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送来的画卷,大将军可看了?这些京中贵女,样貌性情都是一等一的好,尤其是陈氏女贤而多子,美而长白。臣听闻,她的母亲和姐姐都生了好几个儿子,是天生的宜男之相。不拘是选谁,只要皇帝膝下有子……不论是用其父,还是用其子,大将军都可以随心所欲,高枕无忧了。”
周玉臣垂眼看着那一匣子的珠翠钗环,光华流转,每一件都精致得无可挑剔。大约是见她近来多用钗环,谭宝珠便投其所好,又搜罗了这许多的精巧首饰。
周大将军一一抚过泛着光晕的钗环,满室珠光流转,莹然生辉。末了,又拈起一只珍珠顶的簪子,仔细看了看。
而她面色无波,声词沉静:
“宝珠,我记得这件事,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皇上选后一事,你只需要做出个样子来,不必真正推进。只要我动了,帝京那帮人就会跟着动,届时只需看何人观望、何人避嫌,便已足够。——难道才短短一日,你便忘了?”
“大将军之令,臣自不敢忘!”
谭宝珠连忙抬起头,小心解释道:“可是大将军,天子今年已是二十有三,正值青壮。天家无傻儿,何况是这般年纪?有些事情,即便他不想,也总有一些人会鼓动他去做。”
周玉臣把簪子丢回匣中,低低笑了一声,却没有打断。
谭宝珠暗暗觑着她的神色,又鼓起勇气往下道:
“到时候要是坏了大将军与陛下的君臣之谊,可怎生是好?以臣之见……倒不如换个年岁小的,两厢反倒便宜。”
周玉臣眉目不动,只是提起茶壶,替谭宝珠也斟了一杯热茶,又端起自己那只,轻轻碰了一下谭宝珠的茶盏,示意她吃茶。
谭宝珠连忙双手捧起茶盏,刚低头要去饮,便听见周大将军不紧不慢地问道:
“——宝珠,你是什么时候跟王梦吉走到一处的?”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也很随意。
谭宝珠却如遭雷殛,手里的茶汤都差点泼出来!整个人登时僵在原地,脸色苍白,不敢言语!
周玉臣仿佛半点也没发觉,只垂着眼目,用茶盖捋了捋茶沫:
“叶梦得送来的那本书,也有你的手笔吧?朱无为虽然也有这个心思,可他是个不通文墨的武将,自然不可能帮叶梦得和沈重搭上线。而你与叶梦得、李浩然这些江南士族,更是从无往来……所以,除了我的那位[至交好友],我想不会有第二种可能。”
谭宝珠冷汗瞬间就下来了。结党营私是什么罪,她这个监察御史再清楚不过。她当即放下茶盏,仓皇跪倒在地:
“大将军,臣并无……”
可话还没说完,周玉臣已出声打断:“我知道,我也明白你的心思。”
“但是谭宝珠,世间没有擅自决策的[典韦],我也不需要一个自作主张的近臣。如果你仍然不明白,现在我便告诉你——我并无此心。我周玉臣的野心,也远不只那一把椅子。”
作者有话说:
江平潮、闻人鹤:我并没有惹你们任何人!话说,阿玉跟赵况初见时,送给他的也是一只匣子。赵况小时候很皮,跟周玉臣有得比,只是长大以后,换了一种方式来“坏心眼”。
第346章
谭宝珠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
她怔怔地看向周玉臣, 只觉得眼前这熟悉的身影忽然变得陌生而遥远,原本独属于她的锦绣楼阁、明月高照,轰然一下全塌了。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上涌, 又冷冰冰地沉了下去。
大将军……不想当皇帝?这怎么可能?
如今都到这个地步了, 只差一步就是黄袍加身, 功成名就。周玉臣要是不肯谋朝篡位, 决意要当忠臣良臣了……那她们这些人耗尽心血、赌上身家性命的多年追随,算什么?
更何况。
以周玉臣今日之势,上挟天子、下震群臣, 功业之盛,已如烈日当空,使人仰面不能视……她以为,她真有退步抽身的余地么?
如此功高盖主,如此跋扈无上。
周玉臣的这条命, 他们这帮人的命,早就不在自己手里了。她不登基,她以为她还能活?百年之后,朝廷那些人能容许周大将军解甲归田、善始善终?
谭宝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心口,眼泪几乎要迸出来!
……周玉臣可以不在乎自己的身后名, 可他们这些人呢?那些把身家性命都押在她身上的文臣武将, 该怎么办?须知, 她不称帝,那他们就是乱臣贼子,就是俎上鱼肉!
谭宝珠膝行几步扑上前去,一把扯住周玉臣的衣袖,声泪俱下:
“大将军,你可知您退的这一步, 便要将许多人推入万劫不复?您要是不坐那个位子,百年之后,那些人又岂能容你?!是不是闻人鹤又跟您说了什么?还是丁道雅?!”
周玉臣没有抽回袖子,而是垂目看了谭宝珠一阵,看得谭宝珠的啜泣渐渐止住,看得她神色惊疑不定,攥着袖子的手松了松。周玉臣这才微微俯身,一把扶住谭宝珠的臂弯,将人从地上稳稳地托了起来:
“宝珠,你怕的,我都知道。”
谭宝珠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无声地滚落下来,泣不成声。
“但你有没有想过,”周玉臣松开手,目光平静地望住她:“那把椅子坐上去容易,坐稳了却难。今日我若踏出一步,他日便有无穷无尽的厮杀等着。打开门,要杀别人;关上门,还要杀自己人。到那时候,你我还能像今日这般面对面说话么?”
谭宝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不错。
周玉臣正在改革军制,虽说改得比较温和,也确实是防止武弁坐大。可那只是一个帝国元帅对军制的调整,总体而言,周大将军与武将们仍是一体的。如今,轩辕狗蛋、邬遣、齐芥娘、李宪和、朱无为这些人,或是总览一州兵务,或是手握重兵,他们身上的军功和威望,仅次于周大将军。
一旦周玉臣做了皇帝,那么接下来的剧情,就跟朱元璋、刘邦大差不差了——
先是分封诸侯,赐异姓王,以安人心。
然后,削藩王收兵权,以铁血手段,弹压不法不驯。
朱元璋一朝封爵二十八人,得善终者几人?
更不提“兵仙”韩信,暗度陈仓,还定三秦;背水一战,击破赵国;十面埋伏,屈杀项羽……那是何等的功高志伟?可最后还不是被刘邦和吕后,联手杀了!
“你们大概都觉得,”周玉臣的声音,依旧沉静从容:“好像只要坐上那把椅子,我就是天下之主,想怎么做就这么做。只要是我做天子,便能做个好皇帝,重开太平盛世。”
“可先帝年少时,难道没有励精图治过?没有奋勇抗虏过?”
