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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冕之臣 赵刻 23669 字 21天前

第171章

此时, 厢房内只有周玉臣与周燕官二人。四下里静悄悄,只闻得落雪的簌簌声响。屋内没有点灯,窗外的莹莹雪光透进来, 映得半室微明, 也照见了彼此眉目形容。

周玉臣垂着眼目, 将妹妹细细打量了一回。

数月之别, 眼前妹妹的身形如春笋拔节,悄然又抽长了几分。她的年纪与庆都公主相似,面颊都带着点儿婴儿肥。但是周燕官眉目中那点天真稚气, 早已如冰雪消融般悄然淡去了,倒显出了几分大人气象来。

也不知这段时间,妹妹与闻人鹤,是如何替自己稳住这燕州大局的?

既要按住那些蠢蠢欲动的世家,又要保证前线粮草辎重不断, 还得看住中渡镇的镇安郡王……每一步,想必都极其不易。

周玉臣心中微叹,替妹妹捋了捋耳边的碎发,动作带着不易察觉的怜惜:

“好妹妹。黄羚君、苏弥的父亲,已在王皇后门下, 倚为腹心。眼下情势诡谲, 有些关节, 非此二人在场亲见亲闻不可。只有这样,才能免去无谓的猜忌和麻烦。”

周燕官一听,心头剧震。

她直愣愣地望着姐姐雪光里的脸,一股热气直冲脑门,眼圈唰地就红了。二话不说,当即一把抱住周玉臣的腰身, 把脸容和眼泪都埋进了姐姐的怀里,呜呜咽咽地哭道:

“呜呜呜,怎么你都当了大将军了,还是这么麻烦啊!京城里尽是些腌臜蠢材!还有那个叫王克用的,听说姐姐是为了救他,才伤了自己的腿?呜呜呜,偏偏你在信里一个字也不提,只想瞒着我!你个大骗子!”

“哎哟!”

周玉臣只得做个举手讨饶的姿势,故作无奈道:

“燕官大人息怒!小的哪敢欺瞒您老人家呢?小的可是什么都交代了啊!”

怀里,周燕官猛然一下仰起了那张满是泪水的脸,狐疑道:

“真的吗?以前齐王别说上座议事了,你连议事厅的都不许他进!今日怎地就陪他说了半盏茶的闲话?还有谢问玉、燕十三娘,她们都成了你的秘书班子,成日跟在你左右。就连闻人鹤那个夯货,都得了齐王长史的官职……那我呢?我算个啥?”

周燕官是越说越委屈,眼泪又扑通扑通地掉下来。

周玉臣哈哈一笑,拍了拍她的后背心:“傻妹妹,你自有你的官职,往后你便知道了。”

这话一出,周燕官的哭声立马就小了许多。

大概是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她又拿帕子捂着脸,抽抽噎噎地从指缝里挤出话来:“那……那……那是什么官?身份比他们的都大么?”

“自然,我保证是最大最威风的。”周玉臣笑道。

周燕官这才噗嗤一下笑了,从帕子底下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来:“也就是说,我比他们都重要?”

周玉臣故意把眉头拧紧,拖着长腔,慢悠悠道:“这个嘛……”

“哇啊啊!我不管!你快说我什么都特别好,是天底下最好最重要的!”

眼看周燕官捂着帕子,作势又要哭。

周玉臣这才放声大笑,一把将妹妹抱在怀里,额头抵着额头,鼻尖对鼻尖:“好妹妹,你最珍贵。”

周燕官翘起嘴角,脸上的得意是藏也藏不住。她刚想再讨几句便宜话,忽地只听院子外面远远地传来一阵吵闹声。

其中有一个尖亮的嗓子,正是那燕十三娘。

姐妹俩的眼神碰了下,周玉臣微微挑眉,摊开掌心,做了个“您先请”的惫懒手势。

周燕官登时把脸一板,双手一叉,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气:“中军要地,是何人胆敢喧哗造次?!潘家军,与我架住他们!”

那嗓门,比刚才哭嗷时还亮堂。

潘家军显是早已习惯听命于这位“小周大人”了,令下如山,行动迅捷如风。只听外头一阵“得令”、“站住”的呼喝,夹杂着几声短促的惊呼叫骂声,片刻后,外面的声音便小了许多。

待姐妹二人走出来时,但见雪地里戳着几个人影。除了那燕十三娘和谢问玉,还有几个缩头缩脑、衣着光鲜的生面孔。

那几个陌生人一见周玉臣,便如同见了救星,登时扯着脖子嚷起来:

“大将军!大将军明鉴啊!小的们是奉家主之命,来接十三姑娘回府的,可……可姑娘她执意不肯,竟是连爹娘都不肯认了……唉!家主思女心切,忧思成疾,已经卧病在床多日了。求大将军为小的们做主,劝劝姑娘吧!”

原来是燕家派来的管事。

漫天大雪中,燕十三娘被谢问玉拢在怀里,气得浑身直发抖:

“惦记?”

“从前把我当个能卖好价钱的鲜亮玩意儿,塞给人做婢女的时候,怎么不惦记我?这会儿见我在御前授官,有了前程,倒想起我这个女儿来了!”

提及官职,燕家众人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与怨怼。他们偷偷瞄了一眼周玉臣那喜怒难辨的面容,终究不敢造次,只得将矛头转向燕十三娘,压低声音,语带愤懑:

“十三姑娘!你这话可忒没良心!咱家几位少爷也在帐下,为大将军鞍前马后,立下了汗马功劳!为何他们的官职却偏偏不如你一个女郎?族里长辈们时时逼问,老爷也是没法子,这才叫我们来请姑娘回去说道说道!”

且说,当初周玉臣在燕州筹集军饷、招募义勇时,燕家族人见最强横的燕东临,都被周玉臣以“通匪”的名义按住了。燕家人被吓得不轻,没奈何,只好也意思意思地派遣了几个燕氏子弟一道北上。

那几个被称为“少爷”的燕氏子弟,自然是跟燕十三娘一样,都是族中不大得用的子嗣。是旁支中的旁支,破落户中的破落户,说是“少爷”、“小姐”,其实比普通人也强不了多少多少。日子过得十分拮据不说,还得把自己的女儿、儿子拾掇拾掇,拎出来,给族中的老爷太太们充作使唤。

毕竟这北上勤王,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两说。

总不能真把最得用、最能耐的孩子,跟着周玉臣一道送死吧?

燕十三娘是临时临坎被燕家族长拎出来,送给齐王的“薄礼”。自然,从当时的情况而言,一个美貌又不受宠的女儿,即便是给齐王做妾室,也还不算太坏。

结果没成想。

柳元娘直接大手一挥,把谢问玉和燕十三娘都送到了周玉臣身边,两位小姐,成了太监的身边人。

燕家人在燕州豪横惯了,难道心里不觉得憋屈吗?燕十三娘当初还哭了好几场呢!

可最后燕家人不也还是捏着鼻子认了吗?

不过就是事贼而已嘛,权势逼人,十三娘这么懂事,就再为了家族、为了大局忍忍吧?反正送去的,又不是自己精心培养的孩子。就算跟着周玉臣一起死在京畿,问题也不大,就当没有这个女儿便是了。

然而。

周玉臣不仅没死,反而摇身一变成了帝国元帅、燕州总兵!

