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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冕之臣 赵刻 23903 字 21天前

护一个人的坚毅,和杀一个人的果断,原来是一样的情深意重。

而她的胸腔里,或许也藏了这样的情意,她怀疑。

周玉臣轻轻替柳元娘擦去眼泪,叹息道:“别哭了,我想我知道他在哪儿。”

待二人赶到帽儿胡同时。

但见残败的屋子里,唯有一副似成相识的画,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还有一枝脉脉清香的桂花。

周玉臣找了一圈,才在残破的帘帐下面,找到了赵况。

他整个人蜷缩在墙角处,头发衣裳都湿漉漉的带着潮气,身上没有被褥,就盖着半帘破破烂烂的帐子。双眼紧闭,牙关紧咬,浑然像个无家可归的小狗。

“殿下?”周玉臣放轻了声音。

赵况没有应答,反而皱着眉头,蜷缩得更紧了。

周玉臣只得拨开他臂膀,好把人架起来,却不料“咣当”掉下来一个包裹。包裹系得并不紧,里头咕噜噜地滚出几样东西来——

一柄短小又简朴的木剑,剑鞘已经裂开。

一只威风凛凛、五颜六色的小面人,看模样是穆桂英。

一本翻得残旧又仔细修补过的《黔州风土记》,记载了黔州的地理风貌、风土人情。

一个泥塑的小把件,摩挲得发亮,是临案对酌的两个小泥人。

还有。

一只银樟木制成的木薰球。

那是他们初见时,被周玉臣所拒绝的礼物。

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刹那间, 银樟木的馥郁香息,凛冽地扑面而来。

好像它藏在小小的包袱里,已经藏了许久许久……可蕴香却不减反增, 反而愈发无可救药地浓烈起来。待夜风吹过时, 又怯怯地四下散去, 只留下若有若无的一脉暗香。

周玉臣怔怔托起这镂空木薰球, 只觉得玲珑衬手,触感温凉。

当初赵况赐赠此物,周玉臣只道是宫中寻常的赏玩物件, 并没有放在心上。此时此刻,借着小窗透进来的残照,周玉臣才发现上面的花纹,不是常见的花鸟鱼虫、吉纹祥云……而是精卫填海。

也不知是如何落笔的。寥寥几笔,便刻画出了一片阔海, 一只孤鸟。

广袤无垠的海面,激起百尺沧波,精卫与石子几乎微小得不可察。乍眼望去,以为天地只有千仞高山、万顷碧海,茫茫渺渺无可革改。好像世事从来如此。

但仔细一看, 就会发现那海面上还有一只小小的精卫, 衔石而来, 覆恨而往。如此誓填恨海,不死不休。

入目时,竟有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况味。

可那时候,他还没有被她送到前线去唱空城计,也没有成为她的掌中雀。

他所憎恨者,是何人?是那颗血淋淋的人头吗?

周玉臣心思微转, 转目看向眼前的赵况。

而眼前的少年却睡得很沉。

不知何时,他轻轻拽住了周玉臣的一只袖子,握得并不紧,带着点儿依偎眷恋的意思。整个人就那么柔软驯服地贴着墙角,神情逐渐安静,仿佛有好梦相牵,噙着一点笑意。

就在这时。

赵况眼睫微颤,忽然睁开了眼,更直愣愣坐了起来——

“别走,别走!”

也许是昨夜赵况的慨然襄助,也许是银樟木与桂花的香息。

周玉臣叹了口气,耐心道:“殿下别怕,臣在。”

少年脸上是一片柔软的茫然,手里犹然握着周玉臣的袖子,似乎还没回过神来。

他投转目光,四下看了看,又轻轻道:“……怎么都走了。”

“谁走了?”周玉臣又问道。

赵况却是明白的,他垂下眼,看着自己张开的双手。

刚才在梦里,这只手还捏着一只酒杯。仿佛应是在船上饮酒作乐,正闹得沸天沸地,杯盘枕藉。

三哥“赵济”抽到的酒牌,是“巢湖宴,汤和偃;长江乱,洪酋断”。

大哥“赵清”一听就笑了,说好小子,竟点了只水字部,这下三兄弟齐齐整整一个也不能跑了。

赵况一向很听两位哥哥的话,连忙取了酒壶要给众人满上。

可再转头时却发现,四周安安静静,已空无一人。只剩下一只酒杯,一只船儿,与他在明月清风里孤零零地飘着。

而再一睁眼,那酒杯、瘦船、硕月也没了。

只有这间残败而昏暗的小屋。

赵况怔怔地看向双手,他早该明白的……汤和跟着朱元璋,在巢湖立下汗马功劳,可为了避免帝王猜忌,最后还是得交出兵权、告老回乡;洪秀全曾经定都南京,依踞长江天险而立国,万民所附,最终也死于了围困之中。

一切早有预警不是吗?

之前在经筵讲学时,他不是没有窥见过天授帝的真意,不是没有觉察出那“慈父宽容”中的虚伪。

为什么他没有提醒淑妃娘娘和两位哥哥?

为什么?

就为了那虚假的、团圆的、盛大的,好得几乎要所有人来虔心演饰的阖家欢乐吗?

好几个呼吸后。

赵况那悲哀得近乎潮湿的视线,这才缓慢地落在周玉臣身上,良久,他喃喃道:“……周太监。”

“臣在。”

赵况轻轻握了握手中的袖子,又缓缓松开:“如果没有陛下,你会容易许多吧?”

周玉臣骤然一愕!

这小子病糊涂了?就算她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但这是能说出口的话吗!?

而不等她说话,赵况的视线,又看向地上散落的各色物品……以及周玉臣手边的木薰球。

刹那间,这个清俊少年的脸容上,再次露出几分委屈。

他垂着眼帘,声音很低很低:

“……我的东西,你又不要……还给我吧。”

不知是谁身上的药香味,熨帖在呼吸中。是她身上的香囊,抑或是他身上的药息?说不清道不明,只是混着银樟木清冽的气息,一层层如轻纱覆来。

以至于周玉臣竟生出一种直觉——

此时此刻,她绝不能说不要。

周玉臣眼疾手快地将木薰球收入袖中,还拢出个肃然的样子来:“殿下所赐,臣怎能不要?”

赵况怔怔地看着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慢慢将手掌覆在自己的脸上,声音低低的,好像很疲惫:“……你总是这样,半句真话也没有。”

周玉臣一时茫然,怎么没有呢?

她说的都是真心话。

说不教他继续北上,免得在蔑里干香消玉损,就真真切切没让他北上。

说要给他一顶白帽子,教他正大光明登上皇位,就勤勤恳恳给他造势气、拉投资,连皇后都被她忽悠进来了!

有哪一句不是真话,又有哪一句说了不曾做到?

……当然,带赵况去燕州雷台观,看银樟木的这件事例外。

周玉臣思来想去,只得安抚地拍了拍赵况的肩膀,硬邦邦道:

“先人已逝,殿下须保重身体,莫要太伤心。”

大概是她拍得太大力了。

赵况被拍得咳嗽起来,却还是掩着脸儿,并不吱声。

周玉臣没奈何,思忖间,忽地灵光一闪!