“只要在那张龙椅上坐久了,人,就会变得不再像人。就会开始要安定,要威望,要维护稳定、万众归心!要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要天底下只剩下同一种驯服的声音!……莫说是先帝,恐怕连我也不能例外。”
谭宝珠睁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周玉臣,心中尽是茫然。
可是……
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昔日南越蛮女,为奴为婢任人践踏,今日率百万大军踏破国都,坐于九龙金椅之上。从此唯我独尊,万民归顺。好教当年辱我者、弃我者、杀我者,抬头看清——这天下之主,究竟姓甚名谁!
按谭宝珠所想,属于周玉臣的故事,本该就是这样。
不论是哪朝那代的皇帝,别看他们嘴上说得多么仁义道德,好像是为了天下苍生才当皇帝的。可说到底,王权就是法权,就是天底下至高无上的权力!功名熬人寿,富贵愁煞魂,古今皆然!
“……臣愚钝,还请大将军明示。”
谭宝珠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隐约的不甘:“您不坐那把椅子,又有什么位子容得下您呢?”
她说完这话,只觉得胸膛里一股气猛地往上顶,可她又死死压了回去。只因为眼前站着的这个人,是周玉臣。是她公然举报、亲手把父亲送上刑场,眼睁睁看着谭家满门老小二十余口人头落地,也要叩首效忠的周大将军!
周玉臣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先坐回去。
谭宝珠的动作比她的脑子快,等反应过来时,她已经乖乖坐回了椅子里,只是脊背僵直。
周大将军这才摇头一笑,缓缓道:“我想要的,比这可大逆不道多了。我要皇帝,只是做天下人象征性的君主。要天下人自己来决定,他们的日子该怎么过。哪怕是泥腿子,也有资格上台说话。”
听得这话,谭宝珠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让天下人决定自己的日子该怎么过……这个“天下人”都有谁?为什么连地里刨食的泥腿子也算进去了?要真是那样的话,还有他们这些世家大族什么事?
几十年、乃至上百年攒下来的钟鸣鼎食、满门朱紫,这般的风光体面,你告诉我一夜之间,泥腿子也能跟我平起平坐了?
凭什么?!
她弃父弃族,背负不孝不忠的骂名,忍着脸上挨这一刀——难道就是为了这个?为了跟泥腿子平起平坐?
谭宝珠浑身都在抖,不甘与愤怒几乎要从喉咙里涌出来,心中尽是近乎绝望的委屈!
周玉臣只扫了她一眼,也没再往下说,只平静地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喝了这盅茶,就回去歇息吧。我今日说的话,你回去好好再想想。”
谭宝珠低头应了一声“是”,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茶仍是温热的,她却觉得像喝了一口冰水,从喉咙一路凉到了五脏六腑。她没有马上回去,而是漫无目的地,在夜风里走了许久。直到手脚冰凉,直到天际发白,谭宝珠脑子反反复复还是那三个字——
凭什么?
与此同时。
北鹤庵首领兰德被杀一事,一夜之间,人尽皆知。
几个亲军拾掇完马匹,便围坐在一棵老树下歇脚,众人围着篝火,就着一只酒囊,你一口我一口地传着喝。
“哎,你们听说了没有?”一个叫陈大的先开了口,还拿袖子抹了把嘴:“姓兰的一家子,全叫人给收拾了。”
“姓兰?哪个姓兰的?”旁边的矮个子还没反应过来:“总不能是我们兰姨吧?”
“想啥呢!俺说是北鹤庵那个兰德!通敌叛国,还想放火烧黔州粮仓的那个!”陈大又猛灌了一口酒,摇头咂嘴道:“之前他跑得比兔子还快,带着一家老小从北线溜了出去,在关外躲了大半年。结果见全境收复了,又带着几个儿子撅着腚跑回来了,八成还想整点幺蛾子……结果,嘿!四个儿子连带老子,一个都没留下!”
“谁干的?”矮个子瞪大了眼睛。
陈大慢悠悠嘬着酒,故意吊足了众人胃口,才低声道:“谁知道呢?听说那天夜里,有人瞧见一个穿黑衣裳的影子从客栈屋顶一掠而过,跟只大鸟似的。第二天一早,店家推门送水——好家伙!满屋子人齐齐整整地躺在那里,全都是一剑封喉,就碎了一张桌子。”
“我的天……”几个士卒面面相觑,这得多能耐的江湖高手,才能一剑封喉啊?简直比杀鸡还利索!
眼见酒越来越少,矮个子连忙从陈大手里一把拿过酒囊,灌了一口,摇头晃脑道:
“挺好的,我听说兰德当初逃窜时,儿子都带上了,唯独把老母亲丢在乡下不管。这下好了,一家人齐齐整整上路,反倒是老太太平安无事。”
其余人也接口道:“江湖事江湖了,谁也怨不得谁。”
这时,有人砸吧着嘴又道:“你说这事情,跟咱们大将军……”
“啧!”陈大瞪了那个人一眼,板着脸道:“关俺们大将军屁事?大将军日理万机,忙都忙不过来,哪有闲工夫管他?再说来,兰德那帮人在江湖上什么名声?早就烂大街了!那叫人人得而诛之!”
众人也点头称是,没人再追问,也没有人再往下接话。
只有篝火噼啪,肉汤的香气飘散在夜色里。有人拿了碗来盛汤,岔开了话题:
“……听说檀州蒲娘子,见大将军要走了,哭得好不伤心!说是舍不得,索性变卖了铺子庄子,带着全家老小要跟着大将军一道进京哩!”
矮个子听了,也啧啧称奇道:“她倒是虔心!我听说檀州苟家也是,也是哭着喊着要跟大将军一起走。你说这些人怎么回事?我看他们也没见大将军几面,怎么一照面,就非得跟着走了呢?”
陈大却冷哼一声,摇头道:
“哼!这些世家富户的心眼老多了!俺可给你说,当年俺跟着崔老大一起投效了大将军,头一晚就在燕州渠城,看着大将军向燕州世家筹借军饷。那帮富得流油的老爷太太们,满桌都是山珍海味,美酒佳肴,还有什么香喷喷、金灿灿的,却只是拿来当看[看果]的果盘!都显摆成这样了,对大将军却抠门得紧,张嘴闭嘴就是没钱!”
说到此处,陈大往地上啐了一口:“如今不过是见大将军……指不定哪天就要一飞冲天了,这才急急忙忙凑上来罢了!”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不知是谁起了个头,荒腔走板地唱起了小曲,很快大家都跟着唱起来:
“天作保来地作保,陈桥扶起龙一条。”
“昔日打马过金桥,偶遇先生八卦高。”
“算得孤王八字好,后来必定坐九朝。”
“到如今果应前言兆……施罢一礼我坐陈桥,玄郎——不恭了!”
