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齐王殿下有令, 自然无有不从。
不消片刻,便有伶俐的小厮去了偏院,再回来禀道:那啼哭的小娘子, 不是别人, 正是前日被何旺勒索了银钱的柳家女儿, 柳如真。
且说, 今日在留园举办诗会的柳家,乃是柳阁老家的一房远亲,也是柳如真的本家。方才吵闹, 原来是柳家人不许她出来见客,反将她一把锁在后院柴房里。据说柳如真已经两日不进水米了,这才闹腾起来。
按理说,何旺那桩案子,柳如真在大街上被强夺了钱财, 是正经八百吃了亏的苦主。
哪怕众所周知,柳如真并不受宠。
当初柳明为了弹劾周玉臣,在王皇后面前,哭得那叫一个涕泪俱下!他一会说侄女本就体弱多病,因为此事已经吓病了, 还写了封血书抗诉周家军的残忍残酷;一会又恳求王皇后安排御医, 为他那可叹可怜的侄女诊治。
却不曾想, 柳如真居然被关在了自家柴房里!
一时间嘈杂私语,众说纷纭:
“听讲柳家姑娘那日只丢了钱财,人却无碍,无端端地把人锁起来,好不奇怪!”
“柳家办的诗会,却不许自家姑娘出来见客, 其中怕不是另有隐情?”
苏弥见情势微妙,连忙拉了拉柳朝衣袖,附耳低声道:“朝兄,你那本家叔伯是怎么回事?难得殿下驾临,偏偏闹出这等事来,岂不坏了贵人的雅兴?”
柳朝也是有苦难言!
他当然知道今日的诗会至关重要,这可是齐王殿下回京以来,头一回在公开场合露面!更难得的是,还选了他们柳家!父亲为了避免重臣结交皇子之疑,特意把设宴交给旁支来办,如此煞费苦心,才有了今日的留园诗会。
至于他的堂妹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被关在院子里……
柳朝不动神色地看了周玉臣一眼,面上挤出一丝艰涩的笑意,声音也压得极低:
“弥弟,难道你还不明白吗?自从柳家弹劾失败开始,局面……便早已非你我所能忖度、所能左右了。”
苏弥闻言,悚然一惊,愕然不能语。
而坐在高座上的周玉臣、赵况二人,也已经猜到了事情的始末。
还用说吗?
当日何旺一案,柳阁老奉的是王皇后之令,因此才策动言官,群起弹劾周玉臣。如今周玉臣与王皇后化干戈为玉帛,双方摒弃前嫌,结为联盟。
那么,曾经讨伐了周家军的柳家小娘子,自然就有“问题”了!
王皇后所用之人,必须身无点垢。
既然周玉臣没错,周家军也没错,那是谁的错呢?总得有个人得为那一本本大张旗鼓的弹章负责吧?!
这是一场无声的绞杀。
它甚至无关贞洁、也无关名声,它只关乎于立场是否正确。
而在整场事件之中,最容易被封口、被牺牲的,有且也就只有这位柳家小娘子了。
赵况垂下眼目,只觉得一股浊气上涌,恶心至极!
他们把周玉臣当成了什么人?
劫掠百姓的罪责,在这帮人心中,究竟算得什么?!
赵况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转向周玉臣。周玉臣手中捏着酒杯,脸上仍是浪荡不羁的笑意,唯独那双眼目,冷得摄人。
二人目光刹那微触,旋即错开。
紧接着,齐王低沉的声音便压了下来:“偏院的女眷也不少,何故不许她露面?把柳家小娘子请过来。”
此言既出,柳朝面色微变!
没有人知道齐王和周玉臣的想法如何,关系如何,但是从长远利益来看,齐王与周家军是一体的!
若是今日殿下当真要给柳家治罪,柳如真必死无疑。
须知,当初柳如真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何旺劫掠钱财,周遭的百姓无一人出手帮助。柳如真没奈何,只得将身上的钗环银钱奋力抛撒,丢得又高又远,趁着何旺等人争抢的空隙,才得以脱身,保全自身。
可即便如此,叔父还是想让柳如真殉节!
身为旁支,叔父这一房远不及柳阁老的家境富庶。
对于叔父而言,一座贞节牌坊比一个女儿有用多了。它不仅能光耀门楣,证明他们柳家女儿满门贞烈,家风清正。更重要的是,还能免去徭役,获得朝廷的减税优待!
一条人命而已。
在赋税减免面前,算得了什么?
后来,若不是父亲要弹劾周玉臣,若不是为了柳如真的那一封“涕泪血书”,他的小堂妹早就没了!
一片窃窃私语声中,几名仆妇已半搀半扶着柳如真上前。
只见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长挑身材,身上的衣裳有些皱了,依旧难掩其清丽之姿:细弯弯的两道秀眉,宛如新月入鬓;白生生的一张脸容,恰似冰盘含玉。想来是大病初愈,不耐风寒,发髻上披了件玉纱色幅巾。
其低头拜见时,轻纱微动,隐隐绰绰地现出了眉间的一点朱砂痣,端的是个水玉观音般的美人。
在座的多是青年才俊,立时便有人低低吸气,暗叹道:
如此国色,齐王殿下见了,焉能不生怜惜之意?
果然。
赵况的声音温款而沉静,听不出情绪:“你就是写了血书,讨伐何旺[恣行掳掠,甚于盗贼]的柳如真?”
柳如真低低应了一声“是”,声音听着有气无力,才说了两句话,嘴唇就干裂得浸出血来。
看来小厮说柳家不给饮食一事,恐怕是真的。
赵况垂下眼帘,压下翻涌的恶心和杀意,与柳家仆从道:“拿些点心茶水给她。再搬张椅子来。”
众人闻言,彼此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
这种王侯将相、才子佳人话本子,戏台上实是见多了。君不见,纵是两家有血海深仇、灭国之恨,只要是郎才女貌,彼此倾心,便可在轰轰烈烈的百般柔情中,尽释前嫌,终成眷属。
况且如今大局已定,周玉臣乃王皇后心腹之臣,周家军所为,已经无人可置喙!
对于柳如真而言,成为齐王的身边人,才是她唯一的出路。
只要这小娘子懂事一些,拿出些女儿家最擅长的柔顺堪怜、嫣然百媚的意思来,届时,莫说是齐王殿下,就算是周玉臣也难免心生恻隐。毕竟谁不知道周元帅的文牍房里,尽是些貌美女郎?美人嘛,总归是可以宽容些的。
柳朝和苏弥也暗暗松了口气,只要柳如真懂事些,博得了齐王殿下的欢心。
那她的这条命,便算是保住了。
再说来,齐王身边一个服侍的知心人都没有,这回指不定还是柳家的造化哩!毕竟柳阁老自家的女儿,现在就塞给齐王的话,不仅为时过早,还有急功近利的嫌疑。
回头引得王皇后猜忌,还白白招来麻烦。
但是把一个旁支不受宠的侄女嫁过去,那情况可就两样了!