她用种“没事,我懂你”的语气,无比真诚道:“殿下要是还生气,臣回头给您置办几套裙裳,以作赔罪。”

“不知您喜欢什么颜色?唔,殿下生得秀丽,最好是用黑色压一压。届时,再配上两枚珍珠发钗,要那种拇指大的珍珠,珠光莹莹,柔润可人……有臣在,定不教殿下再用什么铜簪子。”

赵况气得浑身发抖,刷地一下把手放了下来!

你懂什么了你!

虽然在赵况看来,什么装束都一样,都只是因时便利而已。

可他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赵况胸膛起伏不定,盯着周玉臣看了一阵,最终,认命地扭头道:

“我不是说这个……算了,你还是别说真心话了。”

“哦哦。”

周玉臣摸了摸脑袋,又伸出手去搀他:“殿下还能走吗?”

回答是一片沉默。

赵况也不要她来扶,胡乱拢起地上的东西,踉跄着就要往外走。

周玉臣慢吞吞跟在后面,又问:“外面那颗脑袋,殿下打算怎么办?是煮了还是埋了?”

她还很贴心地建议道:“若还不解气,煮了喂狗也不坏。”

赵况摇摇晃晃的身影一顿。

周玉臣还以为自己的建议太惊骇世俗,正要改口,便听赵况低声道:“……这屋子空置许久,灶台已经用不得了。”

哦。

原来是琢磨可执行性去了。

周玉臣不由一笑,自顾自地揽着赵况的肩膀,继续贴心贴肺:“那不然,埋门槛下头?教它被千踩万踏,永世不得抬头。”

赵况脚步虚浮,声音也很轻:“……除了我,没有人会来这了。”

没有人来,自然也就没有人来践踏了。

周玉臣微微叹气,难得她做一回佞臣,却屡战屡败。可见此路不通。

这也不能怪她。

主要还是因为小殿下太柔嫩,他虽然能杀人,但大概没干过什么惊世骇俗的坏事,世面还是见得少了。

要他想出什么折腾人的坏主意,着实有些为难人。

周玉臣心中正如是想着,这时,只听赵况用几分犹豫几分羞涩的语气,道:

“……不过,帽儿胡同往西走,有个粪窖。”

“倒……倒是可以丢那里。”

赵况所说的粪窖,在城西最边缘的空地上,是个临时储存粪便的大型粪窖。平时多是一帮被称为“倾脚头”的浮浪闲汉,负责走街窜巷地收集粪便,再集中运输贩卖。

粪窖极深,并且城中各处的粪窖,都各有主顾,相互之间不敢侵夺。

一旦把脑袋往那一丢,就这炎热天气,用不了多久就能烂得亲妈都不认识。管它生前是何等的富贵,何等的身份,都得面目全非、死后无名。

周玉臣顿时肃然起敬!

她一面应下,一面拢着赵况:“那么殿下,我们回去吧?”

“……是要回宫么?”赵况抱紧了怀中的包裹。

“不,是回猫儿胡同,殿下。”

夕阳余晖中,两个少年人走过了荒芜杂乱的院子,走过了颓败坍塌的土墙。

然后。

他们并着肩,头也不回地走入了最后一抹光色中。

至于那颗脑袋到底是谁。

他没有说。

她亦没有问。

七月十七日,皇后设宴,犒赏功臣。

周玉臣在入宫赴宴前,已获知了今日的封赏。没办法,苏博现在待她万般仔细,生怕自己写的册书有哪一处措辞不够文雅,或是哪一处用典不够恰当。因此提前送往周玉臣面前,托人请她“斧正”。

王皇后动作雷厉风行,不仅要授封周玉臣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燕州总兵,还要加封其为武平郡王。

其麾下的齐芥娘,虽为盗匪,但忠义可嘉,特进为正二品骠骑将军。比当初周玉臣允诺的“龙虎将军”还高了一个规格。

此外,因其大义灭亲,斩杀叛贼钱某,王皇后授命加“贞义”封号,加授勋官第三等上护军。再加虚衔,五军都督府,正三品都督佥事。

轩辕翠花,义勇救国,慨然抗敌,同授正二品骠骑将军,虚衔五军都督府正二品都督同知。同等加授勋官上护军。

朱无为、孙勉,则一个晋升为正五品武德将军,虚领正五品燕州刺史;一个特进为从五品武节将军,虚职从五品燕州防御使;邬遣因何旺一事受此牵连,受正七品承信郎,领燕州羁縻。

“……苏侍郎说了,他才疏学浅,还请督主雅正一二。”

苏家童仆毕恭毕敬道。

周玉臣快速看完,一时不由哑然失笑。

身为宦官,受领帝国元帅、燕州总兵,这已经足够骇人听闻。再加上武平郡王的爵位,怕是整个朝堂都要炸锅。

苏侍郎这是以退为进,希望她也来一回“三让三辞”啊!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善解人意):“殿下一定是喜欢女装,别怕,我支持你。”赵况(……):“你要不还是别善了吧。”话说。落笔的初衷,是几年前读到辛弃疾祭朱熹的悼词:“所不朽者,垂万世名;孰谓公死,凛凛犹生。”那不朽蛊惑了我。几年后,我再次写出一个任侠放荡的【周玉臣】。说再次,是因为曾经也有师朋亲故,容我狂放天真。然而人生是一条抛物线……豪气、智慧、亲友、健康都非长久。因此,谨以此文,以图不朽。

第147章

按圈内的规矩, 周玉臣在授封当场,就得表示“臣才薄德寡,不足以当此任”, 同时再奉上《辞让表》。

以表示她本人抛头颅洒热血, 都是臣子的应尽之责, 实在是不足挂齿。再说她一个外任的内官, 年纪轻轻,怎么就能担当帝国元帅这样的要职呢?还是请中央另请高明吧!

王皇后再授意中枢机构,以皇帝的名义回她一封《劝进诏》, 严肃重申必须册封的理由,诸如“功高望重,非卿莫属”、“朕意已决,义无有违”。再三表示中央决定了,此职非你莫属。为了社稷宗庙, 也为了万方百姓,请你不要推辞。

如此来来回回拉扯,直到周玉臣最后“不得已而受命”为止。

没办法,这帮士大夫就爱看这个。

此外,凡涉及重要官职, 很大概率是“先定后让”。也就是说, 在正式宣麻之前, 会提前通过近臣来知会臣子。意思就是,请预备好辞让的文书,该哭哭,该让让,别到了现场说不出话来。

但是。

像苏博这样,具体内容尚在草拟阶段, 就把草稿悉数告之的情况,是少之又少。

周玉臣屈起指节,轻轻叩在桌上的一张白麻纸上,清声道:“这个作废的封号,是哪个衙门拟的?”

咕咚!

