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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冕之臣 赵刻 24385 字 21天前

第151章

莫说小公主心神俱震, 就连素来持重的黄羚君、柳朝与苏弥等年轻官员,也是瞠目结舌!

此时的周玉臣一改刚才的容忍谦和,其之锋芒, 连半分掩饰也无。她就孤标地站在这贝阙珠宫的辉光大殿上, 迎着贵胄臣工或惊愕或厌恶的目光, 凌厉之势竟压得众臣为之一寂。

不免教人怀疑, 刚刚那个对庆都公主百般容让、垂手听训的少年另有其人。

讲道理。

臣僚互相打脸,是很正常的事情。

首先,臣工太过于团结, 皇上不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了吗?这很不利于皇帝的心理健康,你叫皇帝晚上怎么睡得着?

因此上位者往往乐见其成,鼓励内斗。

彼此之间要是关系太好,那就是结党营私、包藏祸心的大罪了。

再者,从人性的本质来说, 臣子争宠才是常态。

男人嘛,互相排挤很正常。

毕竟政治资源就这么多,你不在顶头上司面前多多表现,不跟领导诉诉衷肠,说点“他们都是坏心, 不像我, 只会心疼陛下”的好话。不跟领导展示一下你是多么的政治正确, 多么的聪颖过人,领导怎么知道该用谁,该听谁的话呢?

但是打脸打到这个份上,还是一开场就掀了宗亲耆老裤衩子的这种做法。按政治游戏的规则来说,周玉臣明是摆着要掀桌了!

因此,在潞王脸红脖子粗之际。

又有一人忽地站起来, 沉声道:“周玉臣,你未免也太目无尊上了!”

黄羚君、柳朝等人看清来者,不由得暗暗为周玉臣捏了把汗。

站出来的这位大人,不是别人,正是以直言敢谏、刚正不阿而闻名的言官——胡穆。

此人四旬上下,清癯如鹤,一领半旧绯袍罩着嶙峋瘦骨。嘴角两侧的皱纹极深,像是常常板着脸容的模样,腰板挺得笔直,一身的铮铮气韵。

且说,这胡穆原本只是一个小小的七品刑科给事中,但是在任职五年里,他已经先后弹劾过二十几名三品以上的文武高官,其中就包括前任首辅陈毓川。

其在劾章中,直把陈毓川比作奸臣蔡京,斥骂其结交武将的行为,乃是“奸险横恶,无异蔡京,且威制朝绅,专柄擅国”。

与陈毓川相近的言官予以反击,反过来劾胡穆的此举是为了党派私利,而非为了朝廷公义。

胡穆大怒,索性又群集言官,站在皇宫前把所有弹劾过他的官员都骂了一遍:“诸公食君禄而忘君忧,抱私怨而损国体,对得起这身禽兽袍服、对得起高祖皇帝吗?!”

骂到言辞激愤处,胡穆甚至还亮出了拳头,颇有点“阁下要是听不懂道理,在下也略懂些拳脚”的意思。

词气甚厉,文武交加,实是令人又怕又恨。

直到陈毓川案发,天威震怒,天授帝命令三法司拟斩。那时秦幼节的党羽遍布要津,满朝文武噤声,无人敢言。

可这位言辞锋利的胡大人,竟然一改常态,开始为陈毓川上书陈情了!

要知道,当时天授帝对陈毓川的态度,已经是“恨之入骨,欲杀之而后快”。秦幼节一派,更是在借机清剿陈毓川的余党旧势。

此时站出来为陈毓川说话,与送死无异。

但胡穆不仅做了,还调转矛头,把秦幼节骂得狗血淋头!

众人方知此人赤胆忠心,心如日月,之前种种非为私仇,实是为了大义。

是以,就连天授帝和秦幼节也无可奈何。

不然还能怎么办?不管是贬是杀,都意味着皇帝只允许谏官说顺耳的话,言台不过形容虚设!天授帝不要面子的吗?

实在没办法。

最后天授帝只能捏着鼻子,把胡穆擢升为正四品户部郎中,借着升官的理由,把他调离谏台。

这样一个人,讲道理你是很难讲过他的,周玉臣也不会例外。

想到这,小公主赵澄忍不住往前挪了挪位置。

胡穆可是父皇都无可奈何的人啊!

这两个家伙要是打起来,一定很精彩,很有趣!

果然。

面对鼎鼎有名的直臣,周玉臣也不由得神色收敛,声词恭敬:“原来是胡正郎,久仰大名。”

胡穆冷哼一声,乜着眼睛把她打量了一通,夷然道:“不敢不敢,下官微名,比不得周太监名满天下。”

他好像是多看周玉臣两眼都觉得厌恶似的,随即侧身,道:

“宦官之署,本非王命。周太监以养阉之身,薄德之龄,是假借的天子名义才能在燕州行事。如此窃盗鼎司,倾覆重器,虽万死也不足以弭其罪!”

“周太监能苟且得存,全凭陛下日月为怀,包荒匿瑕,不愿以旧怨废贤。而周太监你呢?你不知进退,恃功骄矜,今日更是在这大殿之上、群臣之中出言无状!如此全无尊上之心,你对得起皇帝陛下的恩情吗?!”

胡穆的声音并不高,还有些沙哑低沉的意思,可华盖殿的空气却为之一凝!

他用词僻冷,很有点高高在上。

因此齐芥娘、轩辕翠花二人听得不太明白,只能从谢问玉、燕十三娘及黄羚君等人的表情来推断,这恐怕是极其严重的斥责!

且说,胡穆此举,确然踩中了周玉臣的死穴,也道出了没有人敢说,却又切切实实存在的问题。

没错,你是即将要成为朝廷钦定的帝国元帅。

但在这之前,你不就是家奴窃权吗!

刚才脸色涨得通红,气得差点喘不过气来的潞王殿下,此时也面色稍缓。

他松了松腰间勒得太紧的革带,也不轻不重地冷哼道:“此獠狂悖,偏生又才疏学浅,怕是听不懂胡正郎的言语。诸位大人,且为周太监解释一二罢!”

众人听了,也随之哄堂大笑!果真有人立即假惺惺地向周玉臣及齐芥娘、轩辕翠花等人解释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尽是嘲弄之意。

而皇后娘娘依旧稳坐高台,捏着酒杯,不置一词。

唯有小公主赵澄呼吸急促,恨不得双手按在桌案上,往前再凑一凑——

胡穆骂得真好呀,打起来,快打起来!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

只见胡穆振衣整冠,又居高临下地瞥了周玉臣一眼,继而伏地拜道:

“娘娘圣鉴。昔日高祖皇帝有言[为臣者,居功易骄,恩过易祸]。今日娘娘代摄神器,为陛下镇守京师,更应慎行赏罚,以彰天宪。”

说到此节,胡大人几乎是痛心疾首,声词沉重:“周玉臣者,本就是阉门遗丑,实无懿德,又素有狂愎无上之心!今观此子,更见跋扈之态!长此以往,恐效竖貂、伊戾之流。娘娘若是滥施恩赏,岂不是要坏了陛下的圣名?臣冒死进言,还请娘娘三思!”

大殿骤然安静了。

胡穆把天授帝搬了出来,还直指王皇后只是“代摄神器”的客观事实。

这是致命一击!