要知道,周玉臣当初控制燕州全境的时候,就直接截留了燕州的税收,充作军费。

虽然当时的措辞很忠恳,是为了救国的权宜之策。

但是地方财务,粮务,俱在周玉臣的管辖下,这是不争的事实。

现在再加上燕州总兵的职位,也就是说,周玉臣不仅职掌整饬军备,安抚黎庶,守御疆土;还有综理文武、察举地方官吏的权力!她已然是总揽一州军务、粮饷、茶马贸易乃至巡抚事权的最高地方行政长官,手里结结实实地捏着燕州全境的政治、军事、财务大权!

且说,昔日的邱遗再强横,再是两州总兵,也只能领关防事务而已。

他想插手政务和财务,还得走些旁门左道的办法,跟地方的世家豪族一起联手才行。

而周玉臣呢?

人家有朝廷的正式文书,有救国救民的名望,手里还有军队,说句直白话……以后在燕州,周玉臣就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甚至也许,还不止是燕州!

再看看燕十三娘,不过一介养于妾室膝下的女儿,除却几分颜色,在其父眼中实是无足轻重。

属于平时想不起来,过年才恍然有这个人的边缘人物。

如今燕十三娘竟得授正六品都事之实职,加虚衔正五品宣武校尉,岁俸一百二十石!这个是可恩荫子孙、减免赋税的官身!是实打实的朝廷命官!

不仅如此,据说燕十三娘和谢问玉,在“吴长春事件”中,深得王皇后信重,赏赐颇丰。

齐王与周玉臣更委以重任,把最重要的文牍房交给她们来统管。自此,燕州上下政务、军情、财务的往来协理,必经此房。这也就意味着,昔日被家族视作“薄礼”,用以攀附的女儿,如今已经成了执掌燕州机枢、举足轻重之大人物!

再两厢一对比,那几个燕州子弟,连在齐王、皇后跟前露脸的机会都没有!想在周玉臣身边谋一个近身的职位,亦不可得!

这口气,燕家人能咽得下去才怪!各种的不满与怨怼,也实属必然!

周玉臣心中雪亮,今日这场风波,大概是燕氏一族在她面前演的一出戏。不过,这种闹得沸沸扬扬,互相撕掳的作风,绝非燕东临手笔。此人素来心高气傲,尤讲究体面。若由他主事,断不会行此下策,闹得如此……不堪入目。

思及此,周玉臣也不搭理那几个燕家人,目光沉静地转向燕十三娘,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燕十三娘,你在家中可有名字?”

霎那间。

燕十三娘脸上像被人抽了一巴掌,又羞又恨,她飞快地抹了把眼泪,低声道:“回大将军……臣没有正式的名字,只有个小名……唤做柔柔。”

周燕官瞪大了眼睛,谢问玉也是一脸的不可置信。

毕竟“燕柔柔”这种名字,实在是太轻亵、也太不是一回事了!但凡是正经养女儿的世家大族,哪有给女孩儿取这种轻浮名字的道理?

便是前朝那位以书画闻世、人称“管夫人”的管氏,其小字仲姬,但是谱牒上的大名,可是端端正正的“管道昇”!就算是周炳这种宦官,在世家贵族眼里是实打实的不入流了,还知道给养女取个正经名字呢!

周玉臣神色依旧波澜不惊,平声静气道:“那你心中,可有自己的名字?”

此言一出,燕十三娘怔住了!

天底下,哪有自己给自己取名字的道理?莫说是大名了,便是小字,往往都需要长者或丈夫所赐。

燕十三娘心中百转千回,神念微动,轻声道:“臣……惶恐,斗胆恳请大将军赐名!”

但周玉臣却摇了摇头,低声道:“我问的是,你心中自己的名字。”

燕十三娘心头巨震,一时惊得不敢言语。

她低头想了片刻,忽地一扬脸,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劲儿:“……燕襄!臣……愿为燕襄!”

周玉臣朗然一笑,颔首道:

“好,以后你就是齐王麾下的燕襄了。不论是谁想要同你攀亲戚,须得我与齐王首肯。”

燕家人这才嚼出不对劲来,周大帅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顿时一个个是惊骇欲绝,纷纷跪下道:

“大将军!使不得!”

“大将军这是何意!?十三娘……不不,燕襄她可是我们燕家的姑娘啊!”

周玉臣的目光这才冷冷地落在他们身上,声词凛然:“把这几个人拖出去,告诉燕东临,他再让这种蠢货跳到我面前来,我不介意上门帮他清理门户!”

说罢,她拂袖转身:“——好了,回去议事吧。”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燕十三娘有名字了这一节了。恭喜燕襄,燕大人。

第172章

后半程的会议, 足足开了两个时辰,中间周玉臣又吩咐厨房送了十几碗热腾腾的面条,并几壶热茶进来。

那茶味却也古怪, 非是京师或燕州地面惯有的香茗, 却是叶片阔大、滋味粗粝, 入口苦涩, 回味倒有几分甘甜,名唤“苦丁茶”。据说是黔州特有的物产,以眼下燕州汇集各方人马的境况, 有此物倒也不足为奇。

只是黄羚君、苏弥几个,原是膏粱锦绣里养大的公子哥儿,何曾吃过这种粗茶?

尤是苏弥与柳朝,方才中途休会的时候,只是那些侍卫们并不用茶壶饮用, 而是俨俨地煮了一盆苦丁茶,放在火炉旁煨着。

若是谁渴了,就用杯子上去勺一杯来吃。

苏弥当时便暗自蹙眉,心想饮茶品茗,乃清雅之事, 哪有如此粗鄙的喝法?

当时他们还以为这是下等军汉专用的粗茶, 可没成想, 转眼这茶也端到自家面前!

苏弥等人喉头滚动,脸上便有些挂不住。

然而觑见周玉臣、齐芥娘等人都浑若无事,便是燕襄、谢问玉这样的女郎也是赞不绝口!他们这些京师里来的体面人,便也只得按下话头,不好作声了。

不过,好在没多久, 苏弥等人的心思,就卷入了议论中。

因为。

柳元娘带来的消息虽然简短,但是往下深究,澜州此事哪里是几个行脚商人的买卖那么简单?

“……燕檀与澜州相近,商人能来回走动倒不稀奇。可是建州之铁器、婺州之米粮、黔州之矿石、南越州之茶叶,凭啥也能堆在澜州的码头上?这手未免也伸得太长了!”

说话的人是孙勉。

此人追随徐隽多年,历练颇深,当即就发现了这其中的关窍,不由惊异道:

“末将从前便听说,晋州商人善贾,朝廷不得不以重税弹压,以遏其势。缘何竟能让他们猖獗到这个地步?!”