小家仆猛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自然认得那上头写的四个字,那是最初拟给周玉臣的封爵——博陆郡王。

作为词臣的下人,小家仆读过几年书,自然也知道“博陆郡王”的典故。

这个爵位,曾经属于唐朝大宦官李辅国。其因兵权在握,拥立“代宗”有功,一跃成为首个封王拜相的宦官。此后日益骄横,甚至敢大胆放言“陛下但内里坐,外事听老奴处置”。

代宗表面上尊其为“尚父”,加封其为司空兼中书令,实际上暗中运作重掌禁军,夺其兵权。

李辅国被封为博陆郡王的时候,先后被罢黜了兵部尚书与中书令的官职,彼时的他,早已手中无权。此后,李辅国又被代宗派遣的刺客所杀,脑袋被扔进粪坑中,手臂被砍下祭告泰陵……最终被追赠为太傅,谥号“丑”。

同样的宦官出身。

同样的兵权在握。

同样的“拥立”之功。

以及,周玉臣也刚刚遭遇了刺杀。

不得不说,这个爵位本身很有点阴阳怪气的意思了。哪怕王皇后最终选定的是“武平郡王”,但是“博陆”这个爵位能出现在周玉臣面前,已足见朝中诸臣是何等的不忿!

因此在出门前,苏侍郎特意交代家仆:

“周玉臣在内书堂也没读过几年书,是个不通文墨的莽夫。这些笔墨官司,她十有八九瞧不明白。便是侥幸能窥得一两句,也无需担心。你且耐着性子,只消哄得她点了头收下这些文稿便罢了。”

“至于她收下后是找幕僚参详,还是寻属臣推敲,那也与我们无关了。”

小家仆简直是欲哭无泪!

朝廷中有些人不服王皇后的决断,却把他们苏侍郎拱出来挨骂。

那苏侍郎做事也无端,平日对他们这些下人是张口“伦理”闭口“道德”,尽是孤勇之臣的气态。结果到了周督主面前,竟也似雪狮子向火,先软了半边身子。苏侍郎本人不敢直面周督主,却把他这个倒霉鬼撵过来挨骂!

另外。

不管是从哪个角度看,小家仆都想不通,为何要将已画押作废的草稿,送给周玉臣过目。

难道他们是指望周玉臣看见“博陆”二字,就能洗心革面,从此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那可是连胡伯言胡尚书都砍得的大魔王!府里的下人都说她生性嗜杀,不仅杀虏人,也杀自己人!

“回禀督主,具体是哪个衙门拟的……小人委实不知。”

小家仆鹌鹑似的缩着脖子,搜肠刮肚地搜了半晌,勉强又凑出了一句:“不过既是被皇后娘娘画了押的废件,想来也值不得什么。督主且往下看看,这授制是早上重新写的。”

周玉臣抬目看向案头,那段出自翰林院的赞誉之词——

朕式观古初,灼见天命。将有非常之大事,必生希世之异人。使其名高一时,学贯千载。武足以达其道,智足以行其言……具官周玉臣,武定祸乱,庙宗社稷所倚赖……

整段文字洋洋洒洒,措辞也雅健端方。

然而,她目光微顿,停在 “武足以达其道,智足以行其言”一句上。

若不知其出处,大概会只觉得对仗工整、赞誉得宜,可偏偏生这八字化用自《史记·殷本纪》中形容商纣王 “知足以距谏,言足以饰非” 之句。

以亡国之君,赞救国之臣,足见其刻薄讽刺!

周玉臣目色平静无波,反而指着旁边的椅子,道:“怎么不坐?”

小家仆哭丧着脸,他约莫也就十五六岁的年纪,脸上还有些稚气:“……禀督主,小人不敢。”

他哪敢坐啊!

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去!

周玉臣微微一笑:“你敢带着这些草稿来周府,还敢让我读这段授制,却不敢坐下?”

小家仆猛地抬起头来!

完蛋了!

不是说周玉臣不通文墨,只识刀兵吗?可现在怎么听起来,她好像真能看懂几句!?

不,甚至不是几句!

周玉臣好像是全都看懂了!

小家仆顿时脚下发软,是一脸的欲哭无泪:

“督主,小、小人……”

如果有得选,他也不想来,可这不是没得选吗?

他知道苏侍郎为什么选他送信,他读过几年书,却不多不少,刚够懂得忠义廉耻的道理。同时年纪又轻,与苏府上下皆无深交。

周督主若得了这提前信报,有本事出手摆平事端,便是苏侍郎的一桩大功。要是摆不平闹出了事,苏侍郎尽可拿“家仆盗窃,泄露机密”做由头,堵住众人之口。

反正千错万错,一句“下人狂悖,已严格处置”也就完事了。

至于小家仆是死是活?哈,谁又会放在心上!

周玉臣依旧神色平静,她看着瑟瑟发抖的小家仆,忽然笑道:“此时此刻,倒让我想到一句词了。”

什么词什么诗?

总不会是“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吧!

小家仆差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是既想催促周玉臣赶紧看完草稿,然后把自己撵出去;又想干脆直接从窗户跳出去得了,反正左右都得死,还不如直接摔死来得痛快。

这时候,只听周玉臣清声道:“[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处看],这是我在内书堂读书时,最喜欢的一句。”

小家仆怔了怔,神情里有些茫然。

他知道这句词的意思,是说“被任用或被舍弃,是由时势决定的。但出仕还是退隐,则由我自己决定。时局不好,那就袖手旁观好了,何须费心”?

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下一瞬,便听周玉臣缓缓又道:“若你也能[行藏在我],想必你是不愿意来的。”

“按照他们的惯例,我也应该当众打骂你,以表示对你背后之人的不满。然后再在你们苏侍郎的惶惶不安中,上门算账。这就是所谓的[打狗看主人],所谓的杀鸡儆猴。”

说到这,周玉臣摇头一笑:“……但那样太无趣了,无趣得令人恶心。”

“朱麟,送这孩子出去,再给他一两银子买茶喝。”

小家仆瞪大了眼睛。

可以走了!?

甚至不仅放他走,还要给他一两银子?!

小家仆马上点头应下,口中不住道谢:“谢谢督主大恩!谢谢督主!”

可刚刚走到门外,他又忍不住一步三回头,看向了起身相送的周玉臣。

她步伐稳持,看得出有条腿受了伤,身上穿了件暗红织金的袍子,是正经待客的架势,精致非凡。大概是那身的隆然富贵已太宽阔,反而显得这个少年更加孤寂削直。

小家仆只觉得心中有异,最终还是没能忍住,轻轻问了一句:

“督主,为什么啊?”

周玉臣已经走到了廊下,她在和煦明灿的日光烨烨里,回过头来。目色清明,面容如雪。

然后。

她轻轻叹了口气,温和平静道:“因为我读懂了那句词,而你也读懂了。”

“没关系的,回去吧。”

小家仆怔怔地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子,突然眼眶就红了!

后来京中传闻。

苏侍郎也不知是何处惹怒了周督主,苏氏家仆离开周宅时,是含着眼泪走的。也不知是被周大魔王怎么磋磨,又怎么收拾了。具体情形如何,无人能说清。

再后来,苏家又出现了下人斗殴的事件。

有个素日乖巧的小家仆,竟似变了个人般,动辄寻衅斗殴。哪怕旁人只言片语稍不顺耳,甚至只是稍微说一句“周玉臣乃窃国贼子”这样闲话。那个小家仆也会攥紧拳头,不管不顾就挥拳相向。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眼下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另外两件事。

其一,是黄渺之黄尚书的女婿,就在一墙之隔的宅院里,被人砍了脑袋!头都找不回来!

