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吗?那王梦吉千方百计要弄周玉臣过来,不就是要拿她,跟总戎爷您打擂台吗?如果最后周玉臣被摘了脑袋,可不就是一无所获了吗?”
江捷听罢,耸肩哈哈大笑!
直笑得亲卫一头雾水,茫然地也跟着“呵呵”笑了两声,凑趣做个捧场。
难道不对?
徐隽徐大将军,曾经的救驾之功,现在跟别院里的潘娘娘似的。不管天授帝嘴上再怎么说夸徐隽是“忠义之心,通于神明”,但是调整军区划分、削弱徐隽婺州的地方兵权,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那徐隽还只是顺着周玉臣的奏疏,请求皇帝回銮而已。
直接上书的周玉臣,在天授帝心里能不膈应吗?听说,周玉臣还用宗庙先祖来倒逼天授帝,把皇帝噎得没话说,只能屡屡回信应付,说“准备还京”。
况且,谁不知道天授帝想议和?
万一那银象王,当真要看到周玉臣的首级,才肯签下议和书呢?
周玉臣之前又有假传圣旨、擅自柄兵、抛弃君父的罪过,连“莫须有”都不需要费心,只管按个意图造反,就是现成的杀头大罪!
……万一天授帝,当真要砍了周玉臣的脑袋呢?那她的“故交”王梦吉,岂不是要跟着一起倒大霉?
亲卫一脸茫然地看着江捷,是真的想不明白了。
须臾,却听得江捷又咬牙切齿地冷笑了几声,然后依旧是那副古怪的神情,语气嘲弄:
“傻子。”
“如果周玉臣当真因此,被皇帝砍了脑袋——不也一样是王梦吉的功劳吗?!”
亲卫震惊地抬起头!呼吸也变得急促!
是啊。
天授帝连发金牌,那周玉臣都不动弹。
只要能让周玉臣南下,不论是当真因为骁勇善战,而被天授帝重用;还是就此被天授帝砍了脑袋,拿去讨好鹰咎棱……不论是哪一种结局,王梦吉都居功甚伟!
“可,可他们不是朋友吗?”亲卫喃喃道。
“朋友?”
江捷笑容冷漠,把这个词嚼了几回。
不知为什么,江捷想到了潘处道,想到了潘家军的一封封求援信,以及潘处道被斩首时……自己不可抑制的恸哭,与欣慰。
良久后,江捷开口了。
他的嗓音低沉而怅然,也不知是在说王梦吉,抑或是在说自己:
“……对他这种人来说,只有得用之人,才可称之为[朋友]。一旦他发现同伴衰弱,不管多么喜欢,都会立即跟对方断绝关系。甚至临到了了,还要嚼几口[朋友]的血肉,来填饱肚子。”
“他也许会恸哭,会悲痛欲绝,甚至于伤心得夜不能寐……但是,肉还是要吃的。”
“这就是[朋友]。”
作者有话说:
来了!明天照常12点更新!鹰咎棱(打不过)(找你的顶头上司告状)(要你人头)周玉臣(掏耳朵)
第166章
房间里一时安静了。
亲卫没有继续问, 江捷也没有再往下说,只听得垂幔碰撞窗户的微响,烛火“噼啪”爆个花灯, 格外分明。
江捷又想起了周玉臣那张让人厌恶的笑脸。
那“小子”一身反骨、狂妄跋扈, 眼里只认得利字, 哪管什么情分!否则她在燕州时, 何以三番五次违逆朝廷?难道就不怕连累京里的周炳吃挂落?不怕养育自己长大的干爹,被天授帝打杀?
即便如此,周玉臣还是做了。
可见此人也是个追名逐利的, 没多少真心实意在!
王梦吉要引此人入局,仅凭情谊是不够的。那个阉人除了“五军都督府”的位置,还能开价什么?给周玉臣也封一个“平虏大将军”?
还有,王梦吉为什么能笃定,周玉臣手握重兵之后, 仍肯归顺朝廷?是因为二人都是太监,注定没有子嗣,断了称孤道寡的可能吗?
想到子嗣,江捷心头骤然一沉。
他的妻儿至今下落不明!周玉臣那厮分明答应他,会把他的老婆孩子送回黔州!结果到现在了, 黔州一个回信都没有。也不知齐青和两个孩子, 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在周玉臣的帐下?
京师被围的时候, 他真想过周玉臣最好死在那里,是一兵一卒都不想给。
可是他三代单传的儿子怎么办?