且说,重农抑商一策,非止大梁一朝,实乃中原列国数千年来的庙堂共识、治国之基。

中间虽有百家争鸣,法儒相抗,后又有独尊儒术、崇文抑武……各种国策几经更迭,但是只有“重农抑商”,贯穿古今,为历代君王士大夫所守,不可移易。或是课以重税,或是设置商籍,或是市场管控……总而言之,士农工商,商人位列四民之末。

而大梁自太祖开国至今,商贾备受管制,能屹立不倒的商人集团——唯有晋商。

其背后所倚,所耗,所钻之隙,绝不是仅仅是一般的商业手段而已。

一时间厅堂寂然,众人垂目,各怀心思。

柳朝心神微动,他在京师跟着父亲在名利场里打滚多时,什么事情没见过?当下就明白了七八分。

只是有些话,他不能说,说了就是在打自家叔伯父辈的脸了。

苏弥和黄羚君也是神色怔愣,目光低垂,盯着眼前那碗早已凉透的苦丁茶,仿佛要从中看出个花样来。

闻人鹤冷眼扫过众人情状,当即冷笑一声,语气讥讽:

“五年前,秦阁老于朝堂之上,力主[官不应与民争利]。一句话,便废除朝廷开征的商税、矿税!还有陈觉出使蔑里干之前,曾弹劾盐引虚开一事。江南的赈灾盐引,每年虚开不下三十万引!这盐引是开给了谁?又是卖给了谁?还用问吗?!家国如此……”

后半截话,闻人鹤没有说出来,而化作一声深深的叹息。

轩辕兄弟、朱无为、邬遣等武将不明所以,齐芥娘低头与谢问玉说着什么。

而周玉臣却是微微一叹。

家国如此,只能证明一件事:不论天授帝如何强横,而赵梁王朝的威势,已然一日弱似一日。庙堂的衮衮诸公,与晋中豪商沆瀣一气、暗通款曲……朝廷,早就压不住这些盘踞地方的商贾巨鳄了。

再加上云州、澜州失守,燕州和檀州又是将将从战乱中恢复秩序的状态。如此边防空虚,又给了给了晋商和蔑里干走私的可乘之机。难怪虏人在劳动力不足、矿产不丰、手工艺水平不发达的情况下,还能做到人马俱甲,武器精良。

这其中,又有多少是从大梁流通出去的?

商人终究是商人,任凭他们如何标榜自己诗书传家、文雅谦和,骨子里,从来就只有利益。

他们难道不清楚,蔑里干此次进犯,打的是“亡国灭种”的灭国之战吗?

他们的商队在一路北上时,难道就没看到路旁的饿殍累累、十室九空的景象?难道没看见流民流寇,以及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自发结社,誓死抗虏?

他们心里难道不明白,在国战之际,把码头让给蔑里干、把战略物资卖给蔑里干,就等于是在“灭国”、甚至是在“杀人”吗?!

不顾同胞之死,隔着千山万水也要为蔑里干的贵族老爷们,弄来对方所需要东西。

这种深厚的情谊叫做什么?

叫做自由贸易。

周玉臣心里不由掠过母亲提及过的往事,母亲说过,她所在的国家,也有一位姓李的大商人,在祖国与敌国两国对峙之际,把重要的港口码头卖给了对方。这甚至是合法合规合理的,问就是“自由贸易”,买卖自由。当然,母亲还说了,曾几何时,她的祖国被外敌侵略的时候,对方打出来的名号,也他爹的叫“自由贸易”!

真他爹的自由啊,自由得别人都要国破家亡了!

如此看来。

不论是燕檀还是江南,都有一盘乱帐等着周玉臣收拾。

因为要收复北地,恢复中原,就必须解决此事。否则你这边吭哧吭哧地开战,那边商人给你吭哧吭哧的偷家,回头两手一摊,再跟你哭一回“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官过如剃”,说他们手上就是没钱没粮。

你能拿他们怎么办?

总不能领着周家军,挨家挨户把所有的大大小小商人和士绅都围了吧?

要想经营燕州,盘踞地方,就不能再这么做了。

周玉臣疲惫地揉了揉额角,目光转向闻人鹤与柳朝:“此事,可与方才所报燕檀豪族作恶一事,并案调查,你两为主事。还有,谢经历、燕都事,烦请将此事单独立为专项,再选几位可靠精干之人,共同拟定个章程出来。”

这就是要把“澜州晋商”和“燕檀豪族”,一起在文牍房,合并立项的意思了。

谢问玉与燕襄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当即躬身应下:“臣等明白,这便着手去办。”

柳朝则一脸愕然,似是想不到这件事,居然还有自己的份!平日与苏弥、黄羚君相比,柳朝行事向来低调内敛,不争不显。便是那日庆功宴上小公主赵澄发难,他也是等黄羚君率先挺身而出后,才紧随其后,出言声援。

黄羚君的父亲黄渺之,又是坚定不移的主战派。

无论从哪方面看,黄羚君都比他更积极,更懂得审时度势,也更适合做这个主事人。

更何况,柳朝的父亲柳阁老,当年可是秦幼节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让“自己人”查“自己人”的旧账,周玉臣她……当真能放心吗?还是说,这是她故意的?柳朝再转头一看苏弥、黄羚君等人,见二人眼中尽是羡慕之意,心头那点疑虑与不安才稍稍平复:不论如何,刚入燕州就能受此重用,总归是好事。

柳朝略一沉吟,亦恭敬应道:“谨遵钧命。”

旁边的周燕官则重重点头,努力挺直脊背,捏出个小大人的样式,正色道:“自大将军收复燕州、解围京师以来,天下好汉哪个不敬?檀州与燕州唇齿相依,是厮杀的前沿阵地,檀州能保住,全仗大将军血战!当初[一窝蜂]那帮贼寇劫掠百姓、糟践地方,也是大将军发兵剿灭的。可这些檀州豪族,却不念将军恩义,竟敢上书要讨还柳城,真乃狼心狗肺!”

“如今竟然还敢跟蒲寿庚一道贸粮资敌,趁大将军解救京师之时,强占民田民宅……实是该杀!”

而一直插不上话的余博然,也连忙跟上,文绉绉道:

“小周大人所言极是。檀州布政使高修文、按察使林永昌,实是酒囊饭袋,尸位素餐!那檀州士族苟氏,又与燕州苟氏同出一族……大将军您是不知道,这段时间苟戎在柳城,快被檀州苟氏逼得哭爹喊娘了!”

轩辕翠花出自檀州的平夷突骑,知道周玉臣与李宪和的交情,便忍不住去问齐芥娘:

“齐将军,俺们的檀州总兵李宪和,不是与大将军交好么?有李总兵坐镇,檀州世家咋敢这般嚣张?”

“花弟有所不知,”齐芥娘当即压低声音道:“李总兵在檀州时日短,根基浅,那帮檀州豪强肯卖邱遗的面子,却未必服李总兵管束。再说来,檀州离帝京太近了,莫说檀州的世家与京中权贵牵连甚深,便是檀州的道官,底气也比别处的官员更硬!他们打着为国祈福、敬神祭祀的名头侵田占房,李宪和敢管吗?怎么管?”

轩辕翠花眼睛瞪如铜铃,他哥哥轩辕狗蛋也凑过来,低声惊呼:“那蒲寿庚也是檀州的,他们怎么敢?俺听说,檀州的蹶张弩,都运到蔑里干去了!他们走私必要经过燕州,燕州官员就没察觉?”