黄渺之是主战派,在周玉臣被刺之后,其家人紧接着遭遇此事。不得不让人猜想,那刺杀是不是原本就奔着黄尚书来的?

于是乎,原本便负责周玉臣被刺案的黄渺之,对此事愈发慎重,不敢有半分懈怠。

其二,是王皇后的宫宴。

据说因为这次宴会规格甚大,举办得又紧促。娘娘不仅让光禄寺、尚食局共同往城东肉市买办食材,还增派了十几个采买太监,持银钱到宫外的市集去临时采购。

同时,王皇后还特许休假三日,京畿百姓可同在宫外,设饮食作乐。届时,宫廷会通过宦官,以 “抛钱戏”的方式,向靠近宫墙的百姓掷送钱袋、果品。以此与民同乐。

“这些只会读书的鸟人,个个都该送去拥雪关拉砖!”

临行前夜,轩辕翠花、朱无为等人再度聚首于周玉臣书房。

在谢问玉的解释下,他们也懂得了“博陆郡王”、“授制”中的阴阳怪气,登时个个火冒三丈!朱无为骂完以后,更是忧心忡忡道:

“万一明日宫宴上,皇后娘娘被那帮酸丁撺掇着当场宣旨,可如何是好?”

周玉臣则端量着他的礼服。还别说,红澄澄的五品礼服,套在黑黢黢的朱无为身上,简直就像个行走的红包,人见人爱。

她摇头笑道:“不妨事。娘娘既存摄政之心,便须立威服众,岂容他人裹挟?此事不必担心。”

燕十三娘珠翠锦服,也是满面担忧:“督主,您辞却爵位,自是明智之举。可若想以此退让,逼迫朝廷为潘处道将军平冤昭雪……这恐怕是不成的。”

毕竟,潘处道可是天授帝下令斩首的,那是板上钉钉的“罪臣”!

王皇后再怎么代为摄政,也只是暂代!一上来,直接就给潘处道平反了,这不是在“啪啪”打天授帝的脸吗?

作者有话说:

朕式观古初,灼见天命。将有非常之大事,必生希世之异人……改自《王安石赠太傅制》。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朱元璋《示僧》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处看……苏轼《沁园春》,是周玉臣和扈九最喜欢,也是我个人很喜欢的一首词。年少的时候,我可能会写一个浑身充满“王霸之气”的周玉臣,可能还会有点霸总的那种“回去告诉你们苏侍郎balbla……”。现在会忍不住站在小家仆的角度,看这件事。

第148章

且说, 周玉臣在看完文稿后,当即就请谢问玉、燕十三娘两位幕僚,代写了一封《辞让表》。

这其实不合乎规矩。

此时正式的文书还没下来, 最终的封授奖赏都还没有确定, 你辞却个啥呢?

等到谢、燕二人得知《辞让表》的内容, 又被惊得愣在原地!

这哪里是辞表呢?

周玉臣其不仅要替潘处道、詹允南平反, 还要奏表朝廷赦免“流放中”的李仙君,并追加封赏。除此之外,她还要求朝廷追封齐珍、崔大用、翁崇, 以及战死的吴有财、魏三、刘叔等等将领,请求追赠七官,增世荫三级!

七官的意思,即是在原有追封的基础上,再追赠升官七级。然后, 还要对等地给予他们的家属亲眷,以诰命和抚恤。

按大梁的惯例,武将战死后的追赠,一般是提升三级到五级。

追赠七官,那是中高级武将才有的待遇。

你给崔大用追赠也就罢了, 当时朝廷为了避免扩大事端、引起虏人的不满, 确实在追封崔大用、抚恤其家属这件事上较为薄待。况且崔大用怎么说也是个总兵, 实打实的级别在那。

但齐珍、翁崇都是低级军官,吴有财、魏三、刘叔……等人,不仅是最低级的小卒,很多人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你凭什么给他们跨升七级?

更重要的是,在赠谥制度下,武官赠官达到正三品可得“谥”。而周玉臣这架势, 明摆着就是要为潘处道、詹允南、崔大用请“谥”!

苍天可鉴。

历朝历代以来,死后无谥的官员何其多?你周玉臣这一仗打得辛苦是不假,燕州之战的惨烈,也确然是实情,可凭什么潘处道、崔大用等武将能得谥?!

须知,重文抑武,是朝廷的基本国策。更何况,为了“君无戏言”的帝王体面,也为了避免“批评现任皇帝”的悖逆之事。古往今来,任何平反都需要到下一代甚至两代,才可能平冤昭雪。

我大梁自有国情在此!

凭什么到你这就得全盘改了?

“……督主,皇后娘见了这份[辞让表],只怕会心生嗔怒。”燕十三娘再次劝道:“不若臣替您,另写一封。”

谢问玉、轩辕翠花、朱无为等人亦附和:“正是此理,督主,您这跟把屋顶掀了有什么区别?那帮酸丁向来看俺们不顺眼,如今寻着由头,只怕又要编排您的不是了。”

“还是请燕大人,替您重新再写一份罢!”

周玉臣却神情松弛,哈哈一笑:“你们可还记得,皇后娘娘给齐芥娘加[贞义]封号的原因?”

此言一出。

谢问玉当即眼前一亮,明白过来,眼睛里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燕十三娘有些懵懂,她脸上神情几经变化,似乎有些明悟,又好像还没完全想通。

轩辕翠花、朱无为、邬遣等人则是大眼瞪小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茫然”二字。最后,他们只得齐刷刷看向周玉臣。

周玉臣微微一笑,道:“齐芥娘加封贞义,为三等贞义上护军。是因为她大义灭亲,杀了卖国求荣的丈夫。按《大梁刑统》妻告夫,是告期亲尊长。即便属实,妻子也仍须徒刑二年。更何况齐芥娘是妻杀夫,属于十恶中的[恶逆]。”

“众所周知,齐芥娘悍勇无畏,是一等一的忠臣良将。要给她这等荣誉,有太多种理由。为何皇后娘娘偏偏选了[大义灭亲]这一桩?”

话音未落,燕十三娘就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原来如此,这就是督主您说过的[样板]呀!”

众人亦了然顿悟!

以王皇后的野心和宏望,日后少不得还要跟南方的天授帝打擂台。在君臣父子夫妻的框架下,王皇后连诏书都得以天授帝的名义颁发。王皇后主战,皇帝主和。以妻对夫,想要与皇帝对抗,是难上加难。

此时不借机造势,还待何时?

只要把齐芥娘这个“妻杀夫”的样板,给堂堂正正地抬上来,再昭告天下“大义高于夫妻”;只要在天授帝本人还健在的情况下,给潘处道、詹允南等人集体平反,纠正错误……

那么,万般尊贵、不可一世、代天巡狩的皇帝陛下本人,就不再是金口玉言、不可指责的“神话”了!

逆上这种事情,只要开始了第一次,就会有许多次。

王皇后想要正儿八经地摄政,就必须要走这条路,也只能走这条路。且说,此时余州、祁州因高托山、孔孟真各自称王,早已经脱离了朝廷的掌控范围,澜州、云州又在银象王的手中。

换而言之,京师、燕州、檀州、黔州四地,以及陪都镐京,是夹在虏人与叛军之间的“半国”。继续这样耗下去,王皇后不仅得不到天授帝的支持,也得不到南方的兵力协助,甚至她还得对南方的诏令言听计从!

