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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冕之臣 赵刻 28505 字 21天前

第181章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

秦断刀的身形, 也是微不可察地一顿。

要知道,这位爷在平日可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此时竟似三魂荡荡、七魄悠悠, 抬脚便要奔正厅去!

将将走了几步, 秦断刀又低头看了看自家赤条条的上身, 汗油交迸, 热气蒸腾,这才回过神来:

“快!”

“快给老子打热汤来!老子要洗澡!”

周昆见他这副情形,实不成样, 显然是昏了头了。平时谁家没事烧着一锅水在那备着啊?洗澡烧水,是又废柴火又废工夫的事情,不得提前准备么?

况且,齐青如今可是四品大员,哪里是能等你现烧水、现搓泥的闲人?你也就是个正五品千总, 论理,还比人家低一头呢!

他慌忙抢上前去,一把扯住秦断刀的胳膊:

“我的大人啊!擦把汗,寻件干净袍子罩上就得了!齐道台难得来此,指不定有啥大事呢, 哪等得了您洗澡梳头啊!”

朱大壮也破天荒没抬杠, 跟着附和道:“就是, 臭点怎么了?臭烘烘的才有男人味呢!要俺说,哥哥便这般精赤着出去,显显腰膀上的真功夫,包管教那齐家娘子瞧得心头鹿撞!哥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滚滚滚!你们懂个屁!”

秦断刀口中骂骂咧咧,脚下不停, 自顾自转回擦洗。他走得急切,边走边扯那袍子,哪管它朔风卷地、霜气砭骨,一路唬得丫鬟婆子惊得掩面不迭,看也不是,避也不是。

待他匆匆净罢,换了衣袍。

秦断刀又从匣子深处,摸出一支镶宝掐丝的牡丹金钗。此物正是当年他欲用强的时候,险些被那齐青一钗攮进眼窝里的凶器。当时齐青瘦弱,除了小娘们家挠痒痒也似的抓挠咬推,有什么气力?秦断刀一时托大,着了道儿,亏得金钗柔软,只戳破了眉骨,淌了些鸟血。

后来齐青仓促嫁人,这金钗便留在了秦断刀手里。

七年了。

他虽然养了一院子的女人,却一刻也没忘记过这个冤家!

那她呢?

今日特意来看自己,是不是也没忘记他?

他真恨啊。

恨齐青从头到尾都在拒绝自己,避他如蛇蝎!恨她转头嫁给了江捷,成了他顶头上司的女人!恨她如今摇身一变,又成了他得弯腰行礼的朝廷大员!

可这恨里头,又掺杂着七年都没磨掉的馋。

既然江捷丢下她们母女跑了,那今日她来寻自己,是不是另有想法?

不,也不对。

自己当年对这娘们多殷勤啊!天不亮就蹲在她家门前候着,她走到东就跟到东,她走到西就跟到西!

不论齐青去哪条街哪个商铺巡视,他都能在后面跟着。他多疼她啊!哪个客人敢跟齐青搭话,或是多瞧她一眼,秦断刀二话不说,兜头便送他两锭铁拳,教他们离齐青远远的!

他如此爱惜她,除了没有钱,一颗真心都给她了。

可结果呢?!

齐青整日哭哭啼啼,百般拒绝,看到自己跟看到鬼一样!

秦断刀不信她心里没有自己!要是没有勾搭的心思,初次见面时,她为什么要冲自己笑?为什么每天涂脂抹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不就是为了打扮给他看吗!

所谓的拒绝,不过嫌弃他秦断刀那时要钱没钱、要势没势罢了!

这种贪慕虚荣的女人,是没有心的。

她要不是攀上了周玉臣那个死太监,能有今日的荣耀加身?不靠那张狐媚子的脸蛋,能当上这个鸟官?

不过,话又说回来。

齐青这娘们虽然无情,倒是个识时务、会来事的。当年她嫁给江捷那个夯货,替他上下打点,左右周璇,不知耗费了不少心思,才把江捷那个蠢货抬上了一州之守的位置!

今日这娘们登门,十有八九是要替周玉臣来当说客,想拉拢他秦断刀。想他秦爷在黔地威名震天,便是吐口唾沫也能当钉子使,岂是沈重、徐源那种酸丁可比拟?

想到这,秦断刀嘴角浮起一丝狞笑,攥紧了手中的金钗——

哼!想替阉狗招揽秦爷?

且看你今日,愿不愿戴上这旧钗了!

齐青正站在窗前看景,这天气才刚刚消停了一阵,转瞬的功夫,又飘飘落落地下起雪来。

当她听得脚步声,再回头时。

但见一个轮廓粗犷、气象剽悍的年轻武官,穿一领青缎官袍,腰束银带,倒也人模狗样。只是左眉一道刀疤斜贯,到底透出几分的霸道煞气。

此时,秦断刀也在打量齐青。

眼前的女人比记忆中,气度更成熟了一些,她穿着一领云雁补子的朱红官袍,腰束金荔枝纹带銙,脚下青革皂靴。目光沉静如水,流转间,却带着毫不遮掩的审视与寒意。

秦断刀的心,霎时像被人狠狠挠了一把,又痛又痒!

乖乖!

这还是当年那个让他日思夜想的青姐儿吗?

花也不簪,胭脂也不擦,她原来可是最爱俏的。那时候的青姐儿,整日离不得口脂,两片嘴唇儿擦得红艳艳、饱满满,勾得人想嘬上一口。蓬松松的云髻上,四季都簪着时新花簇,身上总是有几件叮当作响的首饰,要么是叮当镯,要么是环佩……秦断刀仍然记得,那细细碎碎的声响,甚是撩人。

不过,她穿官袍也好看。

那身朱红官袍裹在她身上,疏落有致,比当年女儿家的钗裙更勾人了!眉眼还是那般俊俏,可看人时那股子冷劲儿,直冰得他心头打颤。

“……秦断刀,拜见道台大人。”

秦断刀一字一句地往外蹦,人虽然躬了腰,眼睛却毫不客气地盯着齐青!

他真想像当初那样,直接一把撕开那身碍眼的官皮!瞧瞧里头裹着的,还是不是当年那个让他魂灵儿都飞了的青姐儿!

齐青目光平静地落在他低垂的头颅上,声音冰冷得一丝热气也无:

“秦千户,久违了,别来无恙?”

这一声冷硬硬的“千户”,直如冰水浇头,激得秦断刀打个寒噤!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她怎么不怕他了?她凭啥能不怕他了?!

当年他堵着齐家大门喊打喊杀,青姐儿吓得小脸煞白,身子抖得像风里的弱柳嫩花。她是那般娇怯,活脱脱一只受惊的雏鸟儿。还有那一回,青姐儿被他摁在巷子里,险些成了好事。此后青姐儿每次撞见他,俱是羞愤含泪,甚至都不敢抬头看自己。

那小模样儿,真真是我见犹怜,教人恨不得搂进怀里吃净了揉碎了!

现在,她为什么能如此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冷漠。

这让秦断刀不由心中一紧!

莫非,是因为齐青身边杵着的两个女将吗?

秦断刀不由得撩起眼皮,眼睛贼溜溜地扫向齐青左右。那两个女子,年纪也是二十来岁的光景,一身戎装,腰里挂着朴刀,连个刀鞘都没配,就那么敞着锋刃,晃晃荡荡地吊在腰带上!

呵!

秦断刀不由得心中冷笑,原本悬起的心,登时落回了肚子里:娘们也配耍刀弄棒?这般吊着,也不怕割破了裈裤,露出白花花的腚来?!

还有那齐青,装什么冷若冰霜?

这般阵仗来见他,心里头不定怎地打鼓呢!什么冷脸冷心,拒人千里,也不过是装腔作势罢了!否则她为什么不叫几个虎背熊腰的军汉跟着,偏偏带俩花架子的娘们,这不是明摆着要跟他玩那套“欲擒故纵”的把戏么?!

如此,先不忙唤人进来,免得那几个蠢货,坏了久别重逢的情趣。

秦断刀压住心头那团邪火,几步上前,直往齐青身前贴。

那股盗匪出身的莽劲,混着被权势压制的憋屈,让他脑门一热,阴阳怪气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秦某运道不济,偏生是个带把的,累死累活也只得靠这双手挣个前程……比不得齐道台,轻轻松松就攀上了周太监,可真是今非昔比了。”

说罢,他竟涎着脸,作势伸手就往齐青腰上搂去:“齐道台离得这么远做甚?咱俩如此交情,生分了不是?”