齐芥娘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冷笑道:“这些[贵人]生来就是吃肉的,一荣俱荣,一辱俱辱,又怎么会自家拆台呢?”

“还有一节,”闻人鹤也凑过来,冷声应道:“你方才说的蹶张弩,所用的黑铁,出自黔州……能连通黔、燕、檀三地的,岂是一般商人可为?有这等手段,侵占些田地又算得什么?”

几人正低声议论之际。

那头的余博然,已经看向了周玉臣,脸上还带着几分隐约的别扭与渴望:

“大将军,此事关乎民生,务须严厉整肃。我、我……下官虽然才疏学浅,也愿尽绵薄之力,为将军分忧。”

周玉臣略略一怔,旋即露出一个熟悉的笑容来:

“余中仪,不必心急。”

“所谓[上战伐谋],我这另有一桩紧要事务,非中仪莫属。”

余博然看见这个笑容,浑身一凛!

熟悉的对话。

熟悉的笑容。

还有这句“非中仪莫属”。

余博然不由得吞了口唾沫,拼命想挤出个笑容,却只能哭丧脸,艰难道:“大将军。”

“……您不会,又是要下官出使蔑里干吧?”

周玉臣竟微微一笑,颔首道:

“正是。”

这轻飘飘两个字,却如石落深潭。刚才低声议论的众人,瞬间齐刷刷望向周玉臣!

众人不由暗道:不能够吧?都打到这个份上了,出使蔑里干做什么?现在的云州、澜州,可不是诈降就能解决的!自然,大家也都知道,除了晋州商人走私的问题以外。鹰咎棱的军队还在澜州、云州休整,那位野心勃勃的银象王,是真的想拿下四州再回去。

即便这次拿不下,休养生息后,明年虏人大军又将卷土重来。

檀州虽然是李宪和在坐镇,但是檀州的最高行政长官可不是李宪和,檀州经济和政务上,他说了不算。

仅凭周玉臣和燕州一州之力,何以驱除虏人,让鹰咎棱彻底退兵?

但是即便如此,出使敌国,乞求议和,那可是天授帝和主和派,才会干的事情!

总不能周大将军,跋山涉水地回到燕州,就是为了跟蔑里干和谈的吧?!

这还是“最后的国门”,宁折不弯的周玉臣吗?!

此时此刻。

窗外的雪如搓绵扯絮一般,纷纷扬扬,铺天盖地撒降下来。

这是天授二十二年十一月初四,燕州渠城的一个夜晚,和往年的冬雪一般,平平无奇。

但是在座的所有人,都将记住这一夜。

这一夜,注定将成为撬动蔑里干与大梁国运的支点。攻守易型,自此而始!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 就此结束。感谢诸位一路陪伴,下面周玉臣将在第三卷完成“恢复女装”的重要剧情。我也向各位金主姥姥,请假2日,整理第三卷的章纲和剧情节点。6·18恢复日更,敬请期待!另外补充说明:大梁朝政坏到这个地步,就像晚明一样,不是一个皇帝是否明智、是否勤政能解释的。晚明时期,有许多大商人走私武器、粮食卖给后金和蒙古。这不是换皇帝就能解决的事情。换皇帝简单,换国运才是难!加油,周玉臣。

第173章

天授二十二年, 腊月初三。檀州。

朔风凛冽,彤云密布,大雪下得正紧。檀州王沙村的家家户户, 都忙着蒸糕煮肉、洒扫贴符, 准备过个安稳年。独独村东头詹夫子赁下的那间破败土屋里, 豆大油灯昏惨惨照着, 晦暗不明。

这间土屋端的是简陋。

土坯墙面坑洼不平,稍微碰一下就能落下灰来。墙边倚着张瘸腿桌子,上面摆着一碗豁口的旧油灯、一口锔过的破陶锅, 锅里盛着半锅清汤寡水的稀粥。旁边摆着一副碗筷,似乎正是要用饭的架势。

靠里是一铺土炕,底下的稻草垫子,散着陈年的霉腐气。炕头卷着床硬邦邦的破被子,几本毛了边的旧书, 大概就是这屋里最值钱的几样物件了。

但是在屋子的另一头,却严严实实地堆着几色物事:有腊肉、米粮、酒坛,甚至还有几个染红的鸡子,外加两匹齐整的粗布。各自系着红绳,齐整整地码在角落里, 透着一股子扎眼的喜气。

而此刻, 屋子的主人“詹华容”, 却看也没看那些礼物一眼。

且说,这詹华容原是詹允南的妹子,在哥哥被斩首、又被未婚夫退婚后,她便趁乱女扮男装逃到了檀州来。如今隐姓埋名地熬了半年光景,在王沙村也算安家了。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直裰,气度冷然, 只是唇微微动了动:

“……大王何须如此破费?小人不过是个落第的秀才,流寓在此,靠着教几个村童认字、替人写写书信来度命罢了。天下大势,龙争虎斗,小人这等山野村夫怎么懂得?”

被她唤做“大王”的人,是个中年汉子。

这汉子五短身材,穿着臃肿的棉袄,头戴一顶遮不住耳朵的旧毡帽,脸上冻得紫红,活脱脱就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模样。任谁也猜不着,此人便是与那“一窝蜂”齐名、搅得澜州地面不安生的巨寇,道上诨号“捕鱼人”的——江旺宗!

江旺宗搓着冻胡萝卜似的手,跺着脚,憨憨地笑道:“夫子莫要谦虚!之前是俺江旺宗有眼无珠,冲撞了真神!”

“俺是真个没想到,那周玉臣都当上大将军了,居然还能杀回燕州来!得亏夫子提点,倘若俺当初莽莽撞撞,真个去占了燕州……唉,怕不是要被蓝蕤娘和周玉臣的两厢夹攻,吃不了兜着走!”

詹华容扫了眼桌上的清粥和碗筷,脸上也没什么得意神色,并不言语。

旁边的大汉见她如此模样,当下捏着沙包大的拳头,恼怒道:“詹夫子!俺家大王在与你说话!你如何不吱声?是不是要俺用拳头说给你听?”

“嗳,嗳,小声点!莫吓着了夫子!”

江旺宗连忙止住大汉。

他转过脸来,依旧堆着那张老实人的笑脸,搓着手道:

“之前张迪那事,夫子也知道吧?周玉臣是说剿就剿,说杀就杀,几口把[一窝蜂]吃得干干净净,半点骨头渣子都没给剩下。俺老江胆子小,下头的手足们也个个都是良民,哪见过这种阵仗?”

“眼下俺们虽不打燕州主意了,却也到了檀州地界上,想回澜州吧,澜州又被虏人王强占了去。今日来,俺老江别无所求,就是想跟夫子讨一句安心话:您说这周玉臣,会不会明儿就打着剿匪的名号,把俺们也剿了?”

詹华容几乎是即问即答,口吻极其决断:“不会。”

“所谓[冬夏不兴师]。冬日动刀兵,粮草、军械运送起来千难万难不说,还会白白消耗开春种地的的壮丁。周玉臣现在在北方的根基,也还不够稳定。照她先前屯田、分地的路数,必然是要休养生息的。”

江旺宗怔了怔,半信半疑地点着头:“哦哦,夫子这般说,俺心里就放心了,踏实了。”

接着,他话音一转:“不过,夫子在檀州也有些时日了,可得给俺透个实底……这檀州[一窝蜂]的旧部,当真全被周玉臣吃完了?姓周的离开燕州,也有好几个月,他们怎么就不知道趁机造反呢?”