但是,仔细想想吧!

在江南跟阿斯卡玩“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的天授帝本人,对京畿的掌控力,其实也就只剩下个“君权法理”而已。即便天授帝大发雷霆,要王玠、徐隽等人北上平乱,也得先解决阿斯卡、高托山、孔孟真等人。

更何况,天授帝已经在江南建立行在,俨然是把政治中心南移的架势,哪里还肯分兵北上做这等事?

今日能在书房里,跟周玉臣谈及封赏一事的属臣们,只有谢问玉、燕十三娘、轩辕翠花、朱无为、邬遣五人,可谓心腹之臣。

周玉臣的心思,他们早已心知肚明,自然也能明白此节!

不过,轩辕翠花想了想,又忧心忡忡道:“督主,俺只怕皇后娘娘是故意拿您做靶子。您这又是帝国元帅,又是郡王爵位的……这实在是太惹眼了!”

“我效力于皇后,本就是互相合作。”

周玉臣从容一笑,笑容里很有点蔫坏的意思:“况且我手握重兵、却拒不南下,不也需要一个靶子吗?须知,只有三国鼎立,才是最稳固也是最精彩的格局啊!”

众臣一听,也纷纷拍掌称妙!

天授帝、王皇后、周玉臣,明面上还是君为臣纲、夫为妻纲的游戏规则,实际上走到如今这一步,已然是互不相让的局面。三人中任何一个人,暂时都动不了另外两个人;三人中任何一方的联合,也注定只是暂时的合作。

也许有朝一日,王皇后会借着天授帝的名义,也效法伏皇后,来一回刺杀奸臣,涤荡朝宇。

又也许有那么一天,周玉臣会借着君权法理的名头,以手中的兵权,逼迫王皇后还政齐王,以肃朝纲。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此时此刻,她们都有共同的目的——

先把北边诸州的局面给稳定了,让天授帝的势力再也插不进来!

如此。

王皇后不合规矩的授制,与周玉臣不合规矩的辞表,在宴会正式开筵之前,完成了一场不须见面的的配合战。

她们全程的交流,只有一叠废弃的草稿,一张非正式的文书。就好像她无需知道她的本心,也能洞彻她的筹谋计划;她也无需知道她的本意,便可即时应势暗合。如斯各自布局,共谋天下。

在赴宴前,周玉臣先去看望了赵况。

赵况金屋藏娇似的被她养在厢房里,就连周炳都不知道他在此处。

此时,赵况刚刚用了汤药,正柔弱可怜地陷在被子里。见周玉臣身穿墨色暗金蟒袍,腰系玉带,端的是进宫拜见的架势。他也不说话,只用那双清丽眼目看着她。一头乌发流泻在枕榻之间,愈发显得他光洁秀挺,浑似玉人。

周玉臣俯身,握住散落在床榻外的一束墨发:“殿下今日好些了吗?”

赵况呼吸中带着促喘,不答反问:“小柳儿呢?”

“柳姑娘已经动身离京,替您办事去了。”

周玉臣揉捏着那把绸缎般冰冷柔顺的乌发,又故意道:“殿下莫不是怕臣伤了她?”

发丝的牵动,将被抚触揉捏的震颤感,一层层地向上传递。

赵况骤然红了耳根,耳垂红得能滴出血来。他胸膛起伏数次,最后扭过头去,才勉强又道:“……那谁能陪你进宫呢?”

周玉臣微微一怔。

她缓和了神色,低声笑道:“殿下不必担心,柳元娘在离京之前,已经调动了她的几个师妹入府。”

不仅如此,柳元娘就差把半个南鹤庵,都搬到猫儿胡同了!

别说什么刺客什么打手,就算赵况现在突然不药而愈,想要从层层包围中出去,也得好生折腾一顿!

“……咳咳!”赵况低头喘咳几声,便不再说话。

然后,锦被里伸出一只洁白如玉的手,轻轻拽回了自己的头发。

不过片刻功夫,整个床榻就整整齐齐了,只留下一个孤瘦清寂的背影,半只通红的耳朵,以及发丝缠绕指尖的触感。

周玉臣这才惊觉,自己刚才都干了什么。

她也咳嗽一声,起身正色道:“那么,殿下好生安歇,臣先行告退。”

回答她的是短促艰难的呼吸,以及,几乎微不可查的一声“嗯”。

翌日。皇宫,华盖殿。

王皇后膝下的独女,如今帝国最璀璨秀丽的明珠——14岁的庆都公主赵澄,正立于抄手游廊处。

她望着灯火通明的大殿,看宫人鱼贯而入的身影,不由皱眉。

此次宫宴布置仓促,华盖殿本就形制不大,光禄司便将饮食陈设分作两侧,西侧设酒亭,东侧置膳亭。

中间特意留出的通道,又是王皇后的御用御道,等闲人不可靠近。因此,等候开宴的文武两班大臣,只能在华盖殿东西两侧肃立待命。

恰逢盛夏时节,天气闷热。为免汗气惊扰圣驾,亦防蚊虫滋扰,时不时还有宫人捧着香炉走动。

小公主脸上流露出恼怒的神色,轻轻地踢开了一颗小石子,低声道:

“若是能在奉天殿设宴,何须这般局促?”

且说,奉天殿是举行朝会、登基大典、重大节庆宴会的核心场所,也是象征 “天子承运” 的至高权威。自古以来,唯有天子可用,这是礼法所在。

不过周遭侍立的宫人,却没有人敢上前劝阻小公主。

毕竟,以远古五帝中 “尧”之母为名号的公主,百年来也只有眼前这位庆都公主了!

作者有话说:

尧的母亲,为庆都氏。周玉臣(忠心耿耿):“我待皇后的心,就像皇后待我一样。”不就是把对方当靶子而已嘛!忽然想到,以三国来说,王皇后有大义(刘备本备)、周玉臣跟曹操一样都是宦官家的小孩,那……天授帝你就暂且“江东鼠辈”一下吧。虽然历史上的孙权孙策,以及他们的老爹孙坚都比你强太多太多了。最后,我真是好中意以【下克上】的设定。没办法了天授老儿,谁叫大梁没有耐克呢?

第149章

小公主赵澄心中不快, 实也事出有因。

原本视宦官如家奴的母后,近日却似换了个人似的,待周玉臣及周家军等人极为礼重。甚至不惜为此, 与翰林院、礼部诸官并黄渺之、苏博、杨虚中等重臣争执不下, 朝堂之上也多有龃龉。

旁人倒也罢了, 那杨虚中却是实打实立下汗马功劳的!

当初鹰咎烈、鹰咎棱两次围城强攻, 京师人心惶惶。这杨虚中临危不乱,不仅顶住了和谈的压力,又亲督城防, 两退北虏于城下。

如今,母后怎么会连杨虚中的话也不听了呢?那可是头一个站出来支持她们母女的忠臣!

