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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冕之臣 赵刻 23903 字 21天前

第141章

与此同时。

王皇后的心情非常沉重, 因为她刚刚得知周玉臣遇刺的消息,周玉臣本人就来了!

须知,朝廷礼法森严, 外臣想要申请觐见中宫, 手续很多。

首先你得先递呈奏请, 说明白觐见皇后的原因。

其次, 再找人帮忙递送礼部。当然了,这位递送人,也必须是朝官。等闲白丁, 就别做梦了!

然后,礼部再审核,你是什么身份,够不够格见皇后?所奏请的事由是否合理?

最后再由礼部递交给内廷,内廷批复完了, 再由皇后来定夺允否……就不说以上手续,是多么繁杂了。就算全部通过,临到了王皇后这关,她一样可以搁置请求,也来个“留中不发”。如果允许觐见, 又是一整套的觐见流程。

如此一层又一层的流程走完, 你才能正儿八经地进宫。

但问题是。

周玉臣不是正经人啊!

她压根就不搭理你这套规矩, 直接穿着一身血糊糊、破烂烂的衣袍,领着一帮哭哭啼啼将领,径直往宫门前一跪!

且说,此时天际泛起了鱼肚白,御街上已有人影走动。许多官员早早地就候在宫门前,只等着上朝议事了。御街上, 又有专门卖朝食给朝臣的小贩,这些卖蒸饼的、炊饼的、卖茶汤的,一个个挑着担儿在晨雾里吆喝。

结果,扭头就看见周玉臣血淋淋地跪在这,浑身上下就一张脸是干净的!后头还跪着好几个将领,不论女男,俱是虎目含泪,满脸悲愤!

“请皇后娘娘发慈悲,为我们做主!”

“娘娘明鉴!我等忠心为国,主帅却遭奸人暗害!请皇后娘娘,为我们、为周家军主持公道!”

如此劲爆的场面,再是瞌睡的人,都得清醒了。

况且那可是传说中的战无不胜周玉臣、大名鼎鼎的周家军!

也不知是哪个好事者,在暗中喊了句:“周督主这是遭人暗害了呀!”

“是谁这么大胆?那可是连虏人王都害怕的周玉臣呐!”

刹那间,原本徘徊不定的人群,似潮水般涌将过来。卖饼的翻了担,卖茶汤的泼了碗,巡街的厢兵拼命扎煞着双臂,是拦都拦不住!

且说,这京城里的百姓,哪个不念周家军抗虏护国的恩义?

就算毫无感恩之心,眼见一个刚刚杀退北虏的少年英才,一个传说中料敌先机的常胜将军,竟被生生捅成了血人,还直挺挺跪在宫门前——

哎哟!这不比戏本子好看多了?!

更不必提那些曾在动员集市上,亲耳听见周玉臣的允诺复仇,又亲眼看着她践诺的百姓们……如今见周玉臣遭蒙大难,百姓们愤怒了!

等到王皇后知晓此事时,周玉臣身后跪着的,已经不只是轩辕翠花、朱无为、谢问玉等人了。乌泱泱的人群里,有平民百姓,有太学学子,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有抱着婴儿的妇人,还有四五个不知死活的小官小吏。

卖朝食的小商贩,还时不时穿插其中,殷勤地给周玉臣等人倒煎茶、递饼子。

生怕渴着、饿着他们的周督主了!

而原本应当维持秩序、喝止喧闹的厢兵们,也有三四个血性汉子,沉默地站在了周玉臣身后。

没办法。

如果不是谢问玉、齐青几位大人,截住郭老道的“天降神兵”,这帮厢兵就得手无寸铁、不着片甲地去跟虏人玩肉搏战了!

王皇后当场气得眼前发昏,随即就明白过来:周玉臣这是在逼宫。

可是周玉臣怎么敢的?!

王皇后不过是借着何旺一事,顺势敲打几下罢了;不过是把齐王留在宫中,“修养”几日罢了!可这种帝王心术,古已有之。哪有做臣子的敢反抗天恩的道理?

还有,你周玉臣是什么身份?

家奴而已!

一介天子家奴,也敢捏着“莫须有”的事情,来这出宫门觐见!

须知,此时的王皇后,原本正在召见黄渺之、苏博两位大臣。因为周玉臣进京时,有不少官员争相拜谒,其中便有黄尚书家的儿子、苏侍郎家的侄儿。

黄渺之是刑部尚书,是只差一临门脚,就能进内阁的辅国之臣。苏博虽是个兵部侍郎,但他祖上却出过几任宰相、几任翰林,可谓是一门朱紫!

这都是士绅贵族,是实打实的圈内人。

之前他们就督促王皇后,劝她尽早把天授帝迎回来,用朝纲君臣、道德礼训来压制她。后来借着“吴长春一案”,王皇后赏罚皆施,好不容易才收拢了二人。

结果,周玉臣刚进京就来这一出!

苏博是被骂得最狠的一个,毕竟他的侄子就寄住在家中,说不知情也说不过去。

见王皇后气得面色阴沉,苏博当即殷勤道:

“臣以为,周玉臣万不可召见。武弁骄横,所求不过膏腴田宅、金银财货而已,行刺之事,具体如何也尚未可知……娘娘心慈面软,倘若示以怀柔,恐怕必滋跋扈之心,祖宗法度就此败坏。”

不愧是出过词臣的苏家,措辞优雅,字句严谨。

然而。

王皇后凤目微转,冷笑道:

“那依卿所言,本宫就任由她在宫门鼓噪,置之不理?!”

这肯定不行的。

现在宫门外已经有几百号人了,声音轰隆得宫里都听得见!天家无颜、威仪殆尽是一回事,兵强马壮的周家军在城外候着,又是另一回事!

本来周玉臣遇刺的事情,因为事发突然,还没多少人知道。但再这么闹下去,必将人尽皆知,而一旦民心鼓动……这卫京的情况还真不好说!

思及此处,苏博惊出了一身冷汗,只得硬着头皮又道:

“臣、臣愿代行凤驾,出去劝劝周太监。”

皇后不置可否,转目看向黄渺之:“黄卿老成谋国,以为如何?”

黄渺之思忖片刻,肃然对奏,道:“周玉臣求见的是娘娘,出面的却是苏侍郎,这未免有些托大。但娘娘金枝玉叶,确也不该破格觐见。不如另择宗室耆老,以代凤谕。”

这话乍一听很有道理,但几乎就是片汤儿话,没什么实用。

况且,让赵氏宗亲出面,与天家有何两样?