听得此话,詹华容却抬起脸容,微微一笑:

“造反?造谁的反?那些人都分得了田地屋舍,又被减免了赋税,需要为谁拼命?为谁造反?”

江旺宗一时竟被噎住,张口结舌!

过了半晌,他才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可怜巴巴道:“夫子,不瞒你说,俺原是想顺势收拢[一窝蜂]的旧部,然后往燕州成就一番事业,也好避让高托山、孔孟真的兵峰。可没曾想是这幅光景!眼下俺们是澜州回不去,燕州也去不得,真是没个落脚处了!”

“您读书多,学问大,就给俺指条明路吧!俺们这帮子苦哈哈的手足兄弟,往后该往哪里去讨活路?是往黔州去好,还是余州,端州?总不能跑南越州那旮旯去吧?”

可詹华容却没有马上回答,仿佛压根没听见似的。

她自顾自起身,从破陶锅里,慢条斯理地舀了一碗清粥。然后旁若无人地、一口一口地喝起粥来,那叫一个安稳自在。

江旺宗脸上那点可怜相瞬间收了起来,抬脚踢了汉子一下,低声骂道:

“蠢货!瞎了你的狗眼!没瞧见夫子饿着肚子在这跟俺说话吗?还不快快弄些酒菜来?!”

那汉子挨了骂,心中更是恼怒詹华容,心中暗自嘀咕:这小白脸,之前忽悠得江旺宗,留着这村子不劫。现在又光靠一张嘴,就骗来了这些好酒好肉!如今倒还要老子来伺候她!

但这是江旺宗的命令,不论江旺宗看起来多么老实巴交,那张嘴可是吃过人·肉的!

那汉子一肚子鸟气没处撒,只得在那堆礼物里翻出酒肉来,动作甚是粗鲁。

不过詹华容租的这间土屋,没几样家具不说,连套像样的碗筷都没有,齐全的就桌上那一副。汉子更觉窝火,简直无处发泄!他刷地拔出腰间的大刀,也不洗弄收拾,当着詹华容的面,对着腊肉就狠狠削了几大片!又胡乱剥了个红鸡蛋,将肉、蛋一股脑儿砸进詹华容那碗稀粥里,溅得桌上是汤水四溅!

詹华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丢进来的是山珍海味。

她拿起筷子,当着二人面,不紧不慢,吃得那叫一个专心致志,从容不迫,仿佛天地间就剩她和这碗粥了。等到碗底朝天时,那汉子的脸色越来越黑,江旺宗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了。

詹华容才把筷子一撂,抬头道:

“大王想要的[活路],是苟安一时,还是搏个封妻荫子?”

江旺宗连忙凑出个憨厚的笑脸来,颔首道:“大老爷们嘛,自然是要建功立业的。”

“好。”

詹华容并不意外,缓缓颔首,道:“如果要建功,你也不用收拢什么旧部了,立即打出抗虏的旗帜来。以大王手上的兵马,再加上两岸的连珠寨。要清除檀州地界的虏人散兵,应当不在话下。”

江旺宗听傻眼了,不可置信地重复道:“……夫子的意思是,俺得抗虏?得跟虏贼动刀兵?”

詹华容点头:“不错。檀州的军务虽然在李宪和的手上,但是李宪和与周玉臣的关系匪浅,燕檀又唇齿相依,帮李宪和就是帮周玉臣。届时你就以此为投名状,异日必能得个功名在身。”

江旺宗还没说话,方才那汉子便嚷嚷道:

“放屁!周家军帐下猛将如云,岂肯正眼看待俺们这些草寇?!她若真有招安之心,为何当初不招抚一窝蜂,而是直接剿了?!”

江旺宗也愁眉苦脸,道:“好教夫子知道!不是俺老江信不过你,只是手下恁多张嘴,燕州粮仓也未必支应得起!况且俺与那周玉臣结过梁子,当初拒借兵马,已是得罪狠了。如今她怎会因俺抗虏,便收俺入伙?”

詹华容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晃悠到那堆礼物前,大剌剌地翻出一包点心来。

她一边拆油纸包,一边道:“大王可知曹操?”

曹操,曹孟德,这有谁不知道?

江旺宗最喜听《关公辞曹》,平日在山寨里,也常扯嗓子吼几句“在曹营我待你哪样不好?顿顿饭四个碟两个火烧。绿豆面拌疙瘩你嫌不好,厨房里忙坏了你曹大嫂”呢!

詹华容用冷水涮了锅底残粥,就着那浑汤吃起点心来:

“当年曹孟德为何要从冀州、幽州强迁百姓,以充中原?不过是因为长期打仗,兵员粮草都需要大量的人丁,以为支撑罢了。”

“而今燕州百姓,万户萧疏。换而言之,这位周大元帅与她的燕州,此刻最缺的便是——人!”

江旺宗心里还是半信半疑:“夫子说的在理。不过,俺老江还想问一句:要是俺不奔燕州,也不去投那周玉臣,换个地界闯荡,成不成?”

——嗝!

詹华容旁若无人地又打了个震天响的饱嗝,脸上显出酒足饭饱后的困乏模样:“……那小人就只有一句话奉告大王了:切记,别去黔州!”

前几次打交道,江旺宗早摸透了她这路数:饿了必须马上吃饭,饭吃饱了立马就犯困。当下便应了。

他朝汉子挥挥手,正抬脚要走。

可是环顾这清冷的土屋,目光扫过冰冷的灶台、空空的米缸、破败的炕席,最后落在屋角那堆乱糟糟的礼物上。江旺宗那憨厚的笑容里,便有了些许不甘心:

“这王沙村偏僻得很,也没什么油水可捞,夫子这般大才窝在这里,岂不屈煞?不如随俺老江一道走,包管夫子享不尽的富贵!”

但詹华容已经自顾自倒头往炕上躺了,甚至鞋袜都没脱,只留个后背给他。

那汉子早就看不惯詹华容这幅作态了,当即凑到江旺宗耳边,小声道:“这么一个夯货,杀又杀不得,吓又吓不怕。要是留在身边,岂不坏了大王的威严?”

江旺宗想了想也是,这才作罢了。

数日后,骑在檀州与燕州交界上的盗匪“捕鱼人”,便轰轰烈烈地奔向了黔州!

江旺宗想着,黔州是江捷的地盘,如今江捷又不在,怎么都比在檀州、在燕州自在吧?这不就是白捡的便宜吗?也不知那詹夫子是食懵了,还是人傻了,居然劝他别去黔州!

然而。

腊月初九日,当江旺宗兴致勃勃地杀到黔州时,一抬头却发现,不对劲,很不对劲!

那城头飘的旗号,不该是斗大的“江”字旗吗?

怎地挂的是个刺眼的“周”字?!

江旺宗揉了好几遍眼睛,又不可置信看了几遍那墙上的旗帜,才震惊地确定了一件事——

周玉臣这个王八蛋!

