了眼睛。随即又反应过来,自言自语道:“是了,太后终究是嫡母。有些话,做母亲的来说,总比臣子劝诫有用。况且皇太后在京中经营多年,又与周大将军一般重用女官,真要抗衡起来,彼此可互为掣肘。可是寿年兄,这样一来,你与魏国公怕是不能再如从前了。”
闻人鹤沉默片刻,凛风吹过他清瘦的脸容,片刻后才缓缓道: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他们只想着把她拱上台前,变成一只装满功名利禄的匣子。却不想想,如此目无尊法,日后她会是怎样的下场。至今为止,周玉臣未曾大败过,可倘若这一次就败在蔑里干呢?届时,他们还会站在她那边么?”
“便是侥幸得胜,李浩然、叶梦得这等依附之臣,也一定会趁机揽势夺权。这帮人从前在江南,就嚼得满口民脂民膏,此番千里迢迢前来投诚……所图又岂止是一个近臣而已?甚至即便不是他们,也会有别人,邬遣的舅舅何旺就是前车之鉴。如果不加以制衡,只怕高楼必坍,盛筵必散。”
苏弥怔愣不已,呆呆打量着闻人鹤。
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这位年轻部堂的鬓边已然生出一丝白发。
作者有话说:
李浩然、叶梦得:我太想进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