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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冕之臣 赵刻 23769 字 20天前

第191章

且说, 竹林寨跟京师山高水远,大梁又幅员辽阔,百姓对本地豪强, 和对朝廷动态的消息获取是不一样的。

别说是潘处道、詹允南被天授帝圣旨处决一事了, 便是他二人打哪来的、犯了什么事……黔州百姓都蒙在鼓里, 半个字也不知道。便是沈重这样的朝廷命官, 也只能略知一二罢了。

就算要假借名头,也不必借到詹允南一个默默无名的文官身上。

如此看来,这个詹华容, 十有八九还真是詹家的人。只不知是隔了几重山水的远房旁支罢了。

同时周玉臣分明听见,门外的动静不只是詹华容一个人,听那窃窃私语的声音,约莫有五六人的阵仗。

深更半夜的,金哆爷这是要干什么?

齐青与周玉臣对视一眼, 上前拉开门。便看见门外站着三四个精壮汉子,都是奉命来“保护”周玉臣的。被围簇在中间的,是一脸不高兴的金老大,还有一壮一瘦的两个陌生人。

瘦的那个作书生打扮,眉目清秀, 年纪约莫十八九岁的模样。壮的那个作庄稼汉打扮, 看起来一脸老实巴交, 像是书生的跟班小厮。

书生见了周玉臣,先是定定地看了她了一阵,然后也不管面前持刀的几个黔人,站在门前便道:“周将军,你实在是欺人太甚了!”

周玉臣瞧见那张似曾相识的脸孔,心头已是猛地一跳, 再听对方这般不客气的呵斥,不由得一怔:

“阁下何出此言?”

一旁憋着火的金老大,听了这话也愣在当场。

须知,他爹金哆爷担心周玉臣强要兵丁,他金老大可不怕!竹林寨在黔州地界上,可是数一数二的大寨子,多少人的眼睛都看着呢。周玉臣若是敢强征兵户,其他寨子看了怎么想?哦,你个梁人狗官,又要来骗我们黔人替你们送死了。

到时候,莫说其他寨子不同意,要一起联手闹事。便是有应征的蛮苗兵,也不见的有多乖顺。反正乱世的逃兵多的是,人家穿着你周家军的甲胄,打着你周家军的旗号,索性在燕州抢个盆满钵满的再溜回来,你周玉臣抓得着么?!

金老大本意是跟着詹夫子,来探探周玉臣的口风虚实。

可万万没料到,这詹夫子张嘴就开骂!

只听詹华容冷笑一声,声词冷硬:“檀州[捕鱼人],难道不是为了你周玉臣才扎到黔州来的吗?眼下那伙强人的兵马,正在桥头堡外的雷公山下候着呢!周将军,你敢说不知道?!”

周玉臣、齐青俱是一怔,连詹华容身边的庄稼汉也惊得张大了嘴。

“你是说江旺宗?”

周玉臣拧眉问道:“他来黔州,与我何干?”

詹华容毫不客气拨开挡路的寨丁,捡了把椅子端然坐下,理直气壮道:“怎么没有干系?那江旺宗一心想投靠周家军,偏偏他不敢对阵虏人,又丢了澜州老巢。如今见你到了黔州,便跟你过来撞运气了。”

“如今听说你在竹林寨闹事——呵!他江旺宗收拾不了虏人,还收拾不了一个竹林寨吗?”

这番话说出来,金老大、庄稼汉都变了脸色。

金老大是惊疑不定,毕竟詹夫子只说了能对付周玉臣,可没告诉过他们什么江旺宗的事!他当即眼珠一瞪,直接踢了身边寨丁一脚,那汉子会意,立即出去打探。

而那看似憨厚的“庄稼汉”江旺宗本人,却是惊怒交加,险些咬碎后槽牙!

因为他真的有兵马在雷公山!

要不是詹华容非要让他扮个哑奴,江旺宗怕是当场要嗷一嗓子了!好你个詹夫子,俺老江辛辛苦苦从澜州逃到檀州,又从檀州绕到黔州,手上就剩这点压箱底的本钱了!你倒好,轻飘飘一句话,全给老子抖落干净了?!

还有,俺老江什么时候说过,要收拾竹林寨了?!周玉臣在黔州又不是没人了,齐家还在那大喘气呢,轮得着老子出头么?!

周玉臣则是目光闪动,思忖片刻,目光忽地转向金老大:“此事我确不知情。不过金老大英杰了得,竹林寨又是黔州鼎鼎有名的大寨,大概是不惧的。”

金老大猝不及防被她点了名,只得梗着脖子,道:“对!老子怕他个鸟!詹夫子,即有此等大事,你为何不早早报与我知?!”

詹华容对待金老大的态度,可比对周玉臣好太多了,她立即从椅子上站起来,毕恭毕敬道:

“金老大息怒,非是小人故意隐瞒。只因这姓周的身边,多有投靠她的黔州兵,不少还是咱寨子里出去的旧人!若早说了,万一走漏风声,岂不是要坏了大事?您且容小的细细盘问她,定要问个明白!”

金老大心里咯噔一下,这詹夫子的话听着在理,可总觉得有哪里透着古怪。

再仔细一想,朱无为、小猴子那几个“二五仔”,虽然眼下被隔离在别处了,可人也还在寨子里!况且算起来,从他们出兵燕州再到现在回来,也不满一年。原本七大姑六大叔的人情关系,基本也都还在。

这詹华容说的话……也确实不是空穴来风。

不过,金老大到底是刚挨过闷棍的金老大,后背挨的那一棍还火辣辣地疼着呢。金老大不能再出错了。眼下就他一个人顶在前头,再出点岔子,阿爸恐怕又要骂自己不如金老二了!

“盘问个屁!”

金老大猛地一摆手,打断詹华容:“詹夫子,你给老子过来!把话给老子说清楚!”

詹华容从善如流,整了整袖子,便跟着金老大去了。

房间霎那间,又恢复了安静。

齐青这才走上前来,低声在周玉臣耳边道:“将军认识她么?”

