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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冕之臣 赵刻 23669 字 21天前

不喝,嘴边的笑要藏不住了!

齐家族老们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说不出话来。当初中渡镇一战,江捷两度借兵,第二次还是一个叫金不换的太监,把他们齐家的庄客也借了去!这可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而周玉臣依旧一本正经,神色真挚:

“我与江捷,可谓是情比金坚,手足情深。这些事情,我自然能替他做主。”

齐氏族长一时身形微晃,面如死灰。而齐家老爷则是容光焕发,喜不自胜!

情势至此,不言自明。

自此齐家大房后继有人,还有官职傍身。从前那死心塌地倒贴女婿、给江捷送钱送人的齐老头,怕是要把家底都填给他那宝贝女儿和亲孙子了!

而黔州有名有钱的齐老头都跟了周玉臣,其余豪强大户,还能置身事外吗?

别的不说,就今日这“忠勇贯日”的牌匾,这齐珍的追封,这与王皇后齐名的《列女传》……谁能不眼馋呢?!

作者有话说:

江捷(震惊):我,与你,情同手足?情比金坚?托妻献子?!周玉臣:你就说,你老婆孩子是不是都在我手上吧,是不是这个道理。话说,为什么某些人喜欢找大官、富商的女儿呢?为了就是老丈人的提携。如果不提携女婿,转而把资源都砸在女儿身上,那会怎样呢?让我们拭目以待。

第176章

这厢的腊月十八日。檀州, 王沙村。

詹华容刚刚替人写了几幅对联,正琢磨着出门买点茴香豆下酒吃,抬头却见江旺宗又来了。

她刚刚呵起笑脸, 一眼就觑见了江旺宗空空如也的两只手, 以及后头同样两手空空的大汉, 最后在二人身后环视一圈, 确定啥礼物也没有之后。

詹华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两只手抄进袖笼里,板着脸道:

“看样子, 大王还是去黔州了。”

江旺宗也不敢吱声,讪讪地“唉”了一声。

詹华容一把将身后的门关上,用极其失望、极其痛心的语气对江旺宗道:“大王既然不信任在下,又何必再来?莫非是特意来消遣詹某?”

江旺宗还是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站在雪地里也不敢挪步, 只是搓着手赔笑道:

“不是不信任夫子!俺只是寻思着路程也不远,便去探看探看,原也没打算生事。”

天色渐晚,风愈发紧了。

寒意随着乱飞的雪片覆没村庄,家家户户紧闭门窗, 炊烟渐起。

詹华容却依旧堵在门前, 半点请人进来的意思都没有, 她环抱胳膊,冷笑一声:“是没机会生事吧!”

“哎哟,我的好夫子!”

江旺宗想起桥头堡城外那日,周字大旗在风里招展得猎猎作响,那种震慑感,比此时此刻的寒风更冷列!更伤人!

他也顾不得詹华容的冷淡, 抱着门口的篱笆,哭丧着脸道:

“俺怎能想到周玉臣放着燕州不管,扭头就去了黔州呢?她回燕州才几日啊!真他爹的邪性了!便是地里耕地的牛,这天时也该歇歇了吧!?”

周玉臣勤不勤快,歇不歇息,詹华容是不在乎的。

此时此刻,詹华容心里只有那没影的茴香豆,还有屋里剩下的半坛酒。

一股无名业火从饥肠直窜心头,她毫不客气道:

“黔州本就是刚归化不久的蛮荒之地,布政使、按察使都需朝廷派遣官员过去,民情不服,极需王法管束!现在能弹压地方江捷走了,黔州兵柄空悬,这时节,周玉臣不去黔州,难道还要等着你去收拢吗?”

江旺宗被骂得抬不起头来,半点“吃人魔”的气势也无,只是赔笑着点头道:

“……难怪呢,俺寻思着这么大个黔州,搁那没人要哩!”

“不过詹夫子,俺可听说黔州那地界,人人皆匪,个个都是敢抄家伙反他爹的主!他们有兵马,有狠人!就说那姓秦的小子,不光打杀官兵,还敢黑吃黑地劫掠盗匪,如今势头可不小!黔人都服他!”

“当年朝廷在黔州来来回回镇压了两三年,才勉强摁住了这帮人。周玉臣一个外乡人,要是在黔州动兵,黔人必反!她凭啥能吃下黔州?”

江旺宗口中的“姓秦的小子”,诨名唤作秦断刀。

他本名自然不叫这个,原先叫啥也没人晓得。据说这小子杀人如麻,由于实在是太能杀了,最高记录是一天之内砍人砍废了两把钢刀,因此干脆取了个花名为“断刀”。

齐青在没嫁人之前,曾经就被秦断刀给相中了。

秦断刀也不管齐青比自己大几岁,也不理自己是盗匪出身,够不够得着人家黔州大户的掌上明珠,死乞白赖一定要齐老头把闺女嫁给他。那时候,齐青年方二十,秦断刀才十五岁。

这个嘴上毛都没长齐的愣头青,连父母都没带,自己拎着刀,带着一票凶神恶煞的弟兄就堵了齐家大门!

他张嘴也不客气,直接就是:

齐老头,我看上你家闺女了。她生得才貌双全,配我绰绰有余,咱们今天就把婚事定下吧!

不肯答应?

那就等着我血洗齐家吧!除了你闺女,老子直接给你杀得鸡犬不留!

原本齐老头还存着“坐产招夫”的心思,被秦断刀这么一闹,得了,赘婿是招不成了。毕竟有能耐有本事的人,谁愿意来你家当赘婿?生个孩子还得跟你姓齐,男子汉大丈夫谁能忍?

那没本事没能耐的人就更不敢了,入赘齐家,可是要没命的啊!

齐老头只好转头把齐青,嫁给了江捷。

秦断刀对此,深以为恨。

直接放话说哪个狗胆包天的敢娶齐青,就等着全家老小一起上路!

要不是当时的江捷也很能打,背后还有潘处道帮忙,说不定齐青最后到底是“江夫人”还是“秦夫人”呢!

如今,秦断刀已经二十二岁了。

当初与他齐名的绿林好汉们,有的斗殴丢了命,有的撞上官军剿匪被砍了脑袋,还有的人死在了酒水和美色里。唯有秦断刀,摇身一变,成了黑白两道通吃的猛人。今天跟朝廷合作,明天复又反叛,来回横跳,谁给钱多就暂时听谁的!

这两年更是借着剿匪的名义,秦断刀手上的强人越来越多,还混了个千户的官职。

江旺宗当初琢磨着进黔州,也不过是想趁乱捞一把,再抢他几座城池当个窝。拿下整个黔州……他是做梦都不大敢想的,毕竟黔州猛人太多。

所以江旺宗这心里就犯嘀咕了——

如此一个身强力壮、年富力强的年轻人,又揣着一股吞天噬地的狂劲,秦断刀能老老实实蹲着,眼睁睁看着周玉臣把整个黔州吞吃进腹?

退一万步说,这两货要是打起来了,他江旺宗能不能借机薅点好处?

“夫子啊,俺老江有心把你当活神仙供起来!可俺也得先寻个能落脚的地不是?还求詹夫子给俺老江指条明路!”

