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周玉臣给天授帝的奏请, 是谢问玉写的。
此时,谢问玉已经是正儿八经的正六品经历了,跟五十来岁的陈恺一个级别。她的主要职责, 是专门为周玉臣和赵况, 负责文书往来、事务协调、政务佐理, 以及财务与人事调动等等中枢工作。换而言之, 是实职实权的“大秘书”兼“大管家”。
当然了,赵况基本用不上这个。
众所周知,如果齐王殿下有需求的话, 忠实又贴心的周玉臣会为他解决一切问题。
与谢问玉同期的燕十三娘,则被授予了正六品都事,论起来也是文书工作。
但是燕十三娘的重心在于周家军的内部管理,诸如军籍、粮饷、器械等具体的管理事务,处理军队内部奏报的各色事项, 以及审理军队中的犯罪案件……没办法,基于何旺的前车之鉴,周玉臣意识到必须有个胆大细心又熟知律法的人,能在她不在场的时候,尽快稳定局面。
这种事情, 如果交由同是将官的齐芥娘、轩辕翠花来做, 反而不合适。毕竟同为武将, 所领的部曲各有不同,难免会落得个偏私的名头。
而燕十三娘一脚踹废郭真人的事迹,至今犹在军中流传。
也不知是谁转述的事件现场,说那时群臣噤声,皆惧神力,唯有燕十三娘二话不说提脚便踹。直踹得郭老道这个骗子捂·裆惨叫……那个惨烈呀, 只能用“鸡飞蛋打”来形容。
从此即便燕十三娘有倾国之貌,但是等闲军汉看见她,只会觉得胯·下一凉,不敢有半点亵渎之心。
自然,这个安排也就无人不服了。
与此同时。
周玉臣借着新官上任三把火,还特别设立了文牍房,专供文职秘书使用。这文牍房里,不止有谢问玉、燕十三娘这般的心腹近臣,还有京中官员的小姐,并那市井中行走的女账房、女状师、女代笔等人,由她们来辅佐谢、燕二人执行工作。
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些趣事。
有些官员见周玉臣、赵况俱是俊逸少年,便动了心思,把自家女儿梳洗打扮一番送到周玉臣面前。
周玉臣倒是不客气,也不管人姑娘被打扮得怎样美丽,在亲朋口中又是怎样孝顺听话……这货一见面就问人家:会不会算数?平日可读过什么书?认得多少字?
如此确定了书写、识字量,又让人家参加“策试”,教考她们对对经史、政令的理解程度。
然后。
周玉臣把人留下,打包送去文牍房了。
中途也有些女孩儿被家里养坏了,犹犹豫豫地说:“可不敢抛头露面呀!我,我是专门来伺候殿下的,坏了名声可如何是好?”
又或是含情脉脉地看着周玉臣:“小女子只愿在大将军身边,伺候起居。”
周玉臣得知此事后,便让燕十三娘严肃地告诉她们:“我和殿下都只需要文书官,做不了就回去吧!”
后来也不知怎么的,也许是文牍房的工作实在太多,这些女孩儿光是誊抄、誊画大梁各州府的图志,就够她们忙得通宵达旦、两眼发昏。什么齐王,什么周元帅,渐渐也就抛之脑后了。
毕竟,各州府的图志,可是从兵部职方司借出来的!是要限时归还的!
还有那些从文渊阁、国子监借出来的古籍,连她们的父兄都没机会摸过,现在就轻轻巧巧地躺在她们的桌案上,任由她们阅读、抄写,还允许她们在誊抄本上加以批注……这难道不好玩、不带劲吗?写完了还有银钱拿,谁还管你什么元帅殿下的?
最重要的是,以上工作内容均涉及机密,一进去基本就出不来了。
不然泄露了地形地图,算谁的?
纵使她们的父亲再有想法,在“军国机密”四个大字面前,也只能乖乖闭嘴!
这日,谢问玉的奏表终于写好了。
“……况卫京是祖宗二百年积累之基业,是天下大一统之本根,陛下奈何听先入之言而轻弃之,欲以遗海陬一狂虏乎?臣蒙恩扈卫京师,已三月有余,今见虏人全师败退,物价市肆渐同平时。每观天意眷顾清明,每察人心和平逸乐。臣之血诚,见将士、见商贾、见农民、见士大夫之怀忠义者,咸曰:若陛下归正九重,必是神器再造,我大梁中兴有日!”
周玉臣读到此处,神色肃然。
她顿了一顿,才缓缓往下看去:“若陛下敕翠华之御,俾千乘万骑回复辇毂,奠枕九重,臣窃谓可以垂衣裳而天下治。”
新鲜上任的谢经历谢问玉,双目熠熠地看住她。
熟料周玉臣竟摇头道:“谢大人,这句还是不够真诚,未能体现我的拳拳忠心。”
还不够真诚?!
谢问玉瞪大了眼睛,两只眼圈乌青乌青的,不知怎么心中生起一股恼怒来!连日来,她既要督导文牍房的新人,又从无到有地建立内部的规章制度,几乎忙得七窍生烟!
还有,谢问玉和燕十三娘一样,都是燕州人,与文牍房里这些京城小姐并不相近。
燕、谢两家再是地方大户,可皇城根下最不缺的就是官!这些小姐们随便拉一个出来,身份都比她们二人贵重。
再者,那些市井乡野招来的女状师、女账房们,跟这些京城小姐更是泾渭分明。谢问玉既要服众,又要斡旋其中……这个“大总管”的差事,实是难为!
偏偏谢问玉又是个羞涩好面子的,不肯轻易开口说难,更不愿意让周玉臣知道此事。
只得在中间,硬生生挨着这夹生气。
就在她焦头烂额之际,周玉臣又命其草拟奏表。
谢问玉是通宵达旦、绞尽脑汁地写了好几个版本出来。这并不是有文采就能解决的事情,既要恪守臣节之礼,更须以大义名分,谏请圣驾回銮。
为此,谢问玉都用上了“垂衣而治”的典故了,意思就是告诉天授帝:您老就回来吧!来了啥也不用你干,啥也不用你操心,只管回来当皇帝就行。
结果周玉臣居然说不够忠诚?!
这还要怎么忠诚?!
周玉臣仿佛看出了谢问玉的疑惑,露出混不吝的笑意,道:“不如改成这样:[臣若有毫发误国大计,臣与家父、及周氏子孙后代,甘被诛戮,以谢天下]。”
“……大将军!”
谢问玉差点没给一口气噎住,那张秀气文雅的脸容,给气得红扑扑的!
“甘被诛戮,以谢天下”这话乍一听,确实很真诚。
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的武将,以子孙起誓、甚至是将妻子儿孙送给皇帝为质,这都是极其正常的事情。所谓“质任”是也。
可是周炳现在在京师,周玉臣和他又都是宦官,你就说说哪来的子孙后代?继续弄养子养女那套吗?
还真当天授帝没脑子没脾气啊!
谢问玉微微喘息,平复了心情后,才用细细弱弱的声音道:“……小,小臣不赞同。”
此话一出口。
谢问玉先吓了一跳,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敢顶撞周玉臣,登时也呆住了。
然后。
这个秀气胆怯的女孩,索性把心一横,破罐子破摔道:
“大将军初任元帅,正是非常之时,朝内野外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您?大将军又何必显一时意气,与人话柄?”