周玉臣不动声色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摇头道:“确实像故人,不过之前没有见过,暂时不能确定。”

齐青轻轻拉住她的手,以免牵动伤口,自己则伸手替她轻轻揉捏着后颈:

“我看倒像是自己人。方才那番话,明着骂你惹祸上身,暗里分明是借江旺宗那恶名,来吓唬竹林寨这帮人。甚至十有八九,她真见过江旺宗。”

想到江旺宗当初拒绝借兵时的嘴脸,说什么“人肉吃腻了,想试试吃皇粮”,还要朝廷能赏他一个节度当当……周玉臣就皱起了眉头。

别说周玉臣不需要他来救了,就算江旺宗当真杀到竹林寨来,周玉臣也不可能收了他。

非但不能收,还得当着竹林寨的面,把这层干系撇得干干净净。

思及此,周玉臣在清苦药香混着玫瑰合香的气息里,阖上眼帘,低声道:“那她这个[自己人],最好只是放个响炮吓唬人。否则,要真让江旺宗杀过来……我们跟竹林寨、乃至跟整个黔州的寨子,就再无合作的可能了。”

齐青闻声,也默然颔首。

与此同时。

另外一间厢房里,急匆匆赶来的金哆爷、金老二等人,也是一脸愕然地看着詹华容。

还是金老大按捺不住,率先发问:“……依你这般说,方才那番狠话,莫不是要逼那周玉臣跟咱竹林寨合作?”

金老二立即接口道:“这就是屁话!莫说打听消息的兄弟还没回来,就算真有甚么江旺宗江旺北的,我们老黔人怕过谁?!这里是黔州!你以为周围的兄弟寨子,都是干站着吃素的吗?”

詹华容端坐椅上,神色从容,目光转向金哆爷,不卑不亢:

“寨老,那江旺宗乃澜州巨寇,凶名在外,在澜州时便以吃人闻名。如果是平常,竹林寨像今天这样,吼一声[狗官欺压黔人了]。各寨兄弟念在黔梁血恨的仇怨上,或许操起兵刃,来帮你们一把。”

“可如今是明晃晃的强贼杀人,人家指名道姓是冲着竹林寨来的。寨老仔细想想,竹林寨在黔州,难道就没有一个对头?各个寨子当真都亲如手足?到那时节,会有几人真心来助?又有几人会蹲在山头看戏,等着分一杯羹?”

“别忘了——江旺宗是实打实的绿林巨盗!是你们黔人心里最认的[好汉],可不是什么狗官!”

金哆爷那双浑浊老眼,幽幽地盯着詹华容,半晌,才沉声道:“可是詹夫子。”

“你说今日前来,是为解老夫之困,推拒周玉臣征兵之请。如今却说出这番话来,到底是何用意?”

“难不成……你是想借江旺宗的名头,来吓唬我竹林寨吗?”

话音落下,金老大、金老二都霍然起身,面露凶光,各自嚷道:“阿爸!我就说这小白脸不是好鸟!定是跟那周玉臣一伙的!”

“什么阿猫阿狗也敢来竹林寨搅事了!我看什么澜州盗匪,九成九也是放屁!”

江旺宗本人听了,心里那叫一个憋屈啊!爷爷个腿子的,老子的兵马千真万确!你有种去看啊!还有这詹夫子,也忒能折腾了。若要俺老江救周玉臣,城外点起兵马便是,搞这些弯弯绕干什么?!

然而。

詹华容依旧从容,拱手道:“寨老,这就是小人所说的计策了。”

“既然那江旺宗是因周玉臣而来,周玉臣又急于募兵。何不顺势逼她一逼,让她亲自出面,降伏了江旺宗这伙强人?如此,她募兵之困可解,寨子外患亦可除,岂非两难自解?”

“若是降伏不了,也好消磨消磨她的兵峰,免教她太张狂。”

金哆爷闻声一怔,过了好半晌,才缓缓开口道:“以毒攻毒,果然好计策。老大、老二,你们须得好好学学,这才是真正的[祸水东引]呢!”

金家兄弟本有些不服气,心想别说引祸了,有没有江旺宗这个人,都还是没影的事呢。二人待要说话,却见寨丁上气不接下气地奔了回来——

“报——!”

“雷公山下,果有大股兵马,黑压压的怕不有数千之众!只是天色墨黑,实难看清人数!”

金家三人俱是一愕,金老大更是忍不住骂了一句:“我日他仙人板板的,还真到桥头堡来了!他江旺宗怎么敢的?”

金老二则骂起了远在江南的黔州总兵:“说来说去,都怪江捷那厮,偏偏把能打的人马都带走了!这下好了,黔州关防跟放屁一样!是人是鬼都能来踩两脚!”

“阿爹!怎生是好?江旺宗吃人的名头,我也听过。莫说他杀不杀得到寨前,便是他一时攻不上来,只消打着找竹林寨算账的旗号,在左近小寨烧杀抢掠——”

“到时候,那几个跟我们不对付的寨子,岂不是要借机生事!?”

江旺宗听得心中大快,面上还是老实巴交的样子,唯唯诺诺地低着头。

而金哆爷也急促地喘了口气,目光阴沉地盯着詹华容:

“那么詹夫子,你能说服周玉臣出兵退敌吗?”

詹华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从旁边的桌子上,扒拉了一块米扁塞进嘴里。待她在众人近乎杀人的目光里,慢条斯理地把米扁吃了干净,才从容地点了个头:

“当然能。”

金哆爷紧接着逼问道:“几时能成?”

这个问题很有些没头没脑,既像是在问,你詹华容说服周玉臣要多久,又像是在问,周玉臣击退江旺宗的兵马要多久。

而詹华容又拈起一块米扁,想了想,道:“我想以周玉臣的能耐,一夜足以。”

一夜。

一夜?!

金家兄弟二人当即叫出声来:“放屁!周玉臣手下拢共也就百十号人!她进城那天,老子打听得真真的!便算齐家临时凑数,也拉不出多少人马!”

“就算给她凑合几百人,几百人对几千人,怎么打?!”

“还一夜足以!”

“简直是瞎子说大话,完全找不着边!你小子莫不是放了空炮,就想脚底抹油?!”

而詹华容自顾自地把米扁掰开,放在茶水里浸了浸,如此细细把整块米扁吃完了,才缓缓道:

“寨老要是不放心,我就留在此地,陪诸位一同观战——嗯,就让我的这个小厮,去与周玉臣说一声罢。”

作者有话说:

王佐之才,詹华容,上场。江旺宗:……詹华容:摊手,你就说,我说的是不是实话吧。

第192章

这话实在太嚣张了, 甚至透着一种隐约的古怪。

金哆爷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个不请自来的詹夫子有些问题,可那个凭空出现的澜州巨盗, 又是怎么回事?如今天下大乱, 各路豪杰都想称孤道寡, 连他那二小子都起了心思。江旺宗这样已经杀出名头的悍匪, 趁乱想来黔州抢块地盘,倒也说得通。

奇怪的是。

周玉臣与江旺宗,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

这两方一个是官, 一个是贼,是天生死对头。别的不说,就说周玉臣之前一言不发就杀到檀州剿匪那事。你说你一个燕州守将,放着自家燕州的事情不管,手上也没有朝廷的命令, 你捏着个莫须有的事情,就杀到檀州去剿匪……这合适吗?像话吗?