王皇后想到那日在殿上,齐青的单刀直入、谢问玉的析理入微、燕十三娘的机警果敢、轩辕翠花的悍然无畏……女流之辈,乡野之徒,尚且能为周玉臣出生入死。

再看看阶前二臣,一者巧言令色,嘴上说得声词文雅,实则没什么大用;一者首鼠两端,拿着含糊话来糊弄人,其实暗地里仍要应和周玉臣。

两厢对比,王皇后不由心中怅然。

可她要代行摄政,就必须听从这些大臣的意见。原因有二,其一,天授帝虽然在江南“巡视”,但人还健在;其二,即便天授帝没了,宫中有成年皇子,也轮不到她来发话。

王皇后能在缝隙之中,一握权柄。

不过是因为太子、五皇子目前生死不明,天授帝也没有册立第二个太子的动作,因此齐王没有法理在身罢了!

须知,历来皇后、太后摄政,莫不以大臣“劝进”为先。

即便摄政,也需要大臣“公议”,以表示不是皇后一人专断,而是群臣合议的结果。以此彰显,她是不得已之举,以避免 “后宫干政” 的指责。

就算他们各有心思,就算再不合心意。她仍然需要这些人,也不得不用这些人!

“黄卿所言极是。”

王皇后呼出一口气,已然恢复了平静,森冷地笑了:“那就请齐王出面,劝一劝他的狂悖之臣罢!”

苏、黄二人俱是一怔!

此计甚妙,虽然王皇后不方便出面,可齐王却必须“代母行责”!且说,大梁以孝治国,嫡母有令,齐王焉能不从?即便他是真的缠绵病榻,在“孝道”的这顶大帽子下,他也必须替王皇后解决此事。

甚至按纲常伦理,儿子替母亲见外人,方才合乎正理!

至于周玉臣。

任凭她再怎么跋扈、再怎么冤屈,终究也是齐王的属臣。须知,君臣之礼,不可不尊。你顶头上司都来劝你了,你还能闹下去吗?

即便周玉臣还要闹,那也是齐王自己的事,是他治下不严,无力约束!

如此借力打力,以君臣治君臣。

这便是王皇后的帝王心术、雷霆手段!

苏、黄二人惊惧不已,暗悔平时对子侄/儿子太过于纵容,待回去之后,必要大行家法、以正门风!

然而,就在此时。

秦霭之跌跌撞撞扑进殿内,“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颤声道——

“奴婢万死,奴婢万死!齐王殿下他、他……他不见了!”

王皇后先是怔了怔,双目有一瞬失神。

她缓慢而迟疑地重复:“不见了?宫中各地都找了吗?”

得到秦霭之肯定的答复后,王皇后忽地站起身来,只觉眼前是天旋地转、金星乱迸!

这可是皇宫!

是她弟弟王克用的禁军,亲自扈卫的皇宫!

齐王居然就这样莫名其妙的不见了?还是周玉臣正在发难的时候?

王皇后扶着心口,只觉无名业火窜上心头!

可火烧尽了,便是无尽的疲力。

难怪周玉臣敢半公开、半胁迫地撕破脸皮,她这分明是有恃无恐!

苏、黄二人也是相顾骇然。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两人不由得暗道:难不成,周玉臣已经可以手眼通天,往宫里埋伏内奸了?不,不对,一个大活人要从层层看护的宫城里送出去,绝不是两三个内奸能做到的!就算周玉臣的义父周炳帮忙,也万万做不到!

没有任何惊动,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了齐王……这周玉臣也太跋扈太霸道了!

这京师,还是王皇后治下的京师吗?

与此同时。

同样震惊懊悔的,还有柳元娘。

她按周玉臣的嘱咐,会议一结束,就马不停蹄地奔往左厢房“照顾”赵况。

不料她推门进去,只见罗帐空悬,绣被犹温,哪里还有赵况的踪影?

柳元娘刚刚止住的眼泪,当即又迸了出来:

“——文丑儿,你个王八蛋!老娘迟早打断你的腿!”

作者有话说:

王佛、黄渺之、苏博(震惊):这周玉臣的势力,到底有多大?!这也太恐怖了!柳元娘(呜呜呜)(不语)(只是磨刀)!

第142章

而城东的另一端, 黄府。

只见黄花梨官帽椅上,捆着个面色惨白的中年男人,那一张本是文气儒雅的面庞, 早已哭得满是鼻涕眼泪。

大概是痛得太难挨, 中年男人的整张脸都在颤抖, 活像只待宰的年猪。

可偏偏下巴又被卸掉了, 只能吐着肥厚的舌头,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大……大侠……饶命啊!”

哪里还有昔日东床快婿的体面?

中年男人对面,一个少年端坐在椅子上, 纹丝不动。

少年手中既没有剑,也没有刀,一双漂亮的手只是交握在膝盖上。整张面孔隐藏在面巾下,唯有一双冷目如星。

旁边就是西番莲纹的束腰四仙桌,上面摆着一匣没来得及收拢的金锞子、两枚用于把玩的大东珠、一副相明石紫砂套壶……便是那装金锞子的漆盒, 已非等闲凡品。

但眼前的少年全然不在意,甚至看也没有看一眼。

只是耐心地、安静地坐在黑暗中。

仿佛他不是夜闯私宅的凶盗,而是深夜来访的客人。

中年男人见此气态,知道对方不是等闲盗贼,不死心地试探, 道:

“……辛苦……大侠……来此, 屋子里的……金银……财货……尽可取用……, 柜子里……也……请大侠……收验……”

少年低低笑了一声。

他缓慢扫视了室内的盆景摆设、屏风桌椅一圈,颔首道:“确然。此地金雕玉砌,朱翠交辉,说句蓬莱仙境也不为过。”

“——可我要的不是这个。”

中年男人的眼泪不受控制不断涌了出来,咸湿的鼻涕,混着眼泪流淌进了口中。男人甚至怀疑, 刚才少年那轻轻一捏,不只是卸开了自己的下巴关节,可能整个下颌的骨头都裂了。

撕裂般锐痛,从下颌延伸到耳朵、眼睛、太阳穴,仿佛有万把钢锥在穿刺,又像是被铁匠铺里烧红的铁钳夹住了脑袋,然后反复收紧、松开……再收紧!

疼痛直钻心窍,教人几乎无法思考。

中年男人在眼目昏花中,只觉耳门穴突突乱跳,连带着咽喉肿胀、口涎四溢,好不狼狈!

强烈的求生欲,促使男人拼命地吐出几个浊音:

“……那……大侠……是奉谁……之命……要来杀……我?”

此时。

中年男人下颌的三绺长须,那一副人人称羡的好髯口,已彻底被涕泪和涎液打湿。须知,男人当年能以落魄贵族之身,娶得黄渺之黄尚书的女儿为妻,倚仗的就是这幅英俊仪表。

其半生得意,何曾这般狼狈过?

但是中年男人极其忍耐,以商榷的口吻道:“…请大侠……让……我做个……明白鬼……!”

必须拖延下去。

马上就是上朝时间,只要家仆、妻子发现自己还没出门,定会发现书房的端倪!