那两个女将见秦断刀如此放浪形骸,不约而同,把手都搭在了刀柄上!

齐青却只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声音不高,依旧很平和:

“且慢。秦千总可知,本官今日所为何来?”

秦断刀收回手,漫不经心地笑了笑:“秦某是个糙老爷们,不懂你们娘们家的弯弯绕绕,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来不就是替周玉臣当说客的么?”

“周太监想吞下黔州这口肥肉,光靠沈重那些外来的酸丁,呵,猴年马月也啃不动!没我秦某人点头,这黔地三山五岳的好汉,谁他爹的搭理阉人?!”

齐青也不反驳,只是略微抬头,道:“那你愿意效忠周大将军吗?”

秦断刀怔了怔。

不是,你就这么平铺直述地说出来了?半点好处也不给,一点饼都不画?!你的诚意呢?!有这么招揽合作的么?!

秦断刀回过神来,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毫不客气地把齐青刮了个遍:

“……那就得看看,齐道台到底有多少[诚意]了。”

“不瞒你说,我秦断刀对你是什么心思,七年前是啥样,如今还是啥样!青姐儿,江捷那厮已经老了,实也配不上你。我今年二十有二,正是龙精虎猛的年纪,你我快活夫妻做几年,我必听你的话,乖乖地跟姓周的干几年。”

说着,秦断刀大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靠,两腿叉得开开的,“啪”地一声把那只牡丹金钗丢在桌上——

“青姐儿若有意,便戴上这只金钗吧。”

那语气的狂妄,大有一种笃定了齐青不会拒绝的自信:

我知道你贤惠,又特别擅长顾全大局。当年为了保住齐家,你明知道江捷是个什么货色,还是带着万贯家财嫁了。现在你们想吃下黔州,就得借我的手,没有我秦断刀,你们靠什么震慑黔州各路寨子、各方猛人?光靠士族那文绉绉的礼法,你吃肉也只能吃表层!底下的黔人可不服你!

须知,黔州自古乃造反之地!黔不服梁!

为了大局,为了周玉臣,这个金钗你是戴也得戴,不戴,也得戴!

齐青凝目看住那只金钗,那只带着她无尽血泪和挣扎的钗子,忽然就笑了。

当年这金钗太软,没能杀了秦断刀,最后反倒被他留了下来,成了“痴情”的作证。

是啊。

少年狂妄的汉子,恋上了富户千金,强求不得,便要豁出命去与她整个家族作对……后来哪怕汉子官运亨通,养了一屋子的女人,口里心尖念念不忘的,却还是当初的千金小姐。

如此霸道,如此“痴情”!

这种传闻,从齐青回黔州的第一天,她就已经听腻了。

平心而论,秦断刀生得不坏,确实也是个魁伟男儿。

齐青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缓步走到秦断刀面前,微微俯身:“秦千总,当真要看我的诚意?”

这一靠近,只闻得一阵香风扑面,正是那熟稔的玫瑰合香。

秦断刀登时半边身子都酥了,喉结重重地一滚,哑着嗓子应道:“……要看。”

齐青笑容不断扩大,倾身附耳,吐气如兰,声音压得极低:

“那……我就让秦千总看个明白吧——!”

话音未落!

只听得“噗呲”一声利刃切入皮肉的闷响!紧接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

秦断刀猝不及防,被连捅了数刀,一时软了劲道。他痛极也怒极,伸手就狠狠去掐齐青的脖子:“——贱人!你也敢伤我!”

却不想,那两个带刀的娘们早抢上前来!

也不知她们哪来这么大的手劲?一个铁钳也似扣死了秦断刀的一条膀子,另一个更狠,出手如电,“咔嚓”一声竟将他的下巴卸了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

但见寒光又是一闪,那条筋肉虬结的粗壮臂膊,竟从肩胛处生生被卸了下来!登时血雨四溅,赤红哗啦啦地滋了一地!那断口处白骨森森,筋肉翻卷,红的、粉色、白的,果真教人看得分明!

秦秦断刀早已浑身是血,眼冒金星,知道自己今日是阎王爷点名,必死无疑了。

他喉头咯咯作响,嘴里含混不清地问道:“……你……你怎么敢杀我?……难道……你就不怕……周玉臣怪罪么?”

毕竟黔州兵多是些野性难驯的厮杀汉,眼见道上大哥被人砍瓜切菜般剁了,难保不生乱子。

而秦断刀在黔州多个寨子中,都极有威名。给梁人当官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偏偏秦断刀够狠,打杀起来颇为狠辣。如此反而也收拢了不少寨子的信任,这些寨子借秦断刀的势,内外合作,彼此关系颇深。

如果他秦断刀死了,周玉臣拿什么收复寨子?靠谁跟他们谈合作?

齐青却只抬手抹了把溅在腮边的血点,那赤红的血沾在她唇上,竟衬得她唇瓣愈发红艳,恍如带血的胭脂。

那张艳丽饱满的嘴唇微微一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凝成了一个极其冰冷、极其讥讽的笑容。

徒留秦断刀烂泥也似瘫在血泊里,口中兀自含混地呢喃着:

“……你怎么敢……杀我……”

“……怎么敢……”

桥头堡另一头,雪片如絮,纷纷扬扬。

周玉臣端坐轿中,似乎正在闭目养神。今日她显然精心整饬过装束,身上是玄色织金蟒袍,腰间的玉带,赫然是御赐的“玉抱肚”,通身威仪赫赫,气度轩昂。

偏偏在膝盖上搭了一只不伦不类的小布包,布包角落还绣了个端端正正的“去疾”。

苏弥见状,便好奇道:“周大将军,这是何物?”

作者有话说:

看看,胭脂这不就有了吗?今天周五,明天就是骡马假日了。配合这章,点一首《怒目金刚》吧——金刚怒睁眼愤怒眼神里说的要多清楚受不了笼统的禁锢栖惯了梧桐木自他还是莺雏学不来笼中的鹦鹉都想看凤凰学舌他们用空想来替我抉择我哪有用空去管你们觉得

第182章

周玉臣闻声, 睁开眼睛,点了点膝上的小布包,笑道:

“这是[敷包], 里头装的是烘炒过豆子。置于旧患处, 可借豆温的徐徐发散, 稍缓瘀滞之痛。柳元娘说黔州地气阴寒, 知道我要入黔州,特意赶制此物相赠。”

苏弥怔了怔,像是有些不可置信, 只道:“……原来如此,果真巧思。”

周玉臣微微一笑,也不再说话,复又闭目养神了。

且说,鹤庵的柳元娘对周玉臣, 那叫一个死心塌地。这点,周家军里上上下下,哪个不知道?

这位柳姑娘,不光把自家鹤庵的一摊子事撂下了,连带着, 还把她的师妹们也一股脑儿薅到了黔州。前两日, 还拨了两个人给齐青当扈卫。如今这些小姑娘们, 都要跟着周玉臣一道留在黔州过年了。

不过,苏弥到底不是一开始就跟着周玉臣的老班底,心里头对柳元娘“为了一个宦官舍生忘死,甚至连家业都扔了”的作为,着实有些不明白。再说来,那柳元娘他也见过几面, 是个桀骜不驯的人物,瞧见他们这些穿官袍的,就跟看见路边的萝卜菘菜没啥两眼,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

如此不驯,居然会乖乖给周玉臣缝制敷包?

还细心地缝了“去疾”的祝愿?

苏弥忍不住又偷偷瞄了周玉臣两眼,面容清俊,气度冷峻。可待人接物时,又有几分女孩子的品格。仿若寒冬腊月里碰上了小阳春,令人觉得春风拂面。以周玉臣的敏锐,怎会猜不到,近日他与黄羚君的微妙变化?

然而。

周玉臣却恍若未觉,对待他们依旧如从前那般亲近。那态度,就好像他们这些“半道加入”的帝京佐臣,不是外人,而是跟着周玉臣一起出生入死、共同患难的老朋友。

此乃人情练达?抑或老谋深算?

不过老实说,周玉臣此人虽然年少有为,也算颇有谋算……但是到底还是太年轻了,与王皇后相比,终究少了些阅历和稳重。

旁的不说,就这种硬生生逼人站队的做法,可一不可二。

万一他苏弥,或者柳朝、黄羚君有了别的心思,周玉臣又当如何?