那阵子,只要是道上混的,甭管是占山为王的大盗,还是剪径劫道的小贼, 哪个不是夹着尾巴做人, 哪个不是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只怕今日左脚先迈了家门, 明日就被周玉臣提兵剿了!

这么两个水火不容、你死我活的人物,能捏到一块儿去?

况且,这年头莫说盗匪了,便是官兵也常劫掠百姓,以充军资。江旺宗在澜州名声都那么臭了,到了桥头堡, 居然能安安生生地秋毫无犯?若他真劫掠过哪个寨子,金哆爷哪能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还有那詹华容,说话是京腔里夹着檀州口音,听着倒与澜州地界没有干系。

如此说来。

最大的可能,就是江旺宗这帮人,也是刚摸到桥头堡不久。他们瞅准了江捷那厮把精兵悍将都抽走的空子,想来这黔州浑水里摸鱼,也占个山头当大王。只是偏生不巧,让这姓詹的书生撞破了行藏。

如此看来,这詹夫子绕来绕去,十有八九还是为了救那周玉臣!

思及此,金哆爷面色阴沉,语带讥诮:

“詹夫子。你这妙计,莫不是要周玉臣亲自到雷公山下,去说[劝服]那伙盗匪?”

金老二也回过味来了,手指恨不得戳到詹华容鼻尖上,破口骂道:“贼东西!我就知道!这小白脸果然与周玉臣是一路的!你想借机把她挪出寨子,是不是?!”

金老大更是勃然大怒。他方才险些着了道,差点又要被阿爹骂不如老二了,这口鸟气如何咽得下?!当即“噌”地一声从腰间抽出刀来,寒光凛冽!

厅上杀气骤起!门口候着的寨丁们也眼神一厉,手齐刷刷按在刀柄上!

“寨老莫急。”

詹华容却似浑然不觉那扑面杀意,她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点心碎屑,微微一笑:“此计无需周玉臣出马,只要她肯借出信物,盗匪立时归降。”

金哆爷皱起眉毛,浑浊的眼目中,狐疑更深:“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詹华容笑眯眯道。

这下就连一向老成稳重的金哆爷,也彻底懵了。

不是,你是把周玉臣当是傻子,还是把我金哆爷当傻子?一军主帅,信令如山。这关乎身家性命、还能调兵遣将的信物,是能随随便便就塞给陌生人的吗?万一人家拿着信物,回头直接把周家军调走了怎么办?别说周玉臣了,就算是他那最不成器的大儿子,也不可能把信物借给陌生人!

若周玉臣啥也不给,詹夫子又平白叫人去贼营说大话……这不就是让她的小厮去送死吗?

金哆爷又扫了一眼那满脸老实模样的庄稼汉,身形矮小,神情局促,裹着件鼓鼓囊囊的旧袄子,活脱脱一个刚从泥地里刨出来的大洋芋!这么一个夯货,到了江旺宗的军营前,能替周玉臣说服盗匪?!

呸,这梁人可真坏啊!

书读得越多,肠子越黑!

也罢!反正周玉臣还被扣在寨中,老子今天倒要看看,这詹夫子卖的是什么狗皮膏药!

当下金哆爷沉着脸,命令金老大押着詹华容的小厮,一道进了周玉臣的厢房。

约莫一刻钟后。

金老大果然一脸晦气地奔了回来,忿忿不平道:“那周玉臣好大的架子!她说她没有信物可给,如果詹夫子真要劝降,就替她带一句话:[我乃大梁周玉臣,诸位可愿随我共事大业?]”

金哆爷一听就笑了。

看来周玉臣也算精明人物,知道信物不可轻易外借。可是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就想收服澜州盗匪?真当她周玉臣是庙里的神仙,抬出来谁都得拜两拜了不成?

金哆爷又扫了一眼詹华容,却见这货不知何时已经斟了杯热茶,正慢条斯理地啜饮着……这是吃饱了在喝茶消食了。

“行,”金哆爷缓缓点个头,苍老的脸容上是不加掩饰的冷笑道:“老大,那你就带着詹夫子的小厮,跑一趟雷公山吧!”

金老大本要张口答应,可转念一想,詹华容这事太邪性了。

万一路上再出个什么幺蛾子,错可就全错在他一个人身上了!别说什么不可能,今天这件事,明明是老二先撩的火,最想弄死周玉臣的也是老二!可阿爸还不是劈头盖脸把自己骂了一顿?这亏,可不能再吃了。

是以,金老大眼珠子一转,立刻道:“阿爸,让老二跟我一道去吧!也该让他历练历练,见见世面了!”

金老二何等机灵,当即接过话茬,说得滴水不漏:“阿爸,我听说周玉臣收复渠城的时候,曾亲临阵前,查探敌情。阿爸,寨丁不知深浅,探得的情报也有限。不如就让我陪大哥走一遭,一来有个照应,二来也好探探那江旺宗的几千兵马,到底是虚是实。”

这话说得实在漂亮。

金哆爷眼皮一抬,心里跟明镜似的,两个傻儿子又开始暗地里较劲了!也好,老大这些年跟着自己,本事野心没见长,脾气倒是养得又臭又硬,是该让老二这滑头去磨磨他。

他当即颔首:“去吧。换身不打眼的衣裳,莫露了身份。记着,不许靠近贼营!只让那小厮自个儿进去!”

末了,金哆爷又森然补了一句:

“如有变故,立时射杀那小厮。即刻撤回,不得有误。”

这话是当着詹华容的面说的,可她竟跟没听见一样,只是两手拢在袖子里,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只看得金哆爷心中暗骂:果然是梁人做派,薄幸无情!

一个时辰后。

议事厅里,詹华容已在椅中打起了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满脸的困顿相。金哆爷则是一边听着窗外的风雪声,一边打量眼前的詹华容,微微出神。

活了这么些年,金哆爷见多了装腔作势的人物,像詹夫子这样的还真是头一回见。饿了立马就要吃,吃完立即就犯困,也不管场地合不合适,仰头就睡……半点梁人的诗书文气也没有。

她绕了这么一圈,到底是要干什么?年轻人爱说大话不稀奇,可这种明摆着眨眼就要拆穿的谎话,除了逞一时口舌之快,还能有什么用处?

就在这时。

几个跟着金家兄弟出寨的寨丁,连滚带爬、面无人色地扑进了门厅,声音里带着惊恐——

“寨老!寨老!大事不好了!”

金哆爷猛地站起身来,目光如电,厉声喝道:“慌什么,好生说话!是那小厮被江旺宗宰了,还是那江旺宗放话要来攻打寨子?”