她居然把江捷的老窝给端了!

作者有话说:

河南版的《关公辞曹》,很带劲:“在曹营我待你哪样不好?顿顿饭四个碟两个火烧。绿豆面拌疙瘩你嫌不好,厨房里忙坏了你曹大嫂。”太接地气,太喜欢了。明日起恢复日更,日更时间:每天19点。

第174章

周家军进入黔州的消息, 一经传开,便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不单那江旺宗惊得目瞪口呆,如坠雾中, 便是那黔州本地的豪绅大户们, 也是一个个面面相觑, 慌了手脚!

这周玉臣周大帅, 前脚不是刚拔营回了燕州么?

怎么转头就带兵杀了个回马枪,扑到黔州来了?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提起这事,还须从数月前说起。

九月, 黔州大户齐家的大小姐、总兵江捷的妻子“江夫人”齐青,突然就回了娘家。起初众人只当是寻常妇道人家的归宁探亲,浑没在意。更有些知晓内情的,在私下里嚼舌根,说这这江夫人和她的两个孩儿, 可是失踪了好些日子了,急得那江总兵江捷跟没头苍蝇似的,上蹿下跳!

江捷离了黔州后,还一封接一封地写信回来,追问他老婆孩子的下落哩!

当时就有些闲汉, 在背地里猜疑:莫不是这位娇滴滴的江夫人, 路上撞着了剪径的强人, 被人掳了去?如今是才逃出虎口?

这一猜不要紧,齐氏宗族中那些叔伯耆宿之辈,暗地里便生了腌臜心思。

被掳掠了好啊!

被污了名节更好啊!

那齐青生的两个孩子,可都姓着江,是他们江家的种!跟齐家的祖宗是八竿子都打不着!如今江捷这靠山不在眼前,护身符没了, 管她齐青是真被掳了还是假被掳了,管她到底清白不清白。只消坐实其“失贞”之名,便可动用宗法,把齐青塞进猪笼沉塘。

如此一来,这齐家大房不就绝后了吗?!

那泼天的家业、偌大的家财,不就得让他们这些亲兄弟、亲侄子出来帮衬了吗?!

据说当时齐家那些个老少爷们,都在盘算选哪一个儿子给大房承继香火了,为此大家私底下还闹过别扭。

谁曾想,人算不如天算。

齐青再次出现时,非但身后跟着一队杀气腾腾的精兵悍卒,她本人更是身穿官袍、头戴乌纱帽。众人一问才知道,人家身上有朝廷明旨实授的官印,实打实的正四品燕州参议!是管着一方钱粮刑名、手握生杀大权的“道台”大员!

不仅如此,齐青身上还挂着“总兵夫人”的身份。

江捷人是走了,也确实带着精锐部队,在江南迟迟不归。可他留在黔州的部将,是不是得承认“江夫人”的身份?见到齐青是不是得低头叫声嫂夫人?

况且江捷当了多年的妻管严,养兵全靠老婆的嫁妆财产,齐青的威名,在军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谁能掏钱养兵,谁就是亲娘。齐青几乎是甫一露面,江捷的部下就成了江夫人的部下。

不然呢?

就江捷这一去不回的架势,再加上朝廷的如今时局……没有齐青,谁给他们发兵饷?分米粮?

这下,别说齐家叔伯老少,就连黔州士绅大户都坐不住了。

他们面上强撑着,心里却擂鼓似的:齐青一个妇道人家,如何一步登天做了四品大官?这燕州参议可是封疆大吏的心腹臂膀,朝廷怎地让个女子担此重任?莫非是京城里翻了天?还是说这齐家背后,除了江捷那厮,还藏着更硬的靠山?

可就算是江捷那小子,混到了今天的地位,也没法给自家亲信安排个四品大员的实职。

现在好了,别说把齐青浸猪笼了,谁浸谁还不一定呢!

当时,齐家那帮叔伯,以及黔州其他的大户,虽惊出了一身冷汗,却还在庆幸:还好,还好。齐青当的是燕州的官,手再长也伸不到黔州的地头来。不管她怎么不高兴,也管不了黔州的事,大不了以后就井水不犯河水,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嘛!

结果,好家伙!

大家伙正高高兴兴备办年货,准备过年呢,周玉臣周大帅,竟带着兵马来了!

更绝的是,这位帝国元帅眼皮子都没眨一下,跟回自己家似的,大摇大摆就占了江捷的总兵府!那叫一个顺手,那叫一个自然!

一时间,黔州人人自危。

腊月初九。黔州,桥头堡,齐家大院。

“周大将军不辞辛劳,远涉关山,驾临寒微之地……实令蓬荜增辉,草民不胜惶恐,荣幸之至。只是……不知将军此番移驾黔州,所为何来?若有驱使之处,老朽愿效犬马之劳。”

齐家老爷的言辞虽竭力镇定,却难掩那份局促与不安。他目光低垂,偶尔才迅速抬起,悄悄看一眼上首端坐的那位少年权臣。

此人正是权倾一方、手握重兵的周玉臣。

她年纪很轻,身上的衣袍也半新不旧的,并不华贵。齐青说过,周玉臣是宦官出身,身边并没有什么显赫门阀为倚仗。可其眉宇间却有一股久居上位、执掌生杀而凝练的威仪,令人不敢逼视。

不仅如此。

齐家老爷还注意到,跟随周玉臣赴宴的部将中,居然有好几位女郎!还各个都官袍在身!

难道这位帝国的擎天巨擘,连同那深居简出的齐王殿下,真有如此迥异常人的癖好,偏爱用女子为官?

此念一起,齐家老爷是疑窦丛生,心中寒意更甚。

这时候,周玉臣开口了,语气温和:

“老人家不必客气,令媛不仅是齐王殿下的心腹之臣,更与我有同僚之谊。昔日在京师,正是齐道台在御前,勘破了虏人间谍一案,方保得京畿安宁。”

听得此言,齐家老爷紧绷之心神,方略略松弛些许。

然而周玉臣话锋一转,笑眯眯道:“……不过,我怎么听说齐氏一族,对我的道台大人,很不尊敬啊?”

她的声音很轻,笑容也很和善。双手就这么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并不动弹。

下首列坐之齐氏耆老、叔伯辈们,却顿时瑟瑟发抖!

他们支支吾吾地不敢言语,看了看一脸平和的齐青,又看了看周玉臣身后的将官。

最后,还是齐家老爷硬着头皮,躬身禀道:“回大将军,这都是误会,误会而已。”

“小女……不,齐大人她司职燕州,是燕州的官员,却在黔州招兵买马、募集粮草。当然了,为了朝廷这也是应该的。只是黔州地方复杂,此事极其难办,族老们也是怕她冒冒失失得罪了人,故此规劝一二罢了。”

不错。

齐青一亮出身份,就在为周玉臣招募士卒,毕竟“黔州兵”着实是太强悍了!众所周知,黔地民风彪悍,黔人崇尚武力,尤善山战,实是不可多得的猛士!