原本看热闹的赵澄,忽地坐直了身体,眉头紧皱。

按现在的形势,别说为潘处道、詹允南等人昭雪平反了,若是王皇后还要坚持恩赏周玉臣,只怕皇后也要被“谏言”。

都怪周玉臣这个混账东西,连累了她的母后!

就在此时。

一言不发的周玉臣终于开口了,她神色平静,目光平和地落在胡穆身上:

“胡正郎,正如你所说,我一介阉人能有今日,全凭皇帝陛下的恩赏。”

胡穆冷笑一声,并不言语。

周玉臣缓缓又道:“我才薄学浅,在内书堂曾读过唐太宗[天子者,有道则人推而为主,无道则人弃而不用]之言,虽然深以为畏,却始终不解其中的道理。直至京师围困,诸位大人随皇后娘娘一同誓死守城,死而后已……方知陛下圣德,浩然如斯!”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嘈杂私语。

周玉臣这话听起来,不仅温和,而且正确,甚至可以说是政治正确的标准开场。

开场一般意味着态度。

难不成周玉臣当真被胡穆骂怂了?

赵澄则不高兴地板起了小脸,周玉臣这是在干什么?她那狗都不如的父皇都丢下城池跑了,还有什么圣德!

还有守城是母后的功劳,是她以“死社稷”的心意,与京畿的万万百姓共同进退!

与天授帝那个玩意,又有何相干?!

可恶的周玉臣,居然敢抹去母后的功劳!

这时候。

只听周玉臣徐徐又道:“陛下天德覆地,堪比尧舜,这是毋庸置疑的。可如今这大梁的江山,北有贼虏侵占,云澜沦陷;南有流寇聚兵,称王造反……国家沦落到如此境地,必定是有奸臣作祟。”

“否则,以陛下的德望恩威,何以会让国门失守、江山被窃!?何以能让潘处道、崔大用两位良将,横死无名?又何以能让堂堂的一国首辅、帝国元储,沦为虏人的阶下囚呢?”

此言一出,群僚哗然!

胡穆更是呼吸急喘,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他知道,周玉臣是故意避开了自己“无诏柄兵”的问题。也是故意把国土沦陷、忠臣被杀搅和在一处,以此提醒诸臣,是她周玉臣收复了燕州、守住了国门!

这是用大节掩盖小节的伎俩。

胡穆还知道,周玉臣将陈毓川、太子、五皇子等人一道被天授帝打包送到敌营的事情撕开来,就是在赤·裸·裸地打天授帝的脸!

可是胡穆能怎么说?

周玉臣把这一切的罪过,都归咎于“奸臣作祟”,毕竟按他们的游戏规则、政治态度来说——皇帝是不会犯错的,错的只能是臣子!不是吗?!

而胡穆本人再是刚直不阿、心怀大义,再是不惧强权,经年几乎只弹劾高官大员。

可他敢弹劾天授帝吗?!

刚直的胡穆,不敢,满朝文武更没有人敢!

此时此刻,周玉臣也终于挪动脚步。每一个人都看得出来,这位少年权臣腿上有伤,走得并不稳当。俯身跪拜时,动作极其缓慢。

然而。

她的声音却极其平静,语速也极其沉稳——

“娘娘,陛下一向是恩赏分明,其仁如天,其知如神。当初陈毓川被判了枭首之刑,是陛下宽德,才又将其无罪释放,官复原职。也正是因为如此,陈首辅才会感激涕零,愿以身涉险,代国忍垢。”

“陈毓川之错,在于交通边官[潘处道]。可既然陛下已经认定陈毓川是无罪之人,愿再次授予重任,那么,敢问潘处道又何罪之有?”

群臣缄默,胡穆也彻底被镇住了!

是啊。

他们都知道,陈毓川能被赦免,还能重新套上首辅的袍服……是因为鹰咎棱知道陈毓川是力主抗虏,才指名要此人入营。

那所谓的“查明无罪,即日起复”,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当初天授帝这种“一人两吃”、“前后反复”的行为,也不是没有朝臣在暗中腹诽过。

可是在座的每一个人,有谁敢把事实说出来吗?

没有人敢!

而周玉臣抬起眼目,环视众人,然后微微一笑:“好在,昔日蒙蔽殿下的奸臣,已经自己跳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阉门遗丑,实无懿德……窃盗鼎司,倾覆重器——改自陈琳骂曹操的檄文,没错,曹操也是太监养的(其父是宦官养子)奸险横恶,无异蔡京,且威制朝绅,专柄擅国——欧阳一敬弹劾高拱。周玉臣(微笑):政治正确是吧?臣忠心耿耿,这天下,不会再有人比我更正确了!天授帝(……):你要不还是别夸我了,好吗?

第152章

奸臣。

此言一出, 方才还嘈杂私语的众臣,彻底安静了。

这些刚才还洋洋洒洒、慷慨激词的臣工们,仿佛灵光开窍般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第二轮围城的“罪魁祸首”, 还没找出来呢!

须知, 在黑熊王第一轮围城的时候, 天授帝离再次受俘只差一步之遥。为了尽快送走这尊凶神, 天授帝一边紧闭城门,一边禁止出兵,任由京畿百姓被虏人“饱食殆尽”。

可怜城外四野哀鸿, 万户萧疏,有多少老弱尽填沟壑?又有多少妇孺泣泪城下?

后来为了满足黑熊王提出的财货要求,这位万方之主,又命令厢兵和缇骑走上街头,挨家挨户地逼迫百姓捐款。

如果有人胆敢隐匿或转移财产, 一律按照军法处置。轻则鞭笞,重则下狱,当时整个京畿是人人自危、衔恨吞声。

这等恶行,莫说满朝文武忘不了,苟延残喘的京畿百姓更忘不了!

可是天子威仪岂容玷污?

天授帝贵为天子, 几代传承下来的贵族血脉, 总得维持他身为天子的道德与体面吧?

于是乎。

在第一次围城结束后, 原禁军总督“王霖渊”就被天授帝拉出来背锅了。“纵寇戕民”四个血淋淋的大字当头压下,直接摁在王霖渊头上。他刚刚认罪画押,人就绑送市曹,当众砍了脑袋给百姓泄愤。

那时候的天授帝,还只是任由百姓受辱,坐视子民被嚼食而已。

哪像第二次围城啊。

皇帝他老人家亲自下场, 直接自个儿劫掠百姓了!

这种堪比夏桀、纣王的昏君行径,再加上皇帝俯首、皇子出质,这等奇耻大辱……如果天授帝还在此地,少不得又要找个“乱臣贼子”出来顶缸。

届时文过饰非,也不过就是一句:“某年月日,奸佞某某祸乱京畿,天授帝诛元恶,以平民愤。”

至于谁是奸佞?

那就看当时的庙堂弃子中,谁比较倒霉了。

此时此刻。

按周玉臣这“忠心耿耿”的架势,显然是要替远在江南的皇帝分忧,势必要在这大殿之上,好好找一个祸国殃民的“元凶巨恶”出来!

刚正不阿的胡穆闭嘴了。

文武两班重臣,以及宗亲贵族们也都闭嘴了。

周玉臣仍然垂首跪着,那身半旧的墨色蟒袍,尤其显得她身形瘦削,形单影只。

然而殿中诸人,竟没有一个人敢再看她!