少年定定地看住这张面容,忽然笑了。

那笑声里,有种说不上的怪异,好像他这个恃强行凶的贼子,才受了委屈的那个人。

很快,少年温款柔和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

“衡山有一座白龙寺,建在山腰上。”

“寺庙悬空而立,山峰阔大,是太祖潜龙之地。原本被称为黄觉寺,后来太祖承运,做了大梁的皇帝,便取[龙缠山]之意,将此寺改名为白龙寺。”

“山下有一处林湖,湖面宽大而静谧,有森森丛丛的树林,生长于水面。垂垂蔓蔓,纱雾流转,仿若仙境。”

一开始,中年男人以为少年是要说什么仇家恩怨,可越听越茫然!

这是什么意思?

把人死死地捆在这里,不要金银、不要珠宝,就是听他说这地理风貌、山寺湖光?

况且,虽说自己也游览过白龙寺,但是中年男人十分确定,他在衡山只是与朋友郊游而已,不曾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甚至那时候的他虔心礼佛,不食荤肉,连只鸟雀都不曾伤过!

直到。

少年的嗓音,逐渐变得低沉,几乎是嚼肉含血一般背诵着字句:

“……如果约上一两知心好友,秉烛而游,乘月而往,沿着湖堤一路赏湖品月。待烛泪累累,火焰将熄时。便可欣赏天光乍破,湖色倾清的景色。若遇见晨起打渔的渔船,还能借乘一段,在湖心且啸且歌。”

“霎时,声闻四野,水面叠波……可慰平生愁。”

听到这里时,中年男人浑身战栗,面颊也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少年,嘴唇一张一合:

“你……你……是……”

少年也缓缓站起身来,在昏暗不定的灯火中,彻底露出了那张清俊秀丽的脸容。

正是齐王殿下,赵况。

他端视着中年男人,看着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容,低声道:

“她说她这辈子都没有机会离开京师,更不可能像书中的文人士子那般,秉烛夜游。”

“因此,听你说这些故事的时候,她很羡慕你。对不对?”

中年男人拼命把舌头,从水肿的喉咙里翻卷出来,身体也挣得椅脚吱呀作响!像是想让赵况听清他的话,抑或是看清他的脸:

“……殿……下,殿下……我是……是……”

可后半截话还没说出来,被赵况冷漠地打断了:“我知道你是谁。”

“你是天授四年的殿廷卫士,是黄尚书的女婿,也是杀了我母亲的元凶。”

中年男人微微一愣,挣扎得更厉害了!

“……我……没有……杀……她……,……我与……与你母亲……两情……”

赵况无声地笑了起来。

他一面弯下腰耸肩大笑,一面毫不在乎地抹了眼泪,低声重复:“两情相悦?你说你们是两情相悦?”

说罢。

赵况一脚踹向中年男人的下·腹,直把他踹得连人带椅地栽在床上!

而后他声词冷然——

“你没有杀她,但你也没有给她活路。”

紧接着又是一脚,这回重重地踹在了男人的大腿上!

只听得“咔擦”一声!

中年男人整张面孔青筋暴起,拼命地张大了嘴巴!

只可惜下巴被卸,再凄厉的声音,也只能跟着眼泪鼻涕一道含糊在喉咙里!

“你用她一生都没见过的东西,蛊惑她,欺骗她。”

“你仗着自己的阅历家世,欺哄她,让她以为那就是你独一无二的魅力,是你愿意向她剖开的真实。”

这一回重重砸在男人肋下的,是赵况的拳头。

他没有用剑,也没有用刀。

就这样赤手空拳地,一下又一下把男人揍得满口吐血!

须臾间,中年男人的胸膛、大腿、肋下、手臂……所有的骨头都尽数断裂。书房里安静极了,只能听见拳拳到肉、筋骨迸裂的声音。

以及,赵况低沉的字句:“你让她以为,你是个好人。”

“然后好人剥去了她的衣裳,让她以为,这就是两情相悦。哪怕惶惶不可终日,哪怕要身败名裂——也是为了[两情相悦]!”

说到此处,赵况一把拎起状若烂泥的男人,垂目道:“她到死,都以为你是出了意外,才没能接她出宫。”

中年男人目光已然涣散,像条死猪一样任由他拎着,还在拼命提醒:“……殿下……殿下!……我……是你……生……父啊……!”

听到这话,赵况再一次笑了。

他既不生气,也不反驳,而是从善如流地问道:“那么[父亲],你还记得她的名字吗?”

也许是赵况的语气太温和,也许是这个称呼的效用。

中年男人眼里竟爆发出了一线希冀,毕竟,谁能想到威名四海的齐王殿下,其实是他的儿子呢?

天授帝是天下共主又如何?皇帝的哪个儿子都比不上他的!当他看见齐王坐镇城楼,并目睹了漫山遍野都是“齐王”纛旗时,男人甚至幻想过——指不定,这天下的皇位,就由他家来坐了!

不愧是他的血脉,他的种啊!

可此时此刻。

男人的嘴唇一张一合,竟半晌吐不出一个名字来。

那个女人到底叫什么?

那个宫女,她说过她的名字,是华贵宫殿的意思。她原本也是很羡慕的,后来却不再喜欢了。

该死的!

她到底叫什么?!

骤然间,只见寒光一闪,不知何时赵况绰出了长剑!

中年男人惊骇不已,哀求道:“……殿下……殿下……我儿……不……要……”

赵况置若罔闻,对准了中年男人的头颅,低声道:“她叫文玉堂。”

——呲!

半个时辰后。猫儿胡同的一处破败旧宅。

院门早被风雨朽蚀得不成样了,风过时,合不拢门扉地吱呀作响。此处荒废多年,满院的杂草密密匝匝,已经看不出路径。墙壁上攀爬着郁郁森森的藤蔓,将整个小院缠作绿冢,半点人气也无。

唯有墙角深处的旧花圃,探出了几朵野蔷薇,红得滴血。

然而。

这间小院的正堂,却极其干净,四下没有半点灰尘蛛网。堂厅的正中央,挂着一副仕女出游图。画中有两位美貌佳人,依旧在她们的人间好景里,游览花丛。

赵况已然梳洗干净,静静地跪在堂下。

他整个人像是冷极了,一直在发抖,声音却很温款:“……母亲,是我发现得太迟了。如果能早些看见您的手札,如果能早些知道他的名字……我必不叫他白白痛快这些年。”

“您那时候一定很害怕。”

“既然害怕,为什么还是要生下我呢?”

