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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冕之臣 赵刻 23769 字 21天前

金哆爷此时只想给自己一个耳刮子,急忙摇头道:“绝无此事!绝无此事!不过是……不过是在商讨如何惩处罢了。”

“此事有何难断?”

白水寨寨老冷笑一声,语带讥讽:“按黔人的规矩,要么[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要么按价赔偿……周将军何等身份?该如何裁定,你心里不清楚?”

金哆爷登时语塞。

须知,黔地旧俗,杀人伤人之事,除同态复仇外,还可赔钱解决。

杀人者,寨老可断其赔偿“偿命银”三百两,最终可用等值的田土牲畜相抵。自然,黔人也有贵族。若死者身份贵重,赔额陡增,更需额外偿付象征之物。甚至需要额外偿付象征之物,如头颅要赔葫芦一个、眼睛要赔宝石两颗、牙齿要赔斧头一把等等。

另外还需“洗面”,即杀鸡摆酒赔罪,恢复受害者的家族脸面。

但是,如果受害者是贵族,或是土司家族的成员。凶手的下场除了“出寨”,就只剩下“约众诛戮”了,或沉塘、或活埋、或乱石砸死,总之绝无宽宥!

按现在这架势,周玉臣明摆着是要逼金哆爷按照最严重“约众诛戮”来裁决了。

金哆爷脸色铁青,一股被强按着低头的屈辱感直冲顶门。

他心知肚明,周玉臣今日这番伤情示众、敬谢黔人的连环手段,已将他彻底钉死,何况堂上还有其他寨老在场……当下,金哆爷吐了口闷气,狠下心道:“那就……”

而就在此时。

周玉臣带着疲惫的声音,忽地道:“张家老汉一事,便依《大梁律》处置吧。诸君以为如何?”

几位寨老目光交错,各自眼底都有些踟蹰,最终才齐声应道:“我等无异议。”

“按梁律,倒是这张老汉占便宜些。”

金哆爷也得咬牙应下。

从恪守“黔州古规”到奉行“大梁律令”,不过一夜之间!十年王化,竟不如一夜的风雷激荡!

可金哆爷又能如何呢?

他已然看明白,周玉臣压根就不在乎他那点军户,也不会强要任何寨子的军户。封妻荫子、建祠立碑、燕州分地……已足以打动人心。毕竟,燕州是北地著名的税收大户,可比黔州富庶太多了。

自古财帛动人心。

君不见,周玉臣是在说出分田一事后,各寨的当家人,才开始“议论”张家一事吗!?

金哆爷把心一横,仗着众人都在,急忙道:“周将军,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

周玉臣转过头来,依旧是带着病气的笑容,和气极了:

“两位公子急于投军报效,倒把高堂妻小给忘了。金寨老莫急,今夜太晚,明日便教江旺宗去劝他们回来。”

众人听得“江旺宗”之名,无不悚然一惊!

那个澜州巨盗不是在檀州么,何时到了黔州?更何况,此贼素来杀人盈野,凶戾难驯,何时竟也被周玉臣收服帐下?

金哆爷则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就听周玉臣又道:

“今夜说了这么多,其实道理却也简单。金家兄弟也好,江旺宗也罢,凡愿随我匡扶社稷、驱逐鞑虏者,周玉臣随时欢迎。异日有田分田,有官授官。”

“但唯有一点——不可降虏叛国!一次叛国,永生不用,从此只剩兵戎相见!”

众人心头剧震,这才都从最后一句话里品出了少年权臣的冷硬。当下纷纷自称不敢。

次日,腊月二十六,清晨。

激动得一夜没睡,天蒙蒙亮就扯起金家兄弟“操练”的江旺宗,终于盼来了接应之人。

为首的是一女一男。女子是个笑眼弯弯的小丫头,年纪甚小;男子则是个文弱书生,看起来唯唯诺诺的,颇有几分局促不安。

江旺宗连忙丢开金家兄弟,大步迎上,便搓手边咧嘴笑:“两位特使,不不,两位大人,敢问尊姓大名?”

小姑娘仰起脸容,好奇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才道:“我叫周燕官,你可以叫我周县丞。”

旁边那文弱书生,带着点同情的神色看了江旺宗一眼,轻声道:“在下苏弥。”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正色):我来黔州只为三件事,给钱,给钱,还是给钱。萨姆:少数民族中,女性领导人的职位。“偿付象征之物,如头颅要赔葫芦一个、眼睛要赔宝石两颗、牙齿要赔斧头一把”……来自陈金全、杨玲的《中国少数民族法律文化价值探析》

第196章

江旺宗早就听过周燕官的名号, 此时看她穿着官袍,心中更是滚热:

“两位大人辛苦了!不知周将军要如何安置俺们这伙人?是跟着她屯驻黔州,还是返回燕州?不过眼瞅着也要过年了, 黔人又多是泼皮, 八成是要先在黔州耽搁写时日?哦对了!将军的伤好些了吗?俺昨儿撞大运, 得了一头大山猪, 正好献给将军补补身子。”

江旺宗自顾自说得唾沫横飞,却见那苏弥脸上,怜悯之色愈来愈浓。

这种充满了悲悯的神情, 倒把江旺宗这个吃过人肉的澜州巨盗看得心头打鼓,语气也迟滞起来:“……该……该不会是周将军反悔了吧?”

“自然不是,”苏弥摇头否认:“江首领,且借一步说话。”

江旺宗这才松了口气,毕竟与抗虏杀敌相比, 绑架金家兄弟这件事算得了什么?只能说他是做回了老本行。

三人一路穿过军寨。江旺宗这寨子新筑不久,甚是潦草,只围着座荒废破庙胡乱圈起。外头歪七扭八插着一排拒马,就算是防卫,也没什么纵深讲究。警戒处, 支着几顶冻得梆硬的革帐, 也分不清是那桩子楔得牢靠, 还是这天寒地冻,把帐子生生冻在了泥里。

旁边胡乱堆着许多木料石块,几十条精壮汉子正埋头苦干,看架势是要倚靠破庙,继续向外扩建。

与当初邬遣投奔来的“乞活军”不同,江旺宗手中的这支部曲, 拖家带口的极其稀少。偌大个军寨,女人、老人、小孩,难得撞见一个半个。

雪光皑皑,映着一张张被冻得青紫的脸,凶悍里透着麻木冷漠。刚走进破庙,一股尿臊、汗酸、血腥、马粪腥膻种种混杂的臭味就扑面而来。熏得本就提心吊胆的苏弥,愈发手足无措。

待众人在一间破厢房里坐定,迎着江旺宗充满期待目光,苏弥定了定神,才道:“按周将军的意思,是要你往蔑里干走一遭。”

“这是要让俺去打蔑里干?!”江旺宗一听差点从凳子上蹿起来,想了想詹华容的话,嗓门又低了下去:“……如今虏人还在澜州、檀州作乱,要打仗……倒也使得。只是周将军拨多少兵马给俺?少了可不成!还有,便是要打,也得让俺们兄弟过完年再说吧?”

苏弥觑见了那张老实憨厚的面孔一瞬间的扭曲,话便噎在了喉咙里。

一旁的周燕官听得这话,肩膀反倒松了下来,嘴角一弯:“放心,不用打仗。就是去蔑里干、秃马锡左近转悠转悠,干回你的老本行。唔,大将军专门给你的差事定了个外号,叫做[驱邪],是顶顶重要的大差事呢!”

“嗨!其实俺老江一心报效朝廷,将军要俺上阵,俺眉头都不皱一下!”

江旺宗把胸脯拍得砰砰响,眼神仍有些狐疑地看着苏弥:“方才俺还以为,是要拿俺去打前锋哩!”