周玉臣神色不变,还是笑眯眯的:“若我坚持要这么做呢?”
听得此话。
连续加班多日的谢问玉,已经开始怒向胆边生了!
我辛辛苦苦斟酌措辞,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吗?就非得逞一时意气是吗!?
谢问玉勉强提高了声音,一脸视死如归:“——那就只能请大将军另请高明,免了臣的职位吧!”
话音刚落,旁边的燕十三娘就一脸见了鬼的样子。
苍天啊,这还是那个说话磕磕巴巴、总要人推一把才肯开口的谢问玉吗?这小丫头今日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中了邪了,居然敢反驳周玉臣?!
周遭侍立、候命议事的几位京城小姐,亦是愕然,纷纷以惊异之目光投向谢问玉!
谢大人这是怎么了?
她有几条命敢这么说话的?
那可是敢当面呵斥潞王、还手刃了户部尚书的周大元帅,周玉臣啊!
周玉臣却哈哈大笑,并不生气,她轻轻拍了拍谢问玉的肩膀:
“谢大人莫生气,周家军怎么能离得开大人呢?况且,谢大人所言不无道理……嗯,就按您刚才说的办吧。”
谢问玉一时半会还没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又问:“一、一个字都不动?”
“嗯,一字不动。”
就这么同意了?
素来乾纲独断,打起仗来总说“以我为准”的周玉臣,不但没有责罚谢问玉的顶撞,还直接采纳了对方的建议?
那几个京城小姐听了,脸上更是变了颜色,一个个直挺挺愣在原地!
更有人,开始悄悄打量谢问玉,并重新思考这位大人在周玉臣心中的分量!
而周玉臣恍若未觉,她看向燕十三娘,笑眯眯道:
“到你了,文牍房的招聘如何?”
燕十三娘连忙假意咳嗽两声,换了一副肃然神色:
“臣正有一事,欲问大将军:缘何不全用官家小姐,偏用乡野的刀笔讼师?再怎地说,官宦女子的见识学问,终是根底深厚。与京中贵人相见,传收文书,也省得许多麻烦。”
且说,燕十三娘有此一问,非为他故,只因见谢问玉夹在两派人里,实在太难熬。况且,先抬举了这些贵女,重用她们,才是与京城各路势力结交的关键。
今日在场汇报工作的,恰好全是闺阁小姐。听得燕十三娘这般说辞,众人亦是随声附和。
周玉臣将桌上点心推与众人,摇首道:
“在京师,与达官贵人打交道,要厮抬厮敬,自然须得学问扎实、门户相当。但是回到燕州以后,我们是要做亲民之官,扎扎实实地干一些实务出来的。乡野市井,自然有她们的好处,我不也一身市井之气吗?”
“还有,在我这里,出身没有高低之分。”
周玉臣环视众人,神色端凝,语意恳切:“我希望你们你能互相帮衬,各自长进。且这等帮扶,不该只是贵族小姐独有,也不该只归了某些人。唯有最穷苦潦倒的女子,也能活得很好,大家才能一起堂堂正正地做人。此中道理,你们可省得?”
谢问玉、燕十三娘跟了周玉臣这么久,已经知道她是什么脾性。
用苏子瞻的话来说,那就是: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
二人对视一眼,率先点头道:“臣下谨遵大将军教诲!”
周玉臣微微颔首:“把桌上的月饼拿去分了吧,都是昨天皇后娘娘赏的,样式却也奇巧。”
说罢。
周玉臣便垂目,批览下一份文书,不再多言。
待谢问玉、燕十三娘退出来。
燕十三娘轻轻捏了捏谢问玉的面颊,打趣道:“不得了呀!敢当面反驳周元帅,还让她乖乖听话的——你可是第一人!以后莫说在文牍房了,便是在这京中,谢大人都能横着走啦!”
左右的文书佐官,也一齐哄笑附和。
谢问玉面色绯红,急急摆手道:“不许再提此事,那是大将军的容让雅量!”
说到此间,谢问玉却猛地顿住!
是啊。
以周玉臣的圆融练达,以及滴水不漏的处事原则,便是再狂妄,也万万不会该有如此纰漏。
今日这般言语,莫不是要特意抬举她这个新上任的首席经历,替她立威?
霎那间。
谢问玉低头看向手中的月饼,一时竟怔住了。
“谢大人?谢经历?”
燕十三娘亲昵地撞了撞她的胳膊,眨眨眼:“莫不是饿傻了?”
谁料,却听得谢问玉喃喃道:“坏了,我命不久矣。”
燕十三娘大惊,急忙道:“谢大人何出此言?不就是让你做了文牍房的首席管事吗?如何就伤及性命了?”
谢问玉摇摇头,叹气道:“从前只是效力而已,此后恐怕是要以命相报了。”
燕十三娘心中一怔!
此时秋阳高照,金灿灿地铺泻了整个朱仙镇,映得街道、屋舍如水洗过一般清净。
两旁高大的梧桐树夹道而立,叶已半黄,风拂过时飒飒作响。
墙外有个卖散酒的小贩在唱歌,那歌声嘶哑极了,让人听得不甚真切。
二人顿下脚步,仔细听得,那小贩唱得却是——
“八月十五月儿高呀,”
“老娘胸中有火在烧。”
“酒灌足了胆气壮,”
“且待明日舞大刀……”
谢问玉、燕十三娘站在原地听了一阵,分明没有喝酒,竟也有些醉了!
她们只觉得这曲子真好呀!比那些丝竹管弦俱全的文歌雅调,都更好听,更动人!
直听得人心中滚烫不已,像是浑身的血都在燃烧。
谢问玉携住燕十三娘的手,低声道:“有道是[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咱们既然提不了剑,便为元帅执笔刀罢!”
“纵死不悔?”
“纵死不悔。”
两个少年人相视之下,哈哈大笑:“听说,新来的徐状师最爱喝酒。走!咱们也买些酒去!”
作者有话说:
况卫京是祖宗二百年积累之基业,是天下大一统之本根——改自,宗泽奏请完颜构的文书。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李贺《雁门太守行》遥敬谢、燕两位大人一杯酒!
第157章
八月廿七日, 秋高气爽。
在周家军整备车杖军器,准备返回燕州之前。
周玉臣又借着赵况的名号,与他设置了长史、典簿、咨议、良医所、工正所等等一应诸司职衙。
毕竟咱们这位齐王殿下, 过去实在是太“俭朴”、太“孤清”了!
他不仅没有一座像样的宅邸, 身边左右更是空空落落, 没几个体己人伺候支应, 半点皇家威仪也无。如今,赵况已是匡国救民、孝奉嫡母的齐王,再不提高一下应有的待遇, 确实也说不过去。
于是,周玉臣借着赵况的名义,又在京中招揽了许多属臣。
至于为什么要在此时此刻,置办此事,而不是回到燕州再办?
开什么玩笑!
这里可是京师啊, 全国各地十年寒窗卷出来的精英天才们,都汇集在此了!