如果有朝一日,齐王真的更进一步……
正在柳朝暗暗思忖之际,便听得赵况沉声问道:“柳姑娘,你的家人为何把你禁在柴房?”
柳朝傻眼了!
不是,殿下怎么好端端地偏要问这个问题!?就不能像岳霖审问严蕊那样,让她当场作诗,自证清白吗?如此一来,既能展露她的才情,又能含糊带过此事。
须知,子不言父之过,不论实情如何,堂妹都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这厢,柳如真干裂的嘴唇蠕动了片刻,将将要说话。
那留园的主人,也就是柳朝的叔父,已经像火烧屁股似的窜上前来,抢着道:
“回禀殿下,小女素来顽劣,刚才是和家中姐妹闹着玩,不小心把自己锁进了柴房罢了。”
柳朝再次松了口气,苏弥也暗赞了一声好!
这个回答既含糊了柳家苛待女儿的事实,又避开了柳如真讨伐周家军一事,还很有些小女儿情趣的意味。确然是非常体面的回答。
然而。
赵况却不理会,依旧又问了一遍:“柳姑娘,他们因何苛待你,你只管说来。”
柳如真灌了几口热茶,吞了几块糕饼,脸上刚有了点活气儿,可那神色竟变得犹犹豫豫!
那柳家叔父也急忙回头,低声呵斥道:“如真,你可想清楚了,殿下面前不可胡言!”
赵况当即沉声:“孤在问柳如真,没有问你。”
见最温款谦和的齐王都发怒了,众人大惊!柳家叔父更是唯唯诺诺,缩着脖子道:“是,是。殿下息怒,小人不过叮嘱一句罢了。”
而柳如真犹豫片刻,才伏身跪拜,嘶哑道:
“……启禀殿下,是民女无状,触怒了父亲。按照家法,理应禁闭。”
不知为何,赵况觉得柳家诸人,身上绷紧的气势一下就松了。
这里头透着百般古怪。
就在赵况思忖时,只听得周玉臣低低轻笑一声:
“无状?本帅见过你的血书,字字带血,句句在理,更是由己推人,心系苍生。实在不像无状之辈。”
周玉臣的目光扫过悄然归来的朱麟,继而温言道:“究竟所为何事,自有殿下为你做主。柳姑娘,但说无妨。”
柳家叔父大惊失色,当即扭头低喝:“……柳如真!”
柳如真却直勾勾盯着周玉臣,忽然把牙一咬,豁出去了!
她猝然转向赵况,俯身顿首,磕得砰砰直响!
再抬头时,那朱砂痣已经浸了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殿下容禀。民女不敢妄言心怀天下,然而命薄于纸,纵有微志,也难敌这乱世倾轧。其中种种,皆非本心所能主。许多时候,俱是不得已。”
“敢问殿下,若民女获罪系因何旺,殿下当何以处之?”
赵况目光微凝。
直觉告诉他,柳如真被关押的原因不是此事,何旺的事情都过去多久了?一个不受宠的女儿而已,把她送到庄子里藏起来也好,赶紧嫁出去也罢,都犯不着现在才来处置。
真要取她性命,周玉臣受封帝国元帅的那一日,她就已经死了,又何必要拖延到现在?
然而。
柳如真既已当众发问,身为齐王,众目睽睽之下,他必须作答。
眼下的情势,早已经远远超出了周玉臣与他商榷好的范畴,甚至不在二人拟定的各种意外之内。
到底该如何回答,他不能问,她也不能说。
赵况目光垂落在案前的酒杯上,面上依旧是肃然模样,心中却道:如果,他按心中所想来言语。她会生气吗?会委屈吗?
以后还会……如那日清晨一般,对自己说话吗?
还是说,又会变成那个张口闭口都是“忠心”,半句真话也没有的周玉臣?
心思百转中,赵况的心脏不由往下一坠!
作者有话说:
严蕊一案,是朱熹(没错是他)为达到政治目的、学术之争,弹劾唐仲友与官妓严蕊有私。以严刑逼迫严蕊,达成诬陷。严蕊受尽折磨,咬死不从,后来此案转交给岳霖审理。岳霖让严蕊作诗以证清白,于是就有了那首著名的《卜算子》: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
第162章
与此同时。
众人灼灼的目光, 都聚集在这位少年皇子的身上,每一个人都屏息凝神地等待着:这传说中依附于周玉臣,方能立足朝堂的齐王殿下, 今日将何以处断?须知, 周家军即是周玉臣, 周玉臣即是周家军, 二者浑然一体!
而赵况也站起身来,目色清明,声词沉稳:
“柳姑娘, 倘若果真如你所言,孤今日必允你一个公道!”
话音落处,满堂哗然!
那何旺都被掏心剖腹了,相关人员该杀的杀,该罚的罚, 钱财赔偿也都一一到位。柳如真还能要什么公道?就算齐王殿下要捏出个“秉公执法”的样子来,也得有案可审、有罪可罚吧?
柳朝与苏弥面面相觑,彼此心中俱是疑惑:
自周玉臣进京以来,这位齐王殿下就是深居简出,鲜有露面。他的能力和脾气究竟如何, 京中几乎无人知晓。不过从从天授帝的秉性来看, 没有哪个当主子的, 会喜欢一个狂妄不驯的下臣。
周玉臣在王皇后与宗室大臣的面前,尚且孤标自许,狂态不改,何况是在齐王面前?
今日,齐王偏偏让人把这柳如真请过来,又当众许下这样的承诺……莫不是提前设局, 要故意敲打周元帅?
但是柳朝转念一想,又觉着不对:
其一,齐王与周玉臣利益趋同,就算再想这么做,也不该是此时此地;其二,与王皇后联手的,是周玉臣,是周家军;其三,何旺一事,处置得极其到位,现在旧事重提没有意义。
不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齐王殿下若要借此发难,实属不智。除了徒惹纷扰,百害而无一利。
而处于漩涡中心的周玉臣,仍在把玩着手中的杯盏,听着小内官的附耳低语。她意态疏懒如常,面上不见波澜,唯有拇指在杯沿处,轻轻摩挲。
“启禀殿下。”
这时候,柳如真复又顿首于地,声音沉缓却字字清晰:
“民女所求,亦不过一问:若当日何旺所劫不止财帛,更有女子被掳,殿下当何以处置?若此女迫于淫·威,屈身事贼,为其家眷,殿下又当如何?”
赵况目光忽地一凝。
周玉臣捏着杯子的手也一顿。
他们身后的赖贵儿、朱麟二人更是脸色微变!
不可能,邬遣和朱无为都先后向周玉臣禀报过,当初何旺还没来得及掳走柳如真,她就已然脱身。就算邬遣有心隐匿,跟他争风吃醋,争得跟乌眼鸡似的的朱无为,也不会帮他遮掩!
再者,何旺被杀之前,身边并没有什么被劫掠来的女子。
更不存在什么同罪的女眷!
柳如真怎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凭空杜撰、信口胡言?
那柳家叔父,听了这话先是一惊,继而神色剧变,勃然作色!