渐渐地,有人开口了:“臣以为,周太监所言不无道理。陈阁老是为了报效帝恩,才自愿前往虏营的。既然陛下都确认陈阁老无罪,那潘将军自然也无罪了。”

这是陈毓川的旧党在说话。

“臣附议。”

立即又有一人出列,神情肃然:“娘娘,眼下虏人犹在檀州、澜州、云州作乱,便是江南的情形也未知如何。朝廷正是需要昭彰义勇、鼓励抗敌的时候,如果连潘处道、李仙君这样慨然卫国的人,都不能得以沉冤昭雪,教天下人如何为朝廷效力?”

这是主战派头一号人物,也是两度守城的忠臣良将——兵部尚书杨虚中。

众人这才恍然想起,这位杨尚书,也是陈毓川提拔的人!

紧接着。

又有另一道更加理直气壮的声音,高声道:

“皇后娘娘,依臣来看,没有潘处道、崔大用、李仙君等人的坚守不渝;没有周太监与小臣的誓死不退……当时这大梁亡了也就亡了,还有什么经纶道理可讲!”

说罢,他还满脸鄙夷地扫视群臣,冷笑道:“上阵杀敌不成,关起门来杀自己人,倒是能耐!”

这位就更不用说了,大名鼎鼎的小侯爷王克用。

语气很不客气,还有点往自己脸上贴金的意思。但是这也没得说,毕竟人家小侯爷是真的上过战场,还是第一前线!

黄渺之、苏博、柳明等人亦纷纷起身出列,顺次在周玉臣身后跪下:

“陛下圣睿,却受奸臣所辱,此乃辱国之耻。况且《资治通鉴》有言[中国既安,群夷自服。是故夫欲攘外者,必先安内]。如今祁州、余州盗匪作乱,江山南北分割。倘若任由奸佞作祟,只怕天下势必动乱。”

“——臣等,奏请娘娘整顿朝纲!”

不得不说,词臣就是词臣,苏博的措辞是起承转合一应俱全。不就是掉书袋子、不就是拽典故吗?就你胡穆会啊?

相比之下,苏博的最后那句才是一刀见血!

很快,越来越多的朝廷官员,也跟着黄渺之等人一同跪下。轩辕翠花、齐芥娘、谢问玉、朱无为等人自不必说,早就跟着伏跪在侧了。

不过是转瞬的功夫,周玉臣身后就跪满了乌泱泱的一大片。

那个瘦削伶仃的背影,已然不是一个人了。

此等情形,直接把潞王、胡穆等人看得是目瞪口呆!

当然了,这些人里面也不全是周玉臣的人,有那见风使舵的,有顺势投诚的,甚至还有人在半刻钟前,还满脸感动地站在胡穆身后,夸他是包龙图再世、魏征重生,是大梁的第一直臣!

但是眼下这情形,是明摆着必须站队了,没有任何余地。

不然呢?

现在王皇后是内有王克用、外有周玉臣,身上还有誓死守城,与共社稷的威名。正是猛虎出柙的气态!倘若她真要借机排除异己、清洗朝堂,尔等又能如何?

更重要的是,当初周玉臣为齐青、谢问玉、燕十三娘、齐芥娘等人请功的强势态度,实在让人印象太深刻了。

现在这几个年轻女子,正儿八经地穿着绯袍玉带,与你同朝为官。

不免就会有人在想——

周玉臣既然连女人都能抬上桌,还能提拔她们做大官,若我也早些投诚,怎能不整个加官进爵?

黄羚君、苏弥、柳朝互相对视,彼此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庆幸之色:得亏他们投效周玉臣,投效得早啊!不然这会想凑上前,都没地给他们落脚!

是以,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这金碧辉煌的大殿上,竟是跪着的人多,站着的人少了。只剩潞王、胡穆十几个人戳在殿角,好不扎眼怪异!

就在胡穆羞恼不已,潞王面沉似水之际。

王皇后终于发话了,她的声音依旧带着国母的端雅温柔:“都起来罢!论功行赏的大喜日子,都跪着像什么样?”

声音虽柔,却隐隐带着不可质疑的威仪。

刚才还一身孤标倨傲的周玉臣,率先起身,态度恭敬至极。

群臣遂次第归座,华盖殿上再次恢复了宴会的喜气祥和。

待坐定后,王皇后缓缓又道:“众卿的心意,本宫已然知晓,既然如此——王叔。”

被点名的潞王,忍气吞声地站出来:“臣在。”

“本宫记得,潘处道与李仙君是京畿人士,膝下没有儿女,身后只得一个胞弟李宪和?’”

潞王不明所以,你要追封潘处道、赦免李仙君,只管找礼部便是,找我这个宗室做什么?

但形势逼人,潞王也只能忍住怒气,道:“回娘娘,正是如此,李宪和如今正在檀州担任副总兵一职。不过,按封赏惠及子孙的旧例,李宪和姓李,不是潘处道的后人。封赏及其,恐怕不妥。”

王皇后沉吟片刻,长叹一声,道:“既然如此,王叔便选一处精细宅子,赐给李仙君罢!总不能让忠良之臣,不仅绝嗣,到头来还沦落得连个去处也没有。”

“你且协助庆都公主,好生办理此事。”

须知,王府赐居等相关事务,正是由宗正司来管理的。在赵澄上位之前,主要是潞王这位德高望重的老王叔,来负责管理宗室成员的种种事务,自然也包括王府的营建、修缮、赐居等事宜。

臣子若得赐居王府,必是国之干城!

这也就意味着:王皇后虽然没有立即拟定潘处道、詹允南的追封,也没有提及李仙君赦免后如何处置。但是,俨然是要走追封追授,并着赐田宅、金银、甚至是仪仗的路数了!

还是要在小公主的辖制下,办成此事!

潞王心中恼怒万纷,可此时此刻,胡穆已经紧紧地闭上了嘴巴。其余宗亲,更是没有人再敢出声说话。

他环顾周遭,最后只得忍怒应下:“臣遵旨。”

大事既定,此后宴会的氛围一扫刚才的沉重,在歌舞声中再次热闹起来。

王皇后对杨虚中、黄渺之、苏博、柳明等人的功绩,发表了重要演讲,以示肯定。

周玉臣也谦虚地辞让了“武平郡王”的爵位,自称奴仆尔,怎堪封侯称王?她周玉臣柄兵,实是为了大梁的江山社稷,为了皇帝陛下与皇后娘娘的性命安危,她本人压根就不在乎什么爵位。

倘若当真位列王候,那与高托山、孔孟真之流,又有何区别?

须知。

贵胄便是贵胄,家奴便是家奴,从来都是贵贱有别!

这一番慷慨激昂、言辞恳切的字句,如果放在开头便说,大概也不值得什么。可在见识过周玉臣方才的狂妄不驯之后,这番话可就显得太忠实、太谦和了!

直听得无数大臣潸然泪下,更有人小声啜泣,这不是忠臣是什么?

不管谁来说,这都是昭彰日月的大忠臣!

黄渺之、苏博等人也渐渐放下心来:还好还好,周太监本人也还算知道分寸!

但是,唯有一个人例外。

宴会结束后,周玉臣刚刚转出长廊外,便听见一个脆生生的女孩儿道:“周玉臣,你站住!”