江旺宗怪模怪样地抱拳拱了拱手,语气十足十的诚恳。

詹华容一时是饿向胆边生!

啥东西也不带,空着手就来人家做客了。况且,说破了嘴皮子你又不听,哦,就光图个听臣子出主意的排场,提前过把当皇帝的瘾是吧?!就稀罕这种别人说破天,你自管大手一挥、一意孤行的痛快劲儿是吧?!

詹华容正待一口回绝,猛一抬头,却见风雪里头又撞出两条汉子!

看那身板步法,分明是练家子!

她当下脸色一沉,不由得暗道:坏了!江旺宗这厮莫不是要掳她回去,当个压寨的狗头军师?!然后,每天陪他玩“大王请听我一言”,“我不听我不听我就不听”的君臣游戏是吗?!

简直有病!

比天授帝那个杂碎还有病!不,天底下但凡得了皇帝病、想拿捏旁人耍威风的蠢货,都他爹的有病!

就在这时,江旺宗也顺着她的目光扭过头去,登时把脸一沉,破口骂道:

“一帮蠢驴!叫你们买个东西,手脚这样磨叽!”

他骂完又赶紧扭头,对詹华容堆起笑脸道:“詹夫子莫怪,这帮小子做事不麻利,莽莽撞撞地吓到您了。”

詹华容定睛一看,这才发现,那两个练家子挑着副沉甸甸的担子。

箩筐里头塞得满满当当的,有酒坛子、米粮、腊肉、茶叶,还有小半扇刚宰杀的、油汪汪的新鲜猪肉!隔着风雪,都闻到那勾人的肉脂香!

一瞬间,詹华容脸上那层冷淡就化得干干净净,又变回了那个温良的詹夫子。

她清了清嗓子,端正脸容,正色道:

“大王是做大事的人,身上又担着千百号手足的身家性命。行事谨慎些,原也是正理。外头风雪太大,不是个说话的去处,且进屋里暖和暖和,慢慢商议!”

江旺宗自然无不答应。

几人钻进土屋,那两个汉子自去灶下劈柴生火,整治饭食了。詹华容和江旺宗嫌烟火气呛人,挪了两把破椅子挨着窗前坐下,敞着窗户说话。

詹华容抱着半坛酒水,也不打开,只笑眯眯道:“大王认为,周玉臣吃不下黔州?”

江旺宗眼巴巴地看着她怀里的酒,喝了口没滋味的冷茶,咂咂嘴道:

“她要是把燕州兵力都调动过去,硬啃总能啃下来,就是不知要耗到猴年马月去了。再说来,燕州那地界,可是正正怼着云州的脸门子!虏贼喘口粗气都能喷她一脸!这燕州的兵马,她敢动?能动?”

“俺就是死活想不通。”

江旺宗抓了抓头皮,道:“周玉臣就带了千把号人,就这么大摇大摆、跟逛自家后院似的晃进黔州去了?齐家是有钱,但是放在燕州、澜州也算不得什么,何况齐家上下几百号人几万个心眼子,心思不一!她就算拿住了齐家,也只是齐家一房而已,还能让整个黔州都对她俯首帖耳?”

空气里传来了洗米切菜的声音,还有阵阵肉香。

在这种时候,詹华容总是很有耐心,也很大方,她给江旺宗倒了浅浅的半碗酒水,笑道:

“那大王觉得,秦断刀凭他自己,能吃下黔州吗?”

江旺宗端起碗,一口就喝了底朝天!

酒一入喉,他面皮就猛地抽了抽:这味道他熟,就是他前些日子送来的那坛茅柴酒,可这味道也忒淡了!须知,茅柴酒本来就是用稗子、谷糠酿成的粗酒,滋味很坏。就这样,詹华容居然还把它拿去兑水了!这夫子也太能喝、太抠门了吧?!

江旺宗丢下酒碗,想了想,老老实实道:“秦断刀本就是黔州人。老话说得好,[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周玉臣就手上这点兵势,就算加上江捷留下的部曲,想跟黔州兵硬碰硬,是不可能的。”

“况且,秦断刀这个人,行事做派,透着一股杀戮气!齐老头不肯把闺女给他,他就能搅得齐家鸡飞狗跳,日夜不得安生!徐源这个新上任的按察使,不是看不起他是盗匪出身,不见他吗?好家伙,秦断刀趁着江捷不在的空档,直接给徐源扣了个[无能]的屎盆子,光天化日就把人给宰了!”

“这么个无法无天的凶神,会认她周玉臣是什么狗屁天下兵马大元帅吗?黔人对天授帝、对大梁,就更不见得有多少感情了!周玉臣现在能摸进桥头堡,是她运气好,可不见得能进黔州其余地界。要俺说,还是秦断刀赢面大些。”

作者有话说:

齐青现在27岁,还是年轻人。好了,搞定存稿,我去切猪肉了。大家周末愉快。

第177章

且说, 秦断刀杀徐源一事,占的是个天时地利人和。

当时江捷准备南下时,知道秦断刀此人极不安分, 本是要将他一同带走的。奈何秦断刀以“剿匪”为由, 竟自引了军马, 一溜烟去了。江捷急于南下勤王, 要当天授帝贴心的小棉袄,确实也顾不上他。

等秦断刀“剿匪”回来,直接就上门找黔州的两位最高行政长官唠嗑去了。

话里话外, 无非是江捷已经走了,这黔州地面安靖与否,全看他秦某手中的刀了!大家合则两利,日后便是一家人,不分彼此。

毕竟现在皇帝去了江南, 北方几乎处于半自治的状态。这种时候,说好听点是“分则两害”,黔州内部就得团结起来。说难听点,就是大家都得为自己的性命前程搏一搏了!

秦断刀第一个找的人,是布政使沈重。

沈重是天授十五年调入黔州的布政使, 已经挨过了三年 “初考”, 六年“再考”。就等着再熬两年, 过了通考,就能转任升迁,离开这边鄙之地。沈重出身高门士族,能被皇帝送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可见圣眷平平,仕途艰难。

七年的磋磨, 早将沈重练得八面玲珑,人情练达。

他对待秦断刀礼数极为周到,态度恭谨,亲热得就好像对待自己的平辈手足一样。

然后,在秦断刀洋洋得意之际,沈重问了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黔州地面,豪强并起,最不缺的就是能人猛士。将军靠什么镇服地方,叫众人俯首?”

第二个问题是:“再者,旁边的燕州,还有个周玉臣周大帅。按权限,她亦可节制黔州兵马。万一她不许你占这黔州,甚至提兵前来,将军何以自处?”

秦断刀很不服气。

对于这两个问题,秦断刀给出了同样的回答:“人的脖子能有刀硬?谁要是不服气,老子就帮谁低头!”

沈重一听,当场就摇头叹气:“秦将军,周玉臣是杀不得的。”

“倘若杀了周玉臣,她手下的那些骄兵悍将没了约束,必成大患,届时局面恐非你我所能收拾。”

须知,现在周家军各路人马都有,就跟大杂烩似的。

燕州、檀州的盗匪,再加上黔州、余州、祁州、京畿的人马,以及一路收编的乞活军。在乱世能出人头地的,个个都是人杰,况且他们跟着周玉臣进过京,打过虏人王,什么世面没见过?什么硬仗没有打过?在兵力比近乎10:1的铁骑面前,人家都能悍然不退!