这个中年男人是惊怒交加,竟忘了礼数,狼狈爬起身来,扬手便要掌掴柳如真:“逆女,谁许你在殿下面前嚼蛆!殿下恕罪,小臣这就把她送下去。”
“——孤再说一次。”
赵况身形已动,一把稳稳架住对了对方的胳膊,不容置疑地把人格挡在外。声音沉冷如冰:
“孤问的是她,不是你。若再敢打断孤问话,以律论处!”
按梁律,“大不敬”这等失仪,可处以杖刑。柳家叔父只觉臂上如遭铁箍,剧痛钻心,浑身筛糠般颤抖着,半字也吐不出来。
赵况这才看向柳如真,语调沉缓:“柳姑娘,若真有这样一个女子,孤会允她自由,并与她安身立命之所。”
柳如真浮出一个悲哀讥诮的笑容:“哪怕她不曾反抗贼人?亦未能以死全节?”
赵况心中愈发觉得古怪。
这不对劲。
何旺劫掠的女子共有两人,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被邬遣全须全尾地送回去了,还加上了赔偿若干。何须以死全节?
况且,守贞这种玩意,是世家贵族的专属。
平头百姓只要能活下去就行,寡妇再嫁,妇人私通,在民间都不是什么大事。只要媳妇能生养,家中就会多一个劳动力,谁管她清白不清白?那能当饭吃吗?能下田种地吗?穷门小户,莫说是贞节牌坊了,便是免徭减赋的恩典,也轮不着他们!
所以,柳如真所说之人,究竟是何人?
她迟迟不肯把这个人说出来,到底是在忌惮什么?
赵况环视众人,一寸寸地扫视了每张面孔,最后看住了柳朝:
“柳翰林。”
柳朝不妨自己被点名,浑身一震,连忙躬身应道:“臣在,请殿下示下。”
赵况微微颔首,面无表情道:“今日你既在场,便替孤把这番话记下来吧!”
“是,殿下。”
赵况沉声道:“女子的体力,本弱于男子。何况杀贼剿匪,本就是朝廷的职责。无论是哪位姑娘,若因为朝廷未能庇护周全,蒙此一难。那她便是代国受辱!此非她一人之辱,乃我大梁朝廷之辱!”
“如果有人敢以国耻,而为难一女子,孤必惩之!”
话音落地,满座俱静。
谁也没有想到,刚才还温款谦和的齐王殿下,翻覆之间竟如此峻厉!
静谧片刻后,柳如真终于开口了——
“恳请殿下救邱家女郎一命!”
紧接着,柳如真便将邱家女郎是谁,自己又是如何救了对方,一一说来。
原来,邱遗当初以千骑对百骑,吃了败仗,便在城下撇下了老婆女儿,自己撅着腚跑了。他的女儿邱淑英却被乱兵掳去,献给了黑熊王鹰咎烈。
这邱家女原与前任留守王维纠的儿子,是定了亲的,两家原本也是门当户对。结果,其父邱遗败逃、其母丧于兵乱,曾经的未婚夫又跟着王维纠一起投了虏人王。
那王氏父子也是荒谬可笑。
分明自己做得叛国投敌的事情,却苛责邱淑英未能以死全节。当时在虏人帐下,王维纠险些就要杀了邱淑英,后来更是对她百般刁难。
后来王维纠因为通敌叛国,被朱无为砍了脑袋,他的儿子也跟着银象王跑了。
邱淑英趁着鹰咎烈战死、营里大乱的当口,逃了出来,就这么一路沿门讨饭到了留园。最后被柳如真所救,藏在自家屋里。
那柳如真见王维纠、胡伯言等人都被周玉臣砍了,何旺又打着抓内奸的名义,在京中作恶。因此迟迟不敢将此事托出。
后柳家察觉异状,详加盘查,惊觉此女竟是邱遗之女、还是鹰咎烈的枕边人,顿觉祸事临门!
邱遗现下在京中是什么名声?
无论邱淑英是不是自愿的,其身陷敌营而未殉节,便是洗不脱的通敌嫌疑!
柳家人怕沾上干系,逼迫柳如真交出邱淑英。柳如真抵死不从……因此便有了今日的柴房拘禁之事。
“……殿下,”柳如真再次叩首,眼泪混着额上的鲜血一道往下流淌:“邱淑英实未叛国!其自澜州至京师,又自京师被掳入泗水,步步皆是身不由己。请您允她个自由身,给她一条活路!”
美人啼泪,自是摧人心肝。
而齐王殿下清丽的眉眼之间,真真切切掠过一丝深重的哀伤。他垂目良久,方低声缓道: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着其入文牍房效力,他日同赴燕州,共雪国耻。”
园中静了一瞬。接着,称是之声次第响起:
“——殿下英明!”
齐王殿下既已金口玉言,周玉臣没有出声反对,何人敢有异议?况且,周玉臣所建的文牍房,清一色是女官,这是个正经清白的好去处。有了俸禄,邱淑英养活自己也不成问题。
尤其令人心折的,还有那句“共赴燕州,一雪国耻”。
这话实在是太敞亮了。
一个女孩子,遭逢巨变,被迫事贼。其最好的归宿,岂是寻得一个有情郎的宽容爱意?
当然是要王师北上,同仇敌忾,然后诛杀敌虏,亲手报仇雪恨啊!
更重要的是。
君不见,跋扈狂妄的周大帅,在齐王面前居然没有说过一个“不”字!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这位深居简出的殿下,管得住“刺头”周玉臣!
齐王殿下不过十七岁而已,竟有如此气度手段。一时间,众人不由得多了几分凛然敬畏。
“殿下仁德无双,极肖皇帝陛下!”
“正是。陛下最是怜香惜玉,齐王殿下亦具此仁心。”
“适才小臣一进来看见殿下,那眼泪差点就要下来了!唉,恍惚如睹陛下当年风仪!”
“皇上当年对齐王殿下和淑妃娘娘,恩宠有加,待遇殊渥。”
“那文娘娘当年不也是皇上搭救的?这才有了才子佳人的美谈哩!”
……一张张嘴唇开合着,恭维着。
最高的赞美,就是齐王殿下像极了天授帝,而他的两位母亲生前也颇得圣眷。言下之意,赵况实为陛下最钟爱的儿子。
有人举着酒杯上前来,喷着醉醺醺的酒气,道:“殿下,圣寿将至。臣新得了一首诗,愿献给殿下。”
赵况脸上依旧是谦和温款的模样,但兴许是声音太杂,酒气太重……他只觉得自己牵动嘴角的动作,是如此的艰难,又是如此的恶心!
当他听到,那是一首歌颂帝王与妃子爱情的诗时。
赵况整张面孔渐渐变得雪白,神情虽然看不出喜怒,可拿着酒杯的手却在颤抖!
那人或许是沉溺风月,或许是自认机巧,又凑近道:
“殿下,小臣听说文娘娘当年尤得陛下宠爱,在娘娘去世后,陛下伤心得茶饭不思、辍朝三日,可见陛下待娘娘之深情!此诗正是为此而作!”