再说来,杨虚中虽然不苟言笑,待人极少言语。可见到赵澄却十分温和有度,他不仅关心她的健康, 也会询问她读书的近况。常问“殿下近日身体可好?”、“读的哪卷经史?”端的是慈和体贴。

本人更是生得俊雅不群,行止间儒雅端方,偌大的杨府只守着一位正室夫人,既不贪恋美色,也不学那些豪绅蓄养歌姬……总之, 这是她见过最好的人。赵澄梦里不知几回, 暗暗想过, 如果杨虚中是她的父亲便好了!

他又忠心,又俊秀,也不爱摆什么学者大家的架子。

做她的父亲再好不过。

但如今封王拜将的,偏偏是那桀骜不驯的周玉臣!

可恶啊!

就算元帅之位,不能给杨虚中,那也不能给周玉臣呀。便是给小舅舅王克用、或是母后自己拿着不好吗?

这个问题, 赵澄是真问过王皇后。

当时她骤然得知此事,委屈得红了眼,小声道:“那周玉臣已经如此跋扈,再予抬举,以后岂不是要更加蛮横?母亲何不杀之,以绝后患?”

王皇后则指着赵澄挂在墙上的鞭子,揶揄道:“谁能蛮横得过你呢?但凡有三两句不顺心,你已经提鞭相向了,只怕也没什么机会让我[以绝后患]。”

说着,王皇后声词转为严肃:“今日你既说这话,我不免再提你两句:以后做事说话,想想自个是什么身份,他们又是什么身份。莫以为人人都是赵况,可任你欺负。”

天地可鉴,王皇后对女儿一向温柔耐心,极少这般冷硬。

赵澄委委屈屈地扭过头去,含着眼泪嘀咕道——

“可是我姓赵,是您的女儿。”

王皇后当时长叹一声,替她擦去眼泪,道:“傻孩子,你是皇后的女儿也不值什么,是皇帝的嗣女才重要。”

思及此,赵澄是越想越气。

她抬起鞋尖又踢了一枚石子,只见石子儿打着旋儿噗通入水,激起一声水花。引得周围的宫人、内官及几个臣工,纷纷愕然侧目。

“殿下!”

宫人连忙上前几步,呵着笑脸道:“古话说[立了秋,扇莫丢],这暑气蒸得人心烦意乱,难怪殿下烦闷哩!不如殿下且移驾西庑房,稍作歇息?待奴婢伺候您更衣净面,再吃盏冰镇的饮子,清清亮亮地赴宴才舒坦呢!”

西庑房位于前厅,是专门供女眷歇息更衣的场所,内备有梳妆台、屏风及换洗衣物,由宫中女官值守。

谁曾想,这次王皇后竟要宴请齐芥娘、齐青、谢问玉、燕十三娘等几个女流,还发话要按“朝臣之礼”的礼数相待。

这问题就麻烦了。

如果按朝廷命妇的规制,齐芥娘一干人等合该在外廷文德殿的西殿休息;若论朝臣之礼,又当与华盖殿左右两侧的文武大臣同列。这内外两难处,直教内官监的宦官们抓耳挠腮,最后,只得在西庑房外扎起了临时锦缎围屏,中间用几座屏风为隔断,权作内外之分。

但是,赵澄也是一个有官职在身的公主。

王皇后在授予王克用兵权的同时,也把大宗正司的职位给了女儿,让她代表皇帝与宗室沟通。京畿赵氏宗室的动态,诸如,谁想悄悄离京,谁有客人入京拜访,谁家女眷的娘家突然走动……事无巨细,都在赵澄手中捋得明明白白的,半分也隐藏不得。

不仅如此,王皇后还特许她开府置官,自设长史、司马等僚属,又允许赵澄调动锦衣卫,以供便宜行事。

所以不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咱们金枝玉叶的庆都公主,也是朝臣!

想到往日那偏殿暖阁,只有自己一人独享,如今却要跟李凤儿、齐芥娘那等山野村妇、草莽盗匪挤作一处。

赵澄那张粉团儿似的脸绷得紧紧的,当即冷下脸来:

“本宫才不要跟她们作一处,且去那边的游廊散散!”

随侍的宫人吓得扑通跪倒,恳求道:“殿下使不得呀!游廊那头尽是外朝臣工,恐有冲撞!”

赵澄在王皇后、杨虚中面前,是文雅懂事的好孩子,在外人面前可不是。

何况天授帝离京已有时日,整个赵氏宗族在她面前是毕恭毕敬,唯恐触了小祖宗的逆鳞。这位生在权势里的金枝玉叶,早养出骨中威势,哪里肯听得这话?

她当即头也不回地冷哼道:“有什么使不得的?他们是臣,本宫是君,要怕也该是他们害怕。”

说罢,赵澄便抬脚往东边的长廊去了。

长廊挂满了层层叠叠的垂纱,有风和着柔软的薄纱,淘气地抚过粼粼水面,又擦过了团团荷叶。花叶微颤,露珠低垂,唬得鲤鱼误以为有人投食,一尾尾争先恐后地涌将上来。

廊下行走的宫人捧着香炉,那香气原是驱疫避瘟的药香,不知是否是沾了荷风的缘故,又隐隐带着水泽的微凉。

赵澄且看且赏,心底的恼怒渐消,只觉一片心旷神怡。

正这时,只见几个文人士子并着内官们,拥着一个少年走了过来。

但见那少年长身玉立,气势昂然。

身后围簇了几个青年官员,其中有黄渺之家中的公子,苏博的子侄,甚至连柳阁老家那位眼高于顶的柳家小少爷,也跟着挤作一处。他们莫不展露出笑脸,你一言我一语地挑些话头,想要引得少年回话。

少年则端着一张似笑非笑、似亲似疏的脸容,偶尔搭一两句话,并不多言。

虽年少却持重,虽阴柔却含威。

如此气态,除了周玉臣还有何人?

赵澄索性不许宫人出声,只骄矜地抬起下巴,强横地往长廊中间一站。

且说,那几个年轻的官员,虽然并非人人都见过赵澄,但是在宫中是这般年纪,又这般霸道的贵女,有且也只有庆都公主一人了!于是,刚刚还围簇在周玉臣身边的青年们,当即山呼拜见,齐齐垂首下跪。

赵澄则目不转睛地盯着周玉臣,她倒要看看,这个不臣不驯的家伙到底要怎么跪拜!

哼,若是跪得不好,她还得教教她!

免得封授“天下兵马大元帅”的时候,败坏了天家的威仪。

谁料周玉臣却抬起眼目,竟似春水破冰般笑了一下,才徐徐下跪。

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从容,甚至是从容得太过了。整个人虽是跪着,倒比她这站着的公主还要挺拔几分,哪怕是垂着头,口称千岁……都有种恣意放肆的意思。

赵澄心中再次恼怒,暗暗骂道:“笑什么笑,谁许你笑了!总有一天把你捆了挂房梁上,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只恨宫宴在即,母亲与周玉臣的合作又已成定局,纵有万般不愉亦无处发作。

赵澄只得板着脸,把人叫起来,硬邦邦地问道:

“你们方才在聊什么?”