此时已是夕阳残照,宫灯次第燃起。

在少年权臣转身的刹那,逆光中,只见十四岁的小公主提着裙摆急步而来。那张年轻稚嫩的脸容上,既是恼怒,又有不解。

赵澄一把拂开上想要上前搀扶的宫人,气喘吁吁道:

“你分明读过书,脾气也很坏!为什么却要在本宫面前装得唯唯诺诺?你到底是何居心?!”

“小殿下。”

周玉臣依旧恭顺地垂着手,声词沉稳:“人不是时时刻刻都要赢的。”

“臣,是您母亲亲授的将臣,彼此理应亲近。谁输谁赢,都没什么意思,反而白白耗费时间。天下实心做事的人本就不多,若关起门来,还是这般你压我一筹、我胜你一等的争斗……大梁就真完了。”

作者有话说:

这便是周玉臣容让小公主的理由了。另外,跟赵况对比起来,赵澄是名副其实的小殿下啊。

第153章

小公主怔了怔, 当即摇头:“你骗人。”

“你把母后赏赐的珍宝,毫不珍惜地给了村妇女匪,还把小舅舅骗到孤鸾山下, 害他伤了一条腿。胡穆说得不错, 你心里是没有尊卑的, 刚才本宫命令你作诗, 你却连半句也不肯给……偏偏又在殿前装得乖巧,骗了母后。”

话到此处,赵澄忽地背转身去, 只见玉簪上的金蝉微颤:“也不知为什么,你这样讨厌的一个人,母后却既要用你,又要我学你。”

周玉臣一愕,这才回过味来。

自己大概是被当成了“别人家的孩子”, 因此小公主不高兴了啊!

暮色下。

周玉臣轻轻叹了口气:“娘娘正是爱重殿下,才会让您海纳百川,兼收并蓄。如果小殿下还是要问的话,那臣也只有一句话了。”

赵澄心里半信半疑,仍是侧着身子不肯看对方, 声音闷闷的:“什么话?”

周玉臣抬起眼目, 平静道:“我是梁臣。”

赵澄骤然一怔!

十四载的时光里, 这位小公主听过许多动人的话。

比如小舅舅挂在嘴边的“大丈夫生于世间,就应策马纵横,德化天下”,又比如父皇自谦的“朕躬不逮,德薄才疏,永惟厥咎, 在予一人”,还有母后敦敦教诲的“胸有激雷而面若平湖者,可拜上将军”……那些字句,都是极好极好的话,哪怕是天授帝说的假话也一样。

可是现在,赵澄的心,竟被那句“梁臣”给攥住了。

以赵澄所受到的教育而言,天下是由精英贵族来掌控的,只有他们这样聪明、有德、才盛的贵族,才能教化百姓,提纲挈领。而百姓永远是从众的、盲目的,他们又愚蠢又容易被煽动,所以才必须“仅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可是为什么?

周玉臣的话竟叫她产生了疑惑——

难道,低贱的家奴下民,也知道家国大义、民族荣辱吗?

赵澄怔愣不已,不知何时,已经有些痴了。

她年岁尚小,脸上很有些藏不住事,神情里尽是孩子气的倔强。雪玉的脸容微红,就这样用清凌凌的杏儿眼把人看着,咬着嘴唇也不说话。

眼看暮色渐起,倦鸟归林,池畔柳林里一阵簌喇喇的声响。

身边的宫人愈发急了,劝道:

“殿下,这宫门都要落锁了,还是早些放周太监回去吧?”

周玉臣作为臣子,小公主不发话,她自是不能先行退下。

赵澄却只是站着,满脸都写着“不高兴”。但就是不言语,一副既不许周玉臣走,又不打算降罪的模样。

见此情形。

周玉臣只得叹息般笑了笑,垂手道:

“臣浅见寡识,本不该在殿下的面前卖弄……便斗胆借稼轩的《贺新郎》一词,以赠殿下。”

“——绿树听鶗鴂,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

一听开头,赵澄便知道周玉臣是用辛弃疾的送别之词,来提醒自己该“送客”了哩!

这个坏心眼的混账东西!

果真是目无尊上!

可也许是周玉臣的声音沙哑而温和,又也许是这家伙终于低头,勉强也可算联诗。

骄傲的小公主,勉强耐住性子听了下去。

当周玉臣念到下半阙时,小公主又再次怔住,因为那首词是这样写的——

将军百战身名裂。

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

……周玉臣只念到了这里,没有继续念下去。那身半旧的墨色蟒袍,在残照下显得得尤其清瘦,恍若孤鹤临风。

霎那间,赵澄心里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时觉得那句“将军百战身名裂”,真是没得忌讳,在刚刚受封帝国元帅的时候说这个,平白招来晦气。

一时又莫名觉得,“回头万里,故人长绝”,听得人心里涨涨的,酸酸的,直教人不忍心。

赵澄知道,周玉臣是要回燕州去的,她要继续召集兵勇,去云州、澜州收复山河。

到那个时候。

可不就是回头万里了吗?

“滚!滚!”

赵澄突然跺了下脚,一把狠狠地将周玉臣推开:“什么破词,本宫不喜欢!”

周玉臣微微踉跄半步,却反而扶住了赵澄,从容笑道:

“那么,臣先行告退。”

此时,疲怠的红日正沉沉地坠入西山,大地即将被混沌无边的黑暗吞没。东边隐约只得一轮朦胧黯淡的下玄月,像个印记似的,浅浅地印在天边。但是月亮就要升起来了,星粒在后面。

若是这般光色还不够的话,人间还有渐次燃起的灯火。

先是楼台城阙聚起成片的金光,而后星火会沿着百姓归家的路途,向八方流泻。他们会穿越市井街道、掠过阡陌田埂、从一间间房子到一扇扇窗户……以十万火光,彻底割开漆黑的夜幕。

这个时候,城墙上的各路门旗、周字旌旗、齐王纛旗、大梁龙纛,早已在夜风中哗啦啦地震动。急促的夜风掠过时,会将每一面旌旗都熨得笔直。

周玉臣站在宫门外,仔细聆听了片刻夜风的喧嚣,微微一笑。

很快,那袭袍子便隐在了暮色里。

八月初一。

王皇后以天授帝的名义,追封潘处道为太子少保、五军都督府都督总督、武昌开国公,食邑六千一百户、食实封二千六百户。赐谥“忠武”,并令有司机构,搜访其后,特与录用。

词彩华溢的苏博,特意在追封文告中,写道:“潘处道,行业精忠,天资忠义。愤中原之未复,誓清朔漠;期直节以孤忠,力攘夷狄。而秦幼节乘间用事,蔽主擅权,公论郁而不伸,奇冤积而未解……虽勋业不究于生前,而恩荣特隆于身后。”

孤忠二字,道尽了多少心酸。

若不是因为这个“忠”字,潘处道又岂能慨然回京赴死?