说罢,对方再次举起了酒杯。
按照礼仪,此时赵况也该举起酒杯,回应臣子的赞美。
毕竟有一个备受宠爱的生母,和一个宠冠六宫的养母,都是极其光彩的事情。
可此时此刻,赵况捏着酒杯,喉咙却像是堵住了一般:“卿之所言,极……极……”
……不对。
……不对!
想到淑妃临死前骨瘦如柴的模样,还有文才人的手札里带着绝望的字句。她流了许多眼泪,她写了许多个“疼”字……那满篇歪歪扭扭的字迹,他怎能忘记?
这就是。
——帝宠与玩物。
赵况再也忍不住,他快要吐了。
就在这当口。
一只修长的手,轻轻地拿走了他的酒杯。紧接着,是那把熟悉又傲慢的声音——
“殿下不胜酒力,这杯酒,便由臣来代劳吧。”
在弥天覆地、凛烈摄人的药香中,赵况怔怔地抬起头,只见周玉臣仰起了脖颈,一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一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而后。
周玉臣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笑道:
“柳姑娘的那张幅巾,若是披在殿下身上,想来也是清丽。”
作者有话说:
邱女郎,就是之前怒斥王维纠的那位少女。幅巾,是一种明朝头上的装饰,透玉白纱,虚虚笼着发髻,后面垂下一片轻雪。最后,这是存稿箱的存稿(是的,我昨天连夜狂写!欢迎捉虫!),今天结束后要去医院看望家人,晚些再回评论。
第163章
她的嗓音低低的, 呼出的气息也很轻。
周围的觥筹交错、丝竹歌舞又是那样热闹,周玉臣的这句话再轻佻,也只有他才能听见。
可不知是什么缘故, 赵况面上骤然腾起一片绯意, 直烧至耳根!
当初赵况男扮女装时, 周玉臣也披了件轻纱在他身上, 充作幅巾遮蔽……还领着他大摇大摆地穿过庭院!
“殿下,您这脸怎么红得跟关公似的?莫不是酒劲儿上来了?”
朱麟这傻小子还巴巴地倒了杯清茶递过来,压低了嗓音道:“您若是不想喝, 只管叫将军帮您挡了便是……咦?殿下的耳朵怎么也红了?”
赵况仓促地转过头去,急忙猛灌了一口热茶,强自镇定道:“无……无妨。”
对。
还有这个家伙,一张嘴就是“嫂夫人”!
果真是周玉臣带出来的人,上梁不正下梁歪!
而始作俑者周玉臣, 替赵况挡了那杯酒,转头就被柳朝、苏弥等官员请到一旁,嘀嘀咕咕地商量柳如真一事去了。
中间还三番五次打发赖贵儿跑回来问话,什么“邱淑英就在旁边庄户院里,带不带走?”、什么“柳大人说了, 柳姑娘要是扔这儿, 往后怕是日子不好过, 请殿下拿个主意”之类。
赵况的视线穿过重重人群,落在那道挺拔俊秀的背影上。
她明知道,他不会不答应。
却偏偏要在人前捏出个谦恭乖驯的模样出来,以彰显赵况的威仪之重。
如此心思,幸亏都用在了家国大业上,若是放在女孩儿身上……赵况心头骤然一凛:不得了, 朱麟居然张口就是“嫂夫人”,而宦官素来又有娶妻纳妾的恶俗!
周玉臣这个人,生得是才貌俱佳,风姿卓然。
她对赵况,尚且如此轻浮浪荡,要是也用这般手段,欺骗其他女孩怎么办?
还有文牍房里,清一色都是女孩子,这固然是好事。
但万一周玉臣有了别样心思呢?
赵况慢慢喝尽了一杯茶,将茶盏轻轻搁在周玉臣留下的那只空杯旁,心中拿定了注意——
在离开前,他得看着她,规劝她把心思都用在正道上。
不过,不论如何,这场留园诗会,总算是圆圆满满地收场了。京畿的文林才子、青年官员们,不仅看见了齐王殿下的仁孝与和善。更见识了齐王的驭下之能,虽然不显露锋芒,然而自有章法。
同时。
柳朝、苏弥等年轻官员,此前只见过周玉臣把宗室贵胄骂得狗血淋头的狠样。今天也是头一遭发现,这位周大将军,居然能这么温文守礼,这么知心体贴!还事事都听从齐王的安排!如此看来,帝国军务放在此人手上,也还不算太坏。
人呐,都这德行。
你直接说你想开个窗,他能跟你急眼。如果你干脆把整个房子推了,再给他盖个新屋子。
到时候别说开窗了,你就是在墙上掏百八个窟窿眼儿,他都得谢天谢地,好歹还有间屋子给他遮风挡雨,保全了基本的体面!
回程路上,多了柳如真、邱淑英两个病恹恹的女娘。
周玉臣是个体贴人,便把自己的轿子让与她二人乘坐,自己则钻进了赵况的舆轿里。没办法,毕竟周大将军的腿上带伤,又吃了好几杯酒,实在是骑不得马了。
且说,齐王的这顶舆轿,乃是急就章,临时找个富商借来的。毕竟齐王至今没有自己的王府,又哪来的也就库房轿舆呢?
而周家的轿子又窄小,规格仪制上,撑不起亲王的场面。没奈何,只得使银子另租一乘,好歹顾全了齐王的体面。
这租来的轿厢,虽然比周家的小轿更宽敞。
怎奈赵况生得修长高大,周玉臣又是一个不会缩肩弯腰的主。两人挤在一处,那轿厢登时显得十分逼仄。二人坐下时,彼此胳膊挨胳膊,大腿紧着大腿。中间不过隔着半个掌心的空隙。
也不知走了多久,外间的鼎沸人声,渐渐都远了。
周玉臣身上那股冷冽的药香,就热热闹闹地挤满了整个轿厢。
赵况正斟酌着字句,要劝周玉臣收收性子,做个堂堂正正的柱国重臣。忽地被这药香一拢,不知怎地,心念微动,竟想起了那只银樟木薰球。
她平日有带着吗?还是丢进了柜子里?不过,今日的药香格外浓烈,竟似隐隐地杂糅了一丝樟木的沉郁。
赵况心下一悸,视线便不由自主地悄然下移。
却见周玉臣身上戴着的,是另一只灰缎绣荷花纹的抹角香囊。针线精巧,没什么珠宝缀饰,瞧着像是宫中时兴的样式,八成是宫里赏赐下来的。
赵况心头掠过一丝难言的失望,目光再转。方才察觉周玉臣的袖口,有些古怪。
也不知是谁补的袖子,针脚十分粗陋。
好好的一身月牙白织银曳撒,补得那袖子是东边往东边走,西边管西边去。活像是两块不相干的料子,被人三针两线地硬生生缝作一处。也不管它原先的破口有多深,又是怎么破的,几道粗疏针线,便强按着头缝拢了。
赵况的目光再往袖里一看。
嚯,周玉臣的指头上还戳几个血点子呢!