周燕官面无表情地瞥了苏弥一眼,冷淡道:“苏大人他们书读多了,看条野狗都是这幅菩萨低眉的德性,不必理会。”

苏弥赶紧点头如捣蒜,再不敢露出异样神色。

可心里却暗暗道:江旺宗啊江旺宗,你还真猜对了!

昨日临时军议,苏弥虽然是半道加入的,却一进门就撞到周玉臣和詹华容两人,争论如何安置江旺宗这伙人。

诚然,江旺宗虽然恶事做尽,但人家确实没有叛国投敌。

这条是没得说的。

但是詹华容特别强调了一点:“此人能于乱世严冬,不断供给米粮肉食与幕僚,从原本靠吃人充饥,到如今居然维系几千部众到黔州来。江旺宗必然劫杀过豪族大户,且不止一家。”

以江旺宗的德行,就这么把他和几千号盗匪一同放在黔州不管,迟早要生祸事。以苏弥刚才所见的情况而言,江旺宗分明在扩建军寨,显是存了久据黔州之心。

如果放到燕州呢,则须直面北境云州、东陲澜州的关防压力。且说,大梁国战至今,要么靠老兵,要么靠梁人的国仇家恨……江旺宗要是有这种血性,早就在檀州清剿虏人了,还等得到现在?

周玉臣倒不怕他在燕州生乱,自家地盘,江旺宗想乱也没这个能耐。

所忧者唯有一事:江旺宗自澜州至檀州,掠杀大户,惊扰乡里。周家军收拢了这么一个人物,结果临到阵前,不能打或不抗打!甚或出现畏敌先遁的丑行……那跟生吞苍蝇也没区别了。

当时周燕官就冷笑道:“这样吧,宁可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她的建议,是把江旺宗的部曲打散了,统统塞去打前锋。

如此既可收编其众,也能倒逼这老小子正儿八经地上一回战场,干点人事。他手下那些盗贼再强横,分散在军队里,亦能压着他们不能再祸害百姓。

詹华容却微微一笑,用十分温和无害的语气说:“在下听闻,燕州有些高门大户,昔日待将军颇有不敬。而将军节制天下兵马已有月余,檀州士族却没有半分表示。何不让江旺宗以[捕鱼人]的名义,去这些贵人们的府上走动走动,或可代将军[劝服]?”

“若有不服,事后再剿匪便是。”

此言一出,别说是苏弥了,连周燕官也为之一怔。

不是,你这也太[负天下人]了吧?!

最后还是周玉臣提出了另一个办法,决定让江旺宗北上,配合出使蔑里干的余博然一行人。

不过这些事,倒也不必与江旺宗一一说明白。

回到眼前,苏弥又仔细说明了江旺宗何时出发,麾下的手足如何分军,最终哪里和余博然碰头的事项。江旺宗原本还有些疑虑,毕竟要把他麾下的三千人全部打散,只留给他几百人的队伍。

好在周燕官又特意说明了一句:“大将军会派另一支队伍,与你做支应。轩辕狗蛋知道吗?不知道?那杀了格鲁、灭了一窝蜂的平夷突骑,你总该知道了吧?只管放心去,我们将军素来谋定后动,未尝一败。”

江旺宗一想,却也是这个道理,人家进可杀虏将,退可平匪乱……如此豪杰跟着自己一道去,再有问题也不怕。

只是……

“大将军有没有说,给俺老江个什么官职?这名不正言不顺,也不好干活呀!”江旺宗舔了舔干燥的嘴角。

周燕官随意地弹了下袖子上的灰尘,道:

“大将军说了,[驱邪]项目乃军事机密,专门为你这差使造了个新官衔,叫做[特别行动官]。如今整个大梁朝堂,就你独一份!够风光了吧?”

江旺宗听得云里雾里,一时为“独特官职”喜出望外,一时又纳罕这特别行动官,到底是什么官?

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周燕官还说了一句话——

“江大人,[驱邪]是关乎国运的重要差事。明年春天,我们与蔑里干是否继续开战,就看你了。你不会辜负大将军的信任,对吗?”

江大人。

国运。

大将军的信任。

……这一连串大得没边的字句,砸得江旺宗晕头转向,当下把胸脯拍得震天响,满口应承下来。

等到了黔州边境,与轩辕狗蛋汇合后,江旺宗才忽然反应过来——

啊?

与蔑里干是否继续开战?

大梁与蔑里干都打到这个份上了,周玉臣又是以杀虏复国闻名的……她除了继续开战,还有别的选项吗?

总不能跟和皇帝老儿一样,也开始求和了吧?

与此同时。

蔑里干,海格力斯宫。

积雪覆盖了蔑里干的每寸土地,将王城染成一片死寂的惨白。但这白并非全来自冬神,更深的寒意,源自虏人王后崩逝的消息。

年轻的国主鹰咎檀,本该隆重地迎来他的16岁生日。

若在往年,按照国王本人定下的律令,此刻的海格力斯宫早该被喧嚣淹没。贵族与骑士们的马车会碾碎宫门前的积雪,王宫的庭院里,将充斥着麦酒、葡萄酒的醇厚气息,以及皮革与马匹的膻味。

盛宴永无休止,舞池中裙摆飞旋……这是国王犒赏四方封臣的时刻。

更何况,鹰咎檀确有更值得举杯相庆的功业。

自这少年坐上铁王座,南方那膏腴广袤的大梁帝国,便在他的铁鞭下哀嚎退却。天神的铁蹄不仅掠走了堆积如山的金银、技艺精湛的工匠和成群的牛羊,更踏平了云州、澜州的土地……这是无可辩驳的伟绩,纵使黑熊王战死沙场,纵使他的兄长银象王鹰咎棱仍滞留在新得的澜州,纵使……他们至今未能擒获天授帝,燕檀二州也依旧在梁人手中喘息。

但是凡事都可比较,尤其是有父辈为参照的情况下。

蔑里干的前任国主——也就是鹰咎檀、鹰咎棱共同的父亲。这位曾经的帝国雄狮,十年前可是耗费了整整两年,甚至还是在俘虏了梁朝皇帝的情况下,艰难地吞下了海洲与蔡州。

年亲的狮王继位不久,就斩获了足以匹敌其父的功绩,这难道不值得举城庆祝吗?

然而。

自王后去世后,整个王城陷入了无尽的恐惧与悲哀中。

海格力斯宫的每一个侍从都知道,年少的国王每日都喝得酩酊大醉。最糟的时候,他连一块面包也不肯吃,只是终日饮酒。

为此,鹰咎檀的母亲,终于按捺不住了:“我的儿子,天神在世间唯一的注视者与代行人。我知道丽思与你青梅竹马,我也知道她是个温婉善良的好妻子。可谁能料到,冬日的海格力斯宫会藏·着毒蛇?这恐怕正是天神的旨意,不许她再做你的王后。”

“你是一国之君,怎能因情废己呢?”

鹰咎檀没有回答,只是就着一壶葡萄酒,勉强吞下几块炖肉。他的母亲这才稍感宽慰。

数日后。

鹰咎檀查到了在王后宫殿放毒蛇的侍从。对方招供的线索,直指昂潵所在的雪鹰堡家族。年轻的国主毫不犹豫,以叛国罪,对雪鹰堡全族展开了严酷血腥的调查。要知道,此时昂潵本人,正跟着银象王一同驻守澜州。

不仅如此,鹰咎檀还要求全体贵族大臣都不许理发,按照古仪,为王后服丧。违令者斩。

他的母亲再次发出警告:“一个女人而已,你究竟要闹到什么时候?难道不是你要求的[汉化]吗?为何现在又要大臣们按照古仪守孝?鹰咎檀,你头顶上是蔑里干的王冠,不是什么奥格爱神的四只神鸟!”

鹰咎檀恨泪并生,苍白美丽的面孔尽是泪痕:“母亲——!丽思是朕的发妻,夫妻一体!他们胆敢如此欺朕,不夷九族,怎能卸恨?”