——此曲,唱的正是赵匡胤陈桥兵变之《斩黄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7章
四月二十六日, 周玉臣大军抵达京畿,在距都城数十里外安营扎寨,不再前进。同时遣使入京通报, 将梓宫抵达的时日告知皇太后与百官, 以便对方提前准备。
这也是必须要走的流程, 如果周大将军率领重兵, 直接兵临城下。那就是以刀兵胁迫朝廷了。
按规制,京师的百官、宗室应派遣重臣,出城至郊外行幕迎梓宫。凡国丧期间, 先尊大行先帝,后论新君典礼。所以是要让梓宫先行入城,停放皇宫殡殿。新帝赵况则暂驻城外行宫,择日入城,先到大行皇帝灵牌前哭奠行礼, 随后谒拜皇太后。最后再选一个良辰吉日,祭天地宗庙,完成真正的登基大典。
当太后派遣的重臣抵达行幕时,周玉臣正在帐下,与几个臣子议事。
但见帐帘一掀, 当先走进一个人, 头戴一顶赤金累丝翟冠, 身穿藕紫色暗花通纱袖袍,腰横玉带,足踏云履,正是庆都公主赵澄。一双丹凤眼,顾盼之间,仍带着几分昔日的跋扈。
紧跟其后的, 是小侯爷王克用。
几年不见,小侯爷腿脚看起来似乎好了些,可进门那几步走得略急,便有些不稳当了。不过,王克用身上那股天生地养的骄矜之气,却依然如旧。
二人进得帐来,本要气势昂扬地拿捏架子,结果不知为何一见周玉臣,脚步都慢了下来。
案后,周玉臣徐徐起身。她身着一领绛紫色官袍,端的是朝廷重臣的装束,梳着女孩儿的发髻。轮廓英挺,眉目清俊。分明是上前拜见,却走出了虎踞龙盘的气势——
“臣,周玉臣,拜见殿下、小侯爷。”
“周玉……魏国公,”赵澄勉强收拢心神,冷冰冰地板着脸,肃然道:“太后有命,新君登基一事,尚缺大典之实。先帝骤然宾天,传位诏书虽发,然则内外臣工多有未见者。太后娘娘的意思是,五月廿三日时,请新君由东华门进宫,暂宿文华殿。”
赵澄这般说着,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周玉臣的腰间,官袍束着劲瘦的腰身,腰带上系着一只白玉环。系带的络子已然半旧,像是跟着主人辗转了千里边关,从未离身。
赵澄顿了顿,才继续道:“……待梓宫安奉,再于太和殿前完成大典。如此方能使四海咸服,朝野无疑。”
而一旁敛容而立的詹华容、闻人鹤,一听这话,顿时都愣住了——
因为东华门,是皇子们进宫的正门。
太后这是要把赵况的身份钉死在“储君”的位子上!
在座的哪个不是人精?当即就明白了个中关窍:整个帝京的中枢系统,虽然一直安稳地留在帝都,实则早已远离了权力中心。论礼法,先帝要么在江南,要么在“御驾亲征”,跟他们这帮人都好几年没见了;论实权,如今大梁大半的军事权、行政权都捏在周玉臣手中。
而赵况这个皇帝,是周玉臣在军前仓促拥立的,帝京诸人压根来不及插手。
现在搞了这一出“大礼议”,帝京诸臣可通过礼法之说,巩固帝京文官集团的权威。
至于太后本人,用意更是深远。赵况非其所出,又因出身卑微不为太后所喜,二十年来情分淡薄。太后是想强调她与新君的母子关系,以仁孝迫使赵况低头。
帐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周玉臣身上。
周玉臣只是微不可察皱了一下眉,便道:“皇上是先帝亲封的太子,先帝崩殂之日,太子便是新君。既已践祚,为天下之主,岂有从东华门而入的道理?”
王克用听得这话,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待要说话,却不小心牵动了腿伤,身子骤然一晃!
周玉臣眼疾手快,伸手扶了一把,却又很快松开。
王克用根本不敢看她,稳住身形,就梗着脖子道:“魏国公,先帝在位时,宗室诸王各有觊觎。故太子、五皇子北狩虏廷,储位未定。皇上骤然于军前受命,四方宗室、前朝诸王心中多有不服。如果直接以御驾入城,天下人只会疑心,是边臣私相授受、擅定君储。”
“倘若先以太子之礼,由皇太后居中主持,京中文武、宗室勋贵一同见证。便可明告天下,天子继承大统,乃是光大先帝遗命,扶正陛下名份,而非武弁独意……如此方能平息宗室猜忌,杜绝生乱,此乃稳固国本之计。”
这话倒也没毛病,毕竟天授帝主动北上这件事,本身就透着诡异。
是,赵况是被天授帝册立为储了,可当时见证的臣子……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周玉臣的人!而天授帝身边的两个内官,又凑巧都“死”在了贼虏奇袭的那个雨夜里,面子上也确实不大好看。
正在这时,詹华容开口了。她不疾不徐地上前,拱手道:
“好教小侯爷知道,眼下大行皇帝崩殂已九月有余,乾坤已定,天下皆知。岂能中途反复,动摇国本?”
“况且先帝军前立储,乃是戎马危局中亲笔圣断,非空穴来风。小侯爷不妨想想,彼时边境危急、强敌环伺,先帝无暇召集百官,告备宗庙,乃是时局所限。再有一条,故太子、五皇子俱沦敌手,六皇子又已夭折……可膝前尽孝、担当大任者,除了陛下还有何人?”
“先帝遗命不可疑,帝王威仪不可轻。以臣之见,不如待梓宫入葬,海内安定,再召集礼官详议登基仪典,方为稳妥。”
王克用的目光轻慢地落下,只在詹华容身上淡淡一扫,就立即移开了。好像这满屋子的人,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似的,他只对着周玉臣道:
“魏国公怎么说?”
周玉臣略思忖,便道:“臣一介武弁,岂敢擅自决断?容臣回禀陛下,再作定夺。”
王克用见她依旧一派恭谦,一时间竟也无话可说,只得硬邦邦地点了个头。赵澄才不信她这般好说话,一个敢自曝女子之身,倒逼皇太后的人,能有这般温良?赵澄转身要走,可才走了两步,又气呼呼地回过头来:
“……你为何还带着这玉环?”
周玉臣微微一笑,不答反问:“那殿下呢?今日如何没带鞭子?”