某种程度上,江捷的处境也与天授帝极其相似!天授帝膝下只剩下一位“貌恭实逆”、“出身低贱”的齐王了。而江捷自己,被齐青喂了这么多年的汤药,房·事·不·举……他膝下也只得一个血脉正统的男丁了!
倘若王梦吉真能引周玉臣入彀……
江捷转目看向灭不定的烛火,脸上阴晴不定。到那个时候, 不但老婆孩子能捞回来,自己甚至还能更进一步!
只要皇帝动了杀心,那阉竖所能依仗的将帅,便唯有他江捷与徐隽二人。
真到了那一步,大不了就再认一回“干爹”嘛!
王知恩、李望春都当过他的干爹、干爷爷了,再多个王梦吉又算得了什么?所谓“男儿膝下有黄金”,只有跪得麻溜,跪得利落,才能赚得万两黄金!
所以。
王梦吉究竟凭什么笃定,周玉臣不会拥兵割据,反能俯首帖耳,乖乖率部南下呢?
十月初六。
皇帝再一次收到了来自京师的《乞回銮疏》。算起来,这已经是第十二封了,和上一封相差不过两日。也不知是何人给周玉臣代笔的,写得是文采华赡,字字如玑。措辞用典无一不精,恰到好处地展示了一个忠臣对帝王的冀望,以及她愿意效死君父的决心。
奏疏中,周玉臣再三表示,说麾下的兵将都将披肝沥胆,为陛下共济国事。
比如燕州的蓝蕤娘,足以担当守卫国门的责任;比如有三万众之多的邬遣,愿意在迎接皇帝回京后,立即渡江“以剿绝澜州敌寇”。而只要皇帝回銮,她周玉臣本人愿率众渡河,前往蔑里干,把被俘虏太子、五皇子,以及陈毓川接回来。
在末尾,周玉臣又痛心疾首地说,如果皇帝还不趁此大好时机回銮卫京,那么势必要“涣散两河山水寨的忠义之心,沮丧亿万民众的敌忾之气”。届时,天下危矣,赵氏皇族的宗庙危矣!
毕竟我周玉臣就是一个不入流的阉人,王皇后又是个妇道人家,没有皇帝陛下的亲临指导,如何能安定民心?因为虏贼,您已经错过了今年夏季、秋季的四时祭。如今已入冬月,太祖皇帝的诞辰将至……陛下,您可是众所周知的大孝子啊!是大梁头一份的孝子贤孙!
祖宗基业在这,您一定会回京的,对吧?
天授帝听完很感动。
他当场就感动得两眼一黑,直接呕出几口黄水来!后面更是潸然泪下,手脚麻痹,几乎不能言语。把在场的文武百官吓得魂飞魄散,还是王继先赶紧施针、加上王梦吉连哄带劝,才算把天授帝的这口气儿给顺过来。
当然了,感动归感动,对于周玉臣的吁请,天授帝还是要予以回应的。
这次除了“准备回銮,不日归京”的敷衍之外,还多了一道“解散勤王兵”的诏令,要昭告天下。以避免某些不轨之人,“假勤王之名,公为聚寇之患”!
天授帝不是傻子!
晋州行在的官员也不是蠢货!
你周玉臣不就是借着勤王的名义,才能骗到这么多军队吗?行啊,现在阿斯卡、昂潵等人已经在陆续撤兵,咱们直接给你把帽子摘了、兵源断了,周家军成了无名孤旅,你周玉臣再能耐又能如何?
除此之外。
天授帝还命令翰林词臣,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赐周玉臣批劄卷》,上面写着——
“卿盛秋之际,提兵按边,风霜已寒,征驭良苦。如是别有事宜,可密奏来。如卿体国,岂待多言。另,徐隽、江捷俱已奉旨南下,卿孤军悬于外非久安之计,宜当班师,以迎朕驾归京。”
意思也很简单,很直白:
爱卿啊,你的忠心我都知道,不用多说了。
现在帝国最重要的几个将军都已南下,你孤军在外,没有援兵的相互支应,又岂能久留?
不如早点南下,赶紧迎朕回京吧!
江南行在的官员,有的人看懂了,有的人没看懂,还有的人在惴惴不安中,开始嘀咕:皇帝如果当真回京,他们这帮人该怎么办?