而顶级强悍的将领,也意味着顶级的监管困难!

再加上,周玉臣和她领导班子背后还有黔州、燕州、京师等世家在掺和。情况可以说十分复杂。

王皇后为什么最后不得不退让,明明有胞弟小侯爷,却还是捏着鼻子给了这个天下兵马大元帅?因为,除了周玉臣,谁也拿不住这支队伍!

但是这种权衡之术,秦断刀哪里能听得进去?只是沈重言语客气,态度良好,他便闷闷不乐地作罢,转而去找按察使徐源。

按察使徐源,不仅有一州刑狱、监察司法的权限,还有整饬地方治安的责任。

论起来,他们才是真正需要“紧密合作”的两个衙门。

但是很可惜。

出身高门大户的徐源,压根就看不起秦断刀!

人家觉得你这小子实在是轻浮狡诈,傲慢失仪不说,甚至还有点异想天开。你只是一个盗匪出身的破落户而已,手上有千把个精锐,就敢叫嚣扈卫州府、镇压边防了?你懂什么叫做天下大局,什么叫做谋略政治吗?就你一个乡巴佬,也配跟我平起平坐?

徐源只派个小厮去接待秦断刀,上了一杯冷茶,自己连面都没露过。

秦断刀气疯了!

他一个跋扈惯了的狂人,除了没有娶到齐青之外,可谓是样样顺心如意,现在哪能咽得下这口鸟气?这叫他的面子往哪搁?

于是乎,腊月初一,趁徐源巡察州县司法之际,秦断刀直接把人给杀了!转头便将这桩血案栽在地方暴动头上,只说徐按察监察司法不明,犯了“无能罪”,被乱民所杀。

一州的行政长官,就这么被杀死了!

黔州震动。

原本瞧不上官府的绿林好汉,对秦断刀是心服口服;原本就畏惧秦断刀的官吏,更是吓得胆战心惊,愈发顺服。

这也就是江旺宗认为,秦断刀收拢黔州,实是易如反掌的原因了。

——滋啦!

那头灶台的动静,将窗下二人的思绪拉回眼前。

只听得一声锐响,油星猛地爆开。原是大汉将肉块丢进了锅里,猪肉刚一触底,便似受刑般嘶鸣起来,焦香四溢!浓烈得令人发昏的热气,混杂着柴火的呛人烟气,胀满了土屋的每个角落。也无需什么香料,那最原始、最霸道的荤腥诱惑,已经热腾腾直撞肺腑!

詹华容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再也坐不住了,起身便往灶边走:“这灶台上的学问很深,我怕他把握不住,须得去看看。”

“哎哟,詹夫子!”

见詹华容直接挤在了厨子身边,江旺宗急得跟上去,皱眉道:“俺老江都说了一箩筐废话了,这秦断刀到底能不能成事,您倒是给个准话啊!”

詹华容心魂都在那口热锅上,不耐烦地脱口道:“成不了。”

“不能够吧?!周玉臣再是能打,手上兵马不够,不也白搭公?况且黔州那地界两眼一睁就是山,前后左右都是山,没完没了!别说跑起来了,走人走马都费劲。”

江旺宗眼见她手指飞快地从锅里拈起一块滋滋作响、边缘焦黄的肉片,丢入口中,自己也忍不住吞了口唾沫,下意识伸手去够:

“周玉臣的骑兵是厉害,可那是在平地!进了黔州这山沟沟,再好的马都没用!依俺说……”

话未说完,詹华容就一把拍开他的手!

她眼疾手快地抢了肉片,吧唧吧唧塞进嘴里,咀嚼得格外响亮。待肉下了肚,詹华容才慢悠悠道:

“周玉臣此去黔州,未必需要动刀兵。”

江旺宗本要发作,却被这话硬生生噎了回去:“夫子是说……她能兵不血刃,收拢黔州?!”

说完,他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喃喃道:“不可能的。秦断刀是黔人,黔人最在乎面子也最团结。哪里会听她一个异乡人的指派?”

詹华容望住锅里滋啦作响的肉片,点头道:

“大王,黔州归化朝廷,虽然只有十年光景。但这十年,已经足够那些外放的士族,扎根经营了。秦断刀若是只想啸聚山林,重新当盗匪,也便罢了。可他既然去找了沈重和徐源,就说明,此人还是想走朝廷的正途,求个名正言顺的官身,才好行事。”

江旺宗听得云里雾里,一脸茫然。

詹华容索性摸出了筷子,一边飞快地往嘴里塞肉,一边咂嘴道:“徐源、沈重之辈,皆是高门士绅。太祖自开国以来,便以[避籍制],要求官员不得[官]原籍。因此,黔州上下的重要职司,十之八九都是朝廷调派而来的,落地生根者甚众。”

“现在,秦断刀直接把徐源杀了,还是如此嚣张高调的手段。”

说到这里。

詹华容长叹一声,摇头道:“你教黔州的这些士族怎么想?怎么看待秦断刀?须知……徐源才是他们的自己人啊。”

江旺宗还是似懂非懂,他本与秦断刀一样,皆是草莽出身,大字识不得几个,詹夫子这番弯弯绕绕的道理,于他而言实在费神!

他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才勉强听懂了一半,无非就是说秦断刀出身低贱,那帮士族看不上他,不带他玩呗!

江旺宗犹自心有不甘,嘀咕道:

“可是,周玉臣不也是阉门里出来的?论起出身根脚,她算哪门子的体面人物?俺可听说,这货二话不说就砍人,帮过她的,砍了!想帮她的,也砍了!杀起人来疯魔得很,也不见得比秦断刀好到哪里去!”

詹华容想起了哥哥在书信中,跟自己提过那个人,以及,在自己逃亡路上听到的种种传闻。

她狠狠吸溜了下鼻子,满当当的油脂香直往肺里钻,接着话头一转,道:

“大王若只图个安身立命之所,可往余州、祁州去。这两处的州官,不是被人砍了脑壳,便是夹着尾巴南窜了,眼下正是一锅乱炖的时候,正合大王施展拳脚,大显身手。”

“若还存了封妻荫子的心思,现在就该打马扬鞭,直奔檀州,依着咱们早先定下的计策行事。好了,让厨子好生做饭吧,火候看着点,我喜欢吃有饭焦的。”

江旺宗稀里糊涂地又跟了出来,脸上仍有犹豫之色。

去余州、祁州,那就是板上钉钉的匪上加匪了。詹夫子这话里的意思,明摆着是叫他怂着脑袋,去认高托山、孔孟真那两个鸟人做干爹干爷!届时看情势,再决定是扯旗造反,还是归顺大梁。总之是个当墙头草的路子,成败还不一定。

要是去檀州,甚至进一步到云州边境去杀虏人,那就是要他真刀真枪地跟虏人干仗了。

乱世之中,武力就是本钱。

江旺宗在撤离澜州时,被虏人撵得屁滚尿流的,已经折损了好些兄弟。

让他打虏人他是真的怂啊!