赵澄气得脸容通红——她早就不鞭人了!却又不肯说与周玉臣知道,只冷哼一声,扭头便走。
周玉臣又与群臣继续议事,待诸事毕了,才往御帐去。此时已是夕阳西下,暮色昏沉,余辉将京畿这片临时行幕拢在一片昏沉里。四月将尽,五月的暑气初现,地气蒸腾。
赵况正在案前为林上锦批改课业,见周玉臣进来,二话不说,就将左右近侍屏退得干干净净……少年天子顿时就慌了。
须知,那日周玉臣搂着他好一番滚缠,跟草地里小熊打滚似的厮闹了半天,闹得他是晕头转向、胆战心惊。如此一夜反复,结果周玉臣留下几个牙印,便心满意足地睡了。徒留赵况独对长夜,心魂如煎。
此时又见周玉臣,少帝慌忙站起来,干巴巴道:“天……天还没黑呢。”
“是还亮着,一到孟夏,白日就变长了。”周玉臣回头看了看帐外,不明所以。
她从果盘里拣了只紫皮李子,咔嚓咬下一口,边嚼边把今日事一五一十说了,末了又道:“……皇太后这是想效法嘉靖旧事,可嘉靖是藩王继统,与陛下自然不同。要破这招,却也容易,咱们只消以退为进便是。”
殷红的果汁浸染了她的嘴唇,越发显得她面容如雪,唇红齿白。赵况不敢再看,慌忙喝了一口茶,却不妨被茶水烫了一下。只得强按着心跳,装作无事道:
“怎么说?”
周玉臣眨眨眼,浮出个浪荡不羁的笑容来:“只须陛下身着紫袍,不用御辇,再在先帝灵前痛哭几日,拒不入城……事情便也就成了。”
赵况一听便明白:身着紫袍,便是要以臣子之身,拒绝入京了。
咱就是说,新帝“孝顺”到皇帝都不当了,还不肯进京……这得多吓人呐!人家只是想要赵况低头,认下王佛这个母后,哪敢真逼他脱了龙袍?这便是以退为进。
说罢,周玉臣又抬头看过来:“只是陛下上回哭灵,便呕吐了几回,这次还会吐吗?”
赵况的目光正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嘴唇上,二人冷不丁视线相撞,他急忙低头:
“不、不会了。”
可惜,心中只有军国大事周玉臣,此时正经得很。
她想了想,索性往书案上大大咧咧一坐,双手撑着膝盖,道:“我有没有给你说过?在云州哭先帝那回,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我娘。她是个很特别的人,从不把我当成小孩,而是视为同伴。有阵子我迷上了漂亮的裙子、艳丽的胭脂,她也由着我,但是她会问我[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呢]?我说变好看了,大家就会喜欢我,待我好。这难道不是好处么?”
“母亲却说不对,真正的好处,应是不经旁人便能落在你身上的。比如勤练剑,胳膊就会有力,打架也会更带劲;比如多练字,提笔就不会露怯,练好了还能替别人写信赚钱……她被先帝斩首那天,我一直想,好好做她的南越土司不好么?这样造反,于她有什么好处呢?到头来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周炳找人缝了很久,才把她脑袋接回去。”
“所以看到浑身是血的先帝,想到自己不能砍下他的头,也叫他的脑袋在泥里滚上一滚……我便忍不住潸然泪下了。”
作者有话说:
背好痛,得整一组练背来对冲一下。晚点再来回复评论。有错别字也请告诉我。
第348章
赵况听得这话, 心中万般懊悔。他原不知周玉臣的母亲是谁,可大梁律法中的“枭首”之刑,向来只用在男人身上。能因为造反而斩首的女土司, 开国至今, 只有一人。几乎是一瞬间, 赵况就猜到了周玉臣的身份。
可她怎能这样轻描淡写的, 全都告诉他了?
她就不怕自己有私心,借此拿捏她么?
她……她怎么能这么好,这么温柔, 这么毫无戒备呢?
赵况立即为周玉臣痛心疾首起来。满脑子都是她待人赤诚,哪日被骗了可怎么办?浑然忘了,自己从前被周玉臣骗得团团转的时候。随即又想,早知如此,他应该亲手把老皇帝大卸八块。把五脏六腑一件件掏出来好生拾掇, 待烹煮得干净无毒了,再给老皇帝塞回去……一剑封喉,还是死得太轻松了些。
心里这般想着,赵况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羞涩地垂下眼帘, 低声道:
“都是我的错。左右他现在也烂得看不出模样了, 不如我找个相似的尸体换过来?到时候, 把他的脑袋丢到帽儿胡同的粪窖里,叫他跟黄家女婿长相厮守去,不出两个月,就能跟烂泥不分你我了。好不好?”
周玉臣险些被李子噎住,再看那张人畜无害的脸上只有羞怯,显然是认真的。
愣了好一会, 少年权臣才摇头道:“这样不太好。”
“是怕被发现么?我亲自去,不会有人发现的。”
“是怕太臭了,陛下。”
赵况只得“哦”了一声,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还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我每日都有打水擦身,至少擦三遍,很爱干净的。咳咳……你是担心我做得不好么?你放心,上回哭灵,我心里想的也是两位母亲。大哥我还没想过,要是光想他还不够,我再想一想三哥。兴许也就够了。”
周玉臣咬着李子核,略感意外:“你与卫王、隐太子的关系很好么?”
赵况伸出手,示意她把核吐在他手心里。把核丢进唾盘后,又一边用帕子擦手,一边慢慢道:“大哥是母亲第一个能养住的孩子,那时候母亲仍是宠冠六宫的淑妃,众人自然对他无比疼爱。大哥也难免就有些骄矜之气,有不如意的,立马就能挂脸上。没多久我娘去世,母亲把我接了过来,据说我那时候极爱哭闹,脾气也坏,不管睡得多沉,一放床上立马就能醒来。只有大哥抱着,才能勉强消停些。”
“你想想,大哥那时正是要面子的年纪,在外面是天之骄子,不可一世,回家却得老老实实地给小孩喂.奶。任由这小孩吐口水,揪头发,糊他一身鼻涕眼泪……可即便如此,大哥却从未对我发过一次火。”
“好不容易等我长大些了,略通人性,情况就更坏了。”
说到这,赵况有些羞涩,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往下说。后来在周玉臣的目光下,才又轻咳了一声,继续道:
“有一回,五皇子故意跟我说,说我不是淑妃亲生的,她养我是要拿我的八字替大哥当灾。当时我气坏了,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把他摁在地上揍了一顿。五皇子想爬起来,我也不许,只管把他两条裤腿绑在一处,任由他鼻青脸肿地在地上蛄蛹。”
“你知道的,五皇子生有异象,是先帝的[仙缘]。莫说德妃不肯善了,先帝也不肯轻纵。后来是大哥站出来,说是他听见了五皇子的话,气不过才叫我动手的……最后挨罚的,也是大哥。”
周玉臣心下愕然,万万没想到羞赧纯情的少年天子,小时候居然是这样的脾气。
再想想卫王生前,宫人都说卫王端方典雅、沉稳有度,半点骄矜不见。八成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有这么一个幼弟在,想不沉稳也很难。
可卫王是为了母亲和幼弟,才收敛了性情,那睚眦必报的赵况……又是如何变成今日这般模样的呢?