报讯的汉子,满头满脸都是冷汗,上气不接下气道:

“都……都不是!是大少爷、二少爷被……被留下做客了,不,不,也不是!是……是周玉臣!她把江旺宗那伙强人给收服了!”

金哆爷听他说得颠三倒四,怒从心起,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不可能!莫说他们不会靠近军寨了,又无内应,江旺宗怎么知道谁是金大、谁是金二!?”

“还有,周玉臣人都还在寨子里,又怎么收服江旺宗?!你且从头到尾,仔细说来!”

那汉子哆嗦了半晌,愣是憋不出一个屁来。

还是另一个稍缓过气的寨丁,捂着狂跳的心口,声音发颤地回道:

“寨老!千真万确!我们刚摸到雷公山脚,离那贼营少说还有一射之地。大少爷、二少爷正要丢下小厮,找个山头看戏呢。却听得林中有人猛地打了一个唿哨!”

“紧接着乌泱泱……乌泱泱的百来个黑影,就从雪地里、林子里窜了出来!个个手里都捏着刀兵!”

金哆爷只觉两眼一黑,追问道:“然后呢?!既有变故,你们不知护着两位少爷先撤?!”

寨丁被骂得狗血淋头,脸上却浮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

“寨老,两位少爷本也是要撤退的。可那小厮竟跳出来,当真喊了一句[成了!周大将军让我带句话——我乃大梁周玉臣,诸位可愿随我共事大业?]”

“那伙人听了这话,竟当场兵戈相撞,雀跃欢呼!”

金哆爷猛地扶住桌案,心口剧跳,喃喃道:“就这么一句话?就收服了?”

不可能!

天底下,怎么可能真有人一句话就能收复盗匪!

寨丁与汉子对视一眼,茫然地点头道:“是,千真万确,就只说这么一句话。”

“寨老!那帮人一个个欢天喜地,甚而有人当场嚎啕起来,满嘴的[终于成了]!那小厮哭得最为伤心,鼻涕眼泪都淌了一脸!他一边嚎哭,一边招呼,那帮人便热情似火地将我们围着,勾肩搭背地拥进了军寨!”

“一路上他们还紧着追问小厮,周玉臣允了他什么官职,他们这支江家军是编入哪个部?以后是常驻燕州还是黔州?接着又问我们两位少爷,是不是也投了周家军?”

“两位少爷见对方人多势众,自然只能说是。”

“那小厮又笑眯眯地说,既然都是自己人,就留下来一起喝喝酒,吃吃茶吧!”

等等。

那小厮不是哑奴,竟是个会说话的!

金哆爷这才猛地醒过神来,因那小厮从未开口说话,他竟不知对方是何口音,更不知是什么来路!

他像是关节卡壳了一般,脖颈一寸寸扭过去,死盯着詹华容:

“你那小厮,到底是谁?”

詹华容此时也醒了,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呵欠,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他啊?江旺宗。”

听得此言,金哆爷怒急攻心,只觉得心口骤然一痛。

难怪江旺宗到了桥头堡,却没有劫掠百姓!要是真劫掠了,以周玉臣治军的风格,他这辈子都只有被剿的命!

难怪詹华容敢打包票,只需周玉臣的一句话就能收服盗匪!

可不是吗?

连“捕鱼人”自家的老大都蹦出来,亲口作证了,谁还敢不信?这不比什么周玉臣的信物更有用吗?!

作者有话说:

江旺宗:呜呜呜,詹夫子好人一生平安!俺老江终于有编制了!

第193章

金哆爷那叫一个面色铁青, 心如刀绞。自己纵横半生,经历过多少大风大浪,今日竟被个小子戏弄于股掌之间!

他喘着大气, 指着詹华容的手都在发抖:“……姓詹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别忘了你和周玉臣可都还在我的手上!”

詹华容态度还是很好, 她恭恭敬敬地站起来, 脸上仍是那副温良无害的神情:

“我已经说过了,此来是为您解难的。”

“如今大梁衰微,海内鼎沸。周玉臣来黔州是为了什么, 又干了什么,你我都心知肚明。其先结齐家,后联士族,就连黔州最强横的秦断刀,也被她给杀了。您难道就没想过?她为什么只挑最刺头的秦断刀动手, 甚至连将官也不用,而是让齐道台一个文官把秦断刀给杀了?此乃诛跋扈,以儆黔州豪杰也!”

“如此人物,鲸吞黔州不过迟早之事。否则,金哆爷今日也不必大费周章延请名医, 为周玉臣疗伤了。既然终须合作, 何不早作绸缪?以免来日像江旺宗这样, 千里迢迢追来黔州表忠心,一句空话就得替人家卖命。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金哆爷气得胡子发抖,按着胸口道:“说这么多,还不是在替周玉臣当说客?强掳人子、逼人低头,就是詹夫子的高招吗?”

詹华容摇头道:“金哆爷,我之所言, 实为公谋。您重情重义,不想让两位少爷、寨中儿郎的子子孙孙都填进军户里,不想让他们白白地为大梁而死。更重要的是……您在乎脸面,如果第一个低头的大寨是竹林寨,其他大寨将如何看您?这都是您的难处,我明白。”

听得这里,金哆爷脸上的变化精彩万分,一阵尴尬,一阵阴沉。

詹华容恍若未觉,微微一笑道:“眼下,两位少爷被江旺宗请去[做客]了,这不正是您的机会吗?不管周玉臣是有意授权,还是江旺宗擅自妄为,两位少爷被扣在了雷公山,这是不争的事实。”

“其一,我愿为金哆爷奔走,以此事为凭,与周玉臣谈判,为您斡旋一个恰当的合作。军户之事,或免或减,俱可商榷。”

“二则,其他寨子如问起缘由,您说您是爱子心切,方许合作,不就理所当然了吗?”

老实说,听到此处,金哆爷心中已是茫然一片。

这个詹夫子到底是哪头的?怎么听起来也不像是周玉臣的人啊?

她到底想干什么?

只可惜。

金哆爷已经没有时间仔细琢磨了,因为马上又有寨丁来报:“——寨老!齐家老爷,带着总兵府的人往鼓藏堂去了!”

且说,齐青现在可是齐家传代的继承人,就算秦断刀的首尾再难收拾,齐家老爷也得过来捞他的女儿。周玉臣在总兵府本就留了一班人手,有她天下兵马大元帅的身份在这,催动黔州将官过来救急也是理所当然。这两路人马都是黔人,以黔制黔,确然是周玉臣风格。

这些金哆爷心里都有预料。

但问题是——

周玉臣进入竹林寨还不到两个时辰,这帮人是怎么知道她被安置在鼓藏堂的?

是朱无为、小猴子这帮人,明面上被隔开,暗地里却通了消息?

还是沈重、齐家已经在背后发力了?