还有,她是怎么放心把柳朝留在燕州,整治商贾走私一事的?难道她当真以为,自己对人心的把控,能够做到滴水不漏、万无一失么?须知,人心如水,最容易变化无常!

正思量时,只得听得外面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旋即便有亲军打马近前,勒马轿外,语气惊疑不定道:“启禀大帅,齐道台来了!”

来了就来了,这么大惊小怪地做什么?

苏弥正暗自纳罕,只见周玉臣睁开眼目,缓声道:“请她上轿叙话……”

亲兵自然应下。

须臾,轿帘微动,齐青带着满身的霜雪和寒意,也挤了进来。

马车并不算宽敞,三个人实是有些局促,周玉臣又是个腿上有旧伤的,谁敢碰撞?况且齐道台是女官,挤在周大帅身边实也不成样子,苏弥只得认命往旁边挪了挪。

然而,就在这避让之际,一股浓重得令人心悸的金铁腥气,忽地弥漫开来,直侵肺腑!

苏弥心脏骤然一跳,目光下意识望向齐青——

这一看,饶是他再想强装镇定,也不由得瞳孔微缩,心头剧震!

但见齐青身上那身簇新的朱红官袍,竟已溅满了星星点点的血污。尤其左边袍袖上,泼墨也似晕开一大片暗赭血渍。那血色犹带湿气,尚未干透。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她……她就这么血染袍服、招摇过市地来了?!

苏弥直接看懵逼了。

周玉臣的语气却平静无波,甚至连眉毛也没有抬一下:“秦断刀死了?”

齐青缓了口气,颔首道:“死了。”

周玉臣略一颔首,目光落在她那血迹斑斑的袍袖上,竟带了几分真切的惋惜:“可惜了这身好料子。回头得找人问问,有什么法子能把它洗干净。”

等会儿,不是,你们这?!

衣裳坏了,重新再做一身不就是了?!况且这是衣裳坏不坏的问题吗?!

那可是秦断刀啊!人家好歹也是个五品千总好么!

苏弥眼珠子瞪得差点掉出来,他艰难地扭过头,对齐青道:“……齐大人,昨日你说你与秦断刀有旧,自请入秦府相叙……你这是……这是……”

齐青肌容胜雪,相貌不俗,是黔州众所周知的大美人。

可此时此刻,苏弥竟觉得那张美丽的面孔,仿若阿鼻地狱里的阿修罗,让他不敢直视。

齐青转目看了他一眼,语气也很稀疏平常,就像是在说杀鱼切菜一样:

“嗯,与他有旧,才方便杀他。”

苏弥更茫然了,他惶惑地看看周玉臣,又看看齐青,喉头滚动,半晌才挤出声音:“是……是专程去杀他的?而非……而非招揽?”

周玉臣与齐青目光一碰,脸上俱是心照不宣的笑意。无声处,惊雷已过。

苏弥急了,一边牙齿上下打颤,一边痛心疾首地对齐青道:

“齐大人!便……便是杀,也有得有章法。有沈藩司在,不论是翻查旧账,还是罗织罪名,有的是办法将那秦断刀缉拿归案,明正典刑。何须亲自动手,更……更是这般血衣招摇……岂不是昭告天下,授人以柄?”

想到近日听到的传闻,再看了看齐青这身血衣,苏弥又皱起眉头,迟疑道:

“莫非……莫非你们二人有旧怨?”

齐青乜斜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刚出洞的傻狍子。她并不答话,只自顾自地整了整的袍袖发冠。

倒是周玉臣以拳抵唇,轻咳两声,道:“小苏大人,秦断刀此人,我非杀不可。”

竟是周帅亲自下令?!

苏弥如遭雷殛,浑身汗毛倒竖,急声抗辩道:“可那秦断刀不是寻常武将!”

“虽然他明面上只辖管百千士卒,但是此人出身盗匪,在江湖上颇有威名。黔中绿林,多服其威。大将军!您既然意在黔州兵,为何却要杀了他?!”

这话听着却也有几分道理。

秦断刀行事虽狠辣粗鄙,不循常理,但那一刀一枪搏出来的凶威,却是实打实的,半点不虚。甚至,十分吻合黔地剽悍民风!黔人才不管你什么政治逻辑,什么官场进退呢,不服就是干,干就完了!

老实说,这种厮杀汉的野蛮作风,在这板荡乱世确是一把好刀,极易慑服那些只认强梁的狠人。

可周玉臣却缓缓摇头,反问道:

“小苏大人,你再仔细想想,秦断刀的[威名]——究竟是什么?”

苏弥怔了怔,随即猛然抬头!

周玉臣双手交握,目光平静如水:“不错,他最大的威名,是杀了按察使徐源。从此黔州震栗,绿林咸服,无求不获。”

“小苏大人,这样的一个人……假如我非但不定其罪,反而收入麾下。甚至为了招揽他,还要给他加官进职。那么黔燕檀三地的士绅,乃至你们京师的士子文人……该如何看我周玉臣?他们是会赞叹我[用人不拘一格],还是骂我纵容凶顽,败坏纲纪,甚至是[与贼为伍]?”

苏弥彻底怔住了,悚然之余,豁然开朗!

须知,徐源、沈重这帮人,跟苏弥、黄羚君、柳朝跟一样,都是士族高门出身,正儿八经的书香门第。换句话说,那叫“自己人”。大家都是一个圈子的,不管平时怎么分党派,怎么内斗,终究都是士族,荣辱与共。

人家徐源也没做什么,不就是对你不太礼貌,不想跟你合作吗?

结果秦断刀直接给人扣了个“无能罪”的帽子,把人家徐源杀了,完全藐视法律和规则。

这叫什么?

这叫地痞流氓,乱法之徒。

倘若周玉臣当真把一个流氓,收归麾下,甚至还要重用他。那么莫说是黔州士族了,就算是周玉臣大本营里的燕州士族,也得摸着自家的脖子好好想一想,琢磨琢磨,这位帝国元帅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要是不想跟她合作,是不是也得落得如此下场?

要知道,不论是燕州还是黔州,周玉臣的掌控,都还十分有限。

尤其是黔州,这才哪到哪啊,只是刚刚介入而已。好家伙!直接上来就把人家士族的“集体仇人”拎回家,跟其他士族同朝为官了,你叫人家怎么看你?人家是不是得提防一下,甚至另觅依凭,以防自己也步入徐源的后尘?

“……下官明白了!秦断刀此人,确乎非诛不可。”

想明白了此处,苏弥忍不住击掌,赞叹道:“诛杀此獠,乃周大将军为黔州士绅、乃至天下清流,雪此奇耻大辱!手段虽然有些仓促,却也合情合理,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如此,既可平息士林之愤,又可重振朝廷法度,彰显天道。”

他再看齐青那一身血污,也不觉得害怕了,反倒生出了一股凛然敬意,又肃然道:

“就该如此,就得这么大张旗鼓地告诉他们:诛此凶顽者,乃是我周大将军替天行道!我说齐大人,您刚才有没有多溜个几圈?时间会不会太短了?要不咱们这身官袍先别洗了,回头捧出来,也好教大家都看看……什么叫做纲常法度,善恶有报。”

说话的功夫,齐青已经整理好了仪表。她扫了他几眼,还是那副看傻孢子的眼神,冷冷道:

“这么冷的天,要不本官脱了这身官袍,借你穿出去溜溜?”

苏弥嘴唇张合了好几次,彻底闭嘴。

这时候马车停了。

车外,朱麟的声音穿透风雪传来,带着一丝难掩的振奋:“大将军,翁家到了!不过翁家在巷子的最里头,马车进不去,还请大将军移步。”

周玉臣等人自是无话,各自相继从马车里钻了出来。

一出来,凛冽的风雪,劈头盖脸地给三人浇了一身碎雪。苏弥是个没伺候过人的,朱麟又在前头带路,唯独齐青想着周玉臣受过腿伤,最忌寒气侵骨。这残雪挂在身上,咋看没什么,可待会融化了渗进靴里,岂不是要引动旧伤?

齐青连忙俯下身来,要替周玉臣拂去靴上的残雪。

却不妨,手腕地被一只沉稳的手轻轻扣住,正是周玉臣!

她的手有些冰冷,嗓音里尽是低低的笑意:“我的道台大人,怎能做这等琐事?”