周玉臣忍不住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少年天子的脸颊。
赵况立即握住她的手,偏过头在她手心里蹭了蹭,又抬起水光潋滟的眼目,低低一笑:“你别难过,其实也没什么。我说这些,也不过是希望你多心疼我一些罢了。”
柔软细腻的肌肤,青涩害羞的眼神。
还有这若无其事的语气。
周玉臣忍不住俯下.身去,捏着他的下巴,轻轻咬了一口。
少年天子几乎是脆弱地从喉咙里“唔”了一声,呼吸骤乱。随后,他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身体也不由自主的趋前,一点点靠近。近到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温热交缠。
不一会儿,轻咬就变成了亲吻。
周玉臣的唇齿一路从眉眼、鼻梁、再到嘴唇,仔细描摹着少年天子的轮廓。他生得极好,秀丽俊雅、如玉如琢,一点儿也不像天授帝。而且肌肤细洁柔软,总带着氤氲的玫瑰露香息,哪里像一个提剑杀人的江湖客?
周玉臣在心里再次确信,千万不能让他去砍什么人头。
臭烘烘的老皇帝,烂了也就烂了,她自有办法让他遗臭千年、万世骂名……弄脏少帝这件事,还是让周大将军亲自来吧。
良久,周玉臣才停了下来,低声又问道:“那隐太子呢?”
赵况面色微红,气喘吁吁,显然已经有些晕头转向了。他缓了缓,才道:“比起做太子,三哥更喜欢酿酒和烹饪,他做的羊肉锅子,比京城里最有名的正阳楼的味道还好。便是后来的东来顺、又一顺,也比不得。三哥研究过,说是羊得挑吃沙葱长大的,这样才没有膻味。”
见周玉臣面露讶色,赵况笑了笑,继续道:“不过这些话,他也只跟我和大哥说过,他做的饭菜,也只有我们兄弟俩吃。太后和先帝,是不喜欢他这样的。三哥生性谨小慎微,少年老成,又极擅人情世故。他刻意学习先帝说话、走路的样子,假装自己也喜欢音律和骑射,把先帝的字迹模仿的惟妙惟肖。”
“那时候,他是最像先帝的好儿子,也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储君。”
“有一年御膳房买得了两斤大虾,个大鲜活,三哥悄悄使人弄来了一半,又拿檀州的玫瑰露酒一道焗煮。只消片刻,红艳浸香,酒气与鲜气便争相恐后地涌出来……到现在我都还记得那滋味,人间罕有。我们三人就着虾,吃了不少酒,糊里糊涂地睡了一下午。三哥醒来后,还惦记着漱了口再回去,以免露馅。大哥当时问他,小小年纪就这般谨慎,难不成要这样装一辈子?”
“三哥说,只要父皇和母后高兴,他装一辈子也无妨。”
“……后来,天子北狩,社稷崩乱。再后来,我的母亲失宠。大哥又因为触怒了先帝,被褫夺爵位贬为庶人,流放涪陵。为了申救大哥,三哥明知道自己做监国太子,已经引得先帝猜忌,却还是在景福宫跪了一晚上。那一夜,他没有再做任何人的好儿子,而是真正做了一回他自己。”
“三哥最后是病死的,他说他不能吃药,也不能好起来。如果他病好了,他的母亲和妹妹就活不了了。临死之前,三哥叮嘱我一定再不能意气用事。如果心里难过,就学学他,想一想那天的玫瑰露虾。”
说到此处。
赵况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三哥不仅会烹饪,还生得十分俊秀,你要是见到他,大概也是会喜欢的。”
周玉臣听到此处,心中暗道:隐太子去世时才十三岁,赵况那时能有多大,十二岁?还是十岁?
把这么一个小孩关在宫里,不许他出阁读书,也不给他应有的宫人护卫,连赖贵儿都能欺辱他……这么一想,老皇帝的头颅还是值得砍一砍的,也确实适合放在粪窖里。或者应当说,帝王心术,由来如此。李隆基一日杀三子,举世皆震;刘彻逼死亲子刘闳、刘旦;李元昊因为猜忌,把自己的太子吓得惊惧而死……天家无情,又岂止一个天授帝?
而有些话,少年天子没有说出来,周玉臣却也听懂了。
赵况怜惜隐太子,因此对赵澄和王佛,难免心软。她原以为他会顺势开口,请自己对皇太后网开一面,容王佛颐养天年。可赵况一字未提,就此打住……这便是不想她为难了。
周玉臣心头一悸,忍不住与他脸容相对,额头相抵。良久,才低声道:
“好好一个陛下,怎么偏生是个傻子?”
赵况睫毛颤了颤,脸容绯红,声音结结巴巴的,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你……你把不该说的话,都说与我听了,还说我傻?”
此时此刻。
两个切开来心比黑芝麻汤圆还黑的少年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都觉得对方纯真和善,柔弱可欺。
总而言之,这一夜,周大将军与少帝仔仔细细“禀告”了一整夜。
赵况也继续心魂如煎,辗转反侧了一晚上。
四月二十七日,少帝不仅停用了天子仪仗,更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徒步走到先帝的棺椁前,一路哭得泣不成声。那情形,真叫个玉山倾颓,我见犹怜。赵况还表示,他心意已决,要在皇陵为先帝守孝三年。什么嫁娶,什么选后,什么国事,都不重要,他赵况可是天地第一号大孝子!
须知,王佛虽说已被尊为仁圣皇太后,可当时赵况不在京中。皇太后应有的上册宝、朝贺、奉上尊号等仪式,都还没开始。没有这套流程,也就没有应有的俸禄和宫殿,朝堂文书中也不能称其为太后。
赵澄为什么至今仍只是庆都公主,而非长公主?不正是因为,少帝本人也还不算真正的天子么?
如此一来,皇太后只得让步,安排赵况从大明门进宫。
不过。
周玉臣并没有群臣所想的那般轻松得意,因为,燕州和帝京的几个工厂都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总算把小况两个哥哥的故事,补全了。另外天津的玫瑰露酒,焗煮罗氏虾,真是好味。
第349章
琉璃厂东街, 燕京织布厂。
工厂里一地狼藉,纺车七横八竖地倒在地上,到处都是被剪烂的布匹。几个百姓被架着往外拖, 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骂:
“……给过我们活路吗?当初说缺熟手, 把咱们从江南骗过来……现在仗打完了, 一台机器顶一群人了, 就要把人撵回去!”