这道文告刚刚发出来不到几天,王皇后又特别追加,命令内官监于京畿修建忠武庙,并加赐祭田、祭器,允许民间奉祀。

崔大用,追封为太子太师、通义郡王,食邑五千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赠谥“武勇”。其女崔容真,悍然抗敌,亦追封为永嘉郡主。

詹允南,赠官至三品太仆寺卿,赠秩三品嘉议大夫,特许超规格使用仪仗、立碑,恩荫子孙后人。

李邦,虽有从匪之垢,然有报国之心。特赦无罪,即日起官复原职,赐银百两,并赠官五品奉议大夫。

但实际上。

不论是潘处道、崔大用,还是詹允南,甚至包括还活着的李邦……他们的家人亲眷,或是被天授帝诛灭了九族,或是在燕州已被鹰咎棱屠杀殆尽。詹家唯一的女儿,詹允南的妹妹,也因此被未婚夫退婚,就此消失无踪。

所以,这些超规格的追封、恩荫后人的赏赐。本质上是已经主掌大权的主战派们,借着表彰来凝聚势力,并为王皇后、周玉臣下一步的北伐制造舆论基础。

当然了。

子不言父之过,这话用在妻子身上也一样。苏博特意在文告中,将冤案归咎于秦幼节,回避天授帝的责任,这是无可奈何的政治妥协。

不过,不论如何,借着周玉臣授官的名头,潘处道、詹允南、崔大用等人终得沉冤昭雪。即便江南的天授帝知道了,也无可奈何。

原因有二:

其一,这种先封赏,然后再补流程的情况。在非常时期,尤其是国难当头的时候,是再稀疏平常不过的事情了。不然你拿什么鼓动将士,为你上战场送死?拿什么稳住军心,让他们不要哗变或倒戈?

其二,只要封赏下来,忠武庙建成。不论天授帝、秦幼节如何是想,潘处道“精忠贯日,大节凌霜”之名,已然人尽皆知。

有些事情,就像埋下的种子,你以为你能埋藏它,教它终生不得见天。事实上种子只会生根发芽,然后等到来年春暖花开时,以浓烈的、不可抗拒的的姿态,破土而出。

周玉臣打的就是这个信息差。

到那个时候,天授帝再想废除潘处道等人的谥号封赏,也得掂量掂量朝局和民心!

最后是李仙君。

她不仅被特赦无罪,还因收复燕州、挽回颍城粮仓,输送粮草往京畿等等功劳。朝廷封授其为一品特进荣禄大夫,从二品燕州副总兵,加封一品诰命夫人。赐居开国公府,赐财货金帛若干。

这意味着,从现在开始,李仙君再也不需要借“花将军”的名义行走,再也不需要戴着面具了。

而燕州的蓝蕤娘、闻人鹤、周燕官、扈九、轩辕狗蛋、崔昭、薛惊、萧慎等人,也各自获得了封赏,甚至还包括燕州谢家、燕家两处,这是因为谢问玉和燕十三娘的缘故。

王皇后如此盛情,周玉臣也非常懂事。

其上朝第一天就以“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名义,奏请王皇后开放战时特科、铨选官员。

老实说,这不是劝进,却也胜似劝进!

毕竟有一句老话叫做“天子门生”,如果一个人有权利决定谁当什么官,吃什么粮,那她就是所有人的衣食父母!

况且,现在不论是外朝还是内官,可谓是人丁稀疏。

现任首辅秦幼节,现下全家都在江南。

同为阁臣的胡伯言——被周玉臣砍了;次辅柳明——被王皇后和周玉臣的联手,摁得死死的。

正常情况下,殿阁大学士的人数,应当在三位到五位之间。

现在只剩一个苦瓜脸的柳明,连投票表决都投不成,说句内阁空虚也不为过。

宦官系统就更不用说了,李望春和王梦吉走了,现在的司礼监是周炳说了算。李望春是秦党,他留下的人自然也用不得了,于是就空出来秉笔太监等等重要的大垱职位。

至于周玉臣,她明面上还挂着提督内官监的头衔,但实际上,每个人都知道周督主是要北上的。

一个顶头上司长期不在家,根本没人管你的衙门,事不多,很清闲。但是呢,因为她的赫赫名声,不论你办事,还是搞事都会特变顺利。想必,原本是清水衙门的内官监,从此不会再冷清。

在军队休整得当后,周玉臣麻利带着周家军,直接从孤鸾山移营到了京畿外的朱仙镇。这多少还是让大部分官员松了一口气,毕竟如此虎狼之师,天天就钉在城外,谁能不心慌?

当然,这并不妨碍官员们跑到朱仙镇去,登门拜访,或宴请酒席。

周炳对此头痛不已,还有天理吗?他想上门见见自己的养女,都得问问行程,看看周玉臣在不在朱仙镇!

八月十五这日,周老太监盯着周小太监道:“你今日哪儿也不许去,就在这,咱们好好说说话。得胜楼的云英面,烧蹄髈,眉寿酒我都订好了,你且安生坐着!”

周玉臣哈哈一笑,自然无不答应:“干爹,就算以形补形,也别用猪蹄呀!儿想吃牛腱子肉。”

周炳杂乱的眉毛拧紧:“你看我像不像牛腱子?”

朱麟则笑眯眯地打圆场,道:“督主,啊,小人说错了——大将军,这牛肉卤了才好吃。不知您是要细细切些精瘦的,还是要带点筋头的呀?”

正说话间,忽听得脚步杂乱。

轩辕翠花急匆匆地从门外跌撞而入,面如纸灰,扑通跪在地上——

“大将军!”

“江南八百里急报,是陛下、陛下连发了十二道金牌给您!”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这个重要剧情了。有人记得,潘处道打退了鹰咎棱的第一轮进攻时,天授帝说了一句话“虽胜亦罚”吗?那句话也是李邦决定背叛朝廷,改投盗匪的原因。真实历史上,完颜构也确实对岳飞说过“虽立奇功,必加尔罚”。而朱仙镇,正是岳飞当初收到十二道金牌的地方。年幼时,我看岳飞并不觉得如何。等到进了社会,见了形形色色的人,再读岳飞、韩世忠等人,便觉得心酸了。因此私心以武将的最高谥号“忠武”以为谥,而非第三等的武穆。前情提到的“任由百姓在城外被嚼食”、“挨家挨户搜罗金银,逼迫百姓捐款”的剧情,在历史上,分别来自明朝嘉靖皇帝、宋朝宋钦宗。每每读来,我亦潸然愤慨。后来再读辛弃疾的《贺新郎》,之“将军百战身名裂”,亦是痛彻心扉。今日bgm:《丹心鉴》。行业精忠,天资忠义。愤中原之未复,誓清朔漠;期直节以孤忠,力攘夷狄——《追复岳飞元官制》、《追封鄂王告》朕躬不逮,德薄才疏,永惟厥咎,在予一人——嘉靖还真这么“谦虚”过。

第154章

金牌者, 实为“金字牌”,是八百里急递的凭证。但凡有朝廷赦书、军机要务,皆以此牌为凭。见牌如面圣颜, 是天子威仪之所在。

周玉臣接过来看时, 但见诏书上是龙蛇飞舞的两行字:“卿孤军悬外, 未可久持, 着即班师,面奏机宜。”

这是要她班师回朝,至于是哪个朝廷?

自然是南方的小朝廷了!

轩辕翠花惊慌之下已然失神, 周炳也是怔愣不语。

倒是朱麟口直心快,道:“大将军,您前日才替潘处道洗冤,今日便得了这诏书……莫不是陛下恼怒,要寻个由头治罪?”

毕竟潘处道一案翻得是风风火火、声势浩大, 又是建庙又是赠谥的,明摆着就是在打皇帝的脸!