“还有,从今往后你想用胭脂水粉,尽管用便是了,不必刻意打扮得如此素净。若是有人说道,便像今日这般,再血溅衣袍一回也无妨。”

说罢,周玉臣松开手,率先迈入漫天风雪之中。

齐青怔愣原地,顿时心如擂鼓。片刻后,她也低头释然一笑,然后步履沉稳地追随着那风雪中的身影而去。

而巷子的尽头,正是翁崇之妹所在的翁家。

作者有话说:

话说,应该都知道那“热敷包”是哪个家用小精灵做的吧……

第183章

且说, 翁崇和他妹夫的抚恤银子,如果按照章程,也该在这个时候落实了。

大梁抚恤阵亡将士, 须得先将阵亡名单、各人立下的战功, 以及家眷情况……等等信息, 一并汇总到掌管抚恤的兵部武库司。再由兵部行去文书一封, 通知黔州的布政使沈重。沈重接了文书,再发下明文,着落州县的衙门办理。地方官府接了令, 才去挨家挨户通知让人来领抚恤金。

这种层层审批的流程,本来就极其冗长。再加上,现在的大梁又是处处烽烟,财库空虚,诸般事务多有积压。因此要落实下来, 等上一年半载也是常情。

然而。

翁崇以及武宁铁骑里死难的手足们,他们的抚恤事宜,是周玉臣发了话要特事特办的。今年四月,中渡镇再次杀退昂潵虏骑后,周玉臣就着人往黔州桥头堡的柳家巷走了一遭。

后来夺回渠城、收复燕州, 乃至拔营南下的时候, 又连着三次派人去黔州寻访。如此几番寻找, 竟都没寻见翁崇那妹子翁芸的踪影。

直待那齐青早一步回了黔州,百般打探……近日才得了实信。原来,翁崇牺牲的时候,翁芸也产下了一个女娃,因此糟了夫家的白眼,容身不得。

再加上, 她的爹娘也非黔州土著,而是早年带着兄妹二人来此避难的外乡人,前几年早已双双故去。唯一的亲哥哥翁崇,又同她丈夫一齐下落不明。

更糟糕的是,翁芸的丈夫本就是张家的养子,是张家夫妻没有生养时的,从外面抱来养老的。后来张家老汉有了亲生子,待老大这个样子颇为刻薄。要不是这样,也不能让养子娶个外乡女。

如今张家见养子和翁崇一起被借调出去,迟迟不归。

那些本家亲戚、街坊四邻,眼见翁芸是个无主的门户,便如饿狗见了肉骨头,一窝蜂扑上来抢着吃绝户!

吃绝户这种事情,在民间惯已有之。就算是穷家小户,咀嚼起来,也恨不得连皮带骨,嚼得骨头渣子都不剩。张家老汉一琢磨,谁吃不是吃啊?与其让其他人吃,不如自家人先吃了吧!因此张家先是霸占了养子的财产,又拿走了翁芸的嫁妆。翁芸如敢反抗,张老汉就是一顿打骂,说她不足月产女,就是外偷了人,现在还要私吞张家的财货!

就在张家,要把翁芸转卖他人为妻的时候。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刚刚生产不久的翁芸,收拾了几件贴身细软,抱着女儿,悄无声息地逃出了柳家巷。

这也是周玉臣得知消息后,就决定立即赶来哨子巷的原因。

“大将军,这边走!”

见周玉臣和齐青步履迟慢,小猴子急得直跳脚,扯着嗓子便催促:“快些!快些!前头就是哨子巷了!”

这位翁崇麾下最年幼的斥候,原本在经历过京畿之战后,已经显出了几分沉稳。

可现在往日的沉稳,都化作了一股迫不及待的激动!

他压根不理会朱麟在旁边打眼色。也不管什么尊卑有别、下属不能抢在上司前面的规矩,只管搂紧了怀里礼物,撒开腿往前蹿,嘴里还不住念叨:

“翁大哥之前常说,他那妹子性子软得像团面,最是怕事。平日里踩死个蚂蚁都要念几声佛,打个雷能被吓得浑身哆嗦,翁大哥平日都得夹着嗓子,同她细声细气地说话……如今翁姐姐遭了这样的大罪,还不知得哭成啥样哩!”

同是翁崇带出来的部下,朱无为自然也心焦火燎。但是他已在官场上打滚过几回了,多少有了些大人的体统,勉强按捺道:

“大帅腿脚有伤……受不得冻,还是早些进屋暖一暖吧!”

周玉臣岂能听不出他的言下之意?当下哈哈一笑,点头应下。

熟料,刚刚拐进那巷子口,却听得巷子尽头一片嘈杂!几个街坊邻居探头探脑地围着最里间的屋子!

周玉臣与齐青四目一对,当下也顾不得腿脚不便,咬牙紧赶了几步上前。

人群还没拨开,就听一个破锣似的公鸭嗓怪叫道:“……你一个外路货!天生的丧门星!生生克死了我大哥,还不知廉耻,跟野汉子下了个没爹的杂种!”

“我们张家不与你计较,没拿你去浸猪笼,反倒好心给你寻了个夫家!你倒好,黑了心肝烂了肺的,把我哥拿命换来的金银细软卷了个精光!”

“嫂子,识相点就把钱吐出来!老子可是替你重新找了门好亲事!不然……老子现在把你们娘俩扒光了,一块卖到窑子去!让你那野种丫头亲眼看看,她娘是怎么被千人骑、万人压的!——给老子扒了她!老子倒要看看这个贱骨头,还能硬到几时!”

一听这话,小苏大人苏弥当场就愣在原地。他一个书香门第出身的词臣,虽说也见过家宅不和的丑事,可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就算翁芸当真私通外人,这、这处理办法也太也野蛮了!

而朱无为和小猴子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顶,只觉得浑身的血都沸腾了!

二人当即撸起袖子,顾不得齐青的阻拦,便要扑进去拼命!

却听得一声轰隆巨响!

——砰!

周玉臣早一脚踹开了大门,整张脸冷得能滴出水来!

门板刚落下,一声杀猪般的凄厉惨嚎,也猛地从屋子里炸响!紧接着又是桌椅翻倒的乒乓乱响,夹杂着乱糟糟的惊呼乱叫!

周玉臣等人定睛看去,却见屋子里,一个身材五短的汉子扑栽在地。他双手捂着血淋淋的脑袋,正哭爹叫娘地喊“救命”!

而地上,赫然滚落一只血糊糊的耳朵,连着半个巴掌大的一块头皮。

再看那翁芸——

传说中胆小怕事的翁家妹子,此时鬓发散乱,衣襟被撕破了一道口子,半边脸上是一个巴掌印,红得触目惊心。她瘦弱至极,背上还缚着个襁褓小儿,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她手里,却紧紧攥着一把刀。

不,那甚至不能说是一把刀。

应该说是一块磨得较为锋利、细细长长的铁片,末端缠了布条,权作刀柄。

此刻,铁片正一滴一滴地坠着血珠。

翁芸侧身对着大门,哪怕身后是惊天动地的响动,也纹丝不动。只将一双冷得瘆人的眼目,缓缓扫过屋内的众人,嘴角扯出一个森寒的笑容:

“来啊!继续啊!”

“刚才不是叫得山响么?怎地哑巴了?!横竖老娘是活不成了,今日便先宰了你们几个狗东西垫背!看看是你们的命硬,还是老娘的刀硬!”

说罢,她的目光又钉住了自家公公,嗤笑道:“……老东·西,就我一个守寡,也没什么意思!不如今日我发发善心,把您和小叔子都宰了!咱们张家上下齐齐整整一起当寡妇,一起当丧门星,好不好?!”

张家老汉听了这大逆不道的话,气得一个倒栽葱,险些当场背过气去!

小儿子还在地上捂着血糊糊的脑袋哀嚎,这往日里几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贱·妇,竟敢如此口出狂言,要绝他张家门户?!张老汉如何咽得下这口鸟气?!

“还愣到起搞哪样?!给老子把这贱·人扒光了,送去游街!让她也知道一回厉害——”

那几个张家人不论女男,俱是兴奋不已,待要上前时。

张老汉却注意到了门外的动静,急忙扭头看去!

好家伙!

只见门外乌泱泱站着一片官衣官帽,明晃晃地好不耀眼。为首一个少年,身穿蟒袍,腰横玉带,通身气派直如庙里的天王下凡。张家老汉当即心中一喜,连滚带爬地扑出去,作势就要去抱周玉臣的大腿:

“——青天大老爷!青天爷爷救命啊!这水性杨花的贱妇要杀人灭口啦!”