“不过,没关系。等我回到燕州时,周玉臣必不会再容我。那时候,我就能带着您和淑妃娘娘,一块儿云游天下了。我们可以去衡山看白龙云湖,去戈壁看长河落日,去拥雪关看银装素裹……天下偌大,极尽自由。”

“当然在这之前,我们要先去江南。”

“……母亲,从前我不能杀他,是因为他死了大梁也必将动乱。这座帝都,装了太多颗人心,太多种欲望。它们都被已经压抑得太久太久。只要松开了一线缝隙,人们就会像贪慕光色的虫豸,争涌而去。并为了那一点光明,互相厮杀,生死不休。”

说到这,赵况浮出一个温柔缱绻的笑容来:“——好在,现在终于可以杀了。”

“那么母亲……”

“生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

话说,这一章是听着龚琳娜的《山中问答》写的。这首歌是我认为,最适合赵况的歌。仿佛能窥见这孩子“一个人走入群山”的心意。以及,虽然设定了“妃嫔偷情”的前情,但文玉堂如此胆小,明明没有人发现,她却还是惶惶不可终日,甚至惊吓而死。这样一个人,又怎么会“主动”偷情呢?所以,此处“中年男子”的名字,我写都懒得写,杀就完事了。恭喜赵况,大仇得报1/2。

第143章

这厢, 宫中诸人在“逼宫”的威压下,终于劝服了王皇后召见周玉臣。

没办法。

大梁的开国皇帝为何重文抑武?就是因为一旦武将不仅有兵,还有脑子, 有威望, 有民心……那最好是不要触发事端, 否则必将一发不可收拾。

是, 王克用执掌京中关防、节制兵马是不假,可是这士卒里还有近三万人是周家军,是周玉臣的兵!回头给你一拥而上, 大开城门、喜迎“王师”,你怎么办?

再者,就算这帮人一个个都是忠贞之臣,都老老实实没有反心。你打得过周玉臣吗?一个是只能守城,未曾正面出战的守城之卒, 另一个是屡战屡胜,锐不可挡的跋悍之师。你就说说这怎么打?京城守备的粮草,还是人家周玉臣从燕州运来的呢!

届时直接围城断粮,饿他三五个月,再是倨傲挺拔的贵族也得出来叫娘!

要知道, 此时已经不会再有什么勤王军了。

毕竟王玠、徐隽、江捷都跟着天授帝下江南去了, 余州、祁州的高托山、孔孟真之流不借机杀过来效法“李自成”都算你运气好。

而檀州的副总兵李宪和……其双亲当年在拥雪关, 以身殉国,结果朝廷质疑二人虚报战功,把天授帝被俘的过错摁在了人家头上。他姐姐李仙君,又在几个月前被朝廷给流放了,是死是活还不好说。现在整个李家就剩下李宪和一个人了,谁也摸不准他是什么心思。

至于黔州、燕州兵马——醒醒吧!就不说两地的精壮健卒, 早就已经被江捷、周玉臣给带走了。就说那黔州大户齐氏的独生女齐青,也是周家军,是周玉臣的人!

此时此刻,齐青就在城外的军队里。和她在一起的,还有周家军的核心将领齐芥娘、孙勉。

而王皇后手中最大的砝码“齐王赵况”,又突然消失不见了!莫说宫中诸人了,就连文武两班大臣,都不由得心生惧意。

综上所述,王皇后纵有千万个不情愿,也不得不见周玉臣。

否则,万一周玉臣也效法东晋王敦,也来一回“清君侧”,号令兵马攻入京城;抑或是学习西汉周勃,直接打出“灭王安赵”的旗帜,说你迫害了他们敬爱的齐王殿下,你怎么办?你就说说你能从哪儿,再变一个齐王出来?

交不出来?

那齐王殿下必定是蒙难了!

反!必须要反!

……总之怎么想,怎么都是死路一条,王皇后只得捏着鼻子下令召见周玉臣。

派去迎接周玉臣的,是她的义父周炳。

周玉臣甫见周炳,就知道王皇后是特意让他来“劝抚”自己的,又是以君治臣、以父治“子”的路数。

她什么也没说,当即留下轩辕翠花、朱无为等人留在原地,自己与周炳一道进宫。

从东华门走到坤宁宫,很有一段路程。

周玉臣这才发现,她从未细过看这座宫殿。虽然从外城墙到这大梁心脏的安置之处,要走过无数的红墙,踏过无数的青砖,是万般不易的事。但是,她从未细看过这一栋天底下最富贵的房子。

这回把目一看,红墙绿瓦,高楼阔宇,何其宽广。

而这样宽广的荣光与责权之中,就套了一个凡身肉胎的人,一个自诩“代天巡狩”的人。以天下膏养,以万民供奉,最终养出来的也不过是一个泥塑金身的“假神”而已!

周玉臣打量宫殿时,周炳也在打量她。

昨天周炳一整夜都在值房,骤然得知养女遇刺,心中不可谓不焦急。可后来听说她不仅没事,还带着人在宫外鼓动,以势逼宫。

周炳这才惊觉,不知不觉之中,他悉心教养的孩子已经生出了不臣之心!

见左右无人,他重重叹了口气,低声道:

“你把殿下送去哪儿了?”

周玉臣哪能告诉他赵况就在自家府上?她一脸惊讶地反问道:“殿下不是在宫中养病吗?”

周炳见她咬死不肯吐口,心中是又怒又急,转瞬又有无限悲凉浮在心头!

他深呼吸几个回合,克制住眼前的黑白不定的眩晕,一字一句道:

“阿玉,干爹老了。想必我这个老东西说的话,不仅不动听,还很无趣。你如今威仪四海、声振寰宇,实也无需我再教你什么人情练达,什么人臣之礼。”

“我不知道你到底要什么,也不知道你还想要什么。”

“只是阿玉,今日之后。下一回你我父[子]相见,恐怕只能在《佞臣传》中。”

周玉臣微微一怔!

片刻后,这个少年脸上浮出一个寂寥的笑容,嘴唇翕动片刻,像是有许多话要说,又像是已经无话可说。

只听见她的声音,放得很低很低:

“干爹,忠臣佞臣,俱非我面目,我只是我——周玉臣。”

二人自此默然无言。

等到了坤宁宫时,已经是天光大倾。

因为是非正式的不公开觐见,殿中除了黄渺之、苏博等人以外,也就只有秦霭之在侧侍立。整个坤宁宫在静谧的晨曦中安静极了,静得连宫外的晨钟都听得真真切切。

且说,这是王皇后第一次见周玉臣。

隔着珠帘,越过宽阔的殿宇,四十岁的王佛,终于看见了十八岁的周玉臣。此人比王佛想象中更年轻,也更标挺,暗红的圆领袍浸满了更暗红的鲜血。看架势,大概也是别人的血,否则哪能这般气定神闲?