况且,早先他好歹还能霸着山头,跟檀州“一窝蜂”齐名,道上谁不喊声“江爷”?大小也算个人物。如今要是把这点撑腰的家底,提前打没了、耗光了,他江旺宗就得被人从桌上叉下来,剁巴剁巴炖成一锅烂肉了!

“……詹夫子,就没有第三条路可走公?”

江旺宗痛苦地搓了把脸,喃喃道:“好比……俺豁出这张脸,直接找周玉臣投诚,又或是等朝廷招安?”

看看,又犯皇帝瘾了。

这帮人就喜欢每一次都能看见不同的方案。否则同一个策略,甭管它有多么正确,甚至是成功率最高的策略。但是不新鲜,就不是好策略。

何况江旺宗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基本是在问:俺晓得这念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可你詹夫子就不能给俺找个办法,让这癞蛤蟆蹦上天,吃一口天鹅肉吗?

詹华容看了看在灶前忙得汗流浃背的汉子,又瞟了眼锅里香气四溢的饭菜,这才压住心头的不耐,道:

“大王!投诚也好,招安也罢,那都是要本钱的。”

“从你失去澜州的那天起,你就已经没有第三条路可走了。”

与此同时。

黔州,桥头堡,沈府。

布政使沈重,正在书房里凝神静气地临摹字帖。待小厮垂着手,将外间言语一字不落地回禀完毕。他方才放下笔,拈起那封精致的拜帖,就着窗外的雪光,细细审视字里行间的分寸。

而后,沈重对身边的幕僚笑道:“不愧是宫里出来的人,这礼数的周全体统,却是一丝错也挑不出来。”

幕僚们也笑道:“周玉臣如此郑重,东翁怕是不得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忽然很想吃肉,焦香的、喷油香的烤肉!

第178章

沈府正厅。

坐在右侧末端的燕东临, 神色复杂地看着前方的几个人。

上首端坐之人,正是周玉臣。只见她作燕居打扮,穿一领鸦青织银纹的袍子, 身姿笔挺, 正目不斜视地把盏吃茶。

紧挨她坐的, 便是黄尚书家的小衙内黄羚君, 在京师是赫赫有名的秀丽人物,端的一身清华气象。此刻正微微倾身,向周玉臣低声絮语, 姿态亲近而不失分寸,甚是熟稔。

再往下坐个小姑娘,正是周玉臣的妹妹,燕州有名的“小魔头”周燕官。

这丫头平日虽蛮横,今日倒也收拾得齐整, 身上套了件豆绿缎子的袄子,领口围着一圈寸把宽的细软风毛,衬得脸容愈发白净。鬓里插着一支喜上眉梢的金簪子,耳上戴着梅花耳铛,生生扮出个画中美人的模样。

只是这美人此时蔫头耷脑的, 只顾低了头, 撅着嘴, 显是老大不自在。

燕东临不动声色,亦抿了一口茶,心中念头百转:

这周玉臣千里迢迢从燕州赶来拜会沈重,所求者,无非黔燕相安。自古两家结好,无非和亲联姻。那沈重膝下两个儿子, 小的尚未婚配。莫非今日周玉臣巴巴地带了这姑娘来,便是要送与沈家做个媳妇儿?

自然,周玉臣要不要嫁妹妹,这事燕东临并不在乎。

燕东临只是不明白,上次燕十三娘那件事后,他那个不成器的旁支叔伯吓得是战战兢兢,夜夜睡不着觉。以周玉臣睚眦必报的性子,断不会轻易揭过此节。可是为什么,偏偏要把自己也带到这黔州来?

还再三叮嘱自己要穿得体面,拿出世家子弟的派头来,她这是要干什么?

正此时。

忽听得门外脚步声响,帘子一挑,走进一个人来。

只见这人约莫四十七八年纪,生得面团团的活像个弥勒佛,穿一领半旧的灰色直裰,腰间只挂个不甚起眼的玉佩。脸上堆下笑来,眉眼弯弯,一团和气,步履四平八稳,尽显官场老成。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黔州布政使,沈重。

“哎呀,周大帅远道而来,老夫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啊!”沈重未语先笑,声音不高不低,透着股子亲热熟稔。其情其状,好像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似的,仿若故交重逢。

看见黄羚君跟前的时候,他脸上笑意更浓:“黄公子风采更胜往昔,令尊身体可还安健康?京中一别,某时常念及老大人的风范。”

待沈重的目光落到燕东临身上时,这才微微一怔。

且说燕东临在燕州世家里,也算得上一等一的人物,才名俱显,沈重岂能不知?这等丰神俊朗、赫赫有名的人物,竟被安排在最下首!周玉臣已经镇服燕州世家了吗?!

沈重脚步微顿,脸上温和的笑容丝毫未变:“燕公子也来了。

在座的几位年轻人纷纷起身还礼。

沈重目光转向周燕官,带着几分长辈的端详,缓声道:“这位姑娘,莫非就是周大帅的胞妹?果真是钟灵毓秀,颇有大家风范。”

周燕官面上掠过一丝赧色。

周玉臣则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笑道:“沈藩司目光如炬,正是舍妹,眼下在学生身边办差。今日特意带她来拜会,盼能得大人指点一二。冒昧之处,请大人海涵。”

有齐青这个先例在前,沈重对于周玉臣把自家妹子,当做臣属使唤一事,倒也并不惊讶。

只是……学生?

沈重的眉毛微不可察地一动。

却见周玉臣神色自若,从容道:“沈藩司素有[词宗]之名,[滚滚长江东逝水]一句……久令学生心驰神往。本应早日登门求教,不巧陛下从江南派来了信使,又有诰命文书等仪程羁绊,便耽搁了。如今年关将至,学生准备了些燕州土产,聊表心意,还请沈藩司笑纳。”

说罢,周玉臣双掌拍击三下,便有几个健壮的军汉搬了数口箱子进来。

箱口拨开一看,里头有新茶数斤、锦缎数匹,并着各色果子干、肉干等物。最难得的是,是一箱整齐码放的玉版宣、净皮宣、珊瑚笺等上品宣纸,色理腻白,光洁如雪。

周玉臣又亲自从箱子里捧出一只砚台来,托在掌中:“藩司且看看,这砚台可还入眼?”

那是一只歙砚,纹理如眉毛形状,疏密间重,清新秀逸。

正是文人墨客案头的心爱之物。

沈重不由得愣住了。

应当说,从周玉臣念出他的《临江仙》时,沈重就有些错愕。他是状元出身,曾是清贵的翰林修撰,任经筵讲官,也曾参与修纂帝王实录。京城诸人,只记得沈重昔日的直言犯上,甚至为此两遭廷杖,最终谪戍黔州的旧事。

即便有人记得他的诗词,多半也是早年如“收灯庭院迟迟月,落索秋千翦翦风”这般秾丽之作。

而这首《临江仙》,是他在黔州数年沉淀,不久前才写出来的。

周玉臣入黔不过数日,何以得知?

沈重心神微敛,连忙接过砚台,人也笑得合不拢嘴:“周大帅也太客气了,来做客便是,何须如此破费?不知皇上他老人家在江南如何?皇后娘娘身体好些了吗?”