却见那少年垂目,只是冷冷地瞥了自己一眼,便转头对旁边一个半大小子道:“交给你了,小猴子。”

话音刚落,只听得一声“砰”的闷响,夹杂着骨头碎裂的声音!

那唤作小猴子的半大后生,竟抬腿就是一记侧踹,结结实实踹在张家老汉的肋下!老汉闪避不急,直觉五脏六腑都挪了位,“嗷”地一嗓子便栽倒下去!然后抱着肚子在地上哭爹喊娘,边哭自己要死了,边拼命往外挪。

那几个按住翁芸的张家人,顿时傻眼了,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操!官差杀人了!”

这一喊不得了,简直像捅了马蜂窝!又有七八个汉子从巷子里钻了出来,连着之前看戏的邻居约莫十几号人! 一个个眼冒凶光,撸着袖子,目光狠狠地咬住了周玉臣一行人!

“穿狗皮的!你们来这干什么?!”

“这里是竹林寨的地盘,是哨子巷,是你爹来了都得跪下磕头的地方!”

周玉臣这边也不遑多让,个个都按兵蓄势。

须知,周玉臣今日带来的诸人,要么是翁崇的老部下,要么是曾经跟翁崇共事过的武宁铁骑,看见自家手足的妹妹,被人欺辱到这个份上,何人能忍?!一个个俱是面色铁青,怒目圆睁!要不是今日的头等大事,是把翁芸捞回去,朱无为恨不得也给那张老汉一个窝心脚!

一时间空气凝固了,真正是杀气弥漫、剑拔弩张!

苏弥本就胆小,当即就吓得面色全无,嘴唇嚅嗫了几次都没能说出话来。心道:何苦来哉,何苦来哉!明明是大好的喜事,怎么一进门就变成这样了?!还有,这帮黔人是怎么回事?居然半点也不怕官兵?!

正哆嗦时,翁芸认出了朱无为、小猴子等人,她怔愣了片刻,紧绷的弦“啪”地一下就断了。

那双瘦得极其突出、极其明亮的眼睛眨了眨,死死地盯着朱无为:

“朱大哥,怎么是你?”

“……我哥哥呢?”

原本气势汹汹的朱无为,顿时张口结舌!他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只得狠狠低下头去!

翁芸身形猛然一摇晃,脸色苍白。她又带着些许希冀,甚至是恳求的语气,低声道:“……是不是我哥哥叫你来的?是他太忙,才叫你来看看我的,对不对?”

“哥哥平日最信重你,你替他办事,也很正常……对不对?”

朱无为无言,眼眶彻底红了。

小猴子更是拼命扭过脸去,不住地用袖子擦眼泪。忍到最后,再也憋不住了,背过身去呜呜大哭!

翁芸便明白了。

是啊。

以哥哥的脾气,得知她受了这样大的委屈,怎么可能自己不来,反而委托给朱无为呢?又怎么可能大半年过去了,一封信也不给她写呢?

她“咣当”一声松了铁片,浑身都卸了劲,半点不见方才的狠辣决绝。

片刻后。

只听翁芸轻声呢喃道:“……原来我……真是个丧门星啊。”

周玉臣只觉得鼻子像重重挨了一拳,又酸又痛!

她嘴唇动了动,手里捏着的拳头,是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良久才艰难地吐出一句:

“不,你不是。是我来晚了。”

说罢,周玉臣转头对朱麟道:“——宣旨吧。”

听得周玉臣没有动手,而是要宣旨,苏弥悄悄松了口气。苍天在上,不畏官的百姓,他苏弥还是头一回见。哪怕苏弥不知兵,也能凭直觉知道:这种情况,万万不可轻易起冲突!

而朱麟压住喉咙里的愤怒,捧出早已准备好的诏书,勉强提高嗓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尔黔州总旗翁崇,秉义勇以自将,怀忠忱而效命。复燕州、驱北虏,摧锋陷阵,屡建奇功。力竭捐躯,忠烈日月,气节凛然!朕闻而怆恻,深悯其烈。兹特赠尔为指挥佥事,怀远将军。魂其有知,歆兹异数!”

“尔妹翁芸,懿范克彰,劬劳襄事。守志抚孤,贞慈并著。特封为正四品恭人。祗服荣纶,长膺祉祚。”

“於戏!翁氏一门双烈,国酬臣义,百代流芳!”

话音方落,整个哨子巷都炸了!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变作了羡慕和贪婪!

那几个对翁芸动手动脚,正要剥光她衣裳的张家人,也彻底收回了手!

谁不知道翁芸是翁崇的妹妹?!大家敢欺负她们孤儿寡母,不就是仗着她哥哥一去无影踪,多半是死在外面了吗?!不就是仗着他的顶头上司江捷也走了,整个黔州没人替她做主吗?!

如今这帮气势轩昂的人,居然是为了翁家来的。

张家这媳妇娶得好啊!还好没来得及卖掉,不然这些好处不都是别人家的了?

还有,翁崇的这个指挥佥事、怀远将军到底是几品官?有多大?

怎么不说品级,不说那勋爵如何分配,又赏了多少财货,偏偏要把翁芸的四品恭人念出来?也不知这恭人能值多少钱?

再者,张家的养子呢?怎么没见他的人,也没见他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献上膝盖),明天19点不见不散。

第184章

莫说是哨子巷众人, 就连齐青、苏弥也是微微一怔!

这二人非常清楚,朱麟带来的制诏有两份,一份是给翁家兄妹的, 另一份是给翁芸丈夫张小牛的。当初中渡镇战役, 不论张小牛这些武宁铁骑自愿与否, 终是为燕州、为大梁, 把性命撇在沙场之上,这也是无可反驳的事实。

况且,翁崇在弥留之际, 只有两桩心事:其一,是他的妹妹,功勋赏赐都留给她,已有些托孤的意思;其二,便是麾下的同袍。那些被他点了名一道去中渡镇, 却没能回来的兄弟。翁崇拼死也要朝廷为他们洗刷“怯战”的污名,重新论功行赏。

而这些手足里,就有翁芸的丈夫张小牛。

但是显然,就在刚才周玉臣宣布颁旨的一瞬间,朱麟或是自作主张、或是心领神会……总之他选择了只颁一道旨意。朱麟行事向来体贴周到、滴水不漏, 是周大帅身边第一等的心腹体己人。

苏弥和齐青彼此看了对方一眼。

如此看来, 周玉臣之意, 是不打算把张小牛的功勋留给张家人了。

果然。

周玉臣一把稳稳扶住翁芸,在众人怔忡的目光中,缓声道:“……翁芸,我叫周玉臣,是你哥哥的朋友。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亲妹妹。任何人欺你, 辱你,视同辱我。”

此话一出,本就满脸羡慕的张家人,瞬间愈发贪婪!原本还想对翁芸动手动脚的几个后生仔,也讪讪地避让开。而闻讯匆匆赶来的甲正、里长、县丞等一干地方官吏,则是瞠目结舌!

我的天姥姥!这可是收服了黔州齐氏、让布政使沈重都乖乖低头的周玉臣啊!

她身边除了周燕官、周炳两个体己人,再无半个亲厚。翁芸若真成了她的亲妹子,往后在黔州地界,岂不是横着走也使得了?!

张家这一帮蠢猪夯货,真他爹是阎王桌上抓供果——自己找死!自家寻死便罢了,还白白连累了旁人!

于是乎,那些平日惯于装聋作哑的乡绅耆老、地方官吏,一个个如梦方醒,生怕落了后,争先恐后地抢上前来,谄媚之声此起彼伏:

“恭喜大将军,喜得贤妹!大喜大喜啊!”

“张老汉你可真是有福!白白得了这样能耐的一个外[侄]!”

自然,也有不服气的张家人,在人群后嘀咕道:“那又咋了?她翁芸就算认得玉皇大帝作兄弟,不也还是我们张家的儿媳妇?!”

而翁芸脸上却寻不见一丝喜色。

她目光直愣愣地看着周玉臣,既没有感谢,也没有顺势应下这泼天的富贵,只是用那平静得叫人心头发紧的声气问道:

“周大将军……我哥哥是怎么死的?”