再说来,周玉臣一行人,现在正是名望最盛的时候。正如周玉臣当初所说的“千金市骨”,齐芥娘、轩辕翠花、谢问玉等人的越级擢升, 几乎是在明晃晃地告诉京师的所有人——
从王效力, 功名富贵, 即在眼前!
况且,周玉臣用人实也邪门。压根就不论出身、也不论性别,君不见她帐下有多少年轻官员?谢问玉如今也不过十七岁而已!
有多少满肚子锦绣文章的进士,熬油似的苦熬,好不容易才挣得个功名。现在还在翰林院里做那无人问津的庶吉士,眼巴巴地等着考选候官呢!
一时间, 投奔之人如过江之鲤,只忙得谢问玉脚不点地,应接不暇。不过这些人里,多是有学问但没有出身的人,毕竟,真要有背景也不至于等到现在了。
而像黄羚君、柳朝这等家世学问俱全的年轻官员,眼下也在徘徊观望,犹豫是否要趁此之际,附齐王骥尾,同赴燕州。
毕竟。
此时若投了齐王,那政治仕途,基本上也就与周玉臣、齐王全面绑定了。大家都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再也拆解不开。
可诡异的是,至今谁也没见过那位传说中的齐王殿下。相比起已经在朝中经营多年的太子、五皇子,谁也不知道齐王的能力究竟如何,再是有样样好处,却也只存在于周玉臣的口中。
再说来,那几个出身寒门的低级官员,在成为名义上的“齐王属臣”后,还不是在听候周玉臣的差遣?
周玉臣以工正所的名义,让这些刚入职的官员,以老带新、人传人的方式,招集了不少善于营造、水利、屯田、器械的同僚。后来见这些人当中没有擅于农桑的官员,周玉臣又打着王府庄园的名义,在京畿招募农官。
压根也不管赵况至今为止,连一个府邸都没有,哪来的庄园?
总而言之。
以目前的情形来看,愿意投效齐王麾下的,估计还是出身不显、仕途不顺的年轻官员居多。
毕竟,江南还有一位被誉为“圣童”的六皇子呢!
无独有偶,王皇后这边也不大顺利。当初围城时,便有不少臣子盘算着南下去寻天授帝,毕竟皇帝所在之处,才是正统。如今围城解了,周边也安生了,原本被黄渺之、杨虚中、王皇后联手压制的某些官员,又开始蠢蠢欲动。
若是王皇后一如既往地贤良,老老实实地听从大臣的建议,然后继续弹压宦官、以防宵小……如此倒也罢了。
可偏偏王皇后和周玉臣合作了!还授予了她帝国元帅的之位!
就连那日周玉臣在华盖殿上把宗亲、臣工骂得狗血淋头,如此咄咄逼人,王皇后也没说过她一个“不”字!
大梁国母,为什么特意要跟一个武将相近,这里面的原因还需要猜测吗?
甚至都不需要猜测,那日周玉臣的“奸臣”之论,就差把“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八个大字写在殿上了!
唉,既然惹不起,总能躲得起了吧!
于是乎。
近日以来,假借“探访之名”出城的官员,已被拿住了好几个。
若不是整个京畿仍处于“战时戒备”中,恐怕这些心猿意马的家伙,早一溜烟奔南边去了!
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虽然京师的朝局,暂时是王氏集团说了算。
但坏也就坏在,每一个人都清楚这只是暂时。
八年前,前太子和卫王之横死、王皇后与淑妃之落魄……已经足以证明,天授帝是何等的多疑多揣,又是何等的睚眦必报!
“……宗族里那几个老厌物是蠢货,礼部那几个吃干饭的禄蠹,更是蠢上加蠢!”
赵澄先是一鞭子抽翻了花瓶,接着又对着条案卷轴一通乱鞭,噼里啪啦地直鞭得卷轴四散翻飞,纸片如碎雪般乱舞。
她气得胸膛起伏,恨声道:“京师的枢机运转,全凭母后一人维系,他们竟敢如此悖逆!”
周玉臣刚进入抱夏,便看见门外两个宫女战战兢兢地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的模样。其中一个眼尖,觑见周玉臣的身影,便像是见了救星似的,忙不迭地提醒:“殿下——”
——啪!
话还没说完,凌空而来的又是一记鞭响,直挺挺向宫女脸容上鞭去!
“闭嘴!谁许你们出声了!”殿内是赵澄怒不可遏的声音。
也许是被鞭惯了,那宫女吓得魂飞魄散,却直挺挺地愣在原地也不知道躲。
说时迟那时快,周玉臣一把宫女护在怀里,带着宫女轻轻往后让了两步。虽然堪堪避开了那鞭梢的狠厉,但到底“刺啦”一下,袖子上被破开了一道口子。
赵澄这才看清来人,那身半旧不新的月牙白银线蟒袍,不是周玉臣还能是谁?
小公主心头先是一虚,旋即又撑起架子来,提溜着鞭子,冷声道:“本宫命你午时觐见,你怎么到现在才来?”
周玉臣松开宫女,若无其事地拱手俯身:“回禀殿下,此刻日头尚在午前,时辰未过。”
“你!”
赵澄被噎得一顿!她当然知道自己不占理,可平时谁敢反驳公主呢?登时恼羞成怒,扬手又是一鞭劈头盖脸抽来!
熟料,这回周玉臣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只见周玉臣以缓慢而不容置疑的气态,将鞭子从赵澄的手中抽出,语气还极其恭谨:
“这鞭子累着小殿下了,实是不好,拿下去罢。”
说罢,便将鞭子远远地丢在地毯上。
跪在旁边的两个宫女见状,你瞅瞅我,我瞅瞅你,没人敢去拿那鞭子。还是方才被周玉臣护下的那个,想起皇后娘娘的吩咐,把心一横,扑过去抱起鞭子道:“奴、奴婢先替殿下收起来。”
赵澄气得胸膛一鼓一鼓的,偏偏力气又挣不过,只得把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死盯着周玉臣:
“松手!你这泼皮无赖、混账东西!本宫要砍了你的脑袋!”
“好的。”
周玉臣应着声,顺势将她按在椅子里,这才松了手,笑眯眯道:“待臣解决了城中流言,殿下再砍,也不迟。”
提及此事,赵澄略怒火稍歇,没好声气地啐道:
“做臣子的要南下去投奔主子,你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一直用[战时戒严]的名头,来敷衍塞责吧?”
周玉臣不慌不忙地拂去桌上的花瓶碎片,又示意宫女重新去换副茶具,待殿内无人之时,才缓缓道:
“以臣之见,可将那封《乞回銮疏》明发天下,以安人心。”
赵澄闻言,一时怔忡。
周玉臣的那封《乞回銮疏》,赵澄自然也看过。
当时赵澄伏在王皇后的膝盖上,一边说奏疏写得文辞恳切、深合时宜,一边又骂周玉臣是个肚子里长牙、专会耍花腔的奸佞之臣。
再看周玉臣这意思,恐怕不只是要明发天下,大概还要信誓旦旦地说天授帝早晚必回京。毕竟这天下是皇帝的天下,京师也是皇帝的京师,满朝文武一大帮人都在这殷殷期盼呢!