王皇后不由皱眉,心下暗忖:此人矫饰太过,确非纯臣之相。

在她看来,周玉臣闹这一出,所为不过是金银厚禄、封王拜相而已。再者,就是替自己麾下的将官请功,要她恢复周家军的名誉罢了。以其少年锐气,渴慕功勋,亦是常理。

可惜周玉臣到底太年轻,出身又太低微,不知道政治游戏是怎么一回事。

到时候,她王佛一句“留其宫中饮宴”,城外的兵马纵是强横,又能如何?按王克用的说法,诸将对周玉臣忠心耿耿,莫不诚服。但有时候,太过绝对的忠诚,反而是一柄双刃剑,伤人亦伤己。

只要把周玉臣拘在宫中,再以其之名,命令城外将领入宫赴宴。

那些将官或是投鼠忌器,或是贪慕权贵,谁敢不俯首听命?届时胜负如何,尚且两说!须知,当年若是伏皇后得手,任凭曹操万般强悍,也只能唯死而已!

而坤宁宫上下,俱是王氏的人,她就不信周玉臣还能只手通天到这来!

当务之急,先安抚住周玉臣,再做决断不迟。

然而。

周玉臣一开口却极其谦和,丝毫不见方才在宫外的跋扈霸道,俯身便拜:“今日侥幸得见娘娘,臣总算是得活了!”

言辞委屈,语意哀伤,那清秀的脸容还带着泪意,颇有种“恨不得乳燕投林”的意味。再加上周玉臣本就是少年人,十八岁的年纪,比王皇后膝下的公主也大不了几岁。

这样一个秀丽稚气的孩子,满脸孺慕地看着你,指着胸前破烂的衣裳、凝固的血迹跟你说她受了委屈。

谁能不被镇住?

尤其是,这个人还是传闻中极尽嚣张、极其跋扈的周玉臣,两厢对比,也太反差了!

王皇后着实没料到周玉臣是如此态度,当场就愣住了!

众人一时也是心神稍缓。

态度恭顺就好,恭顺就说明周玉臣还是惧于天威,知道君臣之礼。

只听周玉臣又将昨夜行刺之事,一一说来,又道:“……皇后娘娘,这帮贼子既有如此手段,早不用晚不用,偏偏要在臣被您召入京师时刺杀,这是要坏了您的圣名啊!”

“请娘娘为臣彻查此事,涤荡寰宇,以安天下。”

王皇后仔细听来,全程都没有打断。周玉臣的言外之意,她自然也明白,这少年是在隐晦地告诉她:如果此时自己死了,天下必然要把此祸算在王氏头上,主战派内部,也必将分裂!

但是王皇后对此,已有计较。

不过是收服周家军而已,一个主将不行,那就再换一个!

上面安排的事情,自有下面的人去操心,古来如此。须知,要让军队保持从上至下的同等忠心,是决计不可能的。便是王克用的威望不足,那两度救国的杨虚中呢?即便轩辕翠花、齐芥娘、朱无为等人是忠贞不二,那他们麾下的副将呢?其他将官呢?

她王佛就不相信,整个京畿还找不出第二个能替代周玉臣的人!

待周玉臣说完后,王皇后这才转目,问黄渺之:“黄卿可知此事?”

黄尚书当即出列,道:“忠臣良将遭人所害,这等枉法之徒,自然要查。”

接着他话音一转,又道:“不过既然周太监府上不安全,娘娘不若留其暂避宫中?想来有娘娘的凤仪在前,慑于天威,贼人也断不敢造次。”

这便是他们商定好的说辞了。甚至可以说,今日的召见不在养心殿而是在坤宁宫,为的就是这一刻。

但是。

就在王皇后即将开口之际,周玉臣忽地抬起头,平静道:“——臣为娘娘不值。背后之人如此栽赃娘娘,不过是仗着娘娘是女流之辈,膝下没有皇子罢了。”

王皇后先是怔住,接着大怒!

早年失子,是王皇后的毕生所恨,此时被周玉臣轻飘飘地抛出来,教她如何忍得?!

王皇后当时冷道:“周炳,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周炳心中痛悔不已,只恨不得狠狠给周玉臣一个窝心脚,教她再说不出悖逆之言!

然而,就在他登登几步上前之际。

只见周玉臣不慌不忙,俯身再拜:“娘娘宽宏大量,臣却不能忍。若娘娘手中有周家军,天下还有何人敢如此欺辱您?还有何人敢轻视您?”

王皇后再次怔住!

是啊,如果收拢在她手中的,不是四分五裂的部曲,而是一整支齐心协力的周家军呢?

如果声闻天下的周玉臣,也支持她摄政呢?!

风吹得珠帘颤动,影影憧憧。朦胧光晕里,王皇后的脸容隐藏在流转的明暗中,没有人能看见她是何等神情。但见一只只巨烛,照得帘上珍珠明一阵暗一阵的,光华融融。

在这烛影乱跳里,苏博、黄渺之二人的心也在狂跳!

可恶啊。

周玉臣这厮必是要索求官职,不知是要掌印御马监,还是索性当个司礼监大太监?

总不能真是要王爵之位吧?

这时,众人只听王皇后缓缓问道:“你且抬起头来,告诉本宫,你到底想要什么。”

曦光中。

周玉臣缓慢地抬起头。

就像她无数次,从命运的洪流中抬起不驯的面孔一样。

而后一字一句清晰道——

“臣,欲为娘娘节制天下兵马!”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封王拜相算什么?我要节制天下兵马!”终于写到这句话了:忠臣佞臣,俱非我面目,我只是我——周玉臣。应该有人记得,这是最初的文案吧?应该?嗯。

第144章

斯言一出, 群臣勃然色变——

节制天下兵马!须知,历朝历代可节制天下者,莫过于皇室贵胄, 甚至须是储君、皇帝本人!

这个职位, 起源于唐太宗李世民, 其设置“天下兵马大元帅”一职, 作为帝国军队战时指挥的最高统帅。后来安史之乱,代宗李豫以天下兵马大元帅的身份,调动全国军队与郭子仪、李光弼等将官共同作战。

而后, 宋朝有康王赵构、辽朝有太宗耶律德光……等诸位皇子封授此职,耶律德光更是凭借这个职位和母亲的偏爱,打败了太子耶律倍,成功继承大统。

换而言之,非天潢贵胄, 不可节制天下。

即便跋扈如安禄山,也只是节制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而已!

你周玉臣一介宦官,何以制天下!?即便要给,也该是给齐王殿下吧?!

原本是要唱双簧的黄渺之、苏博二人,当即怒目而视!

情急之下, 他们甚至忘了一个重要的前提——王皇后到底有没有这个权限, 能授予周玉臣节制兵马之职。

但是, 不论如何,作为失去了君父之后,不得已归顺于王氏的两位辅臣。是有必要也有义务,提醒王皇后注意基本的规则和体面的。

黄渺之顾勉强维持着辅国老臣的颜面,缓步上前,向珠帘拱手道:“娘娘万万不可!自古以来, 阉竖窃权乃宗社大祸!”

“况且[元帅]之职非宗亲不可授,此为祖宗家法是也!”