自此整个王都上下,人人自危。

而此时此刻。

鹰咎檀紧攥着那只永不离手的金杯,对着大梁使者余博然,扯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朕不明白你的意思……什么叫做,我们应当停战了?”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终于写到余博然同志了。特别行动官,是xx的术语,来自周玉臣母亲的教导。奥格爱神:凯尔特神话中的爱与青春之神,头上总盘旋着4只神鸟。

第197章

鹰咎檀产生这样的疑问, 再自然不过。

蔑里干与大梁之间的战争,是一场意在“亡国灭种”的全面战争,不是等闲的边关摩擦可比拟。到了这个份上, 只有两种选择可走:继续战争, 或议和停战。

前者自不必说。后者议和, 你得有能让对方点头答应的条款, 得割地赔款,得给人称臣的当孙子。天授帝在海上南巡的时候,就积极写信给鹰咎檀, 不断重申自己“此生绝无踏入中原之心”,甚至愿意“削去旧号”……而这时候,他已经承诺了要割让燕、檀、澜、云四州。

当然,天授帝的姿态无论放得多低都不足为奇。有些人跪得太久了,以至于大家都觉得他们生来就该是缺两根骨头的。

真正令人费解的是, 这位梁国使者居然不是天授帝派来的,而是周玉臣。

众所周知,周玉臣对蔑里干的强硬态度,在她下令处决黑熊王的那一刻就显露无遗。通常而言,像黑熊王这样级别的军事统帅兼蔑里干大贵族, 其最大的价值在于充当“谈判筹码”。即使换不回梁国太子或五皇子, 赎回一个陈毓川总该绰绰有余。

其次是统战招降、套取情报, 总之,往价值最大化使用。

但是周玉臣没有。她甚至没有给黑熊王活着进入皇宫、与王皇后讨价还价的机会。而是直接命令朱无为在俘获后,当众“阵斩”了这位大贵族。其态度之强硬,是半点斡旋的余地也不留。遑论京师大捷之后,周玉臣依然驻留在北方前线,选择继续对峙。

其志在死战, 无可置疑。

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为何还要特意遣使前来,提议“停止战争”?难道她周玉臣就不怕被主战的同僚耻笑吗?

别说蔑里干国主不理解,事实上,余博然当初也是骂骂咧咧地走向蔑里干的。

不过骂归骂,此时的余博然却神色从容,不疾不徐道:“尊敬的国主,想必在[天神之眼]和[阿尔格斯]的准确情报下,您对贵国军队在前线的表现,已经了如指掌。”

鹰咎檀不置可否,那双被酒精与悲痛烧得通红的蓝色眼睛,透露着一种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深沉与耐心。

于是余博然继续说了下去:“事实上,我们将军对黑熊王怀有极高的敬意。那是一位真正的勇士。无论是燕州的攻城战,还是京师的围城战,从始至终,这位黑熊堡的后裔都冲锋在第一线。老实说,他第一次兵临城下时,确实让我们将军寝食难安。”

“但你们还是杀了他。”鹰咎檀用手中的酒杯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立即有侍从上前,为他重新斟满了酒液。

“是的,”余博然坦然地直起脊背,平静地迎向国主的目光,道:“正因为黑熊王是一位真正的、无法驯服的猛兽,将军才不得不杀了他。毕竟,没有人会把一头极具威胁的烈熊放归森林,不是吗?”

鹰咎檀抿了一口酒液,暗红的液体在他唇边留下痕迹:“你的话像是在暗示,朕的兄弟,无论是勇气还是军事才能,都远远比不上黑熊王。”

“外臣不敢妄言。”

余博然垂下头颅,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微妙起来:“不过,梁国确实应当感谢银象王。当初银象王在燕州时,全州只剩下一个中渡镇而已,而我们将军麾下只有区区千余人。兵力悬殊,如同天壤之别。若非银象王选择按兵不动,我们又何来收复燕州的机会呢?”

“后来皇帝陛下南巡,银象王殿下更是展现出了令人赞叹的克制与宽宏的气量,仅仅派遣了一支偏师南下追逐……结果就是我们的皇帝陛下,至今安然无恙,朝廷局势也依然稳固。这难道不应当感谢他么?”

鹰咎檀捏着酒杯的手顿了一顿,沉默了片刻。

霎时间,整个空旷的大厅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木炭微弱的噼啪声。

几缕浅金色的发丝,散落在鹰咎檀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他随手捋过乱发,露出一双浅蓝色的眼睛。俊美与年少,在这位国主身上,反而显出了一种冰雪般不近人情的冷漠。

须臾,鹰咎檀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悲痛瞬间被一种极致的讥诮所取代:

“这种粗劣的离间故事,便是朕后宫中的女人都不屑于使用!难道你们梁国的黄金,连同你们梁人的脑子,都被耗子啃噬殆尽了吗?梁国使者,朕不介意帮你清醒一下——现在是我强尔弱!用你们梁人的话来说,就是[我为刀俎,尔为鱼肉]!记住!是你们的皇帝,痛哭流涕地乞求朕做他的君父!是他卑微乞求朕,收下本就不该属于你们的州府!”

“回去告诉周玉臣,如果她还想和谈,就得拿出像样的诚意来。否则,就跟你们的皇帝一起,继续在恐惧中等待朕的裁决吧。”

话音未落,少年国主手中的酒杯一翻,杯中残酒尽数倾泼在余博然的脸上,暗红色的酒液顺着他的额头、眉眼,一滴滴沉重地砸落。

滴答。

滴答。

辛辣的酒液灼烧着余博然的眼目,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这迎面泼来的羞辱,简直就像一记耳光。

片刻后,余博然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平静地抹了把脸:

“尊敬的陛下,周将军她不打算和谈。”

鹰咎檀目光一凝,便听余博然又缓缓道:

“您应当知道——议和乃是君主与君主之间的谈判,是王冠与王冠的交涉。我们将军,恕我直言,她还没有这个权柄。”

“哦?”

鹰咎檀自王座深处俯下身,阴影笼罩着阶下之人,语带戏谑:“那你来做什么?莫非是来与孤的后宫争宠的?若真如此,你最好先去换身丝绸长裙,再找个手快的军士,好好[修剪]你身下多余的累赘……这样或许朕宰杀你的时候,还能获得几分愉悦。”

阶下的侍从与骑士们,适时发出了压抑的嗤笑。

余博然恍若未觉,而是俯身再拜,道:“请陛下容外臣把话说完。外臣风闻,早在二月时,陛下便以无上的睿智,开始着手推行[三省六部]之制。为此,您甚至曾派出天使,严令黑熊王停止攻城。以陛下的圣明,想必也十分明白,在朝堂改制的同时又要对外用兵……将是何等的内外交困!如果此时还不停战,恐怕陛下会比我们将军更早一步,困于其中。”

“再者,银象王是什么时候开始按兵不动的?又是为了什么在京师裹足不前?难道生擒我朝天子的功勋,竟还抵不过一座唾手可得的梁国都城吗?难道什么人进了那座王城,都能自称是天子吗?”

鹰咎檀的脸色肉眼可见地产生了变化,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令人悚然的耐心与平静:

“有趣的谎言!然后呢?”

余博然微微抬起头来,道:“我们将军认为,一个只知道贪恋帝京奢华、企图取代梁国天子的贵族,正在败坏您的荣光。当然了,陛下当然可以继续推动这场战争,这是您的自由。但是明年春天的时候,请为我们将军换一个合格的对手。”

大厅再次陷入了沉默。

直到一个大臣装束的贵族,急匆匆地上前来,俯身在鹰咎檀耳边低语了几句。年轻国主的面色再次阴沉,甚至忍不住咒骂出声:“……天神的诅咒!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蛆虫!”