“姓兰的!咱们都是琉璃厂的老街坊了,你还要脸就别拦着!”
“今儿当着大伙的面,咱就问问, 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从前一个织布作坊,能养活三十几个人,管织机的、管络丝的、管换花的……哪个不练个三五年才能上手?大家各管各的摊,谁也不抢谁的活,谁都有一口饭吃!”
“可现在呢?小作坊被你们挤兑没了, 咱们想来做工,你们又说用不了这么多人!三十几个人的活,五个人就干完了!那剩下的人怎么办?叫我们一家老小全喝西北风去?还说什么世道越来越好了,我呸!好个屁!”
骂骂咧咧的声音里,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哭声。
而丁道雅坐在最里间, 听得清清楚楚。这位二十几岁的年轻官员, 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不论是在历史书上,还是在金融学里,在描述手工业遭受工业化冲击时,都只有一句“大批破产的手工业者流入城市,成为工人”。
仿佛只要是科技的、进步的、文明的, 就天然地能把人带往更好的日子。
仿佛那就是理所应当的历史进程。
可书本却没有告诉丁道雅,如果大商户用上了机器,不再需要那么多工人,那又该怎么办?
人类在历史洪流的面前,何其渺小。就像现代社会,AI抢占了真人演员、真人设计师的工作,资本家用skills蒸馏员工一样。在还没有发展出新的工种需求之前,高效的机器,往往意味着工作岗位的减少。
在此之前。
丁道雅看过的所有故事,都在告诉她:“改革就是更好的,进步就是更好的,只要是改革,就是碾压式的胜利。”
可是代价呢?
谁在为这样的代价买单呢?
是那些千里迢迢北上,为了给北伐军赶制棉袍的普通织娘;是那些抛弃家园、不顾生死投身从戎的普通将士;是那些原本好端端地种田捕鱼,为了给朝廷筹备军需,而放弃本业的普通百姓!
现在,大商户一句“不需要”,就把人给撵走了。
你叫人家怎么办?
丁道雅只觉得手心冰凉,穿越以来,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了茫然。甚至开始庆幸,自己至今都没能折腾出蒸汽机来。
周玉臣到来时,街道上已经不见争吵,只有几个妇人在街角抹眼泪,几个年轻后生,蹲在泥地里唉声叹气。
好在这次出面说服百姓的,不是官府衙役,而是兰婉如那一帮市井江湖。大家都是琉璃厂的老街坊,再是如何,也比让官差出面来得妥当。
周玉臣没有急着去安抚百姓,也没有去找大商户谈话,而是先在丁道雅身边站定,抬头望向帝京鳞次栉比的屋檐,像是在端详一道久违的旧景。
良久,周玉臣才转过头,看着丁道雅那张苍白的脸容,低声一笑:
“是不是觉得,书上的道理拿到这里来,全都不管用了?”
丁道雅鼻子一酸,头垂得更低了。
周玉臣也不追问,只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叶包,打开来,里面是两块燕窝糕。见她怔怔的不来接,便直接递到她手里,道:
“先垫垫肚子,不吃饱怎么有力气想对策?”
丁道雅捏着纸包,有些发抖,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是臣无能,想得太少了。本想为大将军分忧,到头来,却连累大将军跟臣一块儿挨骂。”
“百姓们吃了苦,骂两句也是该当的。”
周玉臣摇了摇头,一撩衣袍,挨着她坐在了台阶上:“况且,这世上哪来的十全十美的策略?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在那个年代,也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儿,父母都是寻常百姓,只不过读书比咱们更容易罢了。一时想不周全,也是人之常情。”
“可大将军就不会!”
丁道雅猛地抬起头来,惭愧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一滴滴砸在手背上:“上一次说到制度改革,大将军就能想到十步之外的事!臣除了纸上谈兵的花架子,只会走一步算一步……什么也不会。”
夜风轻轻,吹得袖袍微动。
周玉臣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道雅,你待自己太苛刻了。我小时候,我的母亲很有些权力,在当地也颇有名望。从出生那天起,我就是被当做继承人一般培养的。我说的培养,不单只是骑射文书,还包括史学、政务、经济、武略,以及人情世故,地理格局……如此种种,都需要泼天的财力与权势,作为支撑。非寻常人家可比拟。”
“后来进了宫,表面上看着,我是吃了点儿苦。可我的义父是周炳,是司礼监的大贵珰,所行所见,无一不是王侯将相、军国大事。哪怕是周炳最落魄的那几年,他也照样有本事把我塞进纪察司,让我年纪轻轻,就能官拜五品。”
周玉臣说着,偏过头来看她,月光从云层里落下,将少年权臣清俊的脸容照得分明:
“旁人都说我周玉臣才情英迈,洞识绝伦。可是道雅,你心里应当明白,我这是占了出身的便宜。”
丁道雅渐渐怔住了,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只见少年权臣低低一笑,笑容明冽:“所以,何必用你不曾拥有过的一切,来苛责你自己呢?”
四月底的帝京,昼暖夜凉。
丁道雅低着头,手里的燕窝糕已经凉透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糕点往嘴里塞,一口接一口,吃得腮帮子鼓起来,眼泪跟着碎渣一起往下掉,她也顾不上擦。吃完了,又端起一旁不知放了多久的冷茶,仰头喝了个干净。然后拿袖子狠狠往脸上一抹,闷声闷气道:
“……臣想了想,这事的起因,一半在大商户,一半则是因为战事。”
“继续。”周玉臣略颔首。
丁道雅深吸了一口气,心绪渐定:“不论是武器、盔甲、被服、医药这些物资的采办,还是我们北伐的两次征筹,都吸纳了大量的劳动力。为了满足军需,像燕京织布厂这样的工厂,之前一直都在招工。”
“这种大量的用人需求,短暂地缓和了机器与人工的冲突,这才使得战事期间,人人都能有工作。”
周玉臣听到此处,目光微沉,已然明白过来:“……如今战事结束,朝廷的需求减少,而百姓们的日常耗用,又吃不下这么多的库存。所以商户们为了保障利润,就开始顺势裁人。”
“正是此理。”丁道雅点了点头,对周大将军这一点就透的本事,她已经不再惊讶:“商人逐利,而一旦大商户开始裁人,那些熟手就会流往中小型的工厂,而后又会进一步引发裁减。大将军,这事朝廷得管,只是臣一时半会还拿不出章程来……臣想跟您借三个人。”
“谁?”