下端的燕东临,见周玉臣一副散财童子、人傻钱多的模样,心中本就有气。

毕竟周玉臣何曾待他这般和颜悦色过?

待燕东临看清那方砚台时,目色骤沉,顿时呼吸一滞!那砚台不是别的,正是燕十三娘那件事后,他命管家精心挑选送予周玉臣的赔礼!转眼间,竟被她拿来转赠沈重!

周玉臣朝着南边的方向,拱了拱手,肃然道:“皇后娘娘凤体尚安,已经能在京中主持政务了。皇上在江南万事顺遂,只是六皇子殿下骤然薨逝,皇上伤恸,圣躬不豫已有月余。”

此言一出,沈重手中的茶盏微不可察地一颤,燕东临目光亦是一凝,两人眼底俱有惊愕!

六皇子……薨了?

那可是天授帝唯一带在身边的皇子!不久之前,黔燕还有六皇子“圣童”的传闻!

只是,周玉臣这时候抛出此事,是想干什么?

莫非是为了提醒他们,如今大梁朝廷可用的皇子,有且仅剩齐王殿下一人了?

接下来,她是不是就要夸齐王如何仁孝,如何为此恸哭伤神了?

然而。

周玉臣却一声长叹,转向看向沈重,神色恳切:

“学生在京中时,常蒙皇后娘娘垂询,其间亦曾问及沈藩司。娘娘说,沈大人当年披肝沥胆,直陈君前,实乃国之重器。然而明珠在椟,久蒙尘霜。娘娘特命学生,到了燕州,须与沈藩司互通有无,协济共存。”

“藩司独处黔州一隅,支撑不易。倘有需学生分忧之处,学生必当尽心竭力,以报大人。”

这话一出。

原本专心作陪的黄羚君,也猛地抬起了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且说,黄羚君父亲黄尚书,跟杨虚中一样都是王皇后的人。王皇后到底有没有提过沈重,这事不好说,毕竟谁也没长在椅子底下不是?但是黄羚君知道,王皇后对于黔州这个边鄙之地、乃至对沈重这个人,可未必有多看重!

周玉臣她竟敢如此胆大包天,假借王皇后的名义,来拉拢沈重?

再者,周玉臣等了许久,准备了这么多礼物……难道就是为了在这里,跟沈重说几句不痛不痒的片汤儿话?再彼此心照不宣地吹捧几句,顺带为帝后的“仁圣”歌功颂德一番?

而燕东临则垂下眼目,看住清凉的茶汤,不动声色。

燕东临知道——

周玉臣的这一步棋,开始落子了!

无论是看似无意地提及江南的天授帝,还是顺水推舟地带出京师的王皇后,甚至是对早夭的六皇子那番痛心疾首的叹息……再加上那刻意谦卑,到自称为“学生”的姿态。

这种种的做派,周玉臣只为了向沈重传递一个信号,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

她周玉臣,纵使手握重兵,纵使拒不南下,纵使割据燕州。

可她,依然是大梁的忠臣!

唯有朝廷的忠臣,才会如此忧心国本承继,并为之扼腕痛惜!也唯有朝廷的忠臣,才会将代行天子之权的王皇后的每一句训示,奉为圭臬,凛然执行!

平心而论,大梁如今到了这个地步,皇帝的威仪还有多少,着实难说。燕东临甚至认为,就算天授帝真在江南一声号令,发下明旨,各地那些拥兵自重的军阀、心思各异的义军,也未必能有几人俯首听命。

但是,天授帝又是极其重要的存在。

因为大梁建国几百年,长久的不只是他赵氏皇族,还有效命于赵氏的士族!

而天授帝真正能影响的,正是对大梁还抱有期望的这帮士族!

这些年来,外祸与内乱连连。

像燕家、苟家、谢家这样的大士族,家族资产和影响力都在战争中不断缩小,几代人攒下的家底消耗得不成样。

至于那些根基浅薄的小士族,就更不用说了,三两下就能被碾为齑粉。

在战争面前,这帮士大夫们,再不能像从前一样玩“官官相护”的游戏了。别的不说,就说秦断刀杀徐源这事,这是能用官场逻辑来解决的事情吗?你想按规矩来,人家认你的规矩吗?你想保人,手里头没有士兵,你拿什么去保?

况且,就算没有秦断刀,就黔州兵柄空悬这一事,迟早也要引来祸患。

到时候不管是外面来的,还是里头乱的,一旦打杀起来,谁还管你头上的乌纱是几品?人头落地的时候,什么都是虚的。即便有朝一日战乱平定了,皇帝想起你这么个人来,也就是叹息一声就完事了。毕竟你人都死了,朝廷最不缺的就是当官的,你在九泉之下又能如何?

所以,乱世中的士族,尤其是他们这样很有点根基,但又还不足以自保的士族。

最重要的第一件事,就是尽快襄助天下安定……同时保住自己的小命。

毕竟他们的这只“铁饭碗”,端的可是大梁朝廷这口锅!如果锅没了,碗再结实,也不过是块废铁!

作者有话说:

滚滚长江东逝水……来自杨慎的《临江仙》,其人因为宫门直谏“大礼议”一事,直接被嘉靖发配到云南去了。终生遇赦不释。而这首《临江仙》,也就成了《三国演义》的开篇词,是咏史的巅峰之作。“是非成败转头空”,是我最喜欢的一句。收灯庭院迟迟月,落索秋千翦翦风……杨慎早年的作品。

第179章

那边燕东临、黄羚君心中如何作想, 暂且不提。

这厢,沈重脸上依旧是得体的笑容,接了砚台递与家仆, 便一把攥住周玉臣的手, 动容道:“娘娘天恩浩荡, 大帅盛情拳拳, 老夫愧领。只是这黔州地薄人稀,实不知何处,能帮衬大帅一二?”

如此开门见山, 众人也不觉得意外。

在乱世,像周玉臣这样无端端上门的,无非就是“打秋风”,不是借兵,便是索粮。

况且, 周玉臣那几箱子礼物,看着厚重,但比起整个黔州的税赋、人丁,实是微不足道。如今不比太平年月,从前州与州之间借粮填仓, 有朝廷白纸黑字地记着, 或免了赋税, 或异日填还,总归是有个结果。眼下这光景,给了便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等黔州遭了难,缺钱少粮的时候,沈重找谁说理去?

最重要的是, 周玉臣的野心勃勃,众所周知。

不然哪个宦官吃饱了撑着,不要称王拜相,不要金银厚禄,反而要“天下兵马大元帅”的身份啊?

是个傻子都知道,不管是为了齐王,还是为了她自己,周玉臣都所图甚大!

此时此刻。

黄羚君、燕东临也纷纷看向周玉臣,等待她的回答。

就算你暂且用谦恭的姿态,让沈重相信你没有反心,跟沈重还是吃同一锅饭的梁臣!