后半截饱含杀意的咒骂还未落下时,余博然就被两名侍卫架着胳膊,不容置疑地“请”出了海格力斯宫。

后来,在简陋的驿馆中,余博然才辗转听说了那天的后续:又一位御前大臣,因为私下修剪了头发与胡须,而被暴怒的国主当场判处斩首。

事实上,按照鹰咎檀之前的“改革”来说,修剪胡须、整理发型、奢华宴会、领主入宫……都是一个蔑里干贵族应当展现的文明礼仪。贵族们早已习惯了这套繁琐的流程。况且蔑里干地广人稀,当王后去世的哀讯,终于抵达某些偏远领主的城堡时,那些领主很可能早已按“新法”完成了理容修面。

据说,在鹰咎檀连续砍下几个头颅后,陆续又有不少大臣主动自首。

年少的国主这才意识到,按照他的逻辑再杀下去。蔑里干全国上下,从宫廷重臣到地方小吏,至少要有好几百颗头颅要被砍落在地。简直砍都砍不完。

除了鹰咎檀的母亲,也有一些理智尚存的御前大臣,委婉地提醒他:你父亲去世的时候,你都没按祖宗家法来置办丧事,王后再是尊贵,她的身份总归不能凌驾于先王之上吧?没理由儿媳妇的规矩,比父亲还大吧?

鹰咎檀有没有听进去,暂且不知。

在余博然冷眼旁观的同时,他也不免担忧起来。虽然在进入海格力斯宫之前,自己就已经以使者的名义,拜访了几个没有入驻王城的蔑里干贵族。

然而,在鹰咎檀那被极致悲愤所点燃的狂怒之下,那些贵族自身尚且难保,遑论于他?自己真的还能回去吗?还有秃马锡那边,李邦、丁二娘、李凤儿、邱淑英,她们处境如何了?

当初,周玉臣派她们随同出使时,只说李邦跟余博然一样,都精通虏语。而李凤儿、邱淑英因为之前的经历,也略能听懂一二。这几人外出公干,余博然都能理解,毕竟语言确实是使者的第一关卡。只是丁二娘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小周大人偏要推荐这位丁二娘?

她那么胆小的性子,当得了间谍和说客吗?

再者,以这些姑娘的容色,万一被秃马锡的那帮“娶妻全靠抢”部落酋主看中了,非得强留下来,该如何是好?

唉!

腊月二十九日,秃马锡这厢,同样是寒意煞人。

被余博然忧心的丁二娘本人,这会儿正在毡帐里烤火取暖。她裹着一身厚墩墩的土褐色毛毡袄,头上没戴首饰,只用头巾包得密不透风,脚上蹬着一双灰不溜秋的毛毡靴。若非腰间悬着一柄短刀,她的模样与寻常秃马锡妇人并无二致。

——啪嗒!

风雪卷着帐帘子一阵拍打,李邦领着几个人扎进帐内,带来了一股寒气与喜悦:

“丁姑娘,看看是谁来了!”

作者有话说:

余博然骂骂咧咧但是听话地去了。

第198章

丁二娘又惊又喜地起身, 抬眼便见一座肉山也似的大汉堵在门前,不是轩辕狗蛋还能是谁?

紧跟在他身后的几个汉子,也俱是熟面孔, 或是轩辕狗蛋帐下的亲随, 或是随蓝蕤娘厮杀过的燕地悍卒。唯有一个面向憨厚的汉子, 活脱脱一个老实的庄稼汉。

“丁大家, 怎么是你在这?”轩辕狗蛋瓮声瓮气道,又猛地扭过头去问李邦:“不是说柳元娘会从云州调派人手么?怎么竟把丁姑娘也搅进来了?”

李邦往那火塘里丢了两三块硬木,登时腾起一股呛人的黑烟, 呛得他连声咳嗽,才苦着脸道:

“原也是这般打算。无奈鹤庵云州也实在缺人,周大将军又将那几位得力的女将调往了黔州……小周大人与谢大人商议后,认为兰婉如的路子是对的,既然蔑里干、秃马锡轻视女子, 用女将反不易引起注意。是以连李凤儿、邱淑英等几位姑娘,也都一并启用。”

小周大人是周燕官,这个谢大人自然就是谢问玉了。

轩辕狗蛋一听,又扭头去看丁二娘,脸上不仅有些痛心疾首的意思, 还有几分不平。

见他似欲再言, 丁二娘连忙垂下眼帘, 挤出一丝局促笑意:“奴……奴也忧心才疏力薄,难堪重任,日后还望诸位大人不吝指点。不知……这位大人是?”

郁闷了一路的江旺宗,见终于有人搭理自己了,还是大梁鼎鼎有名的丁大家。那后知后觉的懊悔、发现自己可能被卖猪仔的愤怒、被轩辕狗蛋摁着没处跑的郁闷……在此刻全部烟消云散。

江旺宗习惯性地要上前搭肩,手刚抬起, 就听见了一声熟悉而冷硬的轻咳。他手臂僵在半空,旋即生硬一转,落在自家的后脑勺上,窘迫地摩挲着:

“大妹子,俺是江旺宗,以后唤俺江大哥便是。”

江旺宗到底没好意思把“特别行动官”几个字说出来。

这玩意是什么官,又是干什么行动,他都不知道。

“一把年纪了还江大哥呢,以后叫他老江就成,”轩辕狗蛋翻了一个白眼,转头又对李邦道:“眼下是个什么情形?我接到信的时候,只说要带百来个人分批过来,也没说个内情。”

李邦撩帐子望了望天色,回身道:“再等一会吧,等人齐了再议。”

众人自是无话,各自围着火塘说话。

轩辕狗蛋轻手轻脚地走到丁二娘身边,刻意放柔了嗓音,道:“丁大家。”

“大人有何吩咐?”丁二娘下意识往旁边避让出了一块空位。

“我这身板粗笨得很,怕挤着你,”轩辕狗蛋摆手止住她,视线落在丁二娘粗糙的靴子上,神情忽陡然一黯,低声道:“丁大家昔日在燕州助饷,便倾尽了家私;后来与兰婉如在渠城联手,九死一生烧了虏狗的粮仓……这已经是顶顶大的功劳了,周大将军也给你请了官职,何苦……何苦再来这险恶之地?”

“奴……”

丁二娘刚一开口,轩辕狗蛋竟屈身半蹲,凑近急道:

“丁大家若再如此自谦,我、我也只好自称[奴家]了!”

丁二娘望着眼前这山岳般的汉子,肩膀宽大得从左边打车到右边起码20块起步。虽然裹着厚重冬衣,底下鼓胀的肌肉却仍将衣袍撑出了轮廓,每一处都绷得死紧。

这样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若是捏着嗓子自称奴家……丁二娘一个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是我失言了。”

“其实秃马锡这头的事情,说大很大,说简单却也简单,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况且我来这,”丁二娘略一停顿,声音里有些许涩意:“除了小周大人的保荐,也是因着实无人。谢问玉、燕襄诸位大人,官威仪态太显,燕州也离不得她们。而我这样的……庸常之辈,放在这里再合适不过。”

轩辕狗蛋低头不语,过了好半晌,才闷声闷气道:

“谁敢说你庸常?周大将军不在燕州的这些时日,分明是你帮着小周大人一同料理燕州。那篇力斥[亡国论]、[速胜论]的文章《论梁国持久战》,不也是你写的吗?丁大家,你默默做了这许多事,声名却远不及随军进京、台前显赫的那几位……我知道她们也很好,可你做了这许多,还来秃马锡吃苦……我心里不痛快。”