当初齐青和周玉臣结盟时,抛出来头一个条件,就是黔州兵。诚然,周玉臣当初得以分化燕州世家,是因为她手上捏着大量的无主之地。以田亩之利,换取部分世家的支持。如此,方能在铁板一块的燕州大族中,撬开一线生机,兵不血刃地稳住了局势。

但是,大量的无主之地,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燕州也确实没人了。

燕州人口不足、壮丁有限,这是不争的事实,也是周玉臣要长期战争,必须解决的弊端。

如今虏患未靖,鹰咎棱仍盘踞关外,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卷土重来。

因此周玉臣才把齐青派到黔州来,提前募集军队,以备来年的硬仗。

但问题是。

即便你周玉臣身上有兵马大元帅的头衔,但是那又如何呢?你是皇帝吗?你是太子吗?退一万步说,黔州的老爷夫人们跟着你周玉臣,能有什么好处吗?

且不说黔州至今,没有遭受过虏骑的践踏,就说黔州多山险的地形,对于骑兵而言是天然的克制,对于长途运输粮草物资,也是极大的损耗。

所谓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便是如此了。

刀,不割在自己身上就不会觉得疼。黔州不是军家必争之地,风险小,就没必要跟周玉臣一条心。

更重要的是。

周玉臣这位大将军,纵然位极人臣,威震四方;纵然她的赫赫威名,几乎压倒了齐王殿下……可她终究只是一个宦官。

一个宦官,不论她想不想反,怀里揣着什么心思;也不论她有多像曹操,多么强势跋扈,有件事却是不一样的:曹操膝下有曹丕、曹植、曹彰等等几个儿子,而周玉臣,却注定没有子嗣。

而读作“抗虏御敌”,写作“割据自专”的这种大事,要做就得图个千秋万代、惠泽子孙,总不能自己光鲜几年就拉倒了吧?

大家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你干这种要命的事情,谁不是为了当人上人,谁不是为了踩在别人身上,也当一回大老爷,吃一回民脂民膏啊?

就像天授帝必须想办法,再生出个称心如意的儿子来一样。王朝的存续,是建立在有继承人的基础上的,否则必将祸患连连。

因此不论是燕州世家,还是黔州大户,都很难掏心掏地地跟着周玉臣一条道走到黑。

一时间,满室寂然,落针可闻。

须臾,才听见周玉臣低声笑了笑:“难办?”

这时一个齐氏族老,壮着胆子出来道:“周大将军有所不知,黔地多刁民,平日也散漫惯了。这些人[战则蜂至,败则鸟窜],从前也只有江镇台才能降得住。”

最下首的几个军官,都是江捷留在桥头堡的部下,也跟着附和道:“正是此理。莫说是旁人,便是我等,也拿这帮人没奈何。”

周玉臣双手交握于前,神色波澜不惊:“哦?那江镇台当初,是用什么法子降服黔人,募得精兵的?”

堂下顿时鸦雀无声。

还能是什么方法?除了给钱,还是给钱!

只要把银子,真金白银地砸下去,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将士跟着你一道上战场,听你的指挥!

可是齐青的意思,明摆着这银子要黔州的老爷夫人们来出!嚯,这就忒不地道了吧?齐家老爷为了借江捷的兵势,保住自家田财,不得不给江捷花钱也就罢了。你周大将军又不是黔州的父母官!凭什么要我们也为你出钱?!

作者有话说:

须臾,才听见周玉臣低声笑了笑:“难办?”写到这,差点就想学《古·惑·仔》里乌鸦哥的语气,说:“难办?那就别办!”话说,广东这几天台风落雨,整一个翻脸无情。刚刚高高兴兴买了几斤桂味,就被淋成落汤鸡,一人一狗在雨中cos依萍。欢迎大家来广东淋浴,吃荔枝!

第175章

众人交换眼神, 暗流涌动。

那未尽之言,是再明白不过了:你周玉臣在燕州任上,连燕州本地的粥饭都没吹冷, 就跑来我们黔州吹饺子?这合理吗?

当即, 座中便有一个白发老者, 缓缓起身, 道:

“周大将军明鉴,非是我等吝啬钱财。黔州地处偏僻,山高路险, 物产本就菲薄。这黔州之兵、黔州之粮,要勉力卫护黔州百姓,已是捉襟见肘,极其不易了。何况戍守一方、保境安民的江镇台,又奉调江南去了江南。值此之际, 如何还能再分我黔州的膏血,去补燕州的缺失呢?”

“万望周大将军,体察黔州民生之艰!”

老者说罢,再次长揖及地。

堂下齐家一众耆老、并着老少爷们,次第起身, 动作齐整划一地跪拜, 道:“还请周大将军, 怜恤黔州百姓!”

虽然齐家老爷没有跪在其中,但是那暗暗抹眼泪的动作,显然,他也认同齐氏全族的决策。只不过因为女儿齐青还在这,不好当众表态罢了。

没办法。

谁叫他齐老头没能生出个儿子来,膝下只有一个闺女呢?后继无人, 说话自然就矮人半截!

齐家那几个耆老,心中也是这般想的:即便齐青做了燕州道台,那又如何?

那是燕州的官,管不得我黔州的事!而你齐青终究还是江夫人,再光鲜的名头,跟我们老齐家又有什么关系?

而齐青心头剧震,强自镇定,眼目却已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周玉臣。

齐青知道,她的这些叔伯长辈们是什么德行。

这帮人在黔州这穷乡僻野的地方,顶天了也就是个芝麻绿豆的小官。一辈子汲汲营营,也没能蹦跶出个屁来。但是这打官腔、说大义的功夫,那叫一个炉火纯青!

嘴上喊得震天响,说什么“体恤民生”,潜台词就是一句话——“你燕州缺人缺钱,关我屁事”。

但是平心而论,眼下是天下板荡、烽烟四起。大家谨守门户、各自为政,只求自保……却也是人之常情。说到底,打仗拼的不就是谁兜里的银子多,谁手里的兵力强吗?

而周玉臣前脚刚回到燕州,连燕州的椅子都没捂热呢,就直奔黔州来了。这说明她兜里的银钱,手中的人马还是不够多,本钱着实有限。投资这种事情,要有眉目,并且利益相关的才敢投资。

否则山长水远的,投资来干啥?

直白点说,眼下的情形,比周大将军当初进燕州那会儿还要坏。

那时候燕州刚遭了虏人的祸害,燕州的士绅贵族们为保全自己的身家性命,好歹还得指着周玉臣手中的兵力,给她办个庆功宴。再是敷衍,也真金白银地掏钱了。

可黔州穷山辟野的,又有重重山险,虏人再是劫掠也劫不到这处来。

而且梁人与黔人,曾经是征服者与被征服者的关系。当年的黔州,可是三天一小反、五天一大反的“化外之地”。

再加上,燕州、檀州、黔州等地,还有“商人私通外虏”一笔烂账要查!周玉臣哪有闲工夫在这跟他们在这耗着?非得快刀斩乱麻不可!只是,不知周玉臣这次,会用什么手段?

总不能像当初收拾燕东临那会儿,咔嚓一刀先拿齐家祭旗……杀鸡给猴看吧?

想到此处,齐青眉心猛地一跳!