而苏博不愧是词臣出身的侍郎,他更是引经据典:“娘娘须知,大臣阳也,宦寺阴也;君子阳也,小人阴也!阳长阴消,国祚以长;阳消阴长,国祚以促!”

“天下岂有将帝国之镇、王师之锐,托付家奴的道理?!今日若使刑余之人,掌天下兵戈,他日必生肘腋之变!”

周炳也是一时失神!

作为司礼监的老人,这场景他可太熟悉了。

他知道他们在怕什么,也知道他们在骂什么。不过是怕周玉臣成为第二个“王知恩”,甚至是第二个“王振”,然后再来一回宦官专权,群臣缩颈罢了!

同时,周炳也万万没想到周玉臣居然敢要帝国元帅之职。

这种职位莫说给重臣了,便是授予皇子,都需要皇帝三思而后行。况且,王皇后只是临时摄政,其背后的王氏集团再是强横,也无法真正替代一国之君!

一时间,满室皆静。

唯闻珠帘后的王皇后,在沉默良久后,忽而低声问道:“你凭什么认为,本宫会同意?”

黄渺之、苏博面色稍缓。

看来他们刚才的提醒很奏效,王皇后没有忘了后宫涉政的基本规则,那就是该碰到碰,不该碰到别碰,保持应有的礼数!

事实上,就算王皇后想答应,也是无用。天底下哪有一个深宫妇人,上下嘴皮一碰,就能变出个帝国元帅的道理?天下谁能承服?

须知,我大梁自有祖宗家法在此!

黄渺之和苏博此时的呈词劝阻,所为也不过是“体面”二字罢了!

然而周玉臣却微微一笑,目色灼灼:“——因为娘娘封授的元帅,自当效力于娘娘。”

刹那间,黄、苏二人同时瞪大眼睛,周炳也屏住了呼吸!哪怕是原本对周玉臣没有好脸色的秦霭之,也反应了过来!

诚然。

王皇后一介妇人,没有君父那般授命天下的权力,说的话也未必奏效。

可周玉臣从燕州起兵开始,人家要过你朝廷的承认吗?需要你朝廷点头同意吗?

不仅不需要,人家还靠自己拉扯出了一支虎狼之师!

当然了,也是因为这点,周玉臣脑袋上时时刻刻都悬着一柄利剑。随时斩落,随时没命。王克用提醒她的那句话,也正是朝中诸人心里所想,一旦战事结束,或有一时战事不利。

周玉臣的擅自柄兵,就是现成的把柄,是足以她诛九族的大错!

可一旦王皇后授予了她这个头衔——

黄渺之、苏博同时颤抖起来!他们交换了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惊惧和愤怒!

到那个时候。

周玉臣从此师出有名,再无后顾之忧。

再也没有人能说她是擅自柄兵,心怀不轨,毕竟这是大梁国母及群臣所允可的!

而王皇后有了军队的支撑,不仅可彻底掌控京师,对燕州、檀州也有了话语权。她的权力会得到无限延伸,会成为大半个梁国的真正掌权者。

届时,隐忍许久的王皇后,还需要对他们这些临时投诚的臣子忍气吞声吗?!

黄渺之、苏博二人猛地吞了一口唾沫,然后踉跄扑倒在地!

“娘娘,使不得啊娘娘!”

“娘娘明镜,岂能听阉奴一家之言!”

——哗啦啦!

一向养尊处优的王皇后,竟等不得宫女帮忙,自己亲自将珠帘拨开!

她定定地看住周玉臣,问道:“如果元帅之职,无法号令天下英杰,你当如何?”

周玉臣不惧不避,和善地笑了笑,露出标志性的八颗白牙:

“说来也不过八个字,[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愿意共同抗虏,恢复中原的,不拘是什么身份,都是娘娘的子民!那些投敌叛国、心存不驯者,不论贵贱一并杀之!”

黄渺之、苏博二人战栗起来!

什么意思?

投敌叛国之人,杀就杀了,他们完全可以理解。可心存不驯是什么意思?!谁不驯了!?

这里最不驯的人,不就是你周玉臣吗?!

王皇后对二人的恳求置若罔闻,她看也不看一眼,只是继续问:“杀完以后呢?周家军当往何处?”

“继续北上,还兵燕州。”

“为什么是燕州?”

王皇后问完,做了个“起来说话”的手势。

周玉臣从善如流地站起来,垂手道:“因为光复中原,须以燕檀为据。”

“如今银象王已还师北境,与沦陷州交割,云澜两地危矣!臣驻节燕州,北,可弹压云州;东,可震慑澜州;南,可屏障帝京;西,可通货黔越。如此徐徐图之……娘娘拯溺扶倾、中兴大梁之愿,尽可遂也!”

听到此处,黄渺之也不由一怔。

作为主战派之一,黄渺之自然清楚,周玉臣所言字句为实。须知,当年赵氏皇族能以燕州起家,概因燕州乃四战之地,是天下之咽喉!

其既可扼制云澜伪军,又可利用山关险要,联合檀州、黔州、祁州拱卫神都。

并且,燕州不仅有山险,还有观澜江。其一路直通檀州、澜州水域,在水路与陆路双重结合下,粮秣供给也不是问题。

更重要的是,黄渺之已经知道:周玉臣在离开燕州前,以无主之地,安置了大量流民。

屯田制的本质,就是战时持戈,闲时务农。流民在没地没粮的时候,是动荡社稷的威胁;可在有地有粮的时候,就是安定一方的劳动力!

以周玉臣抵达京师的时间来计算。燕州稻米,大概已经结籽了,至多再过一两个月就能收割。

黄渺之一时失神,怔愣不已。

周玉臣所言,绝非临时所想,恐怕在她离开燕州时就想好了!

直到现在天时、地利、人和俱备。

可是。

江南的天授帝怎么办?

如今京畿危难已解,你周玉臣领着天下兵马大元帅的职位,再不南下说得过去吗?!

阿斯卡、昂撒那支军队,还在漫山遍野地撵着君父跑呢!

无独有偶。

王皇后凤目微眯,也抛出了这个问题:“你不打算南下勤王?”

周玉臣还是满脸的忠心耿耿,颔首道:“娘娘,孙子有云[兵贵胜,不贵久]。梁蔑两国之战,已有八月。且不说后勤补给、兵力消耗,便是南方湿热多雨,也不利于甲骑作战。”

“再者,自银象王撤兵后,阿斯卡这支部曲就彻底成了孤军。既是后继无援,又有天威震慑……臣以为,以皇上的覆天之德,虏人不日即可退兵。”

那句“天威震慑”,简直是一顶明晃晃的遮羞帽。

这货就是在假装意思地说:唉,君父如此威仪,只要他老人家大发神威,必能吓得虏人不战而退。唉,真是天威覆地,震慑寰宇啊!