金哆爷猛地扭过头去,死死盯住詹华容。

她却还是那副哈欠连天的模样,掩着口鼻,道:“金哆爷,再耽搁下去,这价格就不好谈了。难道您就没有想过……周玉臣手握强兵,为何偏要跟您进了竹林寨吗?”

另一边。

周玉臣听得江旺宗一句话就成了周家军,还把金家兄弟给扣下了,当即也是微微一怔:

“……当真是江旺宗?”

“是他!我问过表叔了,雷公山那伙人马是真的!”小猴子重重地点了个头。

他本是斥候出身,生得矮小精瘦,又是竹林寨土生土长的地头蛇,穿房过屋轻而易举。此刻正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呼呼地吹着气。

周玉臣顿时觉得脑袋上的伤口更痛了,当即就闭上了眼睛。

小猴子摸不着头脑,好奇道:“这不是好事吗?姓江的虽是盗匪出身,可一心要投靠将军。眼下咱们官兵不便动弹,借他的名头使使也无妨。”

齐青一看周玉臣那副吃了苍蝇的表情,心中早已雪亮,便温声道:

“小猴子兄弟,你有所不知。江旺宗此人,先是在中渡镇战役时,索取官职、拒绝出兵。而后的渠城之战、颍城之战,乃至京畿解围之战……此人都缩居澜州,为祸一方,没有半点投效的意思。如今其兵败澜州,居无定所,见将军官拜帝国元帅、驰名内外,又手握燕州,粮草充实……倒知道要投军报国了。”

“若是有心投效,他不思在檀州、澜州,协助两岸军寨抗虏杀敌。偏偏绕了一个大圈,跑来关防空虚的黔州来,其意欲何为?可见江旺宗实乃投机小人,不可重用。”

更重要的是,周家军的名头一旦给了,就真是盖章定论了。

小猴子这才恍然大悟,愤愤道:

“我就说嘛!有咱们在,哪里轮得到他江旺宗出来露脸?”

“莫说是将军不想离开竹林寨了,就算您真被扣在这,咱们在总兵府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啊!旁的不说,小周大人、黄羚君,已经和沈藩司一道拜访了白水寨、丹寨、蜡洞寨几个大寨。说听得风声,周大将军正在这些寨子里做客。这一通找……还不知道那些寨老得急成啥样呢!”

须知,周玉臣的身份太敏感了,真出了事谁都担不住。

白水寨、丹寨这些寨子,都是与竹林寨有过纠纷的大寨,双方本就不对付,听了这话必要着急上火。一旦周玉臣有个三长两短,那些大寨就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周玉臣听到“小周大人”四个字,才觉得头痛稍缓了些许。

黄羚君有谋略而心机不足,这种“引火烧身”的风格,大概是妹妹周燕官想出来的。沈重那个老狐狸,心眼比莲蓬还多。自他避开哨子巷一事开始,多半已看清竹林寨与梁廷旧怨,不想沾染这些麻烦。也不知妹妹是用什么方法,才能让沈重跟着她一道拜访诸寨?

“且不说,江旺宗是否真心报国。”

齐青看了眼周玉臣,叹道:“现在他动了金家兄弟,大将军就不得不动了。”

小猴子一听,端着药碗也跟着叹气。

须知,周玉臣既然进竹林寨,压根就不打算轻易离开!明面上看着,她是给“请”进来了,是弱势。可实际上呢?一个杀又杀不得,放又不能放的人,哎嘿,人家就在这躺着养病不走了!你能怎么办?

哦,不想处置张家老汉、不想跟梁官扯上关系是吧?

只要周玉臣在竹林寨每多呆一天,其他的寨子就得跟着多琢磨一天:你金哆爷跟梁官到底是什么关系?没关系?没关系人家能高高兴兴在你那住着不走?能一来就给你们寨子给赏赐给诰命?这才叫洗也洗不清呢!

现在好了,周玉臣这养病还没养几个时辰呢,见鬼的江旺宗就出来搅局了!

周玉臣接过药碗,认命地昂首饮下汤药,沉声道:“小猴子,让朱无为跑雷公山一趟,探探江旺宗的意思。他要是还敢跟我玩[借势索官]的把戏……”

话还没说完,门外又响起了“叩叩叩”的敲门声。

小猴子、齐青二人齐刷刷看向周玉臣,周玉臣略颔首,齐青起身开门,小猴子则依旧坐在原地,全无避忌之意。手里还掏出了一把匕首,开始闲闲地剔指甲了。

进来的是詹华容,她似乎也毫不意外屋子里又多了一个人,关门、坐下一气呵成,说话也依旧不客气:

“周将军,在下有一事请教——

“若有一场冲突可看,依您之见,百姓是喜欢看两方混战,还是两人相搏?”

周玉臣微微一怔,略琢磨了下,道:“自然是两人相搏。”

詹华容略颔首,道:“不错,两帮人混战,乱麻一团,老百姓压根不明白起因经过,也分不清谁强谁弱。但是两个人对战,那就简单了:老病妇孺民为弱、青健儿郎官为强。如此简单明了,无需思考……才能真正地煽动群情,挟利民意。”

“周将军,您这次托大了。”

詹华容摇头叹道:“沈重那些士族认你那套,是因为他们跟你是一个体系的,大家同朝为官,你栽了他们也得栽。”

“可是百姓却不同。在他们眼中,您口含天宪、手握强兵,天然便是强者。一件事里,但凡涉及身份悬殊的两人,世人眼中,强者即有错!至此境地,人心只凭好恶,不论对错。何况,还是撼动祖宗家法、夫为妻纲的大事?”

“从前的周将军,以战功慑天下,自然可以不在乎这些虚情矫饰……然而将军须知:欲问鼎神器者,必得身无瑕垢、名正言顺。须知[惧彼舆论之未畅者,并怀伊邑],莫过于此。将军如今,还没有篡改史书的能耐,理当慎之又慎。”

听到此处,周玉臣神色肃然,示意小猴子把她从床上扶坐起来:“阁下之意,是说我今日不该出面?”

一如曾经的太子、关贵妃,亦如史书上无数个帝王的选择那样——

把糟践名声的脏活累活,统统交给下属,自己则躲在幕后。

然后成则自己教导有功,败则下属肆意妄为。他日宰杀下属,都有现成的名由。

“是也不是。”

詹华容正襟危坐,目光清明:“将军确实不该出面。但倘若将军果真置身之外,此时此刻,在下也不会坐在这里了。”

周玉臣听到此处,心中疑窦丛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詹华容定定地看了眼齐青的一身官袍,然后起身撩起前襟,骤然拜下——

“京师詹氏长房长女、詹允南之妹詹华容,愿献澜州[捕鱼人],并黔州各寨,以报将军。”

作者有话说:

惧彼舆论之未畅者,并怀伊邑——《三国志·王朗传》,意思就是:我担害怕那些不了解(您)本意的舆论,会让人们心怀不安。也是古代“舆论”一词最早有记载的文献。

第194章

周玉臣与齐青双双一怔, 小猴子更是惊得掉了匕首!