“不会。”

周玉臣却将诏书按在案上,摇头道:“不论是晋州还是建州,都与京师相隔千山万水,中间还有高托山、孔孟真两地叛军作祟。这八百里急递虽说是急递, 但是余州、祁州早断了驿马接应, 信使的脚程也快不起来。依我看, 江南方面还不知道此事。”

众人一听,纷纷松了口气。

毕竟忠武庙才刚刚动工,若是因为此时中断,可就前功尽弃了!

轩辕翠花勉强恢复镇定,想了想又道:“既然不是为了潘处道,那就是之前勤王军的那班人搅事了?也不知是江捷, 还是王玠?”

周炳闻言,微微一怔。

且说,当初周玉臣拒不南下,坚持解困京师一事,周炳全程都知道。那时候他是劝也劝了,骂也骂了,奈何周玉臣和赵况一个鼻孔出气,愣是放着江南的天授帝不管!

此等“坐视君父受难”的罪过,皇帝不找你算账找谁?

周炳原地转了好几圈,皱眉道:“不妨。当初齐王与你留在京畿,是为了扈卫皇后娘娘,这既是孝道,也是臣礼。干爹替你写道札子,向陛下禀明情况……不,索性我同你一道南下,面见圣上。”

朱麟听得频频点头,可不是吗?

王皇后坚持守城,齐王做儿子的难道能丢下母亲不管?况且,“坚守城池,愿死社稷”的名头太大了,你天授帝自己撅着屁股跑了就算了,总不能你老婆替你守城,你还想降罪于她吧?总不能齐王只能对你尽忠,不能对母尽孝吧?

但是话又说回来。

朱麟悄悄看了周玉臣一眼,当时孤鸾山会议时,他们的这位大将军对王玠、江捷、徐隽等人着实不客气。更何况,周玉臣对朝廷抗命不从,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从她矫诏起兵开始,再到扣押余博然、拒绝撤兵、软禁齐王……

小内官的视线,忍不住落在周炳身上——

若是让干爷爷知道周玉臣干的这些事情,八成能气得掀了桌子!

唉。

还是让他老人家先痛痛快快地吃几杯酒,用几碗饭罢!

于是一时间,屋子里三个人俱是愁眉苦脸。即便是周炳,也只能勉强作出若无其事的模样,邀请轩辕翠花入座用饭。轩辕翠花虽然应下,期期艾艾地贴着周玉臣的下首落座,脸上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唯有周玉臣,依旧意气自若,眉间英气不减分毫。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轩辕翠花,问道:“信使拢共有几人?人在何处?”

“回大将军,共计三人,此时就在朱仙镇外的官驿。”轩辕翠花连忙肃然应道。

“他们可有入宫拜见?”

“未曾。”

问到这里,周玉臣没有再说话,只是对轩辕翠花微微一颔首。

电光石火之间,轩辕翠花立即反应过来,丢下筷子起身道:“周大太监难得来访,末将不敢扰二位叙话,这便告退。”

说罢便疾步退出!

周炳不明内里,愕然道:“轩辕将军是你的近臣,一顿家常便饭而已,何故这般见外?”

周玉臣拾起掉在地上的筷子,笑道:“他为人腼腆,在这反而不自在。”

周炳心中虽有疑惑,却也只得暂时按捺。

一旁提着酒壶的朱麟,则在心中暗暗道:这还用说么?周大将军必是要扣下信使了!毕竟当初的齐青、余博然不都是这么被留下来的吗?

况且战乱之中,丢个把信使、或是送信延误都很正常嘛!当年曹操拦截过袁绍的信使,安禄山也截断过唐朝调兵的信函,京师与江南相去甚远,中间不仅虏人的军队在追击,还有百万盗匪……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这种事情,别说轩辕翠花,朱麟也是一回生二回熟了!

一时间,朱麟轻轻吐了口气,渐渐放下心来。

唯有被蒙在鼓里的周炳,犹是心事重重。

这时候。

只听周玉臣缓缓道:“干爹,人只有一颗心,是不可能分作南北两处的。”

周炳浑身一怔!

周玉臣慢条斯理地替他布菜,眼目不动:“虏人王兵临城下时,陛下出城极为仓促,必定来不及留下任何口谕。皇后娘娘能从[养病]到[痊愈],还能立即出来主事,想必您在其中出力不少。”

这话点破了周炳心中的隐秘!

没错。

不论是背着天授帝替王皇后联系杨虚中,还是将困在深宫的王皇后带出来……周炳在这个过程中,或多或少都含糊虚张过是皇帝的授意。甚至可以说,从他帮王皇后联络杨虚中,扣住皇帝割让州府的手书开始——他周炳就已经不是纯臣了!

周炳再次打量自己的养女,不知何时,这个孩子已经长大了。

虽然也还是笑容满面、八面玲珑,好像跟谁都能做朋友、又跟谁都不过分亲近的模样。但是眼前的周玉臣,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被砸破了脑袋,还要跪着谢恩的小宦官了。

自周玉臣回京以来,周炳就没见她对谁真的忍气吞声过!

不到一年的光景,从五品麒麟胸背花,再到特赐蟒袍,然后是名权副实的帝国元帅……如此荣耀,她却比从前更为忍耐,也更为平和。

周炳艰难地吞下酒液,只觉得满口苦涩,心中涌起一阵疲惫:

“……难道你要抗旨,拒不南下?”

周玉臣摇头道:“儿只是想劝干爹一句,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就无需举棋不定。”

“况且,忠国与忠君,只能择其一而尽忠到底。”

周炳愕然地看住周玉臣,整个人是惊怒不定!

这是什么混账话?

国既是君,君既是国,社稷与皇帝又如何能分割开?!

但是现在的周玉臣,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可任由他斥责打罚的孩子了。

周炳甚至有时候,都不敢对周玉臣提高声量说话。

片刻后。

周炳勉强恢复神态,喃喃道:“……那江南方面,你打算怎么办?当真要抗旨不从?”

且说,武将在外抗旨不从,确实也是常态。有道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从”,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嘛!

但问题是,周玉臣不是在燕州、檀州等边疆拒绝班师,而是在京师!就在这大梁的政治中枢!

她手里不仅有强师,还捏着唯一成年的皇子,齐王赵况。

你就说说,这配置像不像董卓?像不像曹操?

当初王皇后与诸臣,为何都兵临城下了,还对周玉臣、赵况二人百般忌惮?不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甚至可以说,如果周玉臣真有心作乱,就算天授帝还活着也一样。

因为前朝不是没有先例,当年安史之乱时,不也有大臣直接劝进肃宗,促成了“灵武登基”吗?当时唐玄宗在逃命途中,都不得不斩杀杨贵妃来平定军心了。其得知此事已成,也只能自称太上皇,认可儿子是“代天讨逆”。

也就是说,周玉臣完全可以按照1:1的比例重演历史!