“小周大人、薛惊,还有顾大家顾翠儿。”
周玉臣倒也不惊讶,妹妹做过地方官,对民情民生颇为了解。而薛惊本身就是半盗匪、半参谋的书生,没有他这个军师在,当年张迪哪里管得了这么多茶商粮商?至于顾翠儿就不用说了,那可是织机起家的纺织大户,行家中的行家。
周玉臣微微颔首,抽了张帕子递给丁道雅,又指了指自己的唇边:
“今晚周燕官和薛惊就会去你那,顾翠儿在城东,估计得明天才能到。还有,文牍房有几个状师,大梁的律令条款她们比你熟,有拿不准的,只管去问她们。”
丁道雅连忙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的碎屑。然后她把整张脸埋进帕子里,在沉郁细腻、清润甘凉的香息中,小声道:
“……大将军,等这件事了了,臣要种一棵树。”
周玉臣挑眉:“怎么?你也要学古人立木记功?”
立木记功,便是指不用功德碑,而是借树木的万古长青,来记录官员的功德、战功、善举。树存则功绩不灭,后人见之,可思前人功业。
丁道雅却抬起头来,神色认真:“臣要种一棵旃檀。臣知道大将军听过许多表忠心的话,大概早就听腻了。所以臣想好了,等这桩差事办成了,臣就在猫儿胡同那两棵银杏树中间,再种一棵旃檀树。往后您每天下值回家,就能闻到旃檀柔润的香气。”
周玉臣当即一怔。
丁道雅继续道:“臣会一年年陪着大将军,看着旃檀长成,等它木华芬芳、华盖亭亭时……大将军想做的事情,必然也就成了。”
周玉臣默然片刻,忽然用折扇在她脑门上虚点了一下:“丁道雅。”
“臣在。”
“你这是什么毛病,我安慰你一句,你就非得还我一句更厉害的?”
丁道雅不敢说话,嘴角却压都压不住。
周玉臣已在往外走,走到门帘处又停了一步,她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和藏得很深的纵容:“……不许种在银杏树中间,会挡道。要种,就种在周宅大门前吧。”
“臣记下了。”丁道雅连忙应声,几步跟上去。
帘子外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声,然后脚步声由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
谭宝珠提着灯笼匆匆赶来时,撞见的便是这一幕。
少年权臣放慢了脚步,在等待身后的同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来时,恣意睥睨,气态轻狂。可她停下来,回头看丁道雅时,神情却是那般沉静而温柔。
霎那间,谭宝珠眼眶红了。
作者有话说:
翻阅史书,少年成名,精于政治者。无一人出自苦寒。这并不是说穷人家的孩子不努力,一颗螺丝钉,是无法从全局去看整个国家机器的构造的。一个穷苦出生的女孩,还是在重男轻女的古代,更不可能知道什么叫做政治游戏,什么叫做政治正确。所以我给了小周这样的设定,并非喜欢贵女,而是不这样,逻辑上就讲不通了。所以当大家觉得自己不够好时,请记住:不要用你不曾拥有过的一切,来苛责你自己。
第350章
且说, 上一回被周玉臣敲打后,谭宝珠难免就有些患得患失。
在周大将军的授意下,当今天子的名声日渐一新。人们提起这位少帝时, 渐渐也会说起他于乱军中屹立不退的豪勇, 说起他俭朴节约得几乎无趣的起居。更重要的是, 对于一个君王而言, 仁善开明、宽容有度、善于纳谏……是和开疆拓土一样可贵的品质。
谭宝珠知道,这种风向的转变,背后少不了周玉臣的插手。
也是此时, 谭宝珠才从她那无望的、不灭的滔滔业火与无边野心中,痛苦地看清了一个事实:周玉臣果真无心称帝。她心中的那座明月高楼,她此生最大的豪赌,正在沉稳有力、不疾不徐地创造一个“君臣共治”的局面。
可是。
可是周玉臣怎能这样天真?
宋神宗与王安石,是君臣鱼水、和衷共济的千古典范了吧?神宗甚至一度为王安石而亲自插手谏台, 使朝野上下,无人敢反驳他倚重的宰相。可王安石再是权势滔天,也没有到军权、政权集于一身的地步!从头到尾,王安石待宋神宗都是毕恭毕敬,谨小慎微。
哪怕是变法, 也只是暗合了宋神宗的心意而已。
然而。熙宁七年开始, 宋神宗在历经变法、朝野大乱后, 眼见变法导致新旧党争征伐不休。再加上后宫与子嗣,已经成为亟待解决的问题……神宗的治国之策,逐渐转向守成稳定。如此一来,曾经为皇帝所欣赏的锐进,就成了锋芒太盛;曾经被赞许的孤冷纯直,就成了偏执矫饰。
在西夏战事失利后, 神宗更是将自己一步步提拔上来的这位宰相,彻底闲置冷待。军国大事,不再询问他的意见。在其隐居江宁后,终生不再召其入京。
帝王心术,由来如此。用则极善,不用则极恶。
连神宗安石,都尚且如此。
周玉臣怎么会天真地以为,她一个顶级权臣能跟天子“君臣同心”?她怎么敢给赵况建立名望的机会?那些跋扈不驯、功高盖主,是一个“从龙之功”就能抵消的么?
别忘了,周大将军“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军衔——从古至今,唯有宗室可得!
可谭宝珠虽然郁郁不平,却也知道周玉臣心志之坚,非旁人可转圜。
这几日,她既不敢去见王梦吉,也不敢再往周玉臣面前凑。
有时三更半夜惊醒,朦朦胧胧中想起的,竟是在她哭得泣不成声时,周玉臣递来的那一方手帕。还有少年权臣当年温和从容的那一句,“别怕,万事有我”。在此之前,谭宝珠并不知道,一个人如何能像冬夜余火那般,让人如此想要靠近。更不知道,如逆风执炬一般被火灼痛了,却又不舍得放手……是怎样的煎熬痛苦。
周玉臣叫她回去仔细想想,她何时不在想?
日日夜夜,无时无刻。
可是越想越乱,越乱越怕。谭宝珠怕自己再说错话,再这样下去,那个人就该厌恶了自己了……就像疏远闻人鹤一样。
所以谭宝珠不敢再像从前一般恃宠而骄,也不敢在周玉臣面前晃荡。要不是今日得知燕京织布厂出事,怕周玉臣在这被民情所挟,她也不会急匆匆赶来。
可此时此刻。
看着灯火底下并肩而行的两个人,看着周玉臣低头对丁道雅说话时温和的神气,谭宝珠这才发现——
周玉臣身边,至始至终,都不缺一个谭宝珠。
此时帝京华灯初上,街市通明,商贾云集,行人往来如织。沿街的铺面挑着各色旗帜,卖花的、卖果的、卖脂粉头油的,一应俱全;又有那唱曲儿的、耍把式的,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好不热闹。
谭宝珠只觉得鼻头一酸,猛地别过脸去,转身便走!