且说,虽然詹允南已经平冤昭雪,论理他的妹妹也无需躲避。但这是乱世、这是人心叵测、弱肉强食的时代, 詹华容竟然一上来就揭了底牌透了真身!这对周玉臣是何等的信任?抑或, 詹华容对自己的选择是何等的孤注一掷!

屋内霎时静了, 只有窗外风雪呜咽声。

须臾, 周玉臣示意詹华容落座,低声问道:“……你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一眼齐道台。所以, 你没有外逃、也没有另适他人,就是为了此时的投效求官?”

“是。”詹华容颔首:“将军既能用齐大小姐,自然也能用我詹华容。”

周玉臣又问:“江旺宗的归顺,是你的手笔?”

“正是。”

周玉臣只觉得额角一抽一抽地疼痛,好像脑袋上的伤口更痛了!

然而说到底, 潘处道、詹允南对她而言,是启基创业的伴友。当初如果不是这两个人应从天授帝的调令,且宁死不屈……周玉臣哪来机会玩“阳奉阴违”?

周玉臣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平和:

“詹夫子可知, 我为何要进这竹林寨?”

詹华容唇角微扬, 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知道, 将军不愿与那些黔州豪强刀兵相见,走的是[请神容易送神难]的路子。只要您留在这把年过了,回头得是金哆爷哭着喊着求您回去。”

齐青和小猴子互相对视一眼,心里都觉得古怪:既然都知道,你还逆着来!这都还没加入周家军呢,就敢擅自主张了!

这等桀骜之人放在军队里, 怎么用?

须知,军权也好,政统也罢,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令行禁止”。

上层的命令,如果无法往下传导,无法一层层往下执行,那么权柄将形同虚设。自古以来,岂有掌权者能容许下属“扭曲”、“悖逆”其意?何况周玉臣现在,仅有军权傍身,政统根基未固!

詹华容此番的投效之举,确实走错了。

周玉臣却揉了揉眉心,忽然道:“方才所言的强弱之论,且仔细说来。”

“是。”

詹华容当即敛容正色,道:“敢问将军,可知昔日曹操募兵,却被火烧营帐一事?”

齐青微微一怔,小猴子愕然地瞪大了眼睛,把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周玉臣则略思忖,颔首:“略知一二。因[丹阳山险,民多果劲],曹操募得精兵数千。然而返回兖州途中,丹阳兵叛迎吕布,骤起哗变……曹操被火烧营帐,最后手剑杀数十人,方得幸免。”

“不错,正是如此。”

詹华容略颔首,正色道:“但世人只记得曹操屠徐州、杀孔融、斩杨修,以及那句人人皆知的[宁我负人,毋人负我]。何也?只因于世人而言,魏武皇帝乃强者也!”

“纵使强者受挫,世人也只会记得与其匹敌之刘备孔明、袁绍吕布,只记得曹操败走华容道、大意失兖州。谁人会记得丹阳山下的无名乱卒?”

周玉臣神色肃然,思忖片刻。

下一瞬,她竟顾不得腿上的伤口,强自床榻挣扎而下,踉跄几步,在詹华容面前坐定,沉声道:

“按詹夫子所言,认为我应当示弱?”

齐青见状,心头警兆骤生,一股强烈的不安与竞争之意油然而起。不仅是周玉臣坚持“对坐而论”的郑重,更是因为齐青知道,周玉臣听进去了。

可古往今来,人们从来就只记得强者,也只会附庸追随强者。

以周玉臣的能力而言,又何必示弱?

詹华容似乎也未料到周玉臣竟会带伤下榻,她微露讶色,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灿然一笑:

“将军还记得,唐太宗在玄武门举事之前,是身居何职?”

周玉臣目光微动,旋即也露出笑意: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须知,唐太宗李世民对于自己杀兄灭弟的行为,解释为自己是“不得已”之举,是为了个人存活、天下安宁,才不得不做了这件事。又说自己不是从小就嗜杀好武,而是“少为公子”,最后是为了父亲,才开始持兵从戎、接触军政……林林种种,就差把自己写成受尽欺负的小可怜了。

可在玄武门之变前,李世民的职爵是——

秦王。

——兼天策上将、尚书令、太尉、雍州牧、益州道行台尚书令、蒲州都督、陕东道行台尚书令、中书令、上柱国、京兆尹、领十二卫大将军!

可以说,“秦王”是这里面相对不那么起眼的爵位了。

天策上将是李渊对他封无可封的情况下,给出的“史上最高规格的亲王待遇”,位在亲王、三公之上,可自置官属,拥有独立的军事幕僚机构。

这还不够。

李世民不仅是全国的最高军事长官、中央禁军最高军事统帅、中央六部的总负责人、手里捏着诏书起草的最高权限,还掌握了关中、洛阳、四川等地的行政、军政,乃至财政大权!

军权政权一把抓就不说了。

关中,都城所在,李唐发家的根本,关陇军事集团的大本营,也是粮食供给的核心产地。

洛阳,漕运要塞,大运河的中心节点,也是制衡关东的军家必争之地。

四川,易守难攻,不仅能提供后方的安全保障,还是稳定西南边疆的重要战略地段。

当然,在此之前李渊也想削他这二儿子,可不是没削成吗?玄武门之变的时候,李渊都给“送”去海池泛舟了,又被李世民“护驾”的名义给派兵保护起来,成了真正意义上的隔绝内外。

就这,受尽欺负?

就这,小可怜?

你到是给我说说到底谁是小可怜!

詹华容见周玉臣已然会意,眉宇间并无半分不悦,一时间,竟也觉得没那么饿了。她惬意地按了按胃部,朝周玉臣灿然一笑,继续道:

“有些事,不是将军不该做,而是应当[且做且示弱]……自然,这话本不该我来说。”

“将军文武盖世,颇有孟德遗风,应知唐太宗批魏武帝为[一将之智有余,万乘之才不足]的缘由。”

此言一出,齐青原本就难看的脸色,瞬间又铁青了几分。

这哪里是在批曹操啊?那句“万乘之才不足”,分明是在说周玉臣麾下无人可勘大用!可曹操是没办法,他一把年纪都得上阵打仗,是因为他统一天下耗费的时间太长了。再加上赤壁之战的大量消耗,最终才落得后继乏人、老兵凋零的窘境。

可周玉臣还年轻,甚至还不到弱冠之年。

追随他的这班人也正值当打之年,齐青自己也不过二十七岁而已。你就说说,怎么就“不足”了!?