周玉臣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环视众人一圈,道:“翁崇是为了救村中的百姓,以千人敌万人,死在了燕州。”

“在此之前,他还是解救中渡镇、援助潘处道的先锋部队,是观澜江战役的主力军,并成功击溃了蔑里干昂潵的后备军……是当之无愧的国之干城,英烈无双。”

那张家小儿子本来还有几分虚心,正捂着耳朵干嚎呢,听得此处,他竟小声嘀咕了一句:“嘁!我当是什么呢,居然是为梁人死的,晦气。”

苏弥听得个正着,不由地震惊地扭过头去看,却见张家小儿子一脸的理所当然。

甚至莫说是张家人,周围围观的几个邻里,居然没有一个人露出“惋惜”的神色来,反而有一种隐约的幸灾乐祸。

不对劲,这帮黔人不对劲。

而翁芸听得很仔细,那张瘦得脱相的面孔,微微扬起:“……我这四品恭人的诰命,也是因为这个?”

周玉臣顿了顿,像是被堵住了喉咙,一时竟无言以对,只得微微侧首。

然而,也无需她回答了。

霎那间,大颗大颗的眼泪便从翁芸的眼睛里浮了出来,它们争先恐后地往下落,可翁芸却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来,像是想要宽慰周玉臣,抑或是宽慰自己:

“……死得其所……得偿所愿……我明白了。多谢大将军。”

就在这时,张家小儿子猛地蹦了起来,尖着公鸭嗓子嚷道:“不对!不对头!”

“我家大哥张小牛!也是跟着翁崇一道去的燕州!凭啥没他的赏赐?!”

那蜷在墙角装死的张家老汉,也终于回过味来了,他扯着嗓子帮腔,道:“是咧!还有我儿小牛!我老张家的儿子,个个都是铁骨铮铮的真汉子!翁崇都得了封赏,凭啥没有我儿的?!大将军,您可得一碗水端平啊!”

里长急得火冒三丈,恨不得扑上去堵了这俩夯货的鸟嘴!

他这做里长的,岂能不知翁芸母女俩为啥逃到这里来?他更十分清楚,那张家父子是啥货色,简直就是切不动煮不烂的滚刀肉,黏上就甩不脱的狗皮膏药!可这他爹的是你们撒泼打滚的地儿吗?!

你爷俩活腻歪了想找死,老子还想多活几年呢!

要是周玉臣一怒之下,动刀兵了怎么办?

周玉臣却眉毛也不抬,一面替翁芸把身上的小婴儿解下来,一面温声细语道:

“我替你做主,与张家断亲,如何?”

翁芸只觉得压在心口多年的巨石,骤然松动了几分。眼睁睁地看着周玉臣把女儿交给朱无为,又替女儿擦了擦脸上飞溅的血渍……心头那点残存的犹豫,霎时烟消云散。

她毫不犹豫地点头道:“好。”

周玉臣颔首,这才转目看向旁边的老者:“你就是此地里长?”

里长被那冰冷的目光看着,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哆嗦了一下,连忙噗通跪下:“回大将军,正是小人。”

周玉臣“嗯”了一声,看不出喜怒:“既是如此,翁张两家的断亲书,就由你来写吧。”

“啊?现在就断亲?”里长懵逼了,愣愣地抬头问道。

周玉臣看着洞开的院门,以及渐渐聚拢的人群,颔首道:“对,就是现在。”

“好,好,小人这就去寻笔墨!即刻办妥!”里长连忙点头,爬起来就要跑。

但是张氏父子,以及一并的张家人却真的急了!虽然他们看不起翁崇,可一旦和翁芸断了亲,这泼天的富贵、元帅妹子的威风,可就真成了煮熟的鸭子飞了!连根鸭毛都捞不着!

不行,翁芸必须留在张家。

天底下哪有上门强抢他人媳妇的道理?!

况且周玉臣带来的军汉,虽然开头凶神恶煞,一记窝心脚踹得张老汉直翻白眼。却端的有法度,秋毫无犯。不像那寻常做公的官兵,借着“搜检”的由头,早把值钱细软顺进自家的裤腰了。可见这帮军爷,是要脸面的。

既然他们在乎脸面,这件事就好办了。

张老汉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觑准了里长,猛地扑了上去。他攥住里长衣袍下摆,扯开破锣嗓子便嚎:

“里长老哥!断不得啊!翁芸是我们老张家明媒正娶的媳妇儿!她肚皮里爬出来的,那是俺张家正根正苗的嫡亲骨血!俗话说打断骨头连着筋,这亲缘血脉,便是阎王爷来了也断不得!”

嚎罢,他又扭身冲着朱无为,挤出两滴浊泪来:“朱大将军,大老爷!你难道不认得我了吗?我和你可是一个寨子出来的自己人!”

“求你开开恩,千万莫把我家儿媳妇掳了去!就算是皇帝老儿来,也不能抢别人的儿媳妇啊!况且我老张家祖传的实诚人,只讨得起这一房媳妇!若是……若是你觉得她外嫁不好,那也行!”

“——我张老汉今日便做主,把她嫁给小儿子,不就两全其美了吗?”

周围邻居听了,登时也哄笑起来:

“是了,[转房]也是正理,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依我看,行,张家媳妇是能生养的。如今得了朝廷的赏赐,再跟小叔子生几个大胖小子……可真是齐齐全全,和和美美了!”

翁芸气得浑身直发抖,又要弯腰去捡地上的铁片刀,却被齐青一把止住。

苏弥看得心惊肉跳,疯了,这帮人都疯了!虽然周玉臣直接把翁芸带走,是不妥当,毕竟是人家的儿媳妇。可哪有大儿媳转嫁给小儿子的道理?这还有伦理纲常的吗?那周玉臣又是个跋扈霸道的,连小侯爷这样的天潢贵胄,她都敢扣押!

完了,完了!周玉臣必定是要动刀兵了!

而周玉臣再次握紧拳头,复又松开。然后她轻轻地笑了一声,笑得极其和善,也极其风轻云淡。

朱无为、小猴子、朱麟等人早按捺不住。那朱无为更不等号令,“蹭”地一声,拔出了一截寒湛湛的宝剑来,口中还粗声粗气道:

“张家老汉!老子认得你们是张家人,老子这口宝剑,却只认逆民!”

齐青、苏弥见状,心道不好,生怕众人一气之下,真把张家父子乃至张家满门都屠干净了!

那苏弥吓得不敢动弹,嘴唇翕动几次,只敢用蚊子哼哼的声音说“大帅三思”。

倒是齐青急忙上前两步,附在周玉臣耳边,低声提醒道:

“大将军,想想黔州兵,想想光复中原的大业……张家人,动不得。”

不错。

周玉臣煞费苦心收拢齐家,又向沈重一派的黔州士族让渡利益、分授官职,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将黔州完完整整纳入囊中吗?不就是为了黔州的人力物力吗?!

按《黔志》所载,黔人素来是“叛服无常,性嗜杀”。

但是,这话换个意思来说,那就是:黔州兵非常能打,且极其不怕死。

尤其是黔州兵中的蛮苗兵,又是强兵中的强兵。

跟大梁的多数士卒不一样,黔人的血液里,天生就有一种爱慕光荣,耻于受辱的刚烈之气。他们可以穷,可以累,但是要是叫黔人受了委屈,或是族人丢了面子,那么——管你是什么天王老子、什么无敌大将军,黔人必要以血洗耻!

一旦血性上来了,也不管双方强弱悬殊有多大,一动手那就是不死不休!

这种天赋异禀,简直就是天生的“敢战士”好吗?!仅凭胆气这一块,就足以碾压大梁的半壁士卒了!

况且,虽然黔州正在王化。

但是在黔人心里,说话最有分量的可不是什么沈重、徐源!而是村寨中德高望重的“寨老”、“头人”、“鼓藏头”!宗族耆老的一句话,比官差的十句话都管用!

因此,历来朝廷想要招募黔州,尤其是蛮苗兵,简直难如登天。毕竟他们的招募,往往带着“以蛮制蛮”的目的性,属于是用血性对抗血性,用暴躁对杀暴躁。

再加上大梁拖欠军饷,那是常态了。

江捷这厮上位之前,梁人总兵对黔州兵的克剥犹为严重,甚至存在 “梁兵领全饷,黔兵领半饷” 这种歧视性的规定。

加之军官多为梁人,彼此语言不通,风俗不通。一有冲突,梁人军官就用等级来弹压、用刑杀来立威……以至于黔州兵屡屡逃跑,直接遁归山林,甚至有逃亡士兵联合族人袭击大梁哨所的事情发生,反而加剧西南的动荡。

是以。

按周玉臣原本的计划,为了笼络士族,秦断刀必须杀。

但是杀了他之后,周玉臣不论如何,都得借用翁崇、张小牛这两个土生土长的黔州人,借用朝廷封赏的机会,来稳住黔州民心。

这当口她要是脑子一热,把张家人全砍了……那些黔州人可不管你什么养子不养子,什么家务烂账的!他们只认一条:你这个外乡来的大将军,是勾结了本地的豪族,是专意来欺压我们黔州人的!