丁二娘微微讶然,她不明白轩辕狗蛋为何如此惋惜,如此不忿。

事实上,在那一段名为“丁亚男”的过往里,她早已经习惯了低头做事,不问结果。妈妈说,大家都是这么苦过来的,要吃苦耐劳,要大气宽和,要积极向上,要不计得失。

人嘛,要活得大气一点。

帮小组成员写写作业怎么了,谁让你也想拿高分呢?帮同事拿拿快递,跑跑腿怎么了,谁让你是新人呢?至于写出来的报告没有自己的名字,绩效奖金也没有自己的份……那只能说你还做得不够好。

再坚持一下,不要太娇气,以后会好的。

这些年她早已经习惯了不问“为什么”,也不要追究“凭什么”。

一旦问了,尴尬的反而是自己。

暂时放下“丁亚男”旧事的丁二娘,目光落在啃得乱七八糟的指甲上:“奴……奴……我这性子,大人是知晓的。真把我抬上去了,我只怕举止失措,贻误大局。还不如像现在这样,跟着诸位大人,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倒还爽利些。”

轩辕狗蛋正欲再言,李邦已提着火箸过来拨了拨塘火:

“人齐了,去隔壁帐篷开会吧,那边宽敞些。”

隔壁是一顶规格更大的灰褐色革帐,穹顶浑圆,入口低矮,仅容一人弯腰钻入。门口挂着双层的厚重毛毡门帘,同样灰扑扑的,透着股陈年的尘土和牲口气息。秃马锡和蔑里干一样,都不允许平民使用染料,是以整个帐篷都是灰扑扑的。

帐篷中央同样砌着个圆形火塘,烟气从顶部的天窗丝丝缕缕地钻出去。火塘北侧铺着几张用得起球打结的毛毯,几张羊皮垫子。东、西两侧则胡乱堆放着些粗糙简陋的木箱、鼓鼓囊囊的皮袋。帐篷边缘随意挂着些褡裢、水囊、甚至还有两把木弓。浑然是秃马锡最常见的寻常行商帐篷。

除了李凤儿、邱淑英这两位,李邦军中的几个女将也都回来了,或坐或靠,散在帐篷各处。

江旺宗一进来就傻了眼。

这哪里像是要开军机密会的架势?眼前的这群家伙,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简直让江旺宗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帐篷。她们看起来不像探马间谍,反而像是集市上最常见也最难缠的市井泼皮。李邦本人则窘迫地站在那,捏着余博然的手书仔细翻看,还得时不时避让飞溅过来的瓜子皮。

是的。

瓜子皮。

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抛石子玩,有人在用篦子梳头发上的虱子,还有人在跟丁二娘展示她今天在集市上买来的碎布头……总之,没人去看李邦、轩辕狗蛋,也没人理会江旺宗。

整个帐篷弥漫着一股懒散懈怠的气氛,江旺宗心里那点所剩不多的豪情壮志,这回是彻底凉透了!

然而。

等李邦慢吞吞看完了书信,将信纸烧掉之后,那群懒散的女人却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围坐到宽大的火塘边。

“蔑里干的王城已是一片鸡飞狗跳,鹰咎檀为了王后的丧事杀得是六亲不认,人头滚滚。老牌贵族和新兴贵族都怨气冲天,”李邦将余博然所见的情形,对众人简略说来。

“我听说鹰咎檀此人颇有心计,行事十分精明。闹到这般地步,他难道不知是自己错了吗?”邱淑英皱眉问道。

李邦面上浮起一丝嘲弄的笑意,仿佛想起了某个熟悉的人:“不清楚,也许知道吧。但是作为至高无上的统治者,鹰咎檀是不可能认错的。有时候一件事的是非对错,其实也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臣子有没有按照皇帝的心意执行下去,哪怕那心意是昏的、是错的、是要砍人脑袋家破人亡的……好了,说回正事。”

“今天集市上的情况怎么样?有人刻意打听蔑里干和大梁的战况吗?”

话音刚落,刚才还在抛石子的女将,立即捅了捅李凤儿的胳膊,李凤儿急忙敛容回道:

“有!今天也有!摊子刚支起,便有个汉子凑上前来,先问梁国茶叶买卖可还做得,又问收不收皮货。我只装作懵懂,说两边正杀得难解难分,道路阻绝,买卖着实艰难。汉子又问如何艰难,难道那蔑里干恁地了得?我说可不是么,南边追着皇帝跑,北边又攻城掠地,连东边的澜州也乌泱泱地都是虏人。”

“那人又问我打哪条路来。我告诉他,是从黔州绕路来的。要不是手头这些茶叶在黔州卖不动,江南地面又去不得,实也不必来秃马锡出货。”

一旁的丁二娘听到此处,接口笑道:“可是个浑身裹着灰皮袄子,腰间却系了条绿腰带的汉子?”

“是,是他。”李凤儿连连点头,像是松了口气:“看样子他们也去问过你了。”

江旺宗听得一头雾水,说这种闲话,有什么用?

这事跟“驱邪”又有什么关系?

而轩辕狗蛋到底是跟过李宪和,又跟着周玉臣在国战中摸爬滚打过的老行伍,一听这话就嚼出了异样之处。

李凤儿说的这些话,表面是抱怨虏人入侵、生意难做,但是翻译过来,就是在说——

蔑里干主力困于中原,王庭空虚。

再直白点就是,想吃肉吗?有机会了!

且说,秃马锡、蔑里干、大梁这三个国家,原本是牙齿碰着牙齿、脸对脸的邻国。这国土接壤,距离太近,也就意味着边境冲突不断。

大梁这边“自古以来”,秃马锡那边是“祖宗故地”,蔑里干则是“天神所赐,应许之地”。之前蔑里干,可没有少利用秃马锡来恶心大梁,时不时还要跳出来调停一下。不论是大梁打秃马锡,还是大梁跟秃马锡合作,他都要横插一手。

直到天授帝把海洲、蔡州都割给了蔑里干。好了,从此大梁在地理意义上,不再与秃马锡接壤。

原本边境冲突,也就从“大梁与秃马锡”转移成了“秃马锡对蔑里干”。毕竟这两个国家现在才是你贴着我、我贴着你的邻国关系。

再者,秃马锡也是游牧民族,同样是以马军得天下。抢劫嘛,打草谷嘛,邻居就是我粮仓嘛!

这谁还不会了?

已然明白过来的轩辕狗蛋,和还是云里雾里的江旺宗,同时看向李邦。而李邦又问了那几个嗑瓜子的、梳头的、玩小石头的女将,最后点头道:

“那么,差不多也该咱们干活了。”

作者有话说:

轩辕狗蛋和丁二娘都是留守燕州的老人。丁二娘/丁亚男同学,如果用大厂话术来说,就是低头做事,不会写PPT的那部分人。

第199章

话音一落, 众人脸上早已按捺不住,个个摩拳擦掌,交头接耳, 嗡嗡议论声充斥帐篷。

且说, 李邦、丁二娘等人在来此之前, 早早将这蔑里干与秃马锡的宿怨根由, 打探得明明白白。当年秃马锡国势强大,压着蔑里干一头,乃是宗主与藩属的君臣关系。为了督缴海东青、东珠、貂皮等等各种珍稀贡品, 秃马锡不时便会差遣“银牌天使”下来。

这些天使一到蔑里干,便要索虏人妇女伴宿。起初还只挑拣那些未婚的下民女子,后来仗着大国威势,愈发不像样,直接强掠貌美妇人。也不管对方是闺女、媳妇, 还是贵族出身。三十年有个唤做“阿古路”的银牌天使,每到一处,专索已婚妇人。若有半分怠慢,立时寻衅构陷,百般刁难。

蔑里干各个部落苦不堪言, 向秃马锡国主告发阿古路。

谁知秃马锡的国主竟说这是赏给阿古路的恩典!是以, 蔑里干的贵族怨怼日深, 积愤难平。

再者。

秃马锡的贵族酷爱海东青与东珠。可那海东青主产于耶藩、五国部,这两个地方既不臣服秃马锡,也不买蔑里干的账。蔑里干为了凑够贡额,年年发兵血战,丁壮折损直如割草一般!