十月十三日,夜阑人静。
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的天授帝,再次召王梦吉伴驾。皇帝没有理会王梦吉手中的药丸,而是招手把人叫到床榻前,无端端地问道:
“……这几日,行在的官员,明里暗里地劝朕定都江南。说什么[钱塘形胜,东南所无]、[驻跸晋州,襟带江海,运漕财谷,无不便利],如果要光复中原、驱除鞑虏,稳住东南的税收财政,才是第一要务。”
“梦吉,你怎么看?”
王梦吉柔顺地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将天授帝裸露而冰冷的双足捧在怀中。用自己滚烫的血肉,去熨帖温暖它。
他也没有马上回话,而是沉吟良久,才勉强挤出个不确定的神色:
“回禀陛下,奴婢是个懵懂人,也说不准原由。不过,陛下驻跸晋州,原本京师的诸位大臣,多数都留在了卫京。能随驾南迁者,寥寥可数。”
“眼下,陛下身边得用之人,多是江南本地的士绅官员。他们在江南是皇帝身边的重臣,可一旦回了京师,情况就两可了。”
说到这,王梦吉不动声色地窥了一眼天授帝,复又浮出茫然的神情来:“……只是奴婢愚钝,实再也想不明白,京师里跟着来的几位大人,分明都是北方籍贯,为何却也要留在江南?”
且说,那张年轻妩媚、秀丽如妇的脸容,露出懵懂的神色时,足以让人心旷神怡。
天授帝就爱他这点。
有点小机灵,但是又不够聪明。
事事都只能领悟个皮表,要再往下,就需要他这位真龙天子,来指点迷津、拨云见月了。
天授帝惬意地品味着,那双潋滟多情眼目中的,敬畏与茫然。
片刻后,方才缓缓问道:
“梦吉,你从前在京师的时候,可有如今这般宅邸?”
王梦吉连忙将怀中双足抱得更紧,感激涕零道:“奴婢所有,俱是陛下所赐。若无陛下恩典,奴婢焉有今日?”
“抬起头说话,不必害怕。”天授帝语气更温和了。
王梦吉这才仰起一张感恩戴德的脸,道:“自然是没有的,奴婢若不是跟着皇上到了江南,这辈子,都不会有今时今日的风光。”
天授帝微微颔首,叹道:“这也是京畿官员,不愿意回京的缘由了。”
王梦吉先是怔了一怔。
然后,才适时地浮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是啊。
不论原籍南北,许多官员在南渡的这小半年,已经在江南吃得满嘴流油、赚得盆满钵满!
别的不说,新晋的吏部尚书“李浩然”,他年仅四十就能入阁,成为辅助帝政的左膀右臂。这种境遇,如果还在京畿,轮得到他李浩然吗?
还有,新晋的吏部侍郎“王伦”,此人在京师第一轮被围的时候,曾经在宫门前毛遂自荐,表示愿为陛下效命。天授帝当时想授官,但是秦幼节认为王伦小人无功,最终奏补其为修职郎,并没有给予任何正式的官职。
换而言之,当初的王伦就是个无名之辈!
可现在到了江南,王伦鞍前马后地为秦幼节出使外交,多次作为大梁的使臣,与蔑里干议和,甚至主动建议割地称臣以换取和平。
从此王伦摇身一变,成了正儿八经的三品吏部侍郎!
更不提天授帝要安治江南,就必须依仗江南的精英势力、士绅豪族。那户部尚书“叶梦得”,不就是江南士族代表吗?
这些本地豪族,在江南有着极其深厚的根基,与各方关系盘杂。他们期望定都晋州,毕竟皇帝在这,就意味着国家最精锐的军事力量也会重点保护江南! 而江南成为政治中心之后,本地精英在朝堂和地方上的话语权也势必增加。
如此以来。
晋州行在的官员们,除了徐隽那个蠢货之外……大多数都想留在江南!
而此时。
王梦吉也收拢了顿悟的神色,转为一脸赞叹:
“陛下圣明!天下大事,都在陛下心里揣着呢,谁也瞒不过您去。”
这是个恰到好处的恭维,表情也拿捏得合当,是上位者最喜欢的愚蠢中带着点机灵,机灵中又夹杂着敬畏的表情。
可天授帝没有像往日那般略过此事,而是忽地收拢笑意,语气低沉:
“朝局如此,朕也十分为难。”
“——所以,你有什么把握,能劝周玉臣南下?”