谁也想不到,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周大将军,居然是被针线给伤了!
那只受伤的手,就这么闲闲地搁在膝上。不一会,又翻转掌心,开始轻轻按揉着膝头的旧伤处。
是因为天气转凉,所以旧患作痛了么?
如果缝个布包,里头装上些炒热的豆子,敷上一敷,兴许会好一些。
不不不,不对!
赵况猛然回过神来,暗暗骂道:你该想想怎么劝她收敛性子,想这些事情做什么?
舆轿摇晃,只听得轿子“咯吱咯吱”的声响。
赵况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通,却又怕撞到周玉臣的那条伤腿,默不作声地自己往里头又缩了缩。这一缩不打紧,“咚”的一声响,那玄纱掐丝的翼善冠正正磕在轿窗上!
一直闭目假寐的周玉臣,突然睁开了眼睛:“可是挤着殿下了?”
“没有。”赵况连忙摇头。
周玉臣朗然一笑,大大咧咧地又往他那头挪了挪,这下两人胳膊腿儿是彻底挨一块了。
她把胳膊架在他肩上,姿态殊为亲昵:“殿下今日的表现,甚好。”
甚好?
赵况的肩背挺得笔直,却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搭在膝上的手亦悄然收紧。
他没有第一时间站在周玉臣这头,也没有表示周家军的处置已经十分周全。他端的是亲王身份,主子威仪,堂堂正正地做了裁夺。
周玉臣当真……不生气吗?
“周太监。”
赵况用回了最熟悉的旧时称谓,语气谨慎,低声道:“今日……承你代饮解围,你我之间……可算得上是朋友了?”
周玉臣搭在他臂上的手微微一顿,转过头来,笑眯眯道:
“臣是殿下的臣仆,自然也是殿下的朋友。”
声音还是那样漫不经心。
也不知周玉臣离席前是不是又服用了药丸,清冽药息,混着薄荷凉意,轻轻地散漫在呼吸间。
赵况只觉一股热气直烧耳根,白皙的颈侧也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绯意。
他不敢抬头去看她,只垂着眼帘,声音愈发低缓:“既为朋友,有些话我就必须要说了:有些事可为,有些事不可为。周太监……你平日与女子相处,举止……尚须持重,留意些分寸。”
周玉臣唇角微弯,忍住了笑意,故作不解道:“哦?臣素日谨守本分,不曾与女子相近,殿下何出此言?定是有人在您面前,构陷微臣。”
“没有!”
赵况急得猛然抬头,脸上的青涩局促藏也藏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转为肃然真挚:“周太监,你我都是男子,生来就比女孩儿多了几分自在。便是一时行差踏错,异日洗心革面,也可称一句[浪子回头金不换]。”
“可那文牍房里的姑娘们呢?谢经历、燕都事,她们都是被家里送过来的,熬油似的才挣下了这份官身。若是因为你我的言行失度,坏了她们的前程。届时,我们不过是平添一桩风流谈资,她们却要半生心血付诸东流,终身困顿。”
“周太监,我要说的便是这个。”
赵况目光澄澈,神色端肃:“往后便改改这见谁都是[嫂夫人]的毛病罢。”
周玉臣怔了怔,万万没想到赵况说的是此事。
再看看赵况一脸真诚,甚至可以说是正气凛然,就差要她赌咒发誓,绝不耽误姑娘们的前程青春了。
一时间,周玉臣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半晌,她把手从赵况肩上抽回来,轻轻盖在自己的脸上:“殿下。”
赵况脸上虽然还有些青涩,但神态里,尽是浩然正气:“怎么了?是我说的不对么?”
周玉臣的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闷闷的:
“……朱麟只叫过您一人[嫂夫人],周家宅院,也从没带进过半个女眷。”
啪。
浩然正气,裂了。
赵况心头擂鼓,慌得手脚都没处放,急声道:“对不起,是我错怪你了。”
可周玉臣似乎伤心极了,手掌依然掩在脸上,声音幽暗:“臣为了殿下,殚精竭虑,恨不得把心窝子都掏出来给您看。可没成想……在殿下心里,臣竟是这样的浪荡之徒。”
“不不不!你不是!你很好!”
赵况急得直出汗:“是我一时糊涂,污了你的心。”
周玉臣还是不肯放下手来,长长叹口气,又道:“臣在这京城里,看着风光,实则孤零零一个。满朝文武,一个个都恨不得生吞了臣;底下的文臣武将,也没个省心的,整日里闹得鸡飞狗跳。”
“便是宫里的皇后娘娘,臣也须得替殿下,仔细周全……殿下,臣至今未能替关有情,砸掉她那座[贞节牌坊],也未能替她堂堂正正地请个追封。这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顾全娘娘的脸面,怕给您招祸么?”
“臣心中的委屈,殿下竟是半点也不明白。”
赵况顿觉五内俱焚,愧悔难当!
他自然也知道,不论是一同抗虏的太子妃“关山月”,还是曾经以死殉国的“关有情”。只因她们出身关氏一门。纵有泼天功绩,也只能讳莫如深,按下不表。
因为王皇后不会允许这京城里,再有第二个“舍身取义”的烈女!
即便有,她也只能姓王!
更何况建昌侯“关有忠”,已经被王皇后借着查间的名头,全府上下都梳洗了一遍。关贵妃就更不用说了,一个在国难之际,怂恿皇帝南逃的妖妃,能有什么好名声?
现在京中诸人,已经把当时力排众议、协助杨虚中筹措军需之功,尽数拢在了王皇后身上。
谁还记得什么太子妃,什么关山月?
就连上一回的庆功宴,她不也没能出场吗?
而周玉臣一个刚刚投诚的新人,已经为了潘处道、李仙君、崔大用等人闹得天翻地覆了,真要为了关有情再闹下去,王皇后又岂能容她?!
其中滋味,自是不好受。
想到这里。
赵况心中愧疚更甚,难以自持,忍不住伸手去握周玉臣的袖子:
“都是我的错,周太监,你别伤心。”
周玉臣叹了口气,这才顺势放下手来,目光熠熠地看住他:“殿下真心知错了?”
见眼前少年亲王赧然垂首,连连颔首。秀丽的脸容,已经急得发红。
周玉臣又缓缓道:“那后天的酒宴,殿下再选一处出席吧?”
赵况想到那一张张虚伪的脸,咬了咬牙,点头道:
“好。”
周玉臣这才露出个笑容来,反握住他的手:“殿下,臣之种种筹谋,俱是为殿下尽忠。日后殿下若心存疑虑,望能开诚布公,与臣直言,好吗?”
赵况微微一怔,垂目望向两人交叠的衣袖上。周玉臣的手掌比他略小一些,但是干燥、温热,且极其有力。他见过她像这样携手过许多人,许多次,比如闻人鹤、金不换,比如齐芥娘、薛惊……当时她的神情,也是这般的真诚。
赵况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低声道:
“……周太监。我和扈九他们一样,也是你的朋友了吗?”