听得周炳话意中的苦涩与忧虑。

周玉臣微微一笑,捏着酒杯道:“干爹放心,儿自有效忠朝廷的办法。”

八月十四日,是夜。

轩辕翠花把信使扣下后,又与齐芥娘、燕十三娘诸人一同询问了江南情由。

原来,在周玉臣解困京师、对抗虏人的这段时间里,远在江南的天授帝,先后遭遇了几件糟心的大事:

第一件事情,是他唯一带在身边、也是彰显他本人生育能力的六皇子,死了。

当初维扬之变,阿斯卡、昂潵等人逼近维扬时。

天授帝正在行宫中,与新选的妃嫔一同寻欢作乐。骤然听得阿斯卡的大军已近,天授帝惊骇之下来不及反应,也顾不上穿戴整齐,仅在少数侍卫伴随下策马而逃。

他无暇通知满朝文武,自然也没工夫搭理自己的妃嫔和孩子。于是,年仅4岁的六皇子,在宫女跌跌撞撞的怀抱里仓皇逃命。在回维扬的途中就生了重病,高烧不断,最后在雷雨声中受惊而死。

第二件事,天授帝在维扬之变后,也生病了。

据说是逃亡途中受惊过度,患上了 “熏腐之疾”,连续数月在后宫大发雷霆。之后,皇帝不断在江南寻找名医,寻医问药。

熏,意为熏灼刺激。

腐,指功能衰减。

再加上天授帝所搜寻的,都是一些善于精病、肾虚的大夫,其患所在,不言而喻。

至于第三件事,那就更让这位天下共主糟心了——

七月初三,天授帝驻跸的武林,发生了军变。

自天授帝、秦幼节等人南巡以来,皇帝一味避战求和,又偏信宦官李望春、王梦吉等人,这些宦官仗势欺人,甚至干预朝政,已经引得军民、朝官不满。

后来因为维扬之变,十万军民争渡而死,当场就引发了一次士卒哗变。

要不是王玠、江捷等人及时镇压,简直不敢想情形如何!后来,王玠、江捷又以“搜检叛贼”、“查找赃物”为名由,几乎把武林的富商大户搜刮殆尽!

李望春、王梦吉为首的宦官团体,也顺势一道霸占田地、强夺民宅和财货。

江南的百姓,是既要忍受虏人的屠杀掳掠,又要忍耐南方小朝廷的大肆掠夺!就问问谁能忍?忍无可忍便无需再忍!

百姓其实非常简单,但凡他们还能有一点活路,还有口饭吃,就不奋起反抗。

可再是温顺,这么被里里外外全方位地吃肉喝血,谁也扛不住啊!

这时候,自负为宿将的苗波,和镇压高托山的刘正宴,在天授帝明显的偏心中,在小朝廷一次次的不战而逃中……彻底愤怒了。

他们借着剿匪的名头出兵,打着清君侧的口号,直接在武林城北截杀了王玠!

天授帝的心腹之臣,帝国双壁之一,就此死于乱刀之中!

而后。

苗刘二人,又带着军队与百姓涌入行在,要求面见天授帝。

在这个过程中,忍耐了许久将士们,又在愤怒之下杀死了李望春为首的一众宦官。据说当时,凡是穿着似宦官者,皆为其所杀!

要不是王梦吉恰好不在城中,大概也难逃一死。

最终还是徐隽、江捷等武将发兵勤王,这场兵变才得以结束。

中年丧子、久患不愈、军中兵变……还有一直在屁股后面穷追不舍的虏人!前途未卜,噩耗不断,直教天授帝心中无比沮丧!连信使都知道,皇帝在江南已经食不下咽许久了。

直到这时候。

天授帝收到了“京畿解围,虏人王退兵”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真诚):“唔使惊,我有特别的效忠技巧。”果子、赵三、无邪、小梦几位大人,最近热情得让我汗颜。除了热闹讨论剧情之外,真有一种你们哄着我继续写下去的意思,请放心,不论成绩如何,我都会好好把它写完。

第155章

“——昨日金牌急诏一事, 周大太监已经禀告了本宫,详情不必多说。”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这日的傍晚,王皇后在武英殿东厢房, 召见了周玉臣。厢房里点着几盏丝笼灯, 有玉兔捣药、锦鲤戏波、亭阁玲珑等等样式;窗外的庭院也挂满了各色花灯, 灯烛华灿, 璀色流光,殿宇内外恍如白昼。

殿内并无多人侍候,只得一个心腹宫人垂手侍立。正中一张檀木小案, 上设几色时新果品,一壶热茶,两盘精巧月饼。王皇后端坐在案后,身着绛红色的宫装常服。发髻虽已灰白,却梳掠得一丝不苟, 仪容端肃。

她神色端凝,抬手示意周玉臣用些茶点,口中道:“皇上一月里连发金牌急召,定是江南方面急情如火。这次是恰好在朱仙镇的官驿,下回若再拦他不住, 本宫也无可奈何。”

“周卿, 此事须及早拿个章程出来。再有……那江南的税银, 眼见是收不上来了,你心里也须有个计较。”

周玉臣提着袖子,为王皇后添了些热茶,声词沉静:

“娘娘且宽心,您在朝堂上的难处,臣都明白。”

近日以来, 皇后除了肃清朝纲,调动官员,还得主持战后工作之外,处理各地的税收、战备等等事宜,忙得是不可开交。

按以往夏税的定例,每年五月到七月,各地州府县镇,须得按照黄册和鱼鳞图册,由甲正核实征税。

所征者,多是实物粮食丝绸。最后再折银熔炼为一锭50两重的大锭,加刻“某州某县某年月夏税银”的字样,起运送往京师。最后再由户部的提举司验收核对,分别存入太仓库、内承运库,再各自对应登记造册。

须知,大梁的税收重心主要在晋州、建州、婺州一带,其次才是余、祁、檀、燕四州。甚至可以说,仅仅晋州、建州的税银,就堪比北地的四州了。

现在天授帝在江南有了小朝廷,这税收自然就地取用,不必漕运京师了。

余州、祁州又为盗贼所据,亦不必说。

现在的大梁,在国家动乱、巨额岁币、皇室奢靡的助力下,再加上各地吏治腐败、税银克扣、解户勒索等等问题的影响下,税银征收率是每况日下。

已经身首分离的前户部尚书“胡伯言”,曾经多次提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话,就是如此了。

没办法。

换谁来当这个户部尚书都一样!每年既要给人当孙子送岁币,要支付镇压平乱的军费,还要满足天授帝本人亿点点微不足道的花钱爱好,宫里头的花销似淌水一般……谁手里都剩不下钱来!

再加上去年、前年农情不好,各地丰歉不一,因此,除了蓝蕤娘、一窝蜂、捕鱼人那几个巨盗之外,各州府流民作乱,小股草寇也跟野草似地冒出来!光朝廷新添的那版帐钱、和预买、折帛钱这些税目,足够把平头百姓刮得干干净净!

当然了,这种情况汇报到上头,至多也就一句“地方官催逼太狠,税额定数不明”。

按朝廷今年年初的计划,本该在五月以前就派巡察御史下江南。以核实税额,整顿税务,敲打敲打地方的豪族官吏,免教他们吞吃得太过分。

可谁承想,鹰咎棱在四月份就从澜州过了江,直接又把京师给围了第二回 !

这一耽搁,便再没下文。

现在,王皇后把事情摊开来说,基本上就是在明示周玉臣:京畿的税收,主要在燕、檀两州了。你的军费军需,须得你自己多操心。

某种意义上,王皇后几乎也是变相地认可了周玉臣抗旨不从的决定。

毕竟,只有继续留在这里,才会面临江南无税收的问题!