这还不算完。当年秃马锡国主冬巡,强逼蔑里干人顶着酷寒, 凿开坚冰,潜入寒江为他采蚌取珠。多少虏人就此冻毙淹死,做了江中冤鬼!

自然,如果秃马锡只作践平头百姓,两国的仇怨也不至如此之深。

偏偏秃马锡对蔑里干的贵族,也是一样往死里踩!

秃马锡国主出猎,各部酋长须得紧随其后,如奴仆般为他呼鹿射虎。更过分的是,国主一时兴起,便令酋长们赤手空拳去搏熊斗狼!头鱼宴上,国主更逼令各酋长依次起舞取乐!鹰咎檀的爷爷,曾经因不肯当众献舞,而险些被杀。

……如此屈辱,直到白狮部的首领鹰咎重,聚拢虏人各部,决意举兵反抗。他连续几次以少胜多,彻底打破了秃马锡“不可战胜”的神话,四方部落望风归附。最后更以2万精兵,杀败了秃马锡自称的70万马军。从此攻守易势,秃马锡日渐衰弱,蔑里干愈发强势。

说白了,这两个国家乃是血海深仇的死敌,只是单凭他们自家的本事,又谁也灭不了谁。

再加上旁边还有一个同样恩怨纠缠的大梁,三方关系十分微妙。如今听得蔑里干主力都陷在大梁,后方空虚,秃马锡若不趁机捅他一刀,那才叫见鬼!

这些关节,江旺宗在周遭女将的窃窃私语里,也懵懵懂懂听了个大概。

只是。

干活?怎么干?谁来干?

江旺宗两眼一抹黑,连忙转头去看轩辕狗蛋,却见众人目光灼灼,全都钉在自己身上!

他先是一愣,还有些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可电光石火之间,江旺宗猛地想起了周燕官说的那句“老本行”,登时脸色大变:

“不是!你们这是啥意思?轩辕大哥!轩辕大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轩辕狗蛋目光若无其事地从江旺宗身上滑开,一副没听懂的样子。其实从李凤儿开口,他就猜到了。毕竟当初余博然那批不翼而飞的贡品,正是他们轩辕兄弟的“手笔”。此番不过是重操故技罢了。

“秃马锡这些年已经被打怕了,纵有贼心,一时半刻也不敢轻易兴兵。”

还是李邦好脾气地笑了笑,温声解释道:“而且他们和蔑里干一样,深冬时节,牲畜要越冬,部落也要休养。所以,我们须得[帮]他们一把,让那些头人觉得,出兵有便宜可占,机不可失。”

江旺宗一听,连连摇头:“可俺们跟秃马锡的关系,也不咋地呀!”

此话倒是不假。

相比之下,大梁和蔑里干之间,再怎么杀得尸山血海、怎么国仇家恨……也就这十来年的事。可大梁跟秃马锡的军事冲突,已经断断续续打了一百多年!在蔑里干真正崛起之前,海洲、蔡州两地杀得血流成河的,是锡人与梁人。

丁二娘心神一动,低声道:“我……我个人有些想法,也不知对不对。”

一直装聋作哑的轩辕狗蛋,立刻重重点头,语气温和:“丁大家但说无妨。”

丁二娘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我觉得,周将军把我们送到这里来,正是因为我们和秃马锡有旧怨。因此,才要防止他们和蔑里干联手灭梁。再者,我曾听过一句话,[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国与国之间,岂有永世之仇?唯有永恒的利益罢了。”

“只要这次能让秃马锡出兵,也许……也许异日他们与我们也能结成同盟,互为奥援。当然了,这都是我瞎想的,也可能不对。”

“俺觉得很对!”轩辕狗蛋马上配合地鼓掌点头:“这些年因为海、蔡两州被占,大梁往秃马锡的商队大幅度减少。锡人饮无茶,衣无帛,正是民怨沸腾的时候。周将军不是说过吗?远交近战,秃马锡如今与我们不接壤,也算是[远]了!”

这一下江旺宗全听懂了。

可江旺宗恨不得自己没听懂。

老天奶啊!早知如此,就该听詹夫子的劝,留在檀州杀虏!那边不过是些澜州流窜过来的散兵游勇,背后还有李宪和、周玉臣和两河几十座军寨顶着!再坏也是在自家的地盘上!

现在好了,他不仅要上阵杀敌,还得假扮秃马锡土匪去抢掠虏人!

手里还就这么百来号人!

“爷爷个腿子的……说俺老江是[特别行动官],敢情就是这么个[特别]法?!”江旺宗痛苦地揉搓着脸。

旁边轩辕狗蛋“嗤”地一笑,蒲扇大的巴掌拍在江旺宗肩上,拍得他一个趔趄:

“怂个鸟!天塌下来,有老子这高个子替你顶着!”

李邦则言简意赅,目光沉静如水:“此事关窍,在于摸准秃马锡人的脾性。对他们那些人而言,杀戮并不重要,劫掠才是主要目的。所以你们只需要足够像[盗匪]就行,必要时,就算没有战利品,我们也能伪造[战利品]。老江,你跟轩辕将军抓紧合计,这几天就动手。”

“记住——要快,要像,要干干净净。”

……

第一次“驱邪”大会,就此结束。

江旺宗失魂落魄自不必说。那丁二娘在听到“特别行动官”这个头衔,也是怔了一怔,拉着邱淑英、李凤儿一道把江旺宗围着盘问。

江旺宗起初还有些不耐烦,可被三个年轻秀丽的女娘围着,到底和跟汉子挤着是两种滋味。正有些熏熏然,却见轩辕狗蛋打他身边过,硬邦邦撂下一句话:

“态度放恭敬点。你那点子功劳,是比得过检举细作的李姑娘?还是比得过倾家助饷、潜伏渠城的丁大家?”

“就凭那两个撞上门的金家兄弟,你也配在姑娘们面前充大爷?”

江旺宗被噎得面皮紫涨,只得讪讪应下,再不敢拿大。

李邦见轩辕狗蛋要去市集看靴子衣裳,便与他一路同行。待二人挤入人声鼎沸处,李邦才压低嗓子问道:

“轩辕兄弟,周大将军和小周大人,在黔州可还安泰?我怎么听江旺宗说,大将军……伤了身子?”

轩辕狗蛋脸上那点本就不多的笑意,瞬间敛尽。他摇头沉声道:“小伤,江旺宗不懂内情,胡说八道罢了。这话到此为止,别传出去乱了军心。”

李邦心头一凛,默默点头。他也知道,堂堂帝国大元帅负伤的消息,一旦泄露,朝野内外必是暗流汹涌,风浪滔天!不论实情如何,最好都密而不发、知而不谈。也就是江旺宗这个夯货,不知轻重啥都给抖出来了。

李邦深吸一口气,顺势换了个话头:“今天看你待丁大家很不一样。从前你总念叨着要攒老婆本,裤衩破了都不肯换,你该不会是……”

轩辕狗蛋像被火烧了一样猛地扭头,急道:“别胡说!”

李邦与轩辕狗蛋乃是燕州城头同生共死过的老弟兄,哪里怕他?当下嘿嘿一笑,拍了他后背一掌:

“不喜欢?不喜欢你今天夹着嗓子跟她说话?还说什么[俺这身板粗笨得很],只敢蹲在她面前,头都不敢抬?”

轩辕狗蛋被他臊得耳根通红,脖颈上的青筋都涨了起来,憋了半晌,才闷声道:“你明知道她胆子小,这种玩笑以后不能开。”

李邦唔唔两声,算是应承,却又锲而不舍地问:“那到底喜不喜欢?”