她也顾不上看路,匆匆挤过卖艺的档口,又差点撞了一个挑担子的小贩。谭宝珠只管低头往前走,满街的灯火与笑声,在她眼中已变成模糊光影,泪水早已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可才挤过两三个摊子,手腕就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谭宝珠浑身一颤,回头望去,正对上周玉臣的目光。少年权臣站在一盏莲花灯底下,借着临街的灯火,盯着她脸上的泪痕看了片刻,皱眉道:
“你跑什么?”
谭宝珠眨了眨眼,可视线却越来越模糊,泪水越来越多。她只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周玉臣见状,愈发面沉如水,声音更低了些:
“……是谁欺负你了?”
丁道雅也跟着上前来,站在周大将军身后,正低声跟刚才撞到的小贩道歉。那副神态,是谭宝珠最讨厌的温和细腻,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谨慎。明明才具出众,却还要装得这般谦虚。
可这一刻,谭宝珠却不敢表露出半分心思,也忘了刚才的心灰意冷。
她只怔怔地看住周玉臣。
少年权臣依旧冷峻从容,气度沉静,可眼神却又那般温柔。
谭宝珠再也忍不住了。在泪水再一次滚落之前,她扑进了少年权臣的怀中,哽咽道:
“……周玉臣,我、我……我做错了许多,但你能不能,不要厌弃我?”
周玉臣微微一怔,下意识便去摸手帕,一摸才想起来帕子早就给了丁道雅。只得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拍了拍谭宝珠的后背:
“既是我的[关内侯],又有何人会讨厌?”
这句话并不是一句承诺,但谭宝珠还是被哄好了。她哽咽地点了下头,只要周玉臣还把自己视为“典韦”,还肯用她,她便不会沦落到闻人鹤今时今日的境地。
随后,周玉臣又用袖子遮住谭宝珠的脸容,不教人盯着她脸上的伤疤看,一路护着她从街市里脱身。
四周的繁华声浪、人潮汹涌,霎那间,都朦胧远去了。谭宝珠被周玉臣半揽着往前走,走着走着,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都说了什么混账话。顿时便有些不好意思了,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可羞愧归羞愧,谭宝珠却也第一次恍惚地明白过来:
这便是周玉臣的妇人之仁啊。
换作任何一个上位者,像谭宝珠这般擅作主张,还屡教不改的……早就该被一顿好骂,远远地打发去清水衙门了。
哪怕那些事本就是上位者的心思,做的也是上位者想做,而不能做的事。反正下面干活的人,也不过是一双白手套而已。用脏了,用废了,便推出去顶罪。掌权者依旧干干净净,纤尘不染。
而周玉臣不是那样的人。
也正是因为周大将军心慈手软,才会对自己、对少帝如此温厚容让。
此时此刻。谭宝珠被拢在宽大的衣袖下,哭得面色绯红,泪水涟涟,心中却渐渐拿定了主意——
她要让她心中的高楼明月,永远悬在天幕的最高处。
无人可及,无人可比。
哪怕要为此割舍她的血肉、骨骼、灵魂,哪怕要让谭氏就此泯然消失……谭宝珠也在所不惜!
此后周玉臣与丁道雅、谭宝珠如何回到周宅;丁道雅又是如何连夜与薛惊、周燕官开会议事,暂且按下不表。
翌日,五月初三。
因为京畿几处工厂,相继被人打砸,朝野内外议论纷纷。大梁治国,一向讲究“官不与民争利”,如今朝廷推动办厂,反倒叫百姓失了糊口的营生,这不是本末倒置么?
此时先帝梓宫未安,少帝登基大典未成。自打赵况回京后,皇太后王佛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万事不理,只躲在宫里吃斋念佛。便是偶尔走动,也是召集宗室命妇,进宫一道听经。小侯爷和庆都公主,就更不用说了,这工厂又不是人家主导办的。
出了这等大事,还是得看周大将军如何处置。
这一日,柳明、黄渺之、杨虚中,以及闻人鹤、詹华容、李浩然、叶梦得等人,正在值房内料理文书。这几个人,或是昔日的帝京重臣,或是周玉臣身边的得力肱股,或是江南小朝廷的奉命遗臣。大家各分三处,都在讨论燕京织布厂的事。
户部尚书叶梦得皱着眉,先开了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织工,把官司打到魏国公府上去吧?如今是多事之秋,先帝梓宫未安,皇上刚刚回銮便遇此变故……若事态扩大,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叶梦得咬字轻柔,很有些南人的温柔细腻。
但底下的话意却极其冰冷。
果然,礼部尚书李浩然立即接上道:“要我说,不如抓几个出头的,送到顺天府严加惩处,以儆效尤。以防再聚众鼓噪。再叫那些大户从厂里拿出些利钱来,施粥散粮,稍安民心。如此两路并进,或可暂平风波。”
此话一出,本就板着一张脸的闻人鹤,瞬间脸色更冷。
刑部尚书黄渺之看得分明,他和工部尚书柳明碰了一个眼神,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叶梦得也好,闻人鹤也罢,都是周玉臣的人。
周大将军的自己人有龃龉,关他们什么事?先袖手看着便是。
可闻人鹤还没来得及反驳,杨虚中已按捺不住:“此法只能解一时之急,却解决不了根本。如今只是京畿的织工,那明日呢?檀州、燕州、端州、婺州呢?太平之世,天子之民竟一夜沦为流民。这是什么道理?”
“丁道雅的基金、镗床,确实很好,效率倍增。可也不能纵容商户与百姓争利吧?况且,重农抑商,乃我大梁百年国策,乃祖宗家法。”
这时候,一旁的詹华容轻轻开口了,她是全场最年轻的官员,语气却十分镇定:
“杨大人言重了。工厂乃百年大计,若是因为一时民怨便废,往后还有什么革新可言?问题的关键,不在机器,而是在[安置]二字。”
“当年我随周大将军征辟黔州各寨,尚且能将这万万人,妥善安置。如今大梁百废待兴,又怎会无用人之地?”
闻人鹤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说到底,在这间值房里,他和詹华容才是真正的“肱股旧臣”。有些话,心里不同意,也没必要当着外人拆自己人的台。
而黄渺之见杨虚中都开口了,自然不能再沉默,当即起身道:
“安置?詹少宰说得轻巧,却不知要如何安置?那些织户,世代以此为业,不叫她们继续织布,叫她们去做什么?总不能去喝西北风吧?”
“到时候再闹出民变来,谁来担责?是丁道雅,还是魏国公?”
众人正争执不下,一名扈卫匆匆入内,拱手禀道:“诸位大人,魏国公相召,速往文渊阁!”
作者有话说:
来迟了。写得满脑子都是周深的《复刻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