且说,齐青确然是打着募兵募饷的名义,提前回了黔州。当初中渡镇保卫战,黔州齐家的那三千精锐,几乎掏空了娘家的武力。后来齐家最大的靠山,江捷又勤王去了。

所以齐青才不得不提前回来。

因为,假如本家叔伯,联合盗匪一起把她的老爹绑了,甚至干脆趁乱撕票……那她们孤儿寡母,可就真没活路了!

齐氏族长完全可以用“绝户之家,哪有妇人掌家的道理”,直接召集族人强行丈量家中田地、封存房屋,甚至把她母亲陪嫁的嫁妆也一并充公!

为了跟那帮老油条争斗,也为了给自己出一口恶气,齐青大半时间都用在了跟齐氏族老斗智斗勇上了。那募兵筹饷的正事,反倒没什么进展。

万一……万一周大将军,也为此生气了呢?

齐青当即惴惴不安起来。

周玉臣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面上只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目光转向朱麟,声音平稳无波:

“险些忘了一件要紧事。朱麟,将东西请上来吧。”

朱麟躬身领命:“是。”

须臾,数名亲兵脚步沉稳、动作麻利地抬着一件盖着红布的物件步入堂中,还有一件托在盘中的诰书,而后肃立一旁。

朱麟上前几步,双手极其恭谨地捧起诰书,徐徐展开,以清晰而沉稳的嗓音,宣道: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尔齐珍,本齐氏之子,后效力齐王麾下……忠勇性成,血战殒身;师旅所向,英魂如在…… 朕心悯恻,特追赠尔为五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授世职骠骑将军,锡之诰命,用昭忠节……钦此。”

齐珍!

还是世袭的正二品骠骑将军!子孙后代都能跟着沾光!

一时间满堂哗然,齐家那帮老头全傻眼了:

“我没听错吧?齐珍,是咱们家的那个齐珍?”

“还是骠骑将军!正二品!”

齐家老爷眼珠子瞪得溜圆,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扭头去瞅向自家的闺女。

怎么回事?

齐珍虽说以前是他齐家的家生子,可齐青出嫁那年,不是把他拨给江捷使唤了吗?这小子后来砍人立功,那都是在江镇台手底下干的,可这诰书上,愣把他写成咱齐家的人,功劳全算在齐王头上了!跟江捷是半点关系都没有了!

当然,这确实是好事。

老齐家祖坟冒青烟了,几代人蜷缩在山沟沟里,连个五品官的官服都没摸过呢!这回可好,白捡个世袭的二品将军!管他是死人活人,这名头一亮,谁敢不高看咱老齐家一眼?

“……草民叩谢天恩!”

齐家老爷嗓子眼发干,偷偷咽了口唾沫,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

周玉臣却快步上前,一把稳稳托住他的胳膊,力道沉凝,不容抗拒:“齐老丈,且慢。”

说罢,周玉臣向朱麟使了个眼色。

朱麟不知从哪儿又捧了一个盘子出来,里头端端正正摆着根裹着红绸子的木头杆子。他往前一递,嘿嘿一笑:

“齐老爷子,请吧!”

齐家老爷手脚都在发抖,还有恩典?!

他再次扭头去看女儿齐青,却见齐青也是满脸错愕,显然也不知情。

此时此刻,堂下齐家的老老少少,眼珠子都粘在那块蒙着红布的大家伙上。大家在心里直犯嘀咕:瞧这块头,十有八九是块匾!多半是给齐珍的!

只是齐珍双亲早亡,自己又没有结婚成家,这个牌匾要是抬回齐家……名不正言不顺的,这也未免太说不过去了吧?

况且,冷静下来想想,要吃上齐珍的“恩典”,就得过继儿子给他。过继儿子给一个死掉的家奴,这算哪门子的事啊?

这时候。

齐家老爷抖抖索索接过那木头杆子,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往那红布上一挑——

嚯!

金光闪闪的四个大字,就跳进眼里来:

“忠勇贯日。”

再往底下那小字一瞧,赫然写着:

“御笔赐,奉训大夫、燕州参议,齐青。天授二十二年孟冬吉旦。”

这匾……这匾居然是给齐青的!

齐家老爷当场就傻在原地,下巴都差点掉地上。

堂下那些齐家的老少爷们,也是一个个目瞪口呆,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这还不算完。

周玉臣又拍了拍齐青的肩膀,慢悠悠补了一句:“咱们大梁那位赫赫有名词臣苏博,他新编的《列女传》中,皇后娘娘位列卷首,而你,排名第二。”

这话一出。

齐家大院之内,霎时如沸水炸锅,一片哗然!

齐家老爷喉头艰涩地滚动了一下,再次咽下唾沫,心道:我滴个乖乖啊!咱们老齐家在山沟沟里刨食了几辈子,当了好几代的土鳖。竟然有朝一日,也能靠着闺女光宗耀祖了!

齐家老爷当场老泪纵横,哪里还顾得上族长、耆老们之前的嘱咐?他立即就对周玉臣哭道:

“朝廷有难处,我等怎能袖手旁观?”

“周大将军放一百二十个心!黔州燕州,本就是唇齿相依,便是砸锅卖铁,草民也定助将军一臂之力!”

这就是愿意出钱出力的意思了。

那些惦记着要污蔑齐青名声,好吃了齐老头绝户的;还有那等那等仗着有儿孙,整天在齐老头面前显摆自己后继有人的……心里头那叫一个难受啊,就跟齐老头花的是自家的钱一样,肉疼极了!

一个个眼巴巴瞪着那牌匾,脸上青了白,白了青,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来。

最后只得互相交换个眼神,暗骂道:那又如何?

任她齐青再光鲜,终究是江家的媳妇!须知,嫁出的闺女泼出的水,她养的崽也是别家的种!日后的富贵,都得归姓江的!

也不知这老糊涂,白白高兴个什么劲?!

那周玉臣脸上依旧挂着谦和笑意,松开齐青,一把搀住齐家老爷双臂。

然后。

她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话:“齐王殿下在燕州时,考较过齐道台两位小公子的学问,甚为嘉许。殿下有旨,二子赐姓为齐,承继齐家血脉,以彰齐氏功勋。”

此话一出。

齐家老爷顿时就瞪大了眼睛,眼睛眨巴了半天,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外孙,要变家孙了?!

老头儿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激动,“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草民叩谢殿下天恩!草民给殿下磕头了!”

周玉臣和齐青是同辈,甚至细论起来,还得叫齐青一声姐姐。既是同殿称臣,哪能受齐父如此大礼?

她连忙上前,将齐家老爷稳稳扶起,转头对齐青笑道:“齐道台,且来劝劝令尊。”

齐青这才如梦初醒,面露惭色,心头震动不已!

这时候。

齐氏的族长,也就是最初发话的白发老头,声音阴沉道:“……周大将军,你这般行事,江镇台可曾知晓?”

“若是叫人知道你夺人子嗣,岂不是要坏了殿下的名声?”

周玉臣转目看住齐氏族长,微微一笑,道:“族长有所不知。”

“我与江捷是[升堂见妻]的情分,当初他见我要北上抗虏,二话不说就分了一支武宁铁骑给我。后面在孤鸾山,更是有[托妻献子]的交情。”

齐青听到此处,慌忙端起酒杯,“咕咚”一声,狠狠灌了自己一大口!

不喝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