现在鹰咎棱都被打跑了,不仅物价平稳,连御道都被周玉臣修整过了,皇帝还有什么理由赖在江南不回来?
但是赵澄知道,她的那位父皇是何其的贪生怕死!
除非虏人一夜之间都从世上消失,高托山、孔孟真等贼寇骤然暴毙,所有会危及他性命的危机都消失……否则天授帝绝不会回来。
想到那些宗室大臣,一个个伸长脖子期盼天授帝,左等不来,右等不到,却还得充满期望的样子。
赵澄脸上的怒容登时烟消云散,绷不住“噗嗤”一声乐了出来,随即又绷起小脸儿,拿腔作势道:
“就这点馊主意?没有后手了?”
周玉臣从善如流地又道:“殿下,且容臣再禀:请皇后娘娘降旨,为六皇子置办丧仪。此仪须得极尽哀荣,举国同悲,声势务必煊赫。”
有“圣童”之名的六皇子死了,此事知道的人极少。连六皇子的生母寿妃,王皇后都没让她本人知道此事。
赵澄绞尽脑汁想了一阵,愣是没想出公布此事,对她们母女又有何助力?
能捞着好处的,横竖也只是周玉臣和齐王而已。
是以,小公主冷哼道:“混账东西,你又想骗人了!本宫可知道,齐王在京中招募属官,却没什么正儿八经的世家子弟应聘。”
“若是这时候放出[六皇子已薨]的消息,那些见风使舵的软骨头,必定是要投效齐王了!”
确然如此。
一旦众臣知道六皇子已逝,那么大梁宗室之中,能得存且得用的皇子,还真就只有齐王一位了!那时节,纵使这些世家巨族再是如何的犹豫未决、首鼠两端,亦不得不审时度势,要分出心思来应对这位四殿下!
周玉臣被道破心思,却面色不改,只微微一笑:“殿下果真聪慧。”
“不过,”她话音一转,声词诚恳:“此举不仅是为了齐王殿下,更是为了您与皇后娘娘。丈夫失去了孩子,须得告诉发妻;母亲失去了幼儿,也当为其风光大葬。此是人之常情。”
赵澄想了一会,便明白了过来:
身为国母,所有孩子都是王皇后的孩子。置办丧仪,也足以体现她的慈悲心怀。
没办法,王皇后现在还只是皇后。
那些文武大臣、宗室贵族,就喜欢看一个温柔慈爱的母亲!这足以打消他们的些许忌惮,让温水煮青蛙的过程,减少一些反扑。
况且,六皇子之前的名声多好呀!在虏人入侵建州时,据说那四岁的小皇子镇定自若,全无惧色,还呵斥左右不许退让。
如此一个聪明能干、临危不惧,甚至有几份“圣人之象”的孩子……居然还是死在了虏人的惊吓中。
这难道不足以令人悲伤,令人愤恨吗?
强烈的恨意、集体的意识,对于团结共志,一致北伐是非常有必要的。
不过尽管如此,小公主嘴上还是不服气,扭过头冷哼道:
“哼!本宫那个四哥,整天病恹恹,跟个药罐子似的……倒也值得你为他这般费心。”
作者有话说:
天授帝(沉思):合着我这信使北上,是给你送舆论工具的是吧?周玉臣:招聘中,勿扰。话说,最近有个游戏《绝地潜兵2》推出了民主之心的版本更新。剧情是外星人入侵,地球全面沦陷,最后仅存的人类聚集在“荣都”瑞典,与外星人展开决战。按剧本设置,上海这座城市在游戏里,也是炮灰。结果!中国玩家不服输,愣是用顽强的抵抗改写了剧情!直接把濒临崩溃的防御值,从30%推到了70%,中途多次接近99%。不管官方怎么想方设法,要推动剧本进入“荣都”,大家就是:放弃荣都,死守上海!有人说,这把简直就是1937年的淞沪会战啊。当年没能守住,这一回,就算赛博世界也寸土不让。最后,祝大家端午节快乐,并欢迎大家来广东看“划龙舟救屈原”水上项目。
第158章
小公主话里话外, 很有些不高兴的意味。
周玉臣心里雪亮,赵澄大概是又犯孩子气了。基于之前在纪察司的人脉关系,周玉臣已经了解:当初赵况回宫的时候, 小公主便似小尾巴一样跟着这位四皇兄, 每日都要来找他玩耍。
有宫人赞叹, 此乃天家兄妹手足情深, 自然之亲。
可周玉臣冷眼瞧着,这小公主待赵况的情分,实是浅薄。
喜欢找他玩耍的原因, 无非是这四点:
其一,赵况形貌昳丽,虽然身形高大,却自有一段病弱韵态。与他的那些兄弟相比,他长得更像是生母文才人。看起来既没有天授帝的神韵, 又没有那些皇兄身上的大男子气概,因此并不招小公主讨厌。
其二,以赵况对小孩儿的耐心周到,待赵澄大抵也是迁就居多。按柳元娘的说法,这家伙向来怜惜妇孺, 不愿意向弱者动手。料想来, 也不曾违拗过小公主。
其三, 赵况现在的名声,实在太显了。赵澄之前与他并不相熟,只道他是一个“混吃等死的药罐子”。一个原本无声无息的平庸人物,突然变成了威风凛凛的齐王殿下,小公主又怎能忍得住好奇?
其四,小公主在宫里, 和赵况一样,在宫里如猫似狗地养着,连个正经的玩伴都没有!本应在十岁左右安排的侍读伙伴,皇帝也一直拖着迟迟未定。身边的宫女倒是有年纪相仿的,可身份又太低了,哪配跟她玩?因此见着个比自己大三岁的哥哥,自然觉得新奇好玩。
所以那阵子,听说小公主粘赵况粘得紧,哪个不开眼的敢来搅扰,鞭子抽不死他!
谁想来分走赵况的注意力都不行。即便是给赵况看病的御医,也须得排在后面,定要等赵澄玩耍尽兴了才准上前。
但是现在嘛。
显然,小公主已经把兴趣转移到了周玉臣身上,便不许她分心太多,去理会那齐王殿下了。
“即食君禄,当分君忧。这是为人臣子的本分。”
周玉臣说罢,转头对门外踌躇不定的宫人,温和道:“——进来吧!”
两位宫人这才敢上前来,一人手脚麻利地收拾杯盘狼藉,不多时便把桌案地面拾掇得光溜干净。
另一人提着滚烫的铜铫子,抄起茶筅,便要点茶。
水声哗哗作响,热气腾腾。只见那小小的茶盏里,细细的雪沫翻腾,白如牛乳,汤似脂玉。龙脑的香气馥郁得霸道,须臾间,便浸满了整间厢房。
看来,刚才险些要被鞭的宫女,竟是个点茶高手。
那宫人战战兢兢地捧了茶盏,要奉与小公主,赵澄却不肯拿,板着脸儿一声不吭。
周玉臣见此情形,便从宫人手中接过茶盏,躬身递上:“殿下且吃一盏,润润喉咙。若是放着冷了,这龙团胜雪就太可惜了。”
赵澄还是不接,只绷着小脸问:“你平日,也给四哥这么奉过茶?”