想到远在燕州、双腿尽废的扈九,以及,在江南已经恶名昭著的王梦吉,周玉臣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随后,她真挚道:
“自然是朋友。不过殿下,此等情谊用在天家贵胄与内臣之间,应当称为[君臣鱼水],方合体统。”
赵况眼帘低垂,默然片刻,终是轻轻应了一声。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与此同时。江南,晋州行在。
新晋的司礼监秉笔大太监“王梦吉”,面沉如水。突然间,他袍袖一拂,脚下发力,将侍立身旁的小内官猛地踹倒在地!
那张素以温雅多情示人的面孔,因盛怒而扭曲,几近狰狞。良久,殿内死寂,王梦吉胸中翻腾的戾气方渐渐压下。
他深吸一口气,嗓音恢复了往日的平和舒缓,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温润:
“起来罢!京师没有回信,也不是你的过错。”
小内官伏跪在地上,瑟缩着肩膀,忍着眼泪:“干爹,许是路上盗贼作乱,周太监才未能收到您的书信?不如,不如儿子改走水路,替您再送一封?”
作者有话说:
终于又用上了这句“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赵澄(叉腰):我割破的袖子。周玉臣(摊手):我缝的衣裳。
第164章
“再送一封?”
王梦吉低低地讲这话含在舌尖滚了一遍, 复又吐出,声气愈发飘忽:“再写一封,就会有回信了么?”
这个问题悬在冰冷的空气里, 无人应答, 也无人敢答。
毕竟, 这已经是王梦吉命人快马加鞭送往京师的第七封私信了。前面六封, 俱如石沉大海。
四下的静悄悄的,唯有初秋的夜风,带着几分薄寒, 悄然地透窗而入。
哒哒。哒哒。
一下下拍打着窗边垂幔上的流苏。
王梦吉也不看脚边伏低的小内官,拖着沉重的脚步,几步踉跄,将自己重重地摔进那张宽大得有些过分的檀木官帽椅中。
他的肩膀颓然地垂在两侧,袖袍委顿于地。那一身维系了十几年的傲然心气, 还有多年来宦海沉浮积攒的威仪、机巧、体面,以及那点深藏的自得……此刻如同被抽去了脊梁,轰然坍塌,散落一地。再没有半点内相的煊赫气派。
那双多情含笑的眼目,此时以一种近乎审视的冷漠, 从上至下, 扫视着这间崭新的屋子。
屋子宽大通透, 已然是规制逾矩。四面墙上都糊了高丽纸,把整间大屋糊得雪洞洞的,干净极了。左右贴墙设立的,是两排顶天立地的黄梨木书架和博古架。架上或是孤本秘典,或是御赐奇珍,奢贵得令人咋舌。
靠窗处的小榻, 用来读书最相宜。窗边摆设了各式各样的绿菊金蕊,窗下还设了一架连枝灯,里头用的是建州进贡的龙涎香烛,点燃时,炫亮如昼,香气盈室。
这满堂的锦绣,极尽工巧,堆砌着帝国最顶级的物用。
这象征着他权柄顶峰的房子。
只要周玉臣到江南来,这一切都是她的。
可她不在乎。
她连一封信都不肯给他!
王梦吉沉凝的视线,终于动了动,缓缓移到了窗外。
江南的月亮,像一团任人搓洗的苍白。曾有的那点心气、傲骨,在一次次无声的磋磨中,早已经洗干干净净。如今,只是这般陈旧而茫然地,悬在那里。冷眼旁观着人间的悲欢离合。
也好,无论怎样,终究还是一轮月亮,还挂在这四方的天穹之上。悬着便是,不掉下来,便是恩德了。
过了好半晌,王梦吉轻轻问了句:“皇上今天好些了吗?”
小内官松了口气,连忙应道:“好些了!王医师的方子,确然有效,皇上今晚点了吴娘娘侍寝。”
“这事你辛苦了。”
王梦吉缓缓直起身体,从袖里摸了枚硕大的珍珠,并着几块散碎的金子一道丢给小内官:“皇上近来心情不好,你在外头注意口舌,莫教人知晓了王医师的事。”
小内官喜不自禁,浑然忘了身上的伤痛,连忙点头哈腰地上前捧过:“是,是,儿子省得。”
这就是小内官忍耐拳脚,也要跟着王梦吉的原因了。
这位新上任的大太监,着实是有能耐有手段!他不仅能给天授帝送来了一位千娇百媚的吴娘娘,还为皇帝找到了诊治暗疾的王医师。如今俨然已经是皇帝身边的大红人。最重要的是,王梦吉并不吝啬,答应给予的赏赐,总是翻倍赏赉。
多少内官都盼着能叫他一声干爹,哪怕他今年不过二十一岁。
许是王梦吉的语气变得温和,小内官并没有马上退下,而是端了杯热茶过来,试探道:“……干爹,您说皇上他老人家,真的会摆驾回京吗?”
王梦吉牵动嘴角笑了笑,没有回答。
两下又陷入了沉默。
小内官有此问,并不奇怪。
毕竟天授帝在收到周玉臣的《乞回銮疏》时,感动得当廷痛哭。立即就让秦幼节草诏,表示自己“将还阙,躬偈宗庙”。不仅如此,天授帝还对周玉臣克复燕州、解京畿之围的功绩大加褒扬,称其是“体朕躬教诲,忠贞不移,矢志抗虏”。
但是下朝后,天授帝怒发冲冠,气得几近癫狂!
当初维扬之变时,有士卒因为家人争渡而死,当场痛哭不已,言语中偶有几句埋怨。被天授帝听见了,当场就拔出剑来,把人捅了个对穿!
现在天授帝连日发出十二道金牌给周玉臣,严令她即刻班师回朝。周玉臣不仅抗旨不从,还反将皇帝一军!连写十几封乞疏,倒逼皇帝回銮!
周玉臣眼中还有君臣纲常吗?!还知道什么叫做礼仪尊卑吗?!
区区一个阉人,一个没有把儿的玩意,安敢如此悖逆!?
可即便如此,天授帝又能如何呢?
即便皇帝气得两眼发昏,几乎砸烂了刚刚修葺好的行宫;即便他食不下咽,在空旷的殿宇里嚎叫不止。甚至不顾体面地抱着潘娘娘痛哭,涕泪横流地哭诉“世人皆辱朕欺朕”……然后转头又把潘娘娘送去别院,不许她再在身边伺候。
但是在外朝臣工面前,皇帝还不是得虚情假意地夸一夸周玉臣,再表示一番“誓复中原”的决心?
王梦吉知道,皇帝是不可能回京的。
王玠、徐隽、江捷等这一支勤王军南下时,不仅带来了稳定的王师,还带来了燕州收复的好消息。那时候还是五月,天气正闷热。
随驾南渡的廷臣,以及奉诏从建州、晋州等地赶来的官员,再得知燕州光复的消息后,精神俱是一振!而当他们得知,周玉臣居然是靠自己募集到的军队,就这么一个人救了一座州府时。江南的朝堂之上,是一片难以置信的沉默。
随即,便有大臣奏请:当借此大捷之机,明诏天下,广募义兵,共图恢复。
天授帝是如何批复的?