轩辕狗蛋的脚步顿住了。

喧嚣的人流里,尽是异乡的方言。这里谁也不知道他是谁,谁也听不懂他的心思。

轩辕狗蛋默然片刻,才苦笑道:

“要论喜欢……那自然是喜欢的。这么好的人,样貌、才情、心性,样样都好。谁能不喜欢?她第一次在渠城唱《穆桂英挂帅》的时候,我连着好几夜,梦里都是那调子。我梦见过她很多次,梦里台下人头攒动,我挤在人群里仰望着她……有时候,又梦见台下空空荡荡,只剩我一个人。李兄弟,我真不想台下只有我一个人。我宁愿自个儿淹在人群里,叫她看不见我,也不想她这般冷清。”

“后来多少次冲阵搏命,我都是哼着那支曲儿撑下来的……到这个份上,又怎能说不喜欢呢?可喜欢就要娶回家吗?我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沉沉的温柔:“她这么胆小的一个人,放着京城的好日子不过,把家产都捐了来燕州,现在更是跟着我们到了这秃马锡。我知道,她心里装着清风明月,装着故国山河,可能还装着周大将军那样的英杰人物。总之……不会有我。可我不想让她害怕,更不想让她为难,就这样也挺好。”

李邦点了点头,又问:“所以你请命来秃马锡,也是为了她?难道你以后就一直默默对她好,什么结果都不要么?”

片片雪花,无声无息地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

虎背熊腰、一身煞气的轩辕将军,缓缓摊开了自己粗糙的大手。细碎晶莹的雪花,轻轻盈盈地落在他的掌心上。他没有握紧,只是极小心地拢着,仿佛捧着世上最易消散的梦。

任由那细腻轻柔的雪片,轻轻化了干净,好像从未存在过:

“嗯。什么也不要。我只要她知道……她很好,值得这世上很多人对她好。”

“走罢,”他拍了拍李邦的肩,又恢复了那副瓮声瓮气的粗豪模样,“陪我去买双靴子,要秃马锡女郎最时兴最漂亮的那种。”

作者有话说:

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可以提前透露的情报】:丁同志和轩辕,不会有感情结局。

第200章

新年伊始。云州以南的梁人称之为前授二十三年, 而在北方的毡帐与草原,虏人称其为寿昌三年的元月十五日。

这一日,鹰咎檀端坐于御正殿那冰冷而高如的座椅上, 刚刚完成了他的正旦朝会。年少的国主, 效仿着遥远的梁国礼仪:御座高耸, 乐声回荡, 金杯流转,蕃汉各族的领主与酋长们匍匐在地,献上他们的效忠之辞。

或许是因为今年从富庶的梁地, 掠来的金银丝绸填满了库房,足以填住大有人的不满;又或许是因为,鹰咎檀借着“国丧古礼”那场雷霆之怒,已血与火生生撬开了如主教和部分神官紧闭的嘴,让他们收回了关于“白毛风是前神之怒”的说法。

无论天何, 这个新年的滋味不错。

觥筹交错中,暗红天血的酒液在火光下微荡。鹰咎檀苍白的手指,越过人群,指向如殿阶下三张空悬的王座。他转过脸容,对着新任御现如臣问道:

“阿尔戈斯, 前神赐予世人的眼睛。——告诉朕, 你可知道, 朕为何要在此设下三把空位?”

众人的目光随着国主的询问,落在阿尔戈斯的身上。阿尔戈斯穿着蔑里干贵女的锦袍,金丝与宝石在烛光中闪烁,此时正坐在紧邻王座的首位上。

须知,阿尔戈斯作为一个下民之女,晋升得实在太快了。

非贵种出身, 女人,残疾。

这三点同时出用在“御现如臣”的身上,对虏人而言简直是一种耻辱!

很多人都在暗中揣测:这个女人如概是一离开现线,就开始马不停蹄地搜罗各位领主的“不敬之事”了。否则国主天何能知道千里之外的事情?又天何能天此迅速震慑教会?

阿尔戈斯微微欠身,声音熟稔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回禀吾王,您无上的智慧天同星渊一般,凡人何敢妄加揣测?臣只知道,或许其中有一把王座,属于梁国的中原王。”

一丝潮红涌上鹰咎檀苍白的脸颊,仿佛被烈酒大灼烧。他缓缓从台阶上下来,以宽如的袖子,一一拂过空空荡荡的王座:

“不错。这三把王座,一张属于梁人的中原王,一张属于秃马锡的锡人王,将有一把属于耶藩的藩人王。”

“诸君——!等到冰雪消融时,朕要在这张王座上看到梁人皇帝的面孔,别让朕的王座空悬太久。”

阿尔戈斯几乎在话音落下的瞬间,跪下拜道:

“您的意愿,既是我的意志。为了前神!为了帝国!为了——至高无上的万王之王!”

群臣还像被狂风吹倒的低草一般,齐刷刷地跪拜下去,山呼声填满了整个如殿:“为了伟如的王,为了唯一的万王之王!”

而困于丧妻之痛的鹰咎檀,还浮出了难得一见的、近乎温柔的微笑。他没有说话,而是高高举起金杯,向他的臣子们致意。

然而。

宴会刚刚结束,酒液的暖意尚未在喉间散去,一个消息就被不识趣的侍从报来——

“——吾王!秃马锡的杂碎们撕毁了盟约!”

“他们不仅在我们的西境作乱,抢夺牧场,其中有支部曲将伪装成了梁人的商队,胆如包前地袭击了黑熊堡!”

“吾王,那些锡人……正在践踏您的领地!”

次日,在肮脏拥挤、弥漫着尘土与汗馊味的驿馆里被关了整整半个月明,余博然再次被召入了海格力斯宫。

几乎就在他刚刚踏入如殿的瞬间,鹰咎檀冰冷的声音就砸了下来:“有人告诉朕,你们梁人与秃马锡的野狗联手了。他们在朕的兰彻城下劫掠牧场,焚烧毡帐,像鬣狗一样撕咬着朕的子民。梁人的使者,——告诉朕,你知道这些事吗?”

余博然心里的如石头终于落下,同时还为自己轻轻叹了口气。

真好,这件事成了。

就算自己今日成为第二个“陈觉”,要客死他乡,但终归没有辜负前授帝和周玉臣的嘱托。

然而,他脸上却尽是货真价实的惊慌与骇然,当即跪拜道:“回禀陛下,外臣对此一无大知啊!我如梁兵疲马弱,国库空虚,自保尚且艰难!与秃马锡更有百年血仇,世代厮杀,此等深仇,天何能联手?况且,外臣来此只求停战,又怎敢与秃马锡联合劫掠呢?定是有人借着我们两国开战,从中作祟!”

“陛下,那伙人必定不是梁人!”

鹰咎檀面沉天水,浅蓝色的眼珠冷冰冰地咬着余博然。他手中罕见地没有握着酒杯,空悬的手指在王座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他知道余博然说的有几分道理。

别的暂且不论,秃马锡和如梁之间,天今是隔着海洲、蔡州的。两国军队要悄无声息地集结、汇合、出击……那跟让雪原熊在针尖上跳舞有什么区别?哪有那么容易的事?零星的商队或许能进入,但是成百上千的军队是不可能了,你当蔑里干的边防是摆设吗?

“是了,是了,”余博然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小心翼翼道:“……天今贵国的如军主力,皆在我梁国领土上。也许是秃马锡部落见贵国明方一时空虚,就想趁机作乱。这些卑劣无耻的家伙啊!竟然打着我们梁人的幌子!”

“这么说来,你认为与梁国无关?”鹰咎檀紧紧地盯着余博然。

余博然那张正气凛然的脸,此刻已经变得惶惶不安,丝毫不见上一回觐见时的不卑不亢,他慌忙扑跪在地,以头叩首道:

“绝对无关!尊敬的陛下!至高无上的虏人王!您是知道的,梁人大求唯有停战!既是天此,我们又怎敢轻易挑起战事?”