“回禀殿下,齐王殿下不需要奉茶。”周玉臣回答道。
赵澄这才高兴起来,接过茶盏吃了几口。竟觉得这香夺茶味、清冽冷彻的香味,比往日都更沁人心脾。
小公主抬起秀丽下巴,对方才那宫人,倨傲道:“今日这茶点得很好,本宫不仅要免了你的罚,还要赏你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
一般经年出宫的宫女,所得的官赏也就是十两银子了,可见小公主此时心情不坏。
宫人连忙跪下,连称殿下千岁。
赵澄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冷声道:“啰嗦甚么?再磨叽,仔细你那身皮肉吃鞭子!”
宫人吓得浑身一哆嗦,当即连滚带爬,缩着身子退了出去。
赵澄这才扭过脸来,高高兴兴地对着周玉臣,清凌凌的杏眼看住她:“周玉臣!索性公事也议完了,你今儿就留下来陪本宫玩吧!”
周玉臣抬起眼目,看着这张天真可爱的脸容。
神情虽还稚嫩,但是眉眼间,已隐隐透出几分王皇后不怒自威的架势。那眼神里原藏着几分期望,可一见周玉臣看过来,立马变成了不容分说的蛮横:“听见没有?本宫要你随驾伺候!”
周玉臣心中微微一叹,揶揄道:“回殿下,这正事嘛,可不敢算完。”
赵澄一听这话,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像是不敢相信周玉臣居然敢拒绝自己!
这小祖宗登时炸了毛,抄起桌上那滚烫的茶壶就要泼砸!却不妨周玉臣的动作更快,一把就按住了她的手!连着茶壶一同死死地按在了桌上!
那茶壶是刚灌了滚水的,把小公主的掌心肉烫得一片通红。
可周玉臣却丝毫松手的意思也无,口吻十分礼貌而恭谨:“殿下莫不是忘了?公事办完了,臣的脑袋脖子就可以分家了。以臣所见,这正事,还是办不完的好。”
赵澄一时理亏词穷,一时又被烫得钻心疼,急忙道:“快松手!松手!你个混账东西!贼贱骨头!本宫……本宫不过是吓唬你罢了!你竟敢这般无状!”
眼见赵澄疼得眼泪花都涌出来了,周玉臣才慢条斯理地捏着她的手腕,把茶壶挪开。然后又低下头来,对着小公主那烫红的掌心徐徐吹了几口凉气,语气也极其温柔谦和。
“小殿下,您整日忙碌公事,所为何人呢?”
周玉臣这话说得很温柔,吹拂在赵澄手心里的气息,也凉丝丝的,很舒服。其实那茶壶虽烫,但也就火燎燎的一阵而已,掌心肉又是极其耐造的部位,连个水泡都没气。
可不知为什么,此时此刻的赵澄,竟有些瑟缩了。
坏了坏了!
前几回周玉臣那副好说话的模样,让赵澄忘了这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方才又因为议论公事,把门外伺候的宫女都撵跑了,现在真叫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小公主犹豫片刻后,到底把那要骂人的狠话吞回了肚子里,扭头悻悻道:
“自是为了帮助母后,匡扶社稷。”
周玉臣仔细端量着小公主的掌心,又取下自己腰间的香囊,摸了枚药丸就着茶水化了,一面细细替她涂抹,一面清声问道:
“那么,什么是江山社稷呢?”
赵澄怔了怔,这是什么蠢话?父皇的金銮殿、朝臣的奏章、各个党派的明争暗斗、国库银子的进出增减……这些不就是江山社稷吗?不就是赵氏皇族的天下吗?
正怔愣间,却听周玉臣低声道:“小殿下,天下是由许多人来组成的。里头不但有您这样的金枝玉叶,也不光是将军丞相,还有数不清的小老百姓,就像您身边的那些宫女一样。”
“他们极其脆弱,您轻易的一句话、一个决定就能断了他们的生死。臣,也不例外。”
也不知周玉臣用的是什么药丸,赵澄只觉得手心火辣辣的地方一下子变得凉飕飕的,可心里忽而滚烫、忽而冰冷的,也说不出是什么个滋味。
她模模糊糊地听懂了周玉臣话里的意思,可是这种仁义道德谁不会说?她的父皇不也天天把“为政以德,譬如北辰”的话挂在嘴边上?可如今天授帝干了那么多的糟心事,底下的那些大臣不还得捏着鼻子夸他是明君?
母后说的不错,做大事者只要掌握了权力,方向把控正确,世家之间的利益分割到位了,自有大儒为她辩经!
周玉臣像是看出了她的茫然,轻轻叹了口气,道:
“殿下既是为了天下而忙,不如先好好地看看这天下人,凑近些瞧瞧他们,弄明白他们。臣之所言,殿下此时大概是不明白的,但是您异日想起来时……也许能有些许效用。”
说罢,周玉臣便要躬身告退。
赵澄一时犹豫,不知怎么分明有些怕她,却又不舍得她走。既想听她再说会儿话,又怕她那让人厌烦的大道理。
末了,赵澄的视线落在了周玉臣的袖子上。
那袖口的花纹大概是补过的,被她刚才一鞭子抽破了扣子,露出的底子都不一样。再定睛一看,才发现周玉臣的左手腕上,竟隐约有道血印子!想是刚才那一鞭是真抽着了!
赵澄心里仿佛猫抓心似的,犹豫了半天,到底还是低了头,小声道:
“……你的衣裳破了,本宫再赏你一件新的。”
“臣不需要新衣。”周玉臣摇头拒绝。
赵澄不服气:“那你要什么?只管说来,本宫赏你。”
周玉臣抬起眼目,目光沉静地看住小公主,缓缓道:“臣别无他求,只想要殿下一句话:[对不起,往后不打人了]。”
赵澄愣住了。
天底下哪有君王对臣子认错的道理?须知,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再说来,这才哪到哪啊!前朝刘子业把自家的叔父关在猪圈里,逼迫他吃猪食,称其为“猪王”。
西晋皇帝司马伦,因为自己的心腹爱臣被忤逆,司马伦就下令,当众鞭打尚书郎,把人打得门牙都脱落了!
兰陵公主因为婢女与驸马私通,也不管那婢女原本自愿与否,便直接将婢女杖杀,然后剥出胎儿、填入稻草送还驸马!
更遑论天授帝为了修仙问道、以求长生,为了小宫女的经血纯净,不许她们饮食吃喝,只准她们用些露水和桑叶,像养蚕一样养人!如此活生生地饿死了多少宫女?!
相比之下,她不仅给足了下人饭食,还给他们银子。
已经很仁德了好吗!?
赵澄当即从椅子上霍然起身,眼睛瞪得圆溜:“你、你!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叫本宫赔不是?!”
可周玉臣已从容起身,躬身一拜:“臣尚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待殿下愿意道歉时,臣再来侍奉殿下。”
直气得赵澄在身后,委屈道:“周玉臣!周玉臣!你这个下贱骨头坏东西!”