皇帝以务实之态分析,说“京畿虏患未除,周玉臣所部兵微将寡,贸然明文,衅怒贼掳,恐非万全之策”。
然后,皇帝又抛出那套深思熟虑的“苦衷”:“朕以梓宫困京师,东宫未还,陵寝宫阙久稽汛扫,兄弟宗族未得聚会,是以,朕不得已欲屈己求和。”
一会儿又对秦幼节,悲痛地哭道:“太后春秋已高,朕晓夜思念,欲早相见。故不惮屈己冀和议之成者,此也。”
言辞恳切,字句肺腑。
好像那个将皇太后、王皇后乃至半壁江山,统统抛给虏人的天授帝,不是他本人一般。
再后来,周玉臣大破虏人王,鹰咎烈被斩杀、鹰咎棱被迫退兵……京畿就此解困。不论是皇太后,还是王皇后,暂时都安然无恙了。
这时候天授帝却不再提他的母亲、妻子,反而开始关心起了北方百姓的修养生息来!
好像一夜之间,皇帝突然意识到了战争、税务对民生毁灭性的影响。
他全盘采纳了秦幼节“北地军民多年间不得休息”的论断,力排众议,坚称现在是达成议和的“最佳时机”。而一向不搭理他的鹰咎棱,也确实递送了一封书信至江南行在。
总而言之,议和有望!
江南的百姓恨王梦吉、也恨秦幼节,说天授帝正是受他们的蛊惑,才会如此反复无常,贪婪跋扈。
可王梦吉知道,他也好,秦幼节也罢,不过都是皇帝手中一把趁手的刀罢了!
秦幼节之所以能成为首辅,是因为天授帝需要这么一个“权相”,打击异己,压制非议,成则圣意独断,败则权臣代罪。他王梦吉,亦不外如是。
这就是“君权独运,相权密赞”。
王梦吉轻轻吐出一口气,视线再一次落在窗边的小榻上,忽然没来由地道:“小福儿,你跟了我多久了?”
小内官很懂事,立即乖顺地答道:“回干爹,儿子是十二岁蒙干爹收留,至今整好两年。”
王梦吉缓缓点头,声音低沉:“十二岁。”
“我也是十二岁的时候,结识了两个金兰之交。”
小福儿见王梦吉口吻极其温柔,甚至还有些缱绻怀念的意思,虽然不知那两个人是谁,却也凑趣地应和道:“能和干爹结拜的,想必也是人中龙凤,非凡人物。”
王梦吉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弧度,摇头道:“便是龙凤,小的时候也是要挨拳脚咒骂的。”
他的神情变得怔忪而柔软,多情的眼目里,尽是怜惜:“不过我们都好面子,人前轻易不会提往事。尤其是她。”
“当年在潞王府上做扫洒的时候,她跟我都饿极了。抢饭又抢不过别人,还要挨顿打。主子们的剩菜剩饭也是王府下人的,哪有我们的份?饿得没办法了,只好借着扫地的名头,一边打扫,一边从地上的垃圾里……翻找别人吃剩的骨头、饼渣充饥。”
小福儿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矜贵如富家子弟的大珰,居然会跟着朋友一起捡地上的残渣吃!
而王梦吉像是全然不觉一般,仰起脸容,笑了笑:“当然,后来她提起这些,总说是吃盘子里剩下的。我纠正说不对。她却说[反正都是吃剩下的,盘子里的,和地上的又有什么区别]?”
泪光混着笑意在眼目中浮动,又被王梦吉仓促拂去:
“那个人啊,不论嘴上怎么说得浑不在意,但是我知道,她只喜欢光烫漂亮的东西。每次看见那些贵人主子碗里的吃食,身上的衣裳,手里的书卷……她都羡慕极了,眼睛亮得像有火焰。”
小福儿听得云里雾里的,正纳罕,王梦吉口中的这个人到底是谁?便听见王梦吉嗓音低低地问自己:
“……你说这间屋子,她会喜欢吗?”
小福儿立即点头如捣蒜:“喜欢!干爹的朋友肯定喜欢!”
这屋子修得金灿灿地跟天宫似的,古玩金玉一应俱全,有谁会不喜欢呢?
王梦吉也笑了。
他缓步踱至窗边的小榻边,轻轻摩挲着书架,低声道:“是啊,有谁会不喜欢呢?她说过,她喜欢临窗看书,我才在这设置了连枝灯和书架……只要她愿意来。到时候雨夜赏灯,借雪观书,都是赏心悦目的雅事。”
后面的声音低了去,听的不大清楚。
小福儿不由纳罕这个“朋友”,得是多大的福分,才能让天授帝身边的大红人,为她如此周到细致。
正思忖间,却听见王梦吉沉声道:“备笔墨。”
小福儿应了声“是”,一个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干爹是要再写封书信,替皇上劝一劝周大太监么?可万一周大太监还是不肯来呢?”
王梦吉神色中有片刻犹豫,很快目光一定,颔首道:“不,她必须来。王玠已死,咱家从前在他那的投效都成了白费!皇帝身边只得个江捷,徐隽又不得帝意,实在也不像个样子。”
小福儿连连点头称是,自顾自地去磨墨。
而窗外的月亮,依旧湿晕晕地印在天上,像一滴还未干透的眼泪。还没来得及悲伤,就已经干涸了。
作者有话说:
是的,周玉臣在赵况面前,没有完全说实话。将还阙,躬偈宗庙……陵寝宫阙久稽汛扫,兄弟宗族未得聚会……太后春秋已高,朕晓夜思念,欲早相见,都是赵构的说辞。意思就是他是为了孝顺母亲,为了老婆孩子,为了家国。所以才“屈己”求和。赵构怒杀侍卫,此事史书有录。历史上的赵构在这时候,也确实不举了(呵。)
第165章
十月。闲梦远, 南国正清秋。
天授帝厚赏吴氏、封其为美人的旨令,与王医师封为院判的两件事,几乎是先后而出。
有些宫人私下议论, 说这位新晋的吴美人, 端的是好手段。有好几回皇帝心里不痛快, 唤她随驾伺候。大家都捏了把冷汗, 只道她也要步那潘娘娘的后尘,翌日就要被皇帝打发去别院。毕竟最近皇帝忧思过甚,总是容易“愀然泪下”。真龙天子都哭了, 谁能好过?
可不曾想,吴娘娘这回竟是穿着戎装、腰悬宝剑地随驾左右!
天授帝当时问她:“为何如此打扮?朕赏赐你的那些绫罗绸缎,还有钗环首饰呢?”
吴氏道:“陛下所赐华美非常,然而只利妾身,无益于陛下。不若戎装伴驾, 如有贼人犯上,妾愿以身为盾,为陛下诛之!”