最可恨的是,詹华容说了这句话还不够,又笑吟吟地说了一句话:

“华容不才,愿为将军解难。”

话很好听,就是结合上下文就显得不大客气了。

就在这微妙之际。

周玉臣一把按住齐青微微颤抖的手臂,示意她坐下,又对小猴子招了招手,待四人都落座后,周玉臣才低声一笑,道:

“先议一议黔州这事吧。”

莫说齐青、小猴子心绪如何翻腾。此刻的金哆爷心里是七上八下,很不好受。

也没别的。

就是黔州按察使沈重,领着齐家老爷、周燕官、黄羚君,以及白水寨、丹寨、蜡洞寨的几位当家人来了。白水寨这伙人来,是要亲眼看看周玉臣在竹林寨是死是活。若真出了事,大家好做个见证,这祸事是竹林寨自家惹的,与其他寨子无关。

沈重、齐家老爷他们,就是冲着周玉臣来的了。

尤其是那个唤做周燕官的小姑娘,据说是周玉臣的妹妹。虽然年纪尚小,身上也不过是八品县丞的鹌鹑补子,气度却冷冽逼人。当她听得周玉臣身受重伤,以后可能不良于行时……小姑娘当场就沉了脸,并仔细盘问了当时情形、相关人员、前因后果,就差当场升堂断案了。

金哆爷心里叫苦不迭!

可没办法。

那几个不对付的大寨,都在这盯着自己。

自家两个不成器的儿子,又“买一送一”,齐刷刷到雷公山下做客了。

而说好替自己前去斡旋的詹夫子,又迟迟没有出来。

更添堵的是,原本门口看守的寨丁也不见了,如今是朱无为带来的黔州兵把守,闲杂人等根本无法靠近。

金哆爷只得把周燕官先送到鼓藏楼,并呵着笑脸道:“令[兄]就在此处歇息,老夫待周将军的心意如何,小周大人一观便知。”

周燕官冷着脸,一言不发地进去了。

便再没出来。

不仅没有出来,连一句交代也没有,对金老大、金老二之事更是绝口不提,只管吩咐添送热茶。

金哆爷左等右等,眼看戌时已过,马上就入亥时了。

心里是越等越茫然。

而白水寨、丹寨的几个当家人,偏偏又在旁边阴阳怪气:

“金哆爷,这周将军[不小心]受了伤,不便露面也就罢了。怎么连活蹦乱跳的小周大人,也不见人影了?”

“金哆爷,周将军到底身体如何,你敢放一个准话吗?”

“是啊!金哆爷,倘若黔州因为你出了变故,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老子今天就把话放在这了!须得确定周将军安全无恙,我们才能走!”

沈重这个布政使,却如老僧入定,只在一旁安静吃茶,一言不发。

齐家老爷则在一旁抹着眼角:“我那女儿最是文静秀气,平日连杀鸡都不敢看呐!金哆爷,您给句准话,小女可还平安?”

金哆爷气得牙痒痒,却又发作不得!

还文静秀气呢!

谁不知道你家齐青手刃秦断刀,是带着半身血污来的!

可朱无为等人现在把周玉臣的门,紧紧把守着,谁也进不去,谁也看不着!

恰在此时,斯文儒雅的黄羚君,便接口道:“不如就让我和苏大人,一同去看看吧?”

这个苏大人,自然就是跟着周玉臣一同留在竹林寨的苏弥了。

金哆爷见黄羚君面露关切,斯文至极,对待自己脸色可比周燕官、齐老爷好多了。这两位进去,就算不能把周玉臣请出来,至少也能带回一两句话,把白水寨这帮人打发走吧?

这一回,金哆爷亲自把两人送了过去。

结果到门前一看,好家伙!

朱无为、小猴子、齐青、周燕官、詹华容等人,正围坐周玉臣身边议事呢!

见黄羚君、苏弥来了,小猴子无比自觉地又拖出一只条凳来,请二人入座。

在关门前,詹华容不忘对金哆爷吩咐道:“劳烦再送一壶热茶来,外加两碟米扁。”

金哆爷简直气得一个倒栽,险些背过气去——

好嘛,这哪是搁我这养病啊?!分明是搁我这开会来了?!

直到一个时辰后,詹华容才再次开门,朗声道:“周将军有令,请各位寨老到竹林寨鼓藏楼一会。”

作者有话说:

某道士:她功过孟德,祸比董卓!詹华容:主公啊,当曹操是不够的,你得当李世民!

第195章

金哆爷惦记两个儿子, 又巴不得早些送走这伙瘟神,登时拄起拐杖起身。

而白水寨、丹寨、蜡洞寨等等这帮互不相与的寨子,今日能齐聚一堂, 就是要看竹林寨的倒霉热闹, 顺带落井下石。此刻也无二话, 哄哄然随了金哆爷便走。

果然。

众人甫进鼓藏楼, 便见得一个头缠纱布、腿绑夹板的少年人坐在正堂中央,观其气态,确实伤得不轻。要不是那身半旧不新的蟒袍, 还有腰间的玉带,这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看起来就跟家里挨了欺负的小孩没什么两样。哪里像传说中战无不胜、威名慑人的大将军?

便是那身气势张扬的蟒袍,也破破烂烂地浸着血呢!

中央火塘烧得正旺,火光跳动,却衬得周玉臣的脸容更苍白。

白水寨的寨老见这情形, 当即就回头对金哆爷说了一句:“金爷,你也是黔州有头有脸的大寨老了,怎么把人伤成这样?”

其余几个寨老,原本对哨子巷一事也心存疑虑。毕竟周玉臣是官,张家父子是民, 怎么听怎么都是官逼民反, 把人逼急了才引发的纠纷。

现在一看, 周玉臣伤得这般重,金哆爷对张家的处罚居然只是出寨一个儿子。就算周玉臣是梁人,是穿狗皮的……也未免太说不过去了。

当即众人便窃窃私语道:“这周将军看起来年岁也不大,与我孙儿一般年纪,生得也秀气。”

“竹林寨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把人伤成这样,回头别连累我们才是。”

“周将军不是武略过人么?怎生伤成这样?”

金哆爷则是目瞪口呆, 等会,这什么情况?!他明明记得周玉臣治伤的时候,齐青就说要给周将军换身衣裳,以免污了伤口。可怎么现在又穿回去了?!