而周玉臣只是微微一笑,摇头便走了。
翌日,九月初十。
已经过了三日了,王皇后依旧没有颁谕六皇子的丧仪,不知是需要佐臣商议,还是此事尚需斟酌。
总之,齐王王府的招聘工作,依然不如人意。
这时,周玉臣放出了一个消息:
齐王王府的长史已确定,是远在燕州的闻人鹤。
原本还在徘徊不定、观望风向的世家子弟们,一听这个消息,全都给镇住了!
毕竟,那可是闻人鹤啊。
这位朝野皆知的年轻官员,不仅是榜眼出身,更是出了名的硬骨头!是敢在金銮殿上直斥王知恩、反驳秦幼节、怒斥胡伯言的铮臣!
王、秦、胡三人在大梁百姓心中,是什么货色,已经无需多说。王知恩的落败、秦幼节的媾和、胡伯言的叛逃,更无一不证明了闻人鹤的忠直难得!
换而言之,闻人鹤在文人士子中的名望极高。
再加上他还有一个声闻四海的叔叔,前任首辅“闻人决”。那可是名满天下的大学问家,当年跟王皇后、周炳一块儿救国的大功臣!
至于闻人鹤本人在不在京师,想不想当齐王的长史……那都不重要,只要他名气够大、能忽悠来人就足够了。
于是乎,还没等王皇后与小公主有动作。
京师的风向已然改变!
作者有话说:
兰婉如(嗑瓜子):“那小子当然不像天授帝啦!都不是他的崽!”兰陵公主的后续也很悲哀,驸马一气之下也打死了公主,这事说到底,受伤的总是女子。有权的杀没权的,有力气的杀没力气的。最后,祝大家六一儿童节快乐!始终认为,赤子之心最难得的一点,就是相信“善恶有报”这回事。希望大家都能存得这一点儿的不现实,不世故。
第159章
且说, 周玉臣借闻人氏“贴金”的这一动作,对于当前的局势十分重要。
不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周玉臣以阉宦之身成为了帝国元帅, 打破了非皇嗣宗亲不任统帅的旧例,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一般这样的在史书上, 叫作“阉竖窃权”。
其次, 那日周玉臣在华盖殿上的表现,说是舌辩群儒也好,怒斥群臣也罢, 虽然把朝中诸人骂得哑口无言,但是不妨碍某些世家大族觉得周玉臣这厮,确实太轻浮、太狡诈!
更重要的是,当初周玉臣杀户部尚书胡伯言的这事,实在是太触目惊心了。
诚然, 从当时的情况来看,胡伯言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比如胡伯言是被城外的周家军给抓住的,抓获现场还很激烈,不论是城墙上戍守的将士,还是周围挖壕沟的百姓都看见了。而胡伯言这家伙, 发现动手的居然是周家军, 还高呼了一声“我乃朝廷大员, 尔敢动我”?!
确实怎么听,怎么都欠收拾。
但是,胡伯言是什么人?
他不仅和柳明一样是大梁的内阁重臣,还是正儿八经走科举出仕、世家联姻出来的士子文人,人家好不容易迈入朱紫权贵的圈子里了,即便是叛逃有罪, 即便是主和的“秦党”,也应该是走文官那套“天下唾骂、谏台弹劾”的路数。
至于最后的结局是“革职罢官、永不录用”,还是“抄没家产、斩首示众”,那也是三法司的事情。
这才是给一个文臣定罪的标准流程。
结果周玉臣二话不说,把胡伯言的家产“捐”干净,直接就在军阵前把人砍了!
当时京畿仍处于围困状态。因为军情紧急、国难当头,为了团结士气和政治正确,当时没有人提这件事,但是,这可不代表没有人记得这件事!
甚至细究起来,那胡伯言既不是守城主官,又不是临阵武将,即便他要逃跑也只能算德行有亏,往最严重了说也只是失节。
当初一窝蜂在檀州造反、攻占柳城的时候,执掌檀州光化军的水部员外郎“韩纲”,见势不妙直接放弃城池逃跑了!
韩纲可是有守城之责的将官,可最后的惩罚,也仅仅是革职罢官而已。
你周玉臣凭什么问也不问三法司,就直接把胡伯言杀了?
你让士族集团心里怎么想?
是,你背后是有王皇后的支持,杨虚中、苏博、柳明、黄渺之等等大臣,也因为王皇后,而暂时跟你周玉臣统一战线了。
你在华盖殿上的慷慨激昂,以及甘愿为王皇后做杀人刀的这种手段,也确然让群臣震栗、莫不敢从。
但是,人家认可你是圈里人了吗?没有。
大家在圈子里熬了多少年,才熬出了一句“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你周玉臣怎么能让胡伯言,跟普通的平头百姓、无名小卒一个死法呢?!
因此。
那些真正在圈子里有分量的世家贵介、文林才子,此时犹在观望中。以周玉臣现在的名声和资历,不足以让他们拿自己的生家性命,跟着她远离政治中心,跑到危险的第一前线去守边打仗。
毕竟和周玉臣一同站队王皇后,和直接站队周玉臣,可是两码事!
所以此时此刻,闻人鹤成为齐王长史的事情,便成了破局的第一步。
而周玉臣的下一步。
就该把“养在深院无人识”的齐王殿下,拉出来打扮打扮,溜达溜达了。
“殿下近来气色转和,面色红润,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也!近来城里新起了好几场诗会,个个都盼着殿下这尊真佛的驾临哩!殿下不如拣那热闹体面的也去走一遭,吃几杯热茶,散散心中闷气,岂不舒坦?”
周玉臣口里虽说着恭谨话头,面上也堆出几分替赵况病愈欢喜的模样。
可人却吊儿郎当地坐在圈椅里,半边身子倚着桌案,胳膊肘支棱着,一双眼目毫不客气地在赵况身上打转。那眉眼里尽是藏不住的风流意态,活脱脱便是个窃玉偷香的登徒子,在等待她的情人梳妆打扮。
而赵况确于内室梳妆更衣。
近来他藏匿于朱仙镇的驻地里,也不知周玉臣这货是为了隐匿行踪,还是单纯的个人恶趣味,竟一直撺掇着赵况扮作妇人模样。
王皇后几番遣人四下里寻访,都如大海捞针。别说王皇后了,即便是周炳也想不到,堂堂的的龙子凤孙,竟甘心做小伏低,扮成个女娘,还充作周玉臣的“新夫人”!
从模糊的铜镜中,赵况看见了窘迫的自己,还有身后那张写满了轻狂恣意的脸容。
黄尚书府上闹出了命案,再加上周玉臣和他这几个主战派接连遭遇刺杀,这案子查得风风火火,全京畿的百姓在茶余饭后,都在八卦:黄家女婿的人头到底怎么没的?那凶手要颗血淋淋的人头做什么?总不能是拿回去煲汤吧?
也有懂行的人说,人头是拿来算报酬的,好向事主证明自己没有杀错人。
……总而言之,街头巷尾个个都津津乐道!还有人打赌那颗人头几时能被发现,人头又藏在何处之类,各种赌局开得热闹。
周玉臣这家伙,不可能不知道那颗人头是谁的。
可她偏偏就是不来问自己。
如今难得来看他,却是要把他拎出去参加什么诗会酒会。
赵况垂下眼帘,声音温款而羞涩,很有些任人宰割的意思:“……周大将军,替孤选一处便是。”
左右不过是要借他齐王的名头、皇子的身份,令众人心服罢了!