天授帝这个四十二岁的中年老男人,当场就感动了。
他搂着年仅十四的吴氏,连声赞叹, 不仅赏了金银首饰, 还当场就抬举她做美人。
且说, 以吴氏的资历,是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从最低级御侍,晋升为正四品美人的。即便是上一位名副其实的宠妃寿妃,也是在怀孕时,才晋升为美人。这般破格提拔,让原本就郁郁不乐的关贵妃, 实为不悦。
天授帝驻跸江南的这小半年,所操心者,无非三件事:躲避虏寇、确定行在、采妃育嗣。
众所周知,皇帝两个得用的成年儿子,至今在虏营悄无声息,大概率是回不来了。但是对于朝廷而言,亟需一个真正的帝国未来继承人,以固国本。
之后六皇子夭折,这件事就显得愈发迫切起来。
而关贵妃已经四十岁了,极难再生养。她从前的那些人脉手段,要么跟着李望春一起折了,要么失于仓皇南渡之时。想要像从前一样皇帝面前话事,再是不能了。
于是,行在的后宫格局悄然生变,事事皆以吴美人为先。
紧接着。
天授帝因王医师献的药丸,吃了略见些效用,心中欢喜,便封他做了正六品的院判。
这位王医师,本名为王继先。世世代代都是外科疡医,此人生性黠佞,平时出入朱门茅屋之间,其脸色态度变化自若。一朝得宠贵,便把从市井之闻中学来的玩意,照实用在了天授帝身上。天授帝竟也颇为受用,很愿意听他说两句。
如此一来。
王梦吉于御前恩眷益深,隐隐有压过江捷的架势,毕竟吴美人、王继先可都是王梦吉推荐的人!
偏偏江捷和王梦吉这两个人,宿有旧怨。他们一个是李望春的干孙子,另一个是李望春的干儿子。论起辈分,江捷跟小福儿一样,还得管王梦吉叫一声“干爹”。
但是江捷是何许人物?
人家堂堂一个黔州总兵,之前惧于江夫人的娘家势力、李望春的内相身份,忍气吞声地给人做孙子,已经是憋屈得狠了!后来撞见了周玉臣,又被这少年宦官骗得团团转,可老婆孩子又捏在人家手上,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接着忍!即便忍无可忍,也得重新再忍!
这一忍再忍,好不容易熬到了今天。
如今他江捷身上背着救驾的大功劳,手握兵权,是响当当的“国之干将”!凭什么还要低你王梦吉一头?比不过王玠、徐隽、周玉臣,难道还比不过你一个靠着给李望春舔腚沟子爬上来的小奉御吗?!
再加上江捷在外头强占民宅、圈田地的时候,王梦吉这小子也没闲着,也在抢!彼此争利,两边磕磕碰碰越来越多。有几回,王梦吉这阉人,还故意把江捷手下的黔州兵叫到殿前,让他们伺候李望春洗脚。
老天奶,这跟骑在江捷脖子上撒尿有什么区别?奇耻大辱,何人能忍?!
但是那个时候,王梦吉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攀上了王玠这位五军都督府都督。
有好几回,即便是江捷占理,也有王玠站出来为王梦吉撑腰。当时江南的民间,有人悄悄把王梦吉称为“李家儿”、“王家妾”,说的就是他同时巴结着李望春和王玠两座靠山!
李望春还活着的时候,江、王二人就已经是积怨颇深。
现在王梦吉得宠了,彻底成了天授帝的心腹之臣,搞搞得江总兵现在是心惊肉跳,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
这日,十月初四日。
“你是说,周玉臣那厮又上了一道奏疏,请皇上回京?”
江捷在铜盆里哗啦啦洗着手,拧着眉毛问:“那王梦吉那边……可摸着周玉臣从京里捎来的回信了?”
亲兵递上巾帕,摇头道:“听说小福儿又被打了一顿,看情形,王梦吉还是没能收到京中消息。”
江捷冷笑一声,把湿布巾子胡乱揉成一团,狠狠砸进铜盆里,砸得水花四溅:
“呸!这没卵子的阉狗!他大概是见王玠死了,徐隽又失了势,就想把那个小杂种周玉臣弄过来,给他当枪使唤!好替他拔了老子这根眼中钉、肉中刺!”
“难怪那些文官都不喜欢太监,这两阉货要是凑在一块,江南还能太平吗?!”
江捷口沫横飞,骂得痛苦,亲兵却不敢言语。
须知,王玠既然已死,不论天授帝往日对他有多少荣宠、又有多么舍不得。按理说,也得有人来接任王玠的“五军都督府都督”的位置。
何况王玠生前,身上除了“太子太傅”的虚衔,还受命节制建州、晋州、婺州三地军务。
这人死了,活总得有人干吧?官总得有人当吧?
徐隽又不懂察言观色,屡次三番劝皇帝回京,因此很不得天授帝的喜欢。如此以来,这五军都督府的大印、节制三州军务的权柄,除了江捷之外,还有谁能抗得动?
可偏偏王梦吉这个狗东西,愣是咬着不松口,只一味在天授帝耳边灌迷魂汤,哄得皇帝不肯点头!
直把江捷气得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过了好一阵,亲兵收拾了地上的水渍污秽,才小心翼翼地问道:
“……总戎爷,小的多嘴,那王梦吉当真与周玉臣有旧交情么?怎地在京师的时候,却从不曾听他提起过?”
江捷从鼻子里又哼出一股冷气,摇头冷笑道:“从前在京师的时候,周玉臣是什么身份?什么势力?也不过是手里骗了几千个散兵游勇,又撞大运赢了两场战事而已!还是越权柄兵的宦官!”
“若不是周玉臣现在手握重兵,麾下又是能击溃虏人王的虎狼之师,你以为王梦吉那厮能想起她来?扯他大爷的金兰情深!说到底,不过是想把五军都督府都督、节制三州的位置,留给自己人罢了!”
眼见江捷越说越怒,额上的青筋暴起。
亲卫连忙跪在江捷的脚边,双手替他除了鞋袜,时轻时重地给江捷揉捏起腿脚来。
如此揉捏了好一阵,揉得江捷筋松骨软,火气稍歇,紧锁的眉头也渐渐舒展了。亲卫才壮着胆子,压低了嗓子往下问:
“……可总戎您之前不是说了么?那银象王鹰咎棱可是说了,两国若要罢兵言和,头一个条件,便是要周玉臣的项上人头。皇上……皇上金口虽未应承,但……但是万一等周玉臣真个奉调南下了,皇上又……又改变了圣意呢?那……那王梦吉费尽心思抬举她,最后岂不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此话一出,江捷神情微顿。
亲卫连忙低头认错:“是小的多嘴了,总戎爷莫怪!”
周遭的气氛安静极了,落针可闻。
也不知过了多久,亲卫才听得江捷用一种嘲讽又古怪的声调,冷笑道:“你以为王梦吉会赔了夫人又折兵,一无所获?”
亲卫壮着胆子抬起头,觑了眼江捷的神色,才战战兢兢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