但是沈重宦海沉浮数十载,又不是三岁小儿,他能相信你愿意空手而归?须知,黔州不仅有闻名四野的黔州兵,还有银矿、朱砂矿,是重要的产矿之地。尤其是朱砂矿,几乎占据了整个大梁乃至东方大陆的八成产量。

要知道,朱砂不仅是书画、印章中的顶级颜料,还因为具有安神、镇定的功效,在《神农本草经》被誉为上品,是昂贵的药材。

更重要是,在天授帝一己之力的推动下,整个大梁人人信道,官员百姓迷信鬼神已有二十多年。不论南北,炼制丹药、驱邪避煞、祈求长生……几乎都是大梁官员的常态。

而朱砂,正是炼制丹药、撰画符箓的必备材料。

更不提还有银矿了!

周玉臣要养兵蓄锐,要继续北伐,就需要大量的钱粮。她岂能放着黔州的矿场不取?

燕东临目光微移,不动声色地落在周燕官身上,心念急转:周玉臣特意把她妹妹带上,就是为了此时此刻吧?

依常理,若周玉臣为寻常的须眉丈夫,应当向沈重求娶女儿,以结秦晋之好,成就盟约。

可惜周玉臣是个畸零人,是士大夫最瞧不上的宦官。没有生育能力,没有子嗣,就意味着周家军这笔政治资产,迟早要归了旁人。指不定最终得益的,还是传说中的齐王殿下。

现在能用一个没有血缘的妹妹,或换得巨资,或募得精兵,甚至得到更深度的政治绑定……对周玉臣而言,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果然。

周玉臣听得沈重发问,却不答话,反而招手唤来了周燕官,笑道:

“沈藩司,且看舍妹如何?”

沈重一怔,面上仍挂着那弥勒佛也似的慈和笑意,凝神将小姑娘端详片刻,方字斟句酌道:

“令妹虽然年岁尚幼,稍欠历练。但是举止端凝有度,足见家学渊源。假以时日,必为名门争聘的淑女。”

言外之意,便是在说你妹妹太小了,还需要再养养,她现在嫁人不合适,你我联姻也不合适。

这句话虽然是拒绝,却也半真半假。因为周玉臣现在的根基还是太薄了,如果她真想给妹妹嫁个好人家,周玉臣自家那点威望名声、政治本钱,也得再攒攒分量才够看。

周燕官的脸容腾地一下就蹿红了,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这小丫头本就憋着股劲儿,很有些不高兴,似乎想顶两句,可到底还是气鼓鼓地耷拉下了脑袋。

此时,只听周玉臣哈哈大笑,朗声道:“沈藩司所言甚是!”

“不过,学生身边实无得力之人,只得把这个妹妹也赶鸭子上架,暂摄县署县丞一职,协理庶务。学生说她年少识浅,还需要历练,这丫头偏是不信。如今沈藩司金口玉言,你可服了?”

最后一句话,她是对周燕官说的。

周燕官心里委屈极了!

姐姐这个大骗子,说什么顶天顶地的大官,比所有人都大,比闻人鹤那厮还威风!结果就是把她打发到燕州隆化县里,去做个小小的八品县丞!

不过周燕官在她姐跟前,从来就是个拔了毛的斗鸡,半点威风也抖不起来。这会儿也只能委屈巴巴地耷拉着脑袋,对沈重闷声闷气应了句:

“学生受教了,异日必定实心做事,好好历练。”

这一下,沈重彻底愣住了!

黄羚君与燕东临神色俱是一凛,显然也有些失态!

居然不要联姻,也不要钱粮兵丁?!

只见周玉臣眉宇间一片朗然,语气里有些无奈:“这便是学生斗胆请沈藩司帮忙之处了,您知道,学生自京中来,出身微末,没什么练政的机会。身边实是缺一些经世之才、干练之士,共济时艰,以襄国事。”

“不知沈藩司,可愿帮学生一把?”

沈重收敛了他那老好人的笑容,目光肃然地燕东临、黄羚君二人身上掠过。

燕东临,乃燕州世家之翘楚,性傲才高,其在燕州的影响力远不只是燕氏一门。

黄羚君,黄渺之的小儿子,虽说在衙门里磨炼的时间不长,底子薄,但是在京城也是崭露头角的青年才俊。

周玉臣帐下已有此等人物,居然还跟自己说人手不够?

不。

不对,周玉臣绝不是在说她缺人,而是在明目张胆地告诉沈重——

我身边的士族集团,不仅很少,还很简单。

此时正是加入的大好时机。

要知道,周玉臣何许人也?是能自己扯大旗,赤手空拳杀出一身帅袍的狠人!身上又有节制天下兵马的权限,是天授帝补过正规流程的,明诏敕封!她若要强夺沈重的黔州关防、兵马,也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

然而。

从一开始,她就对沈重做足了礼数。又是念人家新出炉的词作,又是巴巴地给人送礼,那副做派,就差没在脸上写上“人傻钱多速来”几个大字了!

还有,周玉臣确实没有为齐王吆喝半个字,可她刚刚抛出了“六皇子已死”的消息!

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么?除非太子、五皇子现在能杀回来,否则最终继承大统的皇子,十有八九就是齐王!

而现在。

周玉臣身边的武将班子,虽然复杂,可士族却只有燕州、京师几家下注!门庭未广,派系未分。这就意味着,也没有什么党派竞争、派系不合的问题。可以说,来了就是赚了。此时附翼,等到齐王登基,沈重便是从龙元勋,股肱之臣!

思及此,沈重心神剧震,一时竟沉吟难决!

他目光再次扫过燕东临、黄羚君二人,最终,深深落在了周燕官身上。

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都能做一个有品秩的八品县丞。

虽说,周玉臣必定存了历练幼妹的心思,但是让一稚龄女子担当此职,周玉臣所需解决的阻力、非议,岂是少数?

更有齐青,正四品燕州参议之职……那可是实打实的朝廷命官。连女人,周玉臣都能把人提拔上来,让齐青列席朝班,分润权柄,遑论真正的士林才子?

原来如此。

原来周玉臣之前大张旗鼓的去齐家,高调地又送牌匾又追封齐珍的,就是为了今天!

须臾。

这位在黔州宦海沉浮七载的老油条,褪去了弥勒佛似的笑容,肃然拜道:

“大帅有令,下官岂有不从?”

“况且,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乃吾辈读书人立身之本。朝廷需才,生民待治,下官自当戮力效命。”

听听,从老夫到下官,也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而已!

在燕东临神情复杂的眼神里,黄羚君恍然大悟的目光中。

周玉臣欣然以受,微微一笑:

“那么,就有劳沈藩司了。”

腊月二十一日,周玉臣再次以朝廷的名义,慰问了布政使沈重。

沈重更是备下酒席,把黔州地面有头有脸的士绅都请过来,共襄盛举。

这一次宴席的声势极其浩大,周玉臣不仅高度赞许了沈重在教化黔州、镇抚一方的重要功绩,更是借着王皇后的名义,将沈重推荐的几名黔州士子都授予了燕州要职,其中就包括沈重的小儿子沈熙。

宴席上,燕东临与黄羚君这两个并不相熟的人,再次坐到了一处。

也许是酒喝得太多了,燕东临的心神变得松散茫然,不复往日谨言慎行。他生得仙姿玉貌,喝醉时犹如玉山倾颓,一身酒气平添风流。

此时他捏着酒杯,对黄羚君喟叹道:

“……沈熙少有才名,是沈家唯一未结婚的儿子。我本以为,她要把妹妹送入沈家。却没想到,人是送了,却是沈熙被送了过来!”