黄渺之家的小儿子黄羚君,素有机变,当即恭敬道:“回禀殿下,适见池中芙蕖绽放,臣等一时兴起,便就着池中景致联诗几句,权当凑趣解闷。”

赵澄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周玉臣身上,口中冷淡地问道:

“哦?那你们又念了什么诗?”

说的是你们,却明摆着是在问周玉臣呢!

柳阁老家的公子柳朝,一向懂得察言观色,连忙笑道:“殿下有所不知,周督主说她不擅诗词,只得我们几个胡乱凑句。一通下来也没念甚么,左右不过是[濯清涟而不妖]、[接天莲叶无穷碧]等旧句罢了。”

赵澄听得此节,对周玉臣道:“周太监不善诗书?”

周玉臣垂目敛容,道:“是的,殿下。”

赵澄又轻盈上前几步,逼近周玉臣,鬓上一对金蝉玉叶的步摇颤颤巍巍地,晃出几缕金光:

“若本宫今日,一定要你作诗呢?”

见势不妙,苏博家侄子苏弥,与柳朝对视一眼,并不做声。

唯有黄羚君犹豫了片刻,上前咬牙道:“殿下有令,臣等岂敢不从?不若让小臣先替周太监……”

话音未落,就被赵澄不耐烦地打断:“滚开,今日大喜,本宫不想鞭人!”

黄羚君等人只得唯唯诺诺地后退几步。

赵澄这才看住周玉臣:“周太监,如何?”

周玉臣垂目片刻,她身上的墨色蟒袍已经旧了,大概是只得这么一件登样的袍子。甚至还缝补过,是以光泽暗淡,看起来有种温吞的旧意。

教人不免怀疑,方才那一身凛然气势,到底是从何处来的?

就在此时。

周玉臣上前两步,走到赵澄面前。

周遭的臣僚、宫女都大吃一惊,赵澄更是下意识要去摸鞭子:“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这个混账东西,不会气得要动手了吧!

却见周玉臣单膝跪下,温柔利落地,握住了小公主的裙摆一角。

赵澄愕然!

但还不等赵澄反应过来,周玉臣三两下,便将咬在裙褶上的蔷薇解脱出来,还轻轻拨了拨那骄放的花瓣。

而娇嫩的蔷薇竟然也完好无损,半点也没伤着。

赵澄一颗砰砰乱跳的心脏,刚刚落回腹中,马上又理直气壮道:

“大胆周玉臣,你竟敢触碰本宫的衣裳!”

而周玉臣面色如常,语气恭敬而耐心:“是,都是臣的错。”

作者有话说:

是这样的。小狗热了要空调,不开就到你枕头边趴着哈气。人类只能硬着头皮开了一宿。然后就嘎了。晚点再修文,明天不出意外还是12点!

第150章

须知, 王皇后再次掌权后,赵澄就像孙猴子摘了紧箍咒,整一个和尚打伞无发(法)无天!

她年纪尚小, 模样却生得雪肌玉骨, 唇红齿白。那双与王皇后相似的杏眼儿, 水灵灵的, 看人时总带着几分稚气未脱的好奇;两颊微丰,是尚未脱去的婴儿肥,很有些娇憨可爱。

一双手莹白纤细, 仿若脆玉,好像轻轻一握就能折断。

任谁见了都得赞叹一声可亲可爱。

可谁能想到,这双看似纤弱的手,却是为鞭笞精壮仆役、厉声叱问罪囚而生的?自赵澄接掌宗正司以来,脾气是愈发乖戾难测, 动辄便要挥鞭施刑、上枷问罪。

当然这其中,也有她初任要职的缘故。

大宗正司这位置,看似清简闲职,实为宗室权柄枢要。历任主事人,皆是赵氏宗亲中德高望重的耄耋宿老。而赵氏皇室没有别的本事, 娶妻纳妾、生育后代是一等一的能耐, 宗室之中年高辈尊者比比皆是。随便一个拉出来看辈分, 都可令这位新任大宗正低头称叔,躬身唤祖。

赵澄年纪太轻,骤然掌事,不用些骄横手段很难服人。

再者,这位骄傲又柔嫩的小公主,其实也没正儿八经地过过几年好日子。一母同胞的哥哥三皇子“赵济”去世时, 赵澄还不到四岁,还是不大记事的年纪。她对自家亲哥的记忆都极其模糊,更别提对赵况了。

等到了正经读书学习的年岁,王皇后彻底失势,天授帝待她们母女还不如宫中的猫狗。

五岁那年小公主患病,高烧数日,烧得连人都不认识了。天授帝知道后,却拒绝召太医诊治,直称 “这是女儿病,无需大惊”。当然了,他也对生病中的赵况说过,诸如“小儿矫情,无需在意”等言语。

被迫“养病”的王皇后,只得自己全心照顾女儿。

等赵澄好不容易挨了过去,又因为热入心包、痰蒙心窍,脑子受了影响,说话行动都比旁人痴愚几分。

因此,赵澄的启蒙比同龄人都晚,学识进度也极慢。

太子和五皇子骂她蠢笨如猪,不许她跟着自己一块上课,说会沾染笨病。赵澄也当真了,还把课业上自己的名字划掉,改成“蠢猪”两个字。

最惨的是,“蠢”字不会写,还写错了。

要不是王皇后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教她,恐怕至今这位尊贵的小公主连一到十的加减都不会。

如此懵懵懂懂地,像个小猫小狗一般慢慢长大。

赵澄渐渐从天授帝的冷漠、关贵妃的跋扈、王皇后的隐忍,以及太子和五皇子等人欺辱中,学会了为人处事的道理。

小小年纪已然是个多面人,其蒙皮有三:

其一,为骄纵霸道,骨子里就是个混世魔王;其二,为泪浅易哭,动辄就哭鼻子红眼睛;其三,为冷石铁骨,分明少艾,却一刻也不曾有过“少日春怀似酒浓”的情怀。倘若一层层剥下来,剥到最里头就会发现,这小公主心中空空无物,乃是个空心人。

所以,一旦扬眉吐气,赵澄会鞭打不顺心的臣属仆从、宗室贵族;会借着关防的名义,把关有忠一家翻来覆去地搜检;还要把病殃殃的赵况拖下床,逼他做个“好哥哥”来照顾自己,陪自己玩。

她才不管什么叔伯、庶母,什么嫂嫂、哥哥呢!都忍了这么些年了,今时今日凭什么还要忍?

反正大家都姓赵,既然要惹她不痛快,那就大家一起不痛快好了!

可是。

那些家伙或是害怕她、厌恶她、避让她,又或是像赵况那样木头人一样忍耐她,随她踢踹也不恼火。

从没有人像周玉臣这样,既不生气,也不害怕。

甚至还敢来握她的裙角!

“空心人”赵澄头一回感觉到了羞怒。

她气呼呼地瞪着周玉臣,只恨今日赴宴,王皇后不许她把鞭子带在身上!

而周玉臣从容自若,似乎全然不知小公主的恼怒,还替赵澄捋了捋裙角处的皱褶。那双杀伐决断的手,砍过多少个威凛凛的虏人,摘过多少颗沉甸甸的人头?