王皇后竟第一次觉得,周玉臣这个家奴的“不驯”,有时候不驯得还……还挺有点意思!

她几步从凤榻上下来,目光如炬地望住周玉臣,肃然再问:

“你方才说,祁州可与燕檀相连,拱卫京师。”

“但祁州今有李氏僭称太子,余州又有高托山、孔孟真之流拥兵跋扈,称孤道寡。以你之见,是剿是纵?”

周玉臣不惧不避地迎上这个眼神。

那一刻,她们从彼此身上都看见了“王不见王”的气态,让人警惕、厌恶、排斥,却也让人着迷!

十八岁的少年权宦,向四十岁的王皇后,露出了一个混不吝的笑容:

“这就更简单了,也是八个字——捭阖纵横,以匪治匪。”

王皇后继续又道:“阿斯卡退兵之后呢?”

周玉臣气定神闲:“以和求战,虚与委蛇。待粮草兵械准备齐全,可收复澜州,稳固江险。再进云州,重复燕云。”

王皇后怔了怔,忍不住身体前倾:“你要接着打?”

“是。”

“你凭什么认为,继续打,你还能打赢?”

周玉臣抬起脸容,沉声道:“因为只有打赢了,我们才能活下去。否则在八方诸国看来,我大梁也不过是……[大国泱泱,富而不刚,四方欺我,可让可商]!”

王皇后咬紧牙关,一时默然。

只听周玉臣轻轻吐了口气,又笑道:“娘娘,潘处道的《请复燕云疏》,是镇边抗虏的良策。燕州、云州两地百姓,受虏人屠戮,心中恨愿已久!朝廷若能借势,趁早反攻,收复反而便宜。否则一旦月久年长,怕是又要像海州、蔡州……浑然忘了自己是梁人。”

“臣,愿延续前志,为娘娘和陛下达成所愿。”

王皇后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

不必再问,有今日的“燕中对”,足矣定天下!

王皇后徐徐颔首,道:“将军所言极是。不过当务之急,还须清查行刺一事。”

将军。

黄渺之、苏博、周炳同时一愣!

苏博当即以头抢地,嚎啕大哭。黄渺之几次欲言又止,满腹经书竟找不得一句话来劝王皇后!他一时只悔不当初,投效王氏;一时又暗恨周玉臣,早不搞事,晚不搞事,偏偏在他们已经替王皇后稳定朝局时才跳出来!

周炳亦是失神不已。

从敌对到结盟,竟在须臾之间!天下兵马大元帅一职,就这样到手了?

唯有周玉臣笑容不变,依旧和善极了。

她将目光落在黄渺之、苏博二人身上,欣然道:

“娘娘,臣听闻黄、苏两位大人风骨挺拔,实乃贤臣。若得二公主理此案,必能将这背后的元凶巨恶,清查得干干净净。”

黄渺之、苏博傻眼了!

二人旋即又明白过来,周玉臣的言外之意是——

谁要是不配合,谁就是行刺谋杀、动荡帝国的罪魁祸首!

作者有话说:

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恭喜周玉臣、王皇后临时结盟!人嘛,互相看彼此可能不顺眼,一起曲曲狗皇帝的时候,就算是宿敌也得过来唠几句。大臣阳也,宦寺阴也;君子阳也,小人阴也——《明英宗实录》大国泱泱,富而不刚——我忘了我搁哪儿看到的吐槽,如今咱们歼10和胖妞运20的亮相,那叫一个漂亮啊!你凭什么认为,我们能够打赢——化用改动《志愿军》

第145章

有道是, 牛不喝水莫按头。

但众所周知,这话在周玉臣面前没用。不喝水是吧?行,直接砍了, 换个愿意喝水的牛就完事了。

还有, 周玉臣居然丧心病狂到利用行刺一事, 先是要挟皇后, 然后又胁迫他们。属于是一事两吃,一举两得,半点机会也不浪费!

而谋害“救国之臣”, 以图“分裂大梁”……这种滔天大罪,谁能扛得住?就算朝廷不罚你,京畿百姓的唾沫子都能淹死你!

于是乎,王皇后与周玉臣谈军国大事时,黄渺之、苏博二人纵使不愿, 也只能忍耐怒意听下去。听着听着,又忍不住掺和两句。

尤其是周玉臣提及这次战役,京中兵器库的兵甲简陋,以至于她的将士需要用上虏人兵甲时。

苏博甚至忘了心中的恐惧,急切道:“……周太监这话好生没道理, 城中兵甲疏陋, 应是五军都督府监管不力之过。再有, 也是兵仗局、盔甲厂等内府监局,有偷工减料之嫌。怎么尽数算在我们兵部头上?况且户部每年拨给兵部的钱实是有限,这点娘娘也是知道的。”

周玉臣礼貌地笑了笑,语气无奈:“那便算一半在我身上吧,谁叫我把户部尚书给砍了呢?”

想到那位好不容易潜逃出城,结果先是“自愿”捐献全部家当, 然后又“自愿”被斩首祭旗的户部尚书胡伯言。

苏博安静地闭嘴了。

黄渺之则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暗道:你惹她干嘛?形势逼人懂不懂?!

须知,现在大梁官员要面对的不只是城外的周家军,还有城内的王克用!人君臣二人都把京畿内外包圆了,你还在这叽叽咕咕呢!

如是感慨一番后。

黄渺之毅然决然地站了出来:“娘娘,周太监所言极是。此战虽然胜,但是将士兵甲不成制,临阵全凭肉躯抵挡。长此以往,又何利于中兴大业?”

苏博傻眼了。

黄渺之继续又道:“此事刑部也有责任,当由刑部清查。”

说完还一脸的大义凛然,法不容情。

苏博心凉了!

过了许久,他才渐渐从刚才的震惊中恢复常态,并明白过来——

再怎么和稀泥,这位刑部尚书也是坚定不移的主战派。周玉臣方才说的“中兴大梁,恢复中原”,黄渺之八成是听进去了!

如此,周玉臣非但没有受罚,王皇后还要为她做主,彻底清查“行刺”、“备械”两桩恶事。秦霭之被安排去准备宫宴,规格制度,要比原计划更繁华也更详实。

苏博也没闲着,王皇后说他既是词臣出身,文采斐然。这授命“天下兵马大元帅”及一并犒赏封功的文书,就交由苏侍郎来写吧!

最后周玉臣出宫时,还是黄渺之亲自送她出来的。

且说,对待主战派,周玉臣很愿意揣上那张谦和恭谨的面孔,与人说说话。她见黄渺之几次欲言又止,微微一笑,道:“黄尚书可是有话要说?”