周玉臣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里,孱弱地喘了口气,歉意道:“——各位寨老,周某劳烦诸位深夜至此,实是罪过。”

“不过我元府受伤,此后都须精心休养,所以有些话今夜不得不说,请各位见谅。”

丹寨的当家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人称“萨姆”,与金哆爷是多年冤家。两个寨子同用一条白水河,又是紧邻的上下游,因为水源问题械斗过好几次。

此刻见机,萨姆立刻扬声:“周将军,但说无妨。各寨的当家人都在这,竹林寨断不清的官司,自有我等评断!”

金哆爷心中暗恨,只道周玉臣又要把翁芸与张家一事掰扯出来。殊不知,张氏父子只是打骂而已,还没来得及把翁芸母女卖出去。按黔人的规矩,事情得真正发生了才算数。真要掰扯起来,还指不定谁对谁错呢!须知,翁芸私自逃家是事实,而各家寨老也都有儿媳妇!

你想掰扯?

好!掰扯开了,我倒要看看,哪个寨子能站在你这边!

然而。

周玉臣叹了口气,微微摇头道:“各位寨老且稍安——朱麟,念吧!”

只见朱麟捧出一卷诏书来,肃然道:

“黔州地险民朴,素秉忠义。近有逆虏扰攘,犯我边陲,尔竹林寨、白水寨、丹寨……义士张小牛、索诺、钱阿底、吴金满、侗寨胜,愤寇仇凶,奋身御敌……特沛殊恩,以彰忠节。张小牛追赠忠显校尉,葬银五十两,恤米五十石……索诺,追赠显武校尉……子孙准入府学,俟有成即补廪生……”

听得此言,白水寨、丹寨等几个当家人,只是有些讶然。因为除了张小牛之外,其余人的犒赏抚恤早已经给过了,这是第二次的追封。

金哆爷则是骤然一窒,暗骂道:张小牛果然死了,周玉臣居然敢用一个死人来骗我!真是可恶至极!

他刚想打断,可朱麟又念到了“上述各寨,俱免徭赋三年”。

这下莫说是金哆爷,其余几个寨老也愣住了。

且说,什么抚恤金、什么进府学,都只能归张翁两家,但是免徭役的这种好事,收益的却是整个寨子!当即众人就交头接耳,低声谈论起来。

这还不算。

朱麟顿了顿,沉声再道——

“着黔州都司、燕州都司,于两地起造旌忠祠,立功德碑。四时香火永不断绝,每年寒食、霜降,官府亲自主祭。”

“尔名刻石,与山河同寿!凡过此碑者,必当躬身揖拜!”

刹那间。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众人,猛地死寂一片,丹寨的“萨姆”则不可置信地道:“……建祠立碑,那不是神仙才有的吗?”

金哆爷也彻底愣住了,脑中一片空白。

建祠立碑,这不像朝廷会干的事情。

那些贵人,愿意供奉天上的神仙,书中的圣人,愿意给宫里的皇帝,朝廷的大官,乃至已经死了多年的皇亲国戚建立生祠……何曾低头,正眼瞧过这些草芥般的平头百姓?

更何况,朱麟报出来的这些烈士们,甚至有人既没有“汉姓”,也没有大姓。能被这些寨子送去当军户的,多半是寨中的边缘人物,不是什么人丁兴旺的宗族出身。可偏偏是这样的人,得以建祠立碑,享万世之祀!

为什么?

这时候,周玉臣转头看向沈重,微微欠身:“祠碑一事,便有劳沈藩司。”

沈重也是一脸震动,当即起身肃然应下:“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将军所托。”

周玉臣的目光一一从每张惊疑不定的面孔上流过,她强忍着头痛,平声静气道:

“诸位,我知道你们今日来此,或许是想看看梁人和黔人又闹了什么恶事,或是竹林寨的金哆爷,如何薄待了我这个梁官。”

“其实我本南越出身,因南越作逆,而籍没入宫。”

“同样,翁崇、张小牛、索诺、钱阿底、吴金满、侗寨胜……他们既不是梁人,也不是燕人。为燕州喋血捐躯的崔大用、潘处道、詹允南,更无一人是燕籍!”

“那时候,虏人屠城屠得整个燕州都空了,城墙上挂满了尸首,几乎每一间屋子都有死人……就连盗匪都不敢靠近燕州!翁崇、张小牛他们解救中渡镇的时候,第一轮战役只有两百人。而银象王有数万虏骑,[虏人不满万,满万不可制],这话想必你们都听过了。”

“为何要死战?为何要为不相干的燕人而死?”

火塘的炭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火星子一股股地爆出来,又被热浪裹挟着升腾。借着那一点火光,周玉臣苍白的面容显得愈发没有颜色,声音也愈发低沉:

“无他,其心同也。”

“这份不肯低头受戮,不肯认命伏低的骨气,想必各位心中也都明白!”

说到此处。

周玉臣扶着齐青的手,强撑着站起来,向满座黔人躬身一揖:“所以,诸位——周玉臣今日便替燕州的万万父老乡亲们,敬谢黔人,敬谢骨气!也敬谢这一份[心心相同]!”

沈重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他看得分明,周玉臣起身时身形剧晃,几乎全身重量都压在了那条伤腿上!

金哆爷就更不用说了,他非常清楚周玉臣的腿伤有多严重!

白水寨、丹寨、蜡洞寨等当家人,更是慌忙起身劝道:“使不得,周将军!万万使不得!仔细腿伤!”

周玉臣却硬是撑住,将那深深一揖行完,才踉跄跌坐回椅中,道:

“还有件事情,金哆爷已经知道了,今日趁着大家都在,也说与你们听听。”

金哆爷一听就愣住了,我知道什么了我?!

周玉臣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温和道:“我之前在燕州许诺过,有功即可分田,这个承诺生死不论,在黔州同样奏效……黄羚君、齐青。”

黄、齐二人即刻站出来,俯首道:“臣在。”

“这几日便与索诺、钱阿底、吴金满等人家眷议定,看看把燕州哪块地分给他们合适。若是他们不愿雇人耕种,愿意到燕州来,就再分他们些屋宅安身。”

众人一惊!

须知,今日在场的几个寨老,平日解决了多少土地房屋的纷争?又看了多少次梁人侵占黔人田地的惨事?可如今,这位周将军非但不占,反倒要拿出燕州的田地来分!但仔细一想,却也合理,燕州有大量荒田无人耕种。这时候去燕州,确然是白捡便宜了。

周玉臣受了伤,不计较,仍坚持论功行赏,甚至还要给你分田分宅!

这叫什么?这简直就叫圣人!

而你金哆爷,得了这般泼天好处,竟藏着掖着不说,还要包庇那张氏父子!

数道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鄙薄,齐齐落在金哆爷身上。

刚才开口的丹寨“萨姆”更是诘问道:“金哆爷,听说你把那行凶的张老汉,给藏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