至于到底是去谁家,又有什么分别?再说来,这种事情,当初在孤鸾山时赵况也干过。不过就是按照周玉臣的要求,说些光烫漂亮的话,再端着皇室贵族的架子出来便是。
总之,先忍过这一遭,回了燕州再做计较。
可一抬头赵况才发现,不是何止,周玉臣已经站到了他的身后。二人同在镜中,相倚而望。
乍眼看来,镜中的两道影子,恍若一人之两面。她与他都有着鬓如刀裁、乌如染墨的鬓发,同样清朗明冽、秀丽温柔的眼睛。
唯一相异的是,周玉臣的下颌有一微凹,俗称“美人沟”,反而显得她英挺跋扈、傲岸不群。
然后。
这个英气跋扈的少年元帅,俯下身,轻轻握住了赵况的一绺头发:“殿下可知道,您每有言不由衷的时候……都会自称为[孤]。”
赵况闻言先是一怔,骤然间,整张面孔涨得通红!
“孤、孤……”
如此结结巴巴了好一会儿,整张秀丽雪白的脸容都红透了,才挤出一句无可奈何的:“……你把我头发松开。”
周玉臣见他耳垂都红得快滴出血来了,心里痒痒,又在那光滑如缎的头发上摩挲了几下,这才把手丢开来:“殿下不想去诗会?为什么?”
“若是怕临阵做诗,这个倒是不妨事。臣自会让文牍房,提前替您准备停当。”
毕竟臣子替主子捉刀写诗,主子随便润色几笔就算是他自己写的了,这种事情由来有之,不足为奇。
周玉臣这安排,听起来十分体贴周到她人也坐回椅子里,百无聊赖地抚弄着桌上的文竹盆栽。如此一来,又跟赵况拉开了一段合礼的距离。
赵况暗暗松了口气,想了想,摇头道:“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为了什么?天气转冷?黄历不合?还是那诗会酒宴犯了殿下的忌讳?”周玉臣紧追不舍。
赵况抬起眼帘,正对上镜中的另一双眼睛,他低低道:
“因为只要不去,那么不论是蝇营狗苟,还是猥伪伧俗……我都不必去看,亦无需去做这样的人。”
此言既出,周玉臣拨弄文竹的手指,忽地一顿。
作者有话说:
接了一早上电话,暂且这样,晚上22点还有一更。
第160章
蝇营狗苟。
猥伪伧俗。
如果换个人来说这句话, 周玉臣必定是嗤笑一声,便罢了。毕竟,论起俯首相就、忍辱负重, 没有人比得上九岁的周玉臣。
那时候, 她还是南越土司之女, 生来金尊玉贵、恣意骄纵, 是她母亲指定的“应袭嗣女”。
如果不出意外,整个南越州,以后都是她的疆土。
那时候, 母亲经常带着她坐着巨大的海船,在万顷碧波的海面上,巡视她们的领地。
海船上有大量的香料与鲜花为装饰,芳菲的香气,一直氤氲到岸上, 引得无数渔民欢呼称颂。那赞颂的声音,比浪涛更为汹涌、也更为澎湃!
一声声此起彼伏的“土司王万岁”中,椰胡的圆润婉转,铜勾鑃的厚重洪亮……袅袅然,恍如钧天之乐。
那样煊赫的奢侈, 周玉臣至今仍历历在目。
母亲曾经对她说过:“威仪昭彰于外, 是[王化]的必须。只有百姓对他们的王心生仰慕, 认为他们的王是傲岸强大、无所不能的,百姓才会心甘情愿地跟着你走下去。直到海的尽头。”
然而。
周玉臣九岁生日的那天,母亲造反失败了。
一夕之间。
周玉臣从万民敬仰的“应袭嗣女”、母亲公开指定的唯一继承人,变成了必须隐姓埋名,低头弯腰的小内官。从母亲珍爱如宝的女儿,跌成了人人可欺的小奴才。
母亲行刑那日。
周玉臣眼睁睁地看着那颗头颅落下, 她的牙齿死死咬进嘴唇里,血混着眼泪往肚里咽。还得提着一口气,跟着那山呼海啸的人群,一起高喊“陛下圣明”。
此后,即便有周炳的收养庇护,她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南越是造反之地,尽是罪民。宫里的小内官个个都是京腔,只有周玉臣,一张嘴,就是改不掉的浓重乡音。招来的白眼冷语就没断过,明里暗里的欺辱、殴打,都是家常便饭。
好不容易回到了自家的住处,又因为学得不够快、头颅不够低……还有种种还没改掉的“嗣女”脾气,又要被周炳兜头盖脸地打一顿。
那些年,周玉臣流的泪是咸的,流的血也是咸的。
具体有多少?
记不清了。
蝇营狗苟。猥伪伧俗。
舌尖把这八个字来回碾磨着,周玉臣嘴角忽地浮出一丝笑意。是啊,她曾经也恨透了这八个字。
“殿下。”
周玉臣的脸容隐在窗角的阴影里,声音也放得很低很低:
“臣十岁的时候,曾经被调去潞王的府上协办婚宴。当时人手紧,宾客多,潞王府的地界又太大。等臣打扫完那片庭院时,早已经过了例牌放饭的时辰。”
“那时候真是饿极了,胃里像有钝刀子慢慢刮着,刮得人直冒酸水。臣只能靠着墙根儿,一边听墙那头丝竹喧阗、觥筹交错,一边殷殷地盼着宴席结束。”
“……然后趁着收拾杯盏狼藉的功夫,悄悄捞几口冷透的剩菜,填一填肚子。”
说到此处,周玉臣轻轻地笑了一下,笑容极淡:“臣那时候才明白,蝇营狗苟,猥伪伧俗,有时候也未必全是坏事。人只有真的在泥泞里滚过一遭,才能知道低处的不容易和不得已。这便是从黑暗看光明,光明愈光明的道理了。”
“殿下。便是为了燕州百姓,为了朝局稳定,也为了大梁的无数个[不得已]的人……您就选一处宴席,去露个面罢。”
老实说。
周玉臣说的这些往事,自然都是真的,但是字字句句都揣摩过。她深知眼前的这位齐王殿下,骨子里是个心慈面软的人。若非如此,赵况也不会两度涉险,不惜暴露身份也要对她出手相助了。
可是周玉臣把这浸透了泥泞与眼泪的字句说完后,房内却陷入了一片死寂。预想中的叹息、追问,或是动容的应允……她一样都没有等到。
唯有窗外梧桐树上,那秋蝉有气无力、断断续续的嘶鸣声,越发衬得四下空寂而瘆人。
周玉臣心下微沉,忍不住抬起了眼帘。
这一看,却叫她心头猛地一撞!