“如此,是我看低了周玉臣。”

黄羚君也是面露苦涩,他知道燕东临为什么别扭。那日,燕东临多半是存了壁上观的心思,因此燕东临没有出声帮过周玉臣一句话,从头到尾都不置一词。

但事实上,他们会出现在那里,就已经在帮周玉臣了!

“燕公子。”

黄羚君苦笑着饮尽了杯中酒,也低声道:“你应当知道,我们京师来的佐臣,拢共有三位吧?”

燕东临颔首:“知道,除了黄兄,还有柳尚书家的公子柳朝,苏侍郎的侄子苏弥。”

黄羚君与他碰了个杯,叹道:“我原本也不明白,既然是见沈重这个[词宗],为何周玉臣不用苏弥文采俱佳之才,不用柳朝那个阁老贵胄之尊,偏要把我带过来?现在才明白,柳朝生性圆滑,我不动,他也不会动;苏弥谨小慎微,见周玉臣如此侃侃而言,在沈府必然露怯。”

“唯有我,不仅是是主战派的儿子,还有一副柔软脾气,如此才能即彰显她忠贞不移的心志,又能显露她驾驭诸人的手段。可见周玉臣用人之能!”

说到最后,黄羚君拍了拍燕东临的肩膀,道:

“听闻燕公子,昔日与周大帅有些芥蒂?且听我一句劝——她都能把沈重的小儿子[娶]进燕州来了,异日四方所附者,必定纷至沓来。如今朝廷这个情况,开恩科是难了,取士之地……也说不准是在京师还是在江南。你既有燕州才子之名,又怀有济世安民之志,何不趁早顺势而为呢?”

“总不能……真让黔州士子后来居上,占了你的先机优势吧?”

燕东临神色几经变换,周玉臣这一遭,“娶”的哪里只是沈重的儿子沈熙啊?分明是把他燕东临和黄羚君,也一并给“娶”了!

他仰起修长颈项,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酒气蒸腾,烧得他目色潋滟如波,才低声道:

“多谢黄兄,东临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os:你不干,有的是人干。恭喜周玉臣大人,一石三鸟!“纳”得沈、燕、黄三人!也恭喜嘴上挂油瓶·cos愤怒小鸟·委屈巴巴的周燕官大人,不日即将上任。

第180章

见燕东临如此作答, 黄羚君暗暗松了口气。

随后他的目光,又投向了正随着周玉臣四下应酬的苏弥。周玉臣不善诗词,这是她经常挂在嘴边的话。因此今日的酒宴, 便是苏弥的得用之地。但见他神采飞扬, 紧随周玉臣左右, 与黔州士子们品评唱和, 赋诗言志,真是好不得意!

黄羚君垂下眼帘。挺好的,总不能只有他一人困在局中。

待酒过三巡, 燕东临这个声名远播的燕州才子,也开始上场应酬了。相比京师的苏弥,燕东临受欢迎的程度也不遑多让。何况燕东临素来眼高于顶,何曾搭理过一般士子?霎那间,众人便把燕东临、周玉臣一道团团围住。

而此时, 苏弥也已经被灌得酩酊大醉,便趁机滑脱出来。

他步履踉跄地凑到黄羚君面前,推着他走到门外,一副喝多了躲清净的模样,却是在低声探问:

“燕东临不是自视清高么?怎么今日竟肯入席酬应了?”

黄羚君思忖片刻, 道:“你说他清高, 是因为他不肯就官一事么?”

苏弥不解, 皱眉道:“十七之龄便得中进士,却因殿试未拔头筹,耻居二甲,竟拒了朝廷授官……这还不算清高吗?”

黄羚君了然地点点头,道:“确实清高。”

话锋微转,黄羚君又缓声道:“不过, 燕东临如今恩科无望,他的堂妹[燕襄]已受朝廷的六品诰封。燕东临要是再清高下去,又当如何呢?事实上,莫说是燕东临……便是连我,也不知道该如何了。”

苏弥怔了怔,听他这般言语,尽是消沉之意,便知道其中有蹊跷,连忙问道:

“那日你跟着周玉臣去沈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屋子里传来一阵高一阵低的歌舞声,跟着风雪声一起,乱糟糟地压住了二人的声音。

黄羚君不由苦笑,从怀里摸出一封书信,递给苏弥:“今日才叫我写的,你也看看吧。”

苏弥一头雾水,打开才看了两行,便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盯着黄羚君,压低了嗓音道:“……皇后娘娘何曾有过这样的旨意,竟要复审沈重当年的案子,替他恢复名誉?这莫不是周玉臣擅自答应的吧?”

黄羚君笑容苦涩,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收回信件,摇头道:

“以沈重的功绩,两年后必然会过通考,那时候他就该离开黔州了。短短两年,可未必能吃住整个黔州。周玉臣既然要用他的身份,借他[词宗]的清名,就得把人牢牢地摁在黔州,替她办事。现在若是不给些甜头,沈重能答应吗?”

苏弥向来谨慎,听了这种矫诏的大事,也不由得也有些忐忑了:

“这,这,皇后娘娘能答应吗?黄兄,咱们来这……可是要替娘娘和朝中诸人,看住周玉臣的!你既然在场,怎么就不劝劝她呢?”

劝?

怎么劝?

在京师的时候,周玉臣一个不高兴了,就敢堵在宫门喊冤!他的父亲黄渺之,查女婿之死的线索,查到周家周围的几条巷子……便不敢再往下细查了!只怕叨扰了周大将军的清净!如此人物,谁能劝得了?

凛风呼啸着,夹杂着雪片刮来。

黄羚君拂去凳子上的积雪,坐下来,摇头苦笑道:“这些时日,我是如何又当小妾又当小厮地跟着周玉臣的,你也看到了。此人心志坚定,非我一言二语可转改。”

“况且,如今的局势,已经越来越明显了。一个齐王殿下,是名满江朔、仁孝覆天的皇子,却不肯出面主事,偶尔露面也是在配合周玉臣。另外,齐青、谢问玉、燕襄、齐芥娘、蓝蕤娘……这几人都是周玉臣举荐的,她一边说缺人,一边又不动声色地把这些世家大族、江湖草莽都给拢进了局中。”

“齐青这帮人,要稳住自己的官身,就得拼命替周玉臣办事,替她薅出真金白银的好处来……且看着吧,那日,周玉臣是没有问过黔州的矿场、税收、兵丁,但是只要她吃下了这帮人,自然也就有人,前仆后继地替她解决这些事情了。”

苏弥听得愣住了,想了一阵,却又摇头道:“即便如此,黄兄也不该替周玉臣写这封信。此等要命的大事,若是被娘娘知道了,岂不是要怪罪于你?再说来,咱们就是来盯着周玉臣的,有些事只管上报给娘娘便是,何必把自己也搅入局中?”

黄羚君叹了口气,问道:“你觉得,只有我置身局中吗?”