黄渺之见她和颜悦色,心下微松。

且说,那日齐王殿下失踪时,黄渺之本人就在现场,听得真真切切。

王皇后不问,那是她应时而变的策略,背地里还是要查的。

而黄渺之作为大梁的臣子,不论是为了皇后、还是为了齐王,甚至是为了大梁的江山后继有人……他都必须要问上一句。

于是乎。

还不知道自己女婿被砍了的黄尚书,对还不知道自己被骗了的周玉臣说:

“殿下的病情好些了吗?之前听说殿下在宫中两度晕厥,还是太医施救及时才得转醒……臣家中尚有几只百年燕参,愿献与殿下调养。”

措辞很委婉,也很有回旋的余地。

周玉臣知道他为什么问,也知道他是为了谁问。

眼下她虽然与王皇后结盟,但“齐王在宫中”和“齐王在军中”可是两回事!

想到那张羞涩的面孔,周玉臣暗暗惊异:赵况病了?病了还能连蹦带跳地从宫里跑出来,还顺手杀了个人?

不过话说回来,之前在燕州时,赵况也确实骤然晕厥过。

当时黔州大夫说,这是娘胎里带来的心疾,轻易累不得。最好一生修身养性,不事劳累,远离繁情。否则外表再是强悍,内里虚空,长久消耗下来又得大病一场。

回去还是让大夫,给那家伙把把脉,别在回燕州的路上病倒了,白白耽误了行程。

周玉臣心中这般想,口中却惊异道:“殿下竟病得这般严重?我方才未能拜谒,实是不该。”

这就是连具体病情,也不打算告之的意思了。

黄渺之心中焦急万纷,正待再问。忽见宫墙处撞出个气喘吁吁的锦衣公子,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后头还跟着几队黑压压的禁卫军。

定睛一瞧,这不是小侯爷是谁?

王克用看见周玉臣,当即丢下拐杖几步上前,扶着她的肩头上下打量。

等确定她只是衣衫破了,本人安然无恙,王克用这才发现旁边还站着一个目瞪口呆的黄渺之。

小侯爷连忙丢开手,红着脸恼怒道:“……大、大胆周玉臣!你竟敢藐视天威,聚众滋事,此事皇后娘娘忍得,本候却不能轻纵!这次定要拿你去三司推问!”

周玉臣怔了怔,朗然一笑道:“这么严重?那明日的宴会上,臣就自罚三杯吧。”

宴会?

可姐姐设鸿门宴,是为了引诱周家军的诸将入宫,好一网打尽。

怎么现在就把姓周的大魔头放出来了?

王克用怔愣地看向周玉臣。

日光融融中,那张秀逸的脸容上,还有些许倦意留在眉宇间。但其神情从容自若,姿态松弛,气度不似作伪。

再一看送周玉臣出来人,是与杨虚中一同“劝进”皇后的黄渺之,是姐姐得用之臣。

王克用只觉得心中一颗巨石轰然落地,浑身竟说不出的通泰。

再一抬头,身后的禁卫军都还等着自己发号施令哩!

王克用拼命板着脸,努力捏出个端庄老成的样子来,冷声道:

“娘娘既是心慈饶了你,周太监也应知稳重、明事理,教黄尚书一个两朝老臣送你像什么样子?”

说罢,竟是把黄渺之丢在原地,自己亲自把周玉臣送出了宫。

等候多时的朱无为、轩辕翠花及一众百姓,见周玉臣安然无恙地出来,还有禁卫军毕恭毕敬地左右扈卫,这才放下心来。

众人围将上来,七嘴八舌地道:“督主,皇后娘娘是啷个说嘞嘛?”

“不管怎么说,咱督主儿这回可劲儿遭罪了,说啥也得把那个犊子玩意儿给踅摸出来!”

“就是讲呀!当阿拉没人了是伐?!督主,阿拉侪帮侬扎台型额!”

王克用被这阵仗吓得一愣!

而周玉臣环视众人,每张面孔都不一样,却都有着一样的神情。他们或是操着黔州方言、燕州方言,又或是带着晋州方言、海州方言……说的话虽然不同,却又出奇地相似。

那一刻。

周玉臣不可抑制地想起了关有情,想起了自己的心愿——

“便是要杀头,也该是为家国而死!”

“为楼下的这些人,为大梁的万万人而死!”

原来,这就是追逐光明,并成为光明的况味啊。

周玉臣止住躁动的众人,清声道:“乡亲们,皇后娘娘已经授命黄渺之、苏博两位大臣,审理此案。娘娘允诺,必严惩不贷!”

说罢,她郑重而谦卑地低头,并深深躬身:“周玉臣在此,谢过诸位厚爱。”

众人当即爆发出一阵阵欢呼!

好不容易从热情中脱身。此后,一路上王克用如何嘀咕,又是如何询问昨夜行刺之事,周玉臣又是如何忍笑,如何回答……此处暂且不提。

等周玉臣知道赵况再次消失时,已是傍晚时分。

柳元娘是磨完了刀又在磨牙,她咬牙切齿地对周玉臣道:“……这小子绝对是早有预谋!老娘会都没开完,只听了上半程就紧赶慢赶地跑回去了。结果好嘛,这家伙半个人影也无,还换了身衣服!”

“督主,侍卫曾在角门处撞见个小内官,怕是有人早为内应了。”

周玉臣思忖片刻。

那个小内官,大概就是赖贵儿。整个周宅多是宦官,但是敢违背周玉臣的心意,冒险去帮赵况的,也只有此人了。

另外,她一直疑心赵况昨夜为何潜入周宅?现在看来,八成是来找赖贵儿的。

赵况找赖贵儿做什么?是要再来一回“替身”吗?

只听柳元娘又是恼怒又是担心地道:“也不知那王八蛋是跑哪去了,那身换下来的衣裳里头,胸襟上都是药汤……都怪这家伙整日扮西施,你看扮着扮着,还真扮出毛病来了吧!”

最后一句话,柳元娘说很小声:“其实,文丑儿的身体很差,兰姨原是不想让他习武的。只是那小子非得要拿剑,他说他做错了许多事,只有还拿着剑,才能有些许挽回……督主,文丑儿便是活着,也不会碍事的。”

周玉臣微微一怔,明白了这话中的求情之意。

她想到了近日在周宅里,频频与朱麟争宠的赖贵儿。他曾经背主求荣,向贵妃告密,把赵况骂得一无是处。可在燕州时,居然也咬紧牙关一声不吭,老老实实守着赵况醒来。

更不提死心塌地的小宫女林上锦了。

某种程度上,这位齐王殿下,其实也极其善折人心啊。

只是他为什么不用呢?

周玉臣微微一叹,转目道:“殿下的别名,是文丑儿?”

柳元娘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是,他说是跟了母亲的姓氏,又因是在丑时出生,所以叫文丑儿。”

“督主,那小子极爱干净,可衣襟上却全是没有克化的药汤药渣。我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事情,才这样急着出宫,但是再不吃药,定是不成的。”

“督主,我的心思同你一样,可我……我也想他活着。”

周玉臣垂下眼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