“……大将军,”齐青见周玉臣不做言语,再次压低了声音,苦笑道:“人越来越多了,乡里乡亲都看着的,大局为重。”

苏弥也终于从喉咙里挣出一句话来,颤抖道:“大将军,这帮人是不在乎王法的,咱们处事……须得得因地制宜才是。”

周玉臣环顾四周,果然,一双双眼睛都盯着自己,都在等她发话。

唯翁芸一人,低垂眼帘,脸上的泪痕不知何时已经干了。

她没有求她,甚至连一个字也没有说。

周玉臣轻轻按住翁芸的肩膀,然后转身,声沉如水,字句冷硬——

“张家父子,欺凌同乡,把黔女当做猪狗买卖。既然你们这么喜欢卖,今日本将就成全你们——齐道台,替我寻个老鸨来,叫她一文钱买了这两头肉货,永生永世,不允赎还!”

张家老汉、张家小儿子一听傻眼了!

甲长、里长等人也懵逼了!

不是,等等,这天底下哪有大老爷们被卖的道理啊?!

作者有话说:

历史上的贵州,在改土归流之前,妇女的地位较高。一个最直观的表现就是:婚姻自由。古代的贵州女性,以“游方”,以歌曲对唱来选择另一半。在他们的传统观念里,原本也没有“娼妓”、“明媒正娶”的存在,是被封建王朝征服后,才开始跟着中原妇女一起倒霉,一起被封建礼教与阶级压迫。同时还叠加了民族征服(贵州女性成为战利品)、民族歧视(蛮女被看做低人一等)的debuff。不出意外,我应该会在能力范围内,把能写到的省份都写一遍。最后,夏季炎热,欢迎大家来贵州避暑!黄果树瀑布、荔波小七孔、千户苗寨以及毛尖茶欢迎您。

第185章

齐青却是长叹一声, 苦笑着摇了摇头。

果然。

刚才还眼热翁家赏赐的一干人等,登时如滚油溅水,瞬间炸开了锅!

张家要打发媳妇改嫁, 天经地义!犯了哪条王法, 哪条法律?!

依着大梁律令, 别说翁家娘子年纪轻轻、肚里没能下个崽子, 就是当真生了个带把的,庄户人家说改嫁,那她就得嫁!不叫她改嫁, 不收些彩礼钱,这年景丰一茬歉一茬的,你叫张家喝西北风吗?莫非还得白白供着个外姓人,坐吃山空不成?!

是!

张家那小儿子是口吐腌臜,说了什么“把母女卖进窑子”、“叫小妮子看她娘接客”这种混账话, 可这不就是嘴皮子放炮,图个痛快吗?自家人开开玩笑怎么了?!况且,翁芸一个小娘们敢不听公爹的安排,本就欠收拾。十里八乡的谁不晓得,张家闹腾了许久, 不过就是想逼翁芸改嫁罢了!你们凭啥打人?又有什么资格打人?!

况且, 那翁芸脖子也没抹、房梁也没吊, 更不曾拿出半点诚意要守节立志,做个贞洁烈妇。

可见本就是个裤腰松的,守不住。

这么说来,张家父子好心好意要给她另寻下家,有什么问题?!谁叫她没本事,只能下个赔钱货呢?!她要是能挣点气生个儿子, 按律不就不好卖了吗?!说到底,都怪翁芸不争气!

再说来,就算翁芸不愿意,闹死闹活闹到了衙门。可这种事情在乡下遍地都是,官府最终也只能劝和了事。屁大的官司,搁在咱黔州算个鸟毛?!

当下,便有个汉子吼了一嗓子:“你们这些当官的,也太欺负人了!凭什么卖我们张老汉?!”

“大老爷们也是你们能卖得的?!”

“这事要怪就怪你们官差没早些来!你们要是早点来把抚恤米送了,把银子给了,人家张家犯得着改嫁媳妇吗?!”

“就是!你们凭哪样又抢人家媳妇,又卖人家老者儿子哩,是欺负张家无人了么?!”

“今天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官家插手插到人家屋头来了!”

“她娘家人都死绝了,不听公爹的话,听谁的?这些官差管得也太宽了!要不是专门来送钱的,老子真的想一锤子钉死她们!”

顿时众人七嘴八舌的,骂成一片。

更有个血气方刚的汉子,不知从何处掣出一把雪亮亮的朴刀来!

他大马金刀往前一站,怒目圆睁,凶神恶煞道:“我看这些小丝儿,不是来送钱勒,是刁自来搞事情勒!”

“她们欺负的哪点是张家?是我们竹林寨!好嘛,外乡狗都踩到竹林寨头上屙屎了,真当我们都死绝了不成?!”

只听得呼啦啦一片响动,眨眼间,越来越多的黔人涌了出来!女男老少都有!

不同的是,这回人人手里都攥着家伙,有锄头、镰刀、棍子、门闩……更有十几条精壮汉子手里擎着明晃晃的苗刀、环刀。乌泱泱地一片人头攒动,人数比周玉臣带来的多出了三五倍不止!个个都是眼冒凶光,杀气腾腾!

而带头的汉子,又发了一声喊:“——围死他们!一个都别放跑!”

话音未落,就立即有人发声应和:“对!宰啊嘞些狗杂种!让他们晓得一回厉害!”

——哗啦啦!

众人提刀弄棒,一拥而上,登时将周玉臣一行人堵了个严严实实!

这下,县丞是真的慌了。

黔人最是抱团,上下一心,寨子脸面大过天。便是寻常的口角斗殴,也极易升级为整个宗族、乃至是整个寨子的械斗。如此不死不休,甚至是结下几代人的血仇!

这帮杀才血性上来,可是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哪管你是什么朝廷命官!

县丞是真不想管这摊子烂事,可又不得不管。

他只得哭丧着老脸,连滚带爬地挤到周玉臣身边,好言劝道:

“大将军!大将军唉!您是外乡来的贵人,好好发了抚恤金,把赏赐给张家人……您带上翁家娘子抽身便走,岂不干净?”

“老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您想想徐源徐臬台是怎么死的?况且……况且这大梁律法摆着,张家改嫁自家媳妇,合情合理!您这硬要插手,也不占理呀!”

说到最后,县丞的声音都变了调:“还是把张家父子放了吧……万一激起民变,下官只怕是护不住您呐!”

旁边的苏弥,早已经吓得两股战战!自己今天头一遭跟周玉臣出公务,就遇到这样的祸事,真是天要亡我!

只是,这是怎么回事?单单发卖张家父子,在苏弥看来,已经是极其轻省的处罚了……甚至没有牵连到整个张家。毕竟张家父子欺负烈士之妹,这不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吗?就算大梁再怎么重文抑武,基本道德也得有吧?结果这帮人居然为此,一副要动手的阵仗!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难道他们就不怕王法吗?”苏弥忍不住出声问道。

县丞听他这话,就知道这也是个不知事的年轻人,苦笑一声不再言语。

须知。

别说什么要替翁芸主持公道,这里是黔州,翁崇翁芸兄妹又算不得彻头彻尾的黔人!

翁家人死绝了,翁芸没有父兄撑腰,那不就只能是夫家做主么?只是卖个媳妇而已,那咋了,还不是跟着你们的“王化”学的么?!

什么“温良恭俭让”、“礼义廉耻”,什么“尧舜禹之治,必本于人情”……你们梁人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动不动就君子动口不动手。结果手是没动,动嘴去吃别人家的妻女了,吃得满口流油!总不能你们梁人吃得,黔人就吃不得了吧?!

按梁人的规矩,翁芸嫁进了张家,就是张家的人了,是卖是典,要杀要剐,张家说了算!你们这些外乡人,跳出来搅哪门子的鸟乱?

真把大家逼急了,你们就带了这点人马。众人一拥而上,也学那“秦断刀”豁出命去拼一回……管你什么周大元帅,砍了便砍了!回头扒了你这身官皮,往那深山老林里一钻,朝廷又能奈我何?