苏弥诧异地看着他。

不然呢?信又不是他苏弥写的!

漫天飞雪中,黄羚君抹了把眉眼间的碎雪,嗤笑道:“周玉臣真是机关算尽!从你我二人跟随她入黔州开始,有些事情,到底是黑是白,就已经说不清了。”

也许是风太大,寒意太重,苏弥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小声道:“……黄兄,你这话把我说糊涂了。”

黄羚君微微仰起头,望住漫天飞雪,片片雪花直往他眼里撞来。

他也懒得拂了,只摇头道:“别说是你,我也是糊涂到今日才明白,人家要借你的势、要把你拉下水,甚至都不需要你开口同意。便是你……弥弟,你刚才不也在替她酒桌周旋,笼络黔州士子吗?别忘了,柳朝可不在这里,事情的首尾到底如何,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便是有人证,也是今日宴席上的人来佐证!”

“你说你不在局中,不知此事,皇后娘娘能相信吗?”

苏弥被这番话惊得愣在原地,整个人都傻了,随后就是欲哭无泪:“不是,我那也只是寻常的酬酢应付啊……再说书信这事,还是你告诉我的呢,怎么就把我也给算进去了?”

说到最后,苏弥索性也扫了个石凳,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呆呆地坐了好阵子,才道:

“……黄兄,你就说句明白话吧。我胆子小,真经不得吓唬。”

黄羚君呼出一口白雾,望着混浊的天空,缓缓道:“那我,便说句宽心话吧。周玉臣已经说服沈重,要给皇后娘娘上贡节仪了。”

闻言,苏弥微微一怔!

且说,过年的时候,地方官向中央朝贺、献岁贡,向皇帝进献的礼物贡品,实属常态。但那往往只是上贡给皇帝,给万方天子的,没皇后什么事。即便有适合皇后的贡品,也需经的皇帝批准、转赐,而非单独给皇后的 “上贡”。

除非这个皇后的名字,叫武则天……否则寻常皇后,就不用想这件事了。

而周玉臣竟然能说服黔州沈重,为王皇后进贡!

京师诸人看到会怎么样?他们只会认定,王皇后的威仪已经延展到黔州了!黔州,可是西南最难搞的蛮夷之地,就算贫瘠寒苦,也是一件昭彰功德的好事。

到那个时候,王皇后还会为这种小事生气吗?

就算往明面上说,周玉臣也是在替王皇后招揽重臣啊!

毕竟,即便王皇后允许他们这帮人过来,确实揣着又协助又监视的心思……但是周玉臣,目前也还是王皇后的人,不是吗?!

想到这里。

苏弥也抹了把脸,擦去眼前的雪片,喃喃道:“周大帅此举,确也情有可原。”

话一旦开了头,后面就更顺利了:

“黔州地处偏僻,往来请示报信不便,万一路上被盗贼截获了信件,终究也是个麻烦。如此……也怪不得周大帅。”

黄羚君听了这番话,便知苏弥的心念已转。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苏弥的后背心,道:

“回去吧,风寒侵骨。燕东临随周大帅应酬多时,也该有人更替了。”

自此,前有黔州本地的豪族齐氏,感佩周玉臣与齐王的恩德,为之摇旗呐喊,声震一方。后有那盘踞州府多年的父母官沈重,为周玉臣佐证才德,以壮声威。

黔州那些个士族大户,见风头转了,嗅到味儿了,开始一个个争先恐后地邀请周玉臣做客!

唯有一个人例外。

这日,秦家大院之中,雪后初霁。

秦断刀赤·着半条硬铁也似的膀子,迎着寒风,一拳重似一拳,狠狠地砸在厚实的皮垛子上,只打得那垛子闷声乱晃,支架吱呀作响。但见他肤作古铜色,筋骨虬结,臂膀上的腱子肉隆起鼓胀。袒·露的腹部,两块“田”字铁块也似的肌肉,棱角分明,在寒气里兀自贲张着。

“哥哥好俊的功夫!”一个沉闷的声音在廊下响起。

说话的是个穿着件半旧号卦、身形肥壮的汉子,乃是秦断刀当年的老兄弟,诨号“插翅虎”的朱大壮,身上很有些痴劲,不大懂得看脸色。如今在秦断刀的手下,挂了个把总的职衔。

朱大壮搓着冻得通红的蒲扇大手,又狠狠地跺了跺脚,瓮声瓮气道:

“满城的老少爷们儿都排着号请那姓周的吃酒,搞得沸腾盈天的,好不热闹!哥哥难得清闲,怎地不去那富贵场中走一遭,也受用她几杯?”

旁边一个作书生打扮、瘦如竹竿的中年汉子,闻言急忙扯了朱大壮一把,低喝道:

“别说了,咱们爷不爱那处热闹!”

朱大壮不服气,闷声道:“怎么就不爱了?周昆,你个酸丁不知内里!前几日哥哥还带着俺,一道去沈藩司家吃过茶哩!”

被唤做“周昆”的中年书生,无奈地“唉”了一声,心中暗道:

这夯货!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如今有头有脸的门户,挤破了脑袋也只为请周玉臣吃一盏酒,说两句话。

还有,沈重那老狐狸,平日总是推说公务繁忙、无暇抽身,如今倒像黏在了姓周的身上,时时跟着她一道赴宴!谁还记得你的那杯冷茶啊?!

周昆沉沉吐了口浊气,又赶紧呵出个笑脸,对秦断刀道:

“大人,您瞧,这周玉臣才几日的功夫,就把这帮墙头草收拢得服服帖帖。老话说得好,[随大流过河——淹不死],依小人所见,周玉臣毕竟挂着兵马元帅的头衔……咱们不如也递个帖子,请那周玉臣过来坐坐?”

“一来,探探她的虚实斤两,二来,也好全了面子功夫。大人,您看呢?”

秦断刀停住了拳头,脸色阴沉如水,却是思忖不言。

朱大壮见状,知道秦断刀是当真听进去了,又连忙嚷嚷道:“周酸丁这话倒也不歪!只可惜那周玉臣是个没卵的阉人,不懂人间极乐。否则就哥哥这一院子的温香软玉,随便拎两个送过去,都尽够她受用了!”

听得这话,周昆的白脸更白了,骂道:

“蠢货,除了裤·裆里那点事,你还知道什么!?你脑子里装的都是驴粪吗?!”

朱大壮耿直了脖子,反唇相讥:“一个没种的阉货,你怕她作甚?!这里可是黔州,她周玉臣敢动武么!”

就在两人吹胡子瞪眼之际,院门外传来小厮的禀报声——

“大人,齐青齐道台来了。”

朱大壮和周昆同时倒抽一口冷气,也不吵了,齐刷刷扭头盯向秦断刀!

齐青?!

那可是这位爷唯一在心尖上挂了多年、还是念念不忘的女人!

作者有话说:

黄羚君:“就光我一个人又当小妾又当小厮,那怎么行?”苏弥:“呜呜呜……但是话又说回来,周大帅这么做,也是有原因的。”留在燕州的柳朝:“怎么感觉寒风阵阵,身上有点冷呢?”好了,明天秦断刀即将见到齐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