如今却温柔地握住她的裙摆,好像天底下最要紧的事情,便是这条月色暗纱的花鸟纹裙子,够不够齐整,有没有沾染上不存在的灰尘。

赵澄被惊得险些后退,可是转念又一想:我是君,她是臣!凭什么是我退?

她再次摸向空落落的腰侧,没有鞭子,只得胡乱拽了一个物件下来,往周玉臣脸上狠狠砸去:

“周玉臣,你放肆!”

谁料周玉臣头顶就跟长了眼睛似的,利落地一把接住物件!

那是一枚精巧玲珑的白玉环,玉白如脂,上面还系着暗红色编金线的绦子,末端坠着两只圆润的珍珠。此刻玉环连带着绦子,静静地躺在骨节分明的掌心里。

然后周玉臣这个混账东西,竟然仰起脸来,朗然一笑——

“臣谢殿下赏赐。”

如此恭谨有礼,直把赵澄噎得说不出话来!

一个是经天纬地的少年权臣,一个是无法无天的骄横帝女,本该相冲相斥。可任凭赵澄再怎么较劲,周玉臣都只是垂着手,挺拔又驯然地站在旁边,反复就是一句“都是臣的错”。

简直像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半点动静也不给你。

赵澄气得脸都红了,却又找不到理由继续发作。

最后她只得转过身去,指着那丛横斜而出的蔷薇,恨恨道:“这蔷薇花生得不好,粗鄙野蛮,还敢碰本宫的衣裳!明儿就给本宫全拔了,烧作灰烬!”

左右宫人战战兢兢,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黄羚君、柳朝等人则面面相觑,傻子都听得出来,这话分明是在说周玉臣呢!

周玉臣轻轻笑了一声,垂手低目道:

“蔷薇有刺,却非有心伤人,左右不过是为了自保罢了……还请殿下饶恕它们。”

她的声音低而清越,与其它宦官夹着嗓子说话的声气不同,最后半句话说得温柔极了。也不知到底是在为花儿求情,还是在为别人。

赵澄只觉得这话中另有况味,一时竟怔住了。

黄羚君等人见此情形,这才敢上前来打圆场:“前头那人好像是秦姑姑,莫不是宴会要开始了?”

“是,是,看装束是她。”

黄羚君仗着父亲与王皇后还有几分交情,悬着胆子,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殿下,该入宴了。”

赵澄这才缓缓回过神来。

她恼怒地瞪了周玉臣一眼,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众人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然则,凤驾在前,做臣子自然不能越过公主,群臣只得站在原地稍待片刻。

游廊外风荷举举,风儿吹得芙蓉与水波一道颤颤,太阳的金光把整个芙蕖池浸得浮光粼粼。好像广袤无垠的天际,满天云光,被这方池水悄悄地剪了一角。以作珍藏。

赵澄故意走得很慢很慢,一路且看且赏,好像舍不得眼前的好景似的。

反正她迟了不要紧,周玉臣等人误了时间可是要被弹劾的!

不过……

小公主心里,又忍不住嘀咕起来:都说这周玉臣是何等的贪权跋扈,今日所见,倒也不过如此嘛!莫非这家伙是怕了本宫?是驯服于母后的威仪?还是说她原本就是个不中用的纸老虎?

不管是什么缘故,等下回自己带了鞭子,定要好好鞭笞周玉臣!

再不许她这样对自己笑!

就在这时,只听身后传来周玉臣不远不近的声音,带着些许笑意:“殿下似乎腿脚不便,可需要臣扶您一把?”

赵澄背影停滞一瞬,原本慢吞吞的脚步骤然变快!

混账东西!

有朝一日必定要把你挂房梁上!

半个时辰后,赵澄对于周玉臣“不中用”、“纸老虎”的印象,就尽数粉碎了。

宴席中途,王皇后正式授封周玉臣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燕州总兵,以及武平郡王。这对于在场的部分官员来说,都不是什么隐秘的稀奇事,毕竟授制是苏博与翰林院拟的。

周玉臣也确然按照流程,开始“辞让”。她自谦才能不足,说朝廷若是一定要赏赐,也应当赏赐潘处道、崔大用这等真正的国之柱臣。

群臣一听轰然炸了!

虽然知道这货是脑子发懵,想要为潘处道、詹允南等人平反。

问题是,有你这么直接贴脸搞事的吗?你好歹得委婉点,先表示一下对皇上和朝廷的感恩戴德吧!好歹也得先把潘处道的过错说一说吧?!

须知,古来自有做错的臣子,没有犯错的皇帝!

当即就有宗亲耆老、言台谏官站出来,劾责周玉臣是“目无君上,有负帝恩”、“志骄气溢,刚愎自用”,如今更是“挟恩自重,恃功骄矜”,试图利用已经死之人,乱已决之事!

这是要祸乱朝纲的架势啊!

意思就是你小子也太不懂事了,潘处道都死了多久了?

周玉臣肃然起身,环视群臣。

然后,她面无表情,不疾不徐道:“……臣以为,若无潘处道、崔大用、詹允南、李仙君等人的奋不顾身,悍不畏死。今时今日,莫说是臣没有机会在此[志骄气溢],便是在座的衮衮诸公,也未必有机会在此洋洋洒洒,大放厥词!”

群僚愕然!

你小子还真是半点脸面都不给了啊!

当即就有赵氏宗亲中年纪最大、名望最高的潞王,站出来沉声喝道:“周玉臣!潘处道暗通内朝,结党营私,如此动摇国本之事,本就是死有余辜!这是皇帝陛下及三司裁定的欺君大罪,你这是要违背上意,做无父无君的逆臣吗?”

此话一出,王克用、黄羚君、谢问玉、燕十三娘等人脸色骤变!

因为无父无君,违背上意,这话对于一个臣子而言,着实是太重了。

而周玉臣却好似没听见似的,她捏着酒杯,低头吃了一口酒水。仿佛觉得滋味不坏,又低头嗅了嗅杯中的酒意。

其气度自若,简直是旁若无人。

待潞王忍无可忍的时候,周玉臣才抬起眼目,看住对方:“原来是潞王殿下。”

“臣听闻,当年陛下北狩拥雪关之际,您却因强抢民女而被皇后娘娘斥责。后来黑熊王、银象王两度兵临城下,围困京畿,您又在纳娶新房……如此看来,我大梁的江山社稷,全赖您的嫁娶才能稳固啊!”

刹那间,潞王羞得老脸通红!

众所周知,这位已到耳顺之年的老亲王,曾经也是能“上马击狂胡”的将军。可惜人到中年后,什么爱好都没了,一心一意沉溺在美色中。天授帝对这位小叔叔十分容让,毕竟旁支宗室嘛,贪恋美色不是什么大错,反而令人安心。

因此,潞王家中已有四十多房妾室。

赵澄虽然厌恶此人,却也从未这么直白地骂过潞王。

此时此刻,小公主竟忍不住看向周玉臣——这还不中用吗?这可太中用了!

作者有话说:

周督主不中用吗?可太中用了。另外,真诚感谢诸位,我有时候也忍不住感喟,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读者?除了已经板上钉钉的角色。你们不会轻易说哪个角色太坏、太蠢,点评也是就事论事。正是这种宽容,才能让我安心地写出不是非黑即白的角色。谢谢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