只是周玉臣的态度太温驯,也太镇定,是以王皇后不由得看住了她,细细打量。

周玉臣心中雪亮,缓缓又开口道:

“娘娘,眼下最重要的问题,不在江南,而在澜州。”

这话却也亮敞,江南再怎么也隔着十万八千里,金牌信使一事,当前又被周玉臣和王皇后联手摁下来了。短时间内,暂时无须担心。

可澜州就不一样了!

澜州与京师之间,隔着条宽阔的澜江。虽然北边的虏人不善水战,大批量的战马渡江也十分麻烦,可常言道一回生二回熟!之前那鹰咎烈、鹰咎棱不都这么闯过来了吗?

再者,如今整个澜州都落在了虏人手里,大批量的舟楫都为鹰咎棱所得。而澜州北部又有一片土地,与蔑里干接壤,虏人来往极为便利。

再加上紧挨着京师的,除了陪都,还有那余州、祁州的两处叛军,正瞪着眼珠子,在一旁虎视眈眈呢!

不论是从哪种意义上来说,京师现在都并不安全。

王皇后心里叹口气,肃然道:“周卿作何打算?莫非要分拨人马,戍守京畿?”

周玉臣不假思索,摇头道:“回禀娘娘,仅凭周家军一支孤师,是远远不够的。前几回我们能赢,是因为虏人打心里就轻视梁人,所以才叫臣占了先机。等到他们下一回大举进攻时,情势必然比上回更坏!”

“臣以为,应把全城与四郊,按东南西北划分四个区,每区选用勇略之士,充当提领。再依据各处形势,沿着澜江,建立坚固营垒,各设统领守御,并安置校场,练兵讲武。”

王皇后不客气地打断她:“你说的这些花费不少,也需要大量的兵卒。”

“娘娘圣明。”

周玉臣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又道:“我大梁两京十四州,英才荟萃。京畿的士卒不够,只管从北方各路招揽散兵游勇、忠义之民便是。届时各授职衔,分置统领,军伍也就成了。”

“况且,京师终究是国都,是天下汇集所在!”

“只要京畿治安稳定,漕运无阻,则物价自平,商旅重集。在这种情况下,臣以为,关防工事所需,应非难事。”

王皇后听得微微失神,不提防手一拂,将桌上的小银勺拂落在地。

小银勺在柔软的地毯上,低低地弹跳了两下,便落在了王皇后的裙摆边。皇后把眉头一皱,那保养得白净细软的手指,在案上不轻不重敲了两记,神情里很有些不耐烦的意思。

周玉臣一怔,不明就里。

这时,守在门前的宫女秦霭之连忙上前,道:“娘娘有何吩咐?可是茶水凉了?”

只因是机密事体,房里伺候的人不多。秦霭之又离得远些,不曾听见响动,哪里晓得掉了东西?

王皇后也不说话,只把略抬下巴,朝自家脚边一点。

秦霭之当即跪下来,一边连称“都是奴婢疏忽,请娘娘降罪”,一边就弯了腰,要钻入桌子底下去拾。

周玉臣见白发宫女的身形佝偻,动作局促,战战兢兢地生怕碰撞了桌上的摆食。

一时间,周玉臣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当即按住秦霭之,自己伸手一捞,就把小银勺勾了出来。事实上,虽然案几矮小,但她与王皇后都是跪坐在案,谁来拾取都是举手之劳。

王皇后有些讶异:“这等琐事,让奴才去做便是,岂能劳动周卿?”

周玉臣垂目,神色谦驯:“臣能有今日,全凭娘娘抬举,自然是娘娘的奴才。”

王皇后凤目微眯,片刻后,莞尔一笑:“好了,接着往下说罢!”

“是。”

周玉臣肃然应道:“除此之外,还需在澜江沿岸的十八县府内,鳞次创制军寨,严以备御。”

“如此寨栅罗列、铜墙坚壁,即可与一水相连的檀、燕、澜三地的忠义民兵互相连结,又能保障京师、澜江的物资流通,重建战略基地。”

王皇后略思忖,此时用流寇盗贼、山野村夫,是必然中的必然了。否则自己能从哪里再变出另一支强师来?只是这封赏又落在盗贼身上,算起来,岂不是跟江南的天授帝一样了?

况且,自古以来,庶民总有狂腹之心。

前有陈胜吴广,后有黄巢王仙芝……这些下民只要见过了世面,就会变得极其麻烦。况且,这鳞次毕节的军寨……距离京师,也实在太近了。

周玉臣见王皇后沉吟不言,心下了然。

她随即徐徐又道:“虏人骄横,杀人如麻。燕州、澜州、云州等地,俱是荡然如洗,臭闻数百里。娘娘,莫说是燕云诸人,便是澜州百姓,心中也莫不怀念大梁,日夜期盼王师!”

“娘娘以身守国,与共社稷,已是古今少有的圣人。若是能连接两岸百姓,给他们些许希冀,异日娘娘必将声满江朔,名动天下。”

声满江朔,名动天下。

王皇后的目光微微一凝,很快,又面无表情道:“江南方面,周卿如何打算?鹰咎棱刚刚退兵,陛下就有如此举动——他必然是想跟蔑里干和谈了。”

此事周玉臣心中亦有所料。

以天授帝一边南巡逃跑,一边写信乞和的德行来看,他若知道周玉臣和王皇后,非但护住了京师重地,更杀得虏人王丢盔弃甲、落花流水,定要趁此机会,腆着脸再去和谈。

这也正应了张瞻、潘仲瑛等人,当初伏阙上书的“以守则固,以战则胜”,所谓以战求和是也!

皇帝虽然要把人全家宰了,但不代表这条建议,他没听进去。

再说那诏书发出去,却石沉大海,半点声息也无。天授帝再是迟钝,也该知道不对劲了。

下一回,江南必是要派遣心腹官员来京,一探究竟。

到那个时候,不论是暂代丈夫,镇守京师的王皇后;还是刚刚走马上任,只号令得动北边军马的帝国元帅周玉臣………再想如同先前那般,将那传旨的信使扣下,却是万万不能了。

是以,周玉臣抬起头来,朗然一笑:“回禀娘娘——”

“臣欲上书江南,奏请陛下返回京师,安定人心,主持复国大计!”

王皇后闻言,心中震怒,你竟要请皇帝回来?!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王皇后心念一动,转瞬就咂摸出味道来了。

以京师现在的情形,前有澜州的虏人,后有余州、祁州的叛军,府库里的财货还空了……天授帝又岂敢回銮?!借给他一百个胆子,他都不敢!

而眼前的周玉臣,依旧是双手交握,神色真诚:

“再者,京师乃宗庙所在。有列祖列宗在此,陛下仁孝,想必也能明白臣的苦心。”

皇帝若要返跸京师,那周玉臣怎么也得在这静候御驾吧?不然皇帝走到半道上,虏人或叛军来了怎么办?

如此以孝道,对君臣。

谁也不能说她的政治态度有问题!

王皇后再一次愕然,随即便笑了:“好,本宫便允你所言。”

作者有话说:

作者写周玉臣(哐哐敲键盘):写各种反击与狂气。现实里,天天劝小狗:“别生气,别生气,你这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咱们大狗不跟小狗计较,走吧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