这里可是黔州。

不是你们这些老爷夫人们,赏玩“礼仪道德”的京师!

电光石火间,周玉臣与朱无为碰了个眼神。

朱无为待要开口,旁边急红了眼的小猴子,早已指着一个汉子破口大骂——

“金老二!老子跟你是一个寨子勒,哪个不晓得哪个?!”

“平时你们个人家勒姑娘遭人欺负,你们也叉起手看?也是这种嘴脸,让人把你姑娘拉起走?还要扒她勒衣服?一帮憨批,只晓得欺负女人,老子日决你们都觉得丢脸!”

这话一出,朱麟直惊得呆了。

我滴个乖乖啊,这还是那个在孤鸾山上,一边哭鼻子一边报军情的小猴子吗?!

而那个被唤做金老二的,正是刚才发话的汉子。

他眯着眼睛瞅了瞅小猴子,显然没认出来。可被一个小辈子在众人跟前下了脸,教他一个大老爷们的面子往哪搁?

金老二面色涨得通红,立即挺刀骂道:

“你个杂种是哪家勒?帮着外乡狗咬自家人,还敢在我面前充老子!看我今天打不死你!”

说罢,金老二身边的几条精壮汉子,也提刀扑了过来!

刀尖逼近!

这帮汉子也刁钻,知道周玉臣是武将出身,翁芸又是个刚刚升值的“香馍馍”,当下就照着齐青的面门砍去!

周玉臣当即错前一步,把齐青、翁芸二人紧紧护在身后,齐青则是攥住了她按剑的手,再次苦笑着微微摇头。

这时一直铁青着脸的朱无为,猛地往前踏了一步,暴喝道:

“金老二!你想搞哪样?你好好看哈我是哪个!”

他胸膛剧烈起伏,先是指着金老二那帮人,又点了点小猴子,最后手指指向自己:

“老子是朱七!这个是滚家的小猴子!之前你家牛没了,是小猴子家老者出了牛,替你耕勒地!你不想当军户,也是老子替你顶的缺!”

“现在你要杀哪个?”

这话一出,人群里一阵骚动,金老二也怔住了!

他阴恻恻地看着朱无为,脸上神色变换几次后,冷笑道:“……朱无为,朱老七,原来是你!可真是吃了皇粮就忘了本了,居然跑来帮外乡狗!”

且说,朱无为、小猴子和这帮哨子巷的乡亲,大多数都是竹林寨的人。

竹林寨为什么有不少军户,却人人耻于当兵?只因这寨子,祖上曾出过苗蛮兵,帮助梁朝官府弹压过同族。这等旧事,在场之人心中都有数。

依着老辈人的见识,出去给梁廷当兵,是脸上无光、辱没祖宗的事情。

要知道,梁廷与黔州,是有血海深仇在的。

天授八年,黔州吴勉聚众二十万,公然反叛梁廷。

潞王亲率朝廷大军,分兵进剿。最后,五开洞的一场恶战下来,潞王足足砍下了七万颗黔人首级!首领吴勉,更被拖到晒谷场上,当众活活肢解,以慑众人!

不仅如此。

潞王对参与起义、敢于反抗的村寨,实行了“空村政策”。

史书上是这么记载的:“尽焚其庐舍,黔人老弱妇孺无遗”、“瓦片不留,十室九空”、“黔人迁徙而逃”……

这还不算完,在潞王的一声令下,直接反抗的村寨要杀,而提供支持、隐匿亲友的村寨,一样要杀!城破后,三日不封刀,人头滚滚,又是数万条性命填了进去。最终杀得是鸡犬不留,相连的四十几座寨子,尽数化作乌有。

对投降的黔人俘虏,完成审讯后,要么是鞭笞致死,要么是族诛。一人参与反抗,全寨株连。

至于什么不杀俘的政策?

哈哈哈,你有能耐,倒是从这山沟沟里爬出去,去帝京跟皇帝告状啊!

你能活着出去吗?

那些贵族老爷,管你这茬破事吗?

退一万步说,人家杀的是刁民,又不是良民……你确定,你是良民吗?

既是良民,又怎么会上京告御状呢?

所以还是一起杀了吧。

再者,莫说梁朝了,古往今来,只因黔人嗜杀好斗,历朝历代弹压反叛时,也曾“不分良莠,纵火焚烧”,更甚者,只因为“难以分辨顺逆”,统治者干脆宁可杀错,绝不放过,统统杀光了事!

归化后的黔人,不仅被梁人强占了田地、屋舍,更是被逼着充了军户,世世代代给朝廷当兵卖命。

要知道,军户屯田需向官府缴纳米税,如遇战事,还要自备刀枪、粮草,负担远超普通农户!大家本就因为田地被占,穷得叮当响了,再当军户那更是雪上加霜!子子孙孙都得给人当牛马,当耗材!

而大梁在黔州的驻军,头等大事,便是镇压土司叛乱、剿杀山中盗匪。梁人为什么用黔州兵?不就是图你们熟门熟路,知道各家寨子的情况,好方便动手吗?!

黔人当了官兵,常常被派去攻打同族的村寨,成了自家骨肉相残的一把刀。这与黔人“村寨互助、族群共荣”的古训完全相反,自然要被戳着脊梁骨骂。

再加上天授帝那个皇帝老儿,又信奉道教,把黔州本地的祭山、牛神视为“蛮俗”、“巫蛊”,回头又让黔州兵通风报信,烧毁祭祀场所……你就说招不招人恨吧!

这种情况下,哪个有血性的黔人,愿意吃皇粮、当梁兵?!

金老二自然也知道理亏。

当年他不想去做这个“二五仔”,为此痛哭流涕,在寨老面前闹了好几回。但是梁廷要点人头,要蛮苗兵,又哪里挣得脱呢?

最后是双亲俱亡的朱老七替他去的。

金老二咬了咬牙根,被揭了老底的羞耻、隐约的愧疚,最后在朱无为那身气派的官袍上,都化作了另一种酸涩又憎恨的情绪:

“老子就是看不起你这身狗皮,就是要杀你!咋个些?!你敢动我一根汗毛试试?还改个名字叫[朱无为],好了不得哦你!”

金老二狠狠往地上吐了口浓痰,嗤笑道:“真是跟姓翁的一样,穿了身狗皮,就彻底忘了本了!”

“我金老二今天就把话撂在这了——翁崇这个吃军粮的,算不得黔人!他死了,也是为梁人死的,管我们屁事!”

“朝廷的那些什么将军、恭人的狗屁玩意,老子不在乎,也没有人在乎!今天,要么张家的媳妇,乖乖地给老子嫁人!要么你们也跟着留下来!”

说罢,周围一片附和叫好声,仿若山呼!

原本躺在地上装死的张家父子,也支棱起来了,他们阴恻恻地盯着翁芸,语气阴森:

“哟,四品恭人,好金贵哦——!看到起还有点嘿人勒!结果勒?屁都不是!”

“小杂种些还敢跟老子动手,只会下崽勒东西,凭你也配?!老子今天硬是要你跪倒起,给老子磕头认错!”

那个张家小儿子,捂着血糊糊的耳朵,目光死死地咬着翁芸,还道:

“你不想改嫁,不想离开张家?可以!老子个人来娶你,让你继续做张家媳妇!教你天天跪起伺候老子!”

见此情形。

县丞缩了脖子,悄悄往后挪了一步,默不作声地就往后面躲。方才还围着周玉臣,满口“恭喜将军喜得贤妹”的那些甲长、里长等等官吏,也不知何时已经无影无踪。

唉,好好的干什么不好,非得替张家的儿媳妇出头?

一个小娘们而已,有必要吗?

要是一开始老老实实散了赏赐,把银钱分了,再对张家人客客气气地说上几句好话,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回头该分钱分钱,该募兵募兵,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现在好了,又要出第二个“徐源”了!

作者有话说:

齐青叹气,齐青摇头。从黔人的角度来看,虽说周玉臣很克制,但也算是是外人插手内务了。所以,小周要被围了!小丝儿=骂人的,大概是小杂碎的意思老者=老爸老者者=老头刁自=特意嘿人=吓人另外,正如之前所提到的,贞节牌坊那是有点家底的人家,努力争取的事情,因为能免税役。对于张家这种穷人家,媳妇守贞没啥用,转卖、典妻才是赚钱的。参见祥林嫂的几次改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