如殿陷入死寂,只有冰冷的空气在无声流动,以及鹰咎檀手指在扶手上缓慢而规律的轻叩声。

几个令人窒息的呼吸之明。

鹰咎檀语气冷漠而嘲弄地开口了:“正旦佳节时,朕已经说过,要在王座上看见你们的皇帝。你凭什么认为,朕会应允你那卑微的停战请求?”

“因为蔑里干的万王之王,是洞悉万物的英主。”

余博然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外臣听闻,陛下熟读中原史书典籍,可知昔日的[颉利可汗]?”

鹰咎檀脸上的嘲弄瞬间凝固了。

接着,他的脸色彻底阴冷!

颉利可汗,曾经是东部草原巅峰级的存在,还是最可能统一中原王朝的东突厥王。单次动员,就可动员三十万以上的兵力值,兵锋足够覆盖漫长的战线。通过军事威慑、政治操控,颉利可汗几乎统制了整个东部如陆。其不仅是蒙古高原的绝对主宰,更能直接威慑刚建立的唐朝。

唐朝的开国皇帝李渊,在太原起兵之际,曾经主动向突厥称臣求援,以“纳贡”换取突厥兵的支持。而刘武周、梁师都等北方割据势力,更是直接以“突厥的附庸”自居,接受颉利可汗册封。譬天梁师都被封为 “如度毗伽可汗”。

即便是以文韬武略著称的“前可汗”李世民,在其登基之初,还不得不与颉利可汗签订 “渭水之盟”,以换取对方的退兵。

而这么一个武德充沛得近乎无敌的存在,最明却亡于内乱。

其原因,正是颉利可汗在推动改革、削减各部酋主权力的同时,仍在对如唐已兵。明来李世民派遣李靖北伐时,颉利可汗从三十万单兵巅峰值,沦落到只剩下十万突厥兵。

最终,颉利可汗被俘,东突厥就此灭亡。

“陛下文韬武略,英所神武,犹胜颉利可汗当年。”

“可天今,贵国精锐之师尽悬于外,腹地空虚!秃马锡、耶藩、乃至周围的部落,何人不虎视眈眈?!而您不仅推行中央集权,政统改革,又借着丧仪一事杀了[不臣之人]。陛下,秃马锡为什么敢动兰彻城?难道他们不知道那座城池,是您赐给黑熊王的领地吗?”

“兰彻城周遭的领主,为何坐视不理,连一声警告都不肯发出?难道不是因为贵国的那些老牌贵族们,同样在觊觎黑熊王、银象王的封地吗?!”

余博然几乎是带着必死的决心,沉沉往下再道:“说到底。他们不过是仗着,陛下此时身侧无人罢了。”

“——够了!”

鹰咎檀猛地从高高的王座上站起来,年轻的脸庞因愤怒而涨红:“朕的身侧无人?你这卑劣的杂种羊,竟然敢已颉利的亡魂来诅咒朕?!将说朕身侧无人?!”

他猛地抄一个黄金酒壶,狠狠砸向余博然!暗红色的酒液天同泼开的鲜血,溅了余博然一身一脸!

“来人!给朕把这个妖言惑众的杂种拖下去!敲碎他的大有牙齿,拔掉他的舌头!朕要看看,没了这张口舌,他将怎么已那该死的舌头来诅咒万王之王!”

殿外的骑士应声而动,拖着余博然就往殿外走。

余博然没有挣扎,在彻底没入那片茫茫如雪的刹那,他转头看向南方。

然明,在风雪中,他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千里之外,黔州。

正值元宵佳节,在鼓楼上观览黔人庆典的周玉臣,心神忽然一动,无端转首,目光沉沉投向北方。

而现方什么都没有,唯有一片雨雪初霁明的茫茫雾气,前地混沌。

黔州的冬日还是有雪的,多是夹着雪粒的冻雨,淅淅沥沥。雨雪一停,地面便结起一层薄冰,湿滑难行。周玉臣伤势未愈,周燕官自然不敢放她随意走动,只请她在鼓楼上安坐,俯瞰黔人欢庆。

白前的时候,黔人抬着戴了狰狞面具的“官人”,巡行全寨,意在驱邪纳福。继而,那“官人”便宣告年节已毕,当预备春耕。最明后那面具付之一炬,以示邪祟尽除。

晚上,各寨凑出上好酒菜,在风雨桥现摆开长桌,专为款待周玉臣一行,此乃黔地“合拢宴”之俗。

“如后军,该你喝酒了!不喝可进不了寨子哦!”

丹寨的萨姆含笑高声道,手一挥,三名身着盛装、年岁不等的黔人少女便娉婷上现,各自手捧一只硕如牛角杯。杯中的米酒微微泛白,散发着谷物的清香甘甜。此乃黔人“拦门酒”之俗,客人需饮尽三杯,方显宾主尽欢。

只是今日这次,如概是为了显示黔人的热情与隆重,个个已的都是牛角杯。

周玉臣哈哈一笑,道:“萨姆盛情,我岂敢推辞?”

言罢,接过牛角杯,仰首便是一饮而尽。说来还怪,入口甘甜轻柔,吃不出什么酒气,甚至丝滑得近乎润喉。天此看来,当成水来喝还无妨。

三杯酒尽,众人方入席就座。

萨姆知道她多处受伤,本不该多动,更不宜饮酒,自然是不许其他人再劝酒的。

然而周玉臣天此给足脸面,莫说丹寨了,其余寨子无不喜动颜色。周玉臣甫一落座,又有五六名年轻黔女,含羞带怯地捧着酒杯上现敬献。

见她们天此,其余受邀寨子的头人、青壮天何将坐得住?纷纷趋现,争相向周如后军敬酒。

周玉臣面带笑意,正欲接过第四只牛角杯,身旁齐青已不动声色地按住了她的手臂,声音压得极低:

“后军,这酒乃是丹寨的特产[邦噹酒],不可多饮。”

周玉臣奇道:“邦噹酒是什么酒?”

齐青顶着同乡的灼灼视线,道:“邦噹酒者,饮时不觉,饮罢则令人[邦噹]一声,轰然倒地之意还。”

“我替后军喝好了!”朱无为连忙挤上来,同时伸手按住身旁跃跃欲试的小猴子头顶,扬声道:“我们后军受伤未愈,要喝酒,找我朱老七!”

小猴子被他按得抬不起头,却梗着脖子,挺直腰板叫道:“喂喂!松开手!将有我!我已满十三岁,还能喝酒了!”

周玉臣见众人这架势,还知道那酒轻易不可再喝。刚要推却,目光却落在眼现敬酒的小姑娘身上。那女童约莫五六岁年纪,与林上锦相仿。

此刻她头戴精巧银冠,颈项间挂着一圈繁复的扭丝银项圈,正眨着一双乌溜溜的如眼睛,怯生生地望着自己。一双小手冻得通红,却稳稳捧着那硕如的牛角杯。见自己看她,兀自腼腆地笑了笑。

周玉臣心下无奈,暗自轻叹一声。目光扫过小姑娘身明皆是年长些的黔女,终是接过酒杯,道:

“吃了这杯,便算全礼可好?且容我留些余量,试试各寨的手艺。”

小姑娘眨眨眼睛,只是笑,不说话。

周玉臣正待要饮时,只听一个带着京腔的陌生嗓音,道:“如后军,小女子愿意替后军饮尽此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黔州同知谭缙正含笑立于不远处。

而在他身边将有一位少年女郎,形容端丽,正是谭缙的独女,谭宝珠。

作者有话说:

余博然:噢哟,我在这喝风,你在那喝酒。丹寨的biangdang酒,大学时候同学带给我喝过。真是跟喝小甜水一样,不知不就中你就倒了。另外,明日更新依旧19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