朦胧晨光漫进屋内,年轻的齐王把下颌绷得紧紧的,漂亮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而一颗颗的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他甚至连抬手去擦的动作都没有,只是微微侧过脸,似乎想极力避开周玉臣的视线。
可偏生,两人的视线,又在那面朦胧的铜镜里……猝然交汇。周玉臣忍不住去看那双眼睛,那双眼目依旧清澈干净,只是多了一种被骤然发现之后的无措涩意。
也不知赵况哭了多久。
连睫毛都湿透了,湿漉漉地黏成一簇簇的。
原本就苍白薄透的肌肤,被泪水浸过后,有种脆弱如琉璃的透明感。
模糊的光影中,周玉臣听见赵况用极轻、极低的声音,道:“……知道了,我会去的。”
真是见了鬼了。
那一刻,周玉臣心里头翻涌的,不是计谋得逞的欣慰,也没有“这小子真好忽悠”的得意。
她脑子里,居然鬼使神差地,冒出个全然不相干的念头——
这小子哭起来,竟然还怪好看的。
随后,周玉臣又深深地欣慰起来:连自己都爱看,那帮士绅大夫就更不必说了!这一回稳了!
果然。
九月十四日,在城西留园,诗会。
菊黄蟹肥,本就是诗酒风流的好时节。大家不仅见到了传说中那位“龙章凤姿”的齐王殿下,更还惊喜地发现,这位年轻的皇子竟极为仁孝!
只见赵况形容清减,眉眼间凝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色,言谈间对巡幸江南的君父牵挂至极,以至于满桌的珍馐美馔,他却动之甚少,一应酒水,更是浅尝辄止。
再加上那身俭朴的常服,在一众的锦缎华服中,孤峭得刺目。
如此,已足够令满座的士子文人心神震动了。
等到那清俊秀丽的齐王殿下,敛衽而起,以略带沙哑、却依旧清冽的嗓音,诵出那字字泣血、祈盼君父回銮的诗句时。
其声之哀婉垦挚,其情之催人心肝。在场的文人墨客,无不动容!更有甚者,已经悄然拭泪!
这一刻。
谁还记得赵况曾经的“默默无名”?谁还记得天授帝待这个儿子,是何等的“刻薄寡恩”?
众人眼中所见,心中所感,唯有这少年英姿、誉满天下的齐王殿下,竟是如此的至情至性、纯孝克己!
这岂止是符合士大夫们的喜好啊!这分明就是梦中情“主”,活脱脱就是书本里、传说中理想的明君范本!
如此少年,如此德孝。
我大梁何愁中兴无望!
无数赞叹之声,已按耐不住地四下而起。
然而。
在这片推杯换盏、颂圣阿谀的热闹里,周玉臣听着众人对齐王“仁孝动天”、“姿容温伟,颇有君父之相”的滔滔赞叹……心底却悄然升起了一丝异样的凉意。
她知道,赵况心中,大概对天授帝没有多少孺慕之情。
天授帝在江南被虏人追得像丧家之犬一样满地跑,几次都差点被阿斯卡捉住,可谓是九死一生。但是赵况知道情形后,却半个字也没有问过,更没有一丝关切。
他会关心李凤儿的用药,记挂林上锦的功课,甚至关心孤鸾山的大黄为什么不爱啃骨头了。
却没有一次关心过海上漂泊的天授帝。
也是。
以赵况那抱病也要冒险出宫,只为祭奠母亲生辰的执拗,他的至诚纯孝,怕是只给了那个少艾即逝的生母,和莫名其妙就“骤然猝死”的养母。
至于那个,杀了自己的养母,又逼死了他养兄的君父。
哈!又有什么可惦念的?
周玉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穿过喧嚣,落在人群中的赵况身上。
他依旧维持着那副温款谦和、端庄雅正的风仪,口中“君父如天地”的言辞,亦是恳切真挚,听不出半分作伪。也是在这咫尺之遥,周玉臣才真切地发现,赵况的模样,竟是比从前更显孤削了。
那一刻。
周玉臣心头猛地一沉,以至于,竟无声地对自己说了一句“浮生本炼狱,无人不该苦”。
然后。
这位同样声名赫赫的少年元帅,掸了掸衣袖,面上也挂起了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举步便融入了那片喧闹中:
“在说什么呢?这般热闹。”
众人见是周玉臣,愈发来劲,纷纷起哄要她也作诗一首。
如此盛情难却,周玉臣略沉吟,便清声道:“我一介莽夫,不善诗词,只怕坏了诸位的雅兴。便借古人旧句,以应今朝吧!”
说罢,只听她缓缓道:
“遥望中原,荒烟外、许多城郭。想当年、花遮柳护,凤楼龙阁。”
“万岁山前珠翠绕,蓬壶殿里笙歌作。到而今、铁骑满郊畿,风尘恶。”
“兵安在?膏锋锷。民安在?填沟壑。”
“叹江山如故,千村寥落。”
“何日请缨提锐旅,一鞭直渡清河洛。却归来、再续汉阳游,骑黄鹤。”
刚听得开头,赵况的身形便几不可察地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愕然。
这和原计划不一样。
按计划,为烘托齐王文采风流,周玉臣备下的诗作,无论用词用典,都应略逊一筹。但不论如何,也还是“赞颂君父”的字句。
可是现在。
周玉臣这陡然而起、锋芒毕露的词句,彻底打断了原本一片温软和煦的氛围!
霎时间,满园雅雀无声。
那些未及出口的、对天授帝的赞美与忧思,生生卡在了众人的喉咙里。方才还弥漫着的温情感伤,也被这充满了兵戈的凛冽之气,冲得荡然无存!
四下里,只余一片带着几分窘迫与恍然的寂静。仿佛直到此刻,这些沉醉于“仁孝”图景的士子文人们,才猛地惊醒:
家国蒙耻,半壁未复!这誓复中原的慷慨,亦是煌煌不可动摇的大义!
然而。
周玉臣这“离题”的举动,终究还是有些不合时宜了。这也愈发衬得另一端的齐王赵况,是何其的温润如玉、沉静如渊。
虽然。
一个是心系故土、誓复山河的臣子。
一个是满腹君父、忧其安危的亲王。
两厢都是大义!
满座文人,各怀心思,默然咂摸了片刻。
良久,掌声轰然而起!只是不知这雷鸣般的掌声中,有多少是为了仁孝的亲王,又有多少是为了奋勇的臣子?
只听一张张优雅的唇舌,应和道:
“周帅所言极是,便是为了迎回君父,朝廷也应尽早备战,安定边陲。”
“正是此理!如今京畿与檀州河脉一带,已经沿岸设下[连珠寨],想来无需多日,边锋可熄!”
就这个时候。
偏院女眷所在之处,忽地传来一阵喧闹,紧接着又隐隐约约有女子的哭泣声,断续传来。
按照大梁的礼仪,男女七岁不同席,彼此授受不亲。众人虽然惊疑,却也只是面面相觑、窃窃议论,没有人敢动身打听。
周玉臣目光一掠,与赵况的眼神微触,赵况立即率先出声:
“偏院是出了什么事情?”
作者有话说:
遥望中原,荒烟外、许多城郭——岳飞《满江红》。本章推荐bgm《飞雪玉花》。另外,明天请假一日。后天继续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