作者有话说:
天授帝听完很感动,感动坏了!“涣散两河山水寨的忠义之心,沮丧亿万民众的敌忾之气”——宗泽。“假勤王之名,公为聚寇之患”、“卿盛秋之际,提兵按边……”——读为赵构,实为完颜构。话说,写军事剧情、政治剧情的时候,本人非常愉悦。却又不免担心,你们会不会觉得无聊?不过想想,如果觉得无聊……应该也不会看到这里了吧……对吧……(强行自信)
第167章
君心似水, 翻覆无端。
皇帝的声调不高,却隐含着天威莫测的诘问。
王梦吉虽然习惯了这种情形,心下早有应对, 面上还是浮出了畏惧之色, 身体也矮了半截:
“回陛下, 奴婢、奴婢……”
凭什么能说服周玉臣?
自然不能说他是允诺了节制三州的职位, 说出来还得了?这种事,几乎等同于私结外将、图谋不轨,王梦吉在信里都不敢明说, 更何况现在是在御前?再者,此前王梦吉已经去信京师,却连周玉臣的只言片语,也没有收到。
更重要的是。
周玉臣的军队,不叫什么平夷突骑、武宁铁骑, 而是叫“周家军”。她甚至在奏疏中,堂而皇之地把盗匪蓝蕤娘、乞活军邬遣,都划入了自己周家军的范围。
当然了,战乱之年,武将们“厚自培植”、“自主庭户”都是常事。
但这意味着“周家军”更像是私兵, 而不是朝廷的官兵!也意味着周家军作为国家武装的性质正在淡化!
还有, 周玉臣对京畿布置“连珠寨”的得心应手。
说好听些, 是稳固关防、亟待回銮。说难听了,那就是挟持京畿、侵预朝权!要知道,周玉臣此时此刻就在京师,她迟迟拖在那不回来是想干什么?是不是准备做点比“拥兵自重,割据地方”更严重的事情?
王梦吉必须给出一个解释,一个能让皇帝继续安枕无忧的理由。
他垂首片刻, 忽地轻声道:“奴婢十三岁那年,不知怎么触怒了恩主……王知恩便将奴婢塞进了景阳宫那口废弃的枯井里,以作禁闭。奴婢眼睁睁望着顶上那一方天光,渐渐暗沉下去,身上有蜈蚣、蜘蛛等虫子在爬,井外还有一阵惨过一阵的狸猫嘶嚎……奴婢蜷缩在井里,真是怕极了。”
天授帝眉毛微微一蹙。
这什么意思?
难道王梦吉是要说,他被周玉臣救了,抑或是周玉臣也被她干爹丢进了井里?
两个人有共患难的交情,所以才能劝得动周玉臣?
却听王梦吉低声道:“这时候,奴婢听见了一阵歌声。是古劲悲苍的西秦腔子,又苍又硬,只是咬字不大清晰,稚嫩的嗓音中带着一点儿南蛮的口音。那歌声落在空旷的静夜里,显得即孤且壮。奴婢仔细听了一阵,才听出来她唱的是[结驷连骑,束帛之币]。”
“奴婢当时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唱这种小调,真是满身金银铜气啊]。”
“那个小孩听见了,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在井里找到了奴婢,不服气地说:[你懂什么?下一句你知道吗?]”
听到这里,天授帝神色有些怔忪。
王梦吉的脸上也浮出了一种极其怀念的神色,用很轻柔的声音,道:“下一句,奴婢怎么会不知道呢?结驷连骑,束帛之币——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从此名留青史,流芳百世……那是,她的梦啊。”
天授帝自然也知道,“分庭抗礼”的典故,是指苏秦以布衣纵横之身,游说列国,竟使诸国君王无不折节以礼相待。由此彪炳史册,名垂千古。
若是旁的文臣武将,还可两说。
一个宦官,既然想要名垂千古,就做不得乱臣贼子了。
王梦吉觑着皇帝的脸色,心下略松,缓缓又道:“陛下圣明,自然知道那孩子就是周玉臣了。”
天授帝没有言语,略抬下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王梦吉便顺从地继续道:“后来,周玉臣脱了她的袍子,解下腰带,拧成一股绳,把奴婢从井里拽了上来。那时候奴婢并不招人喜欢,也不大会说话,便对她说[救得了我一时,救不了我一世。不如现在就撒手,让我烂在井里算了]。周玉臣却说,[这有什么,只要你说句,你在这,我再捞你一回便是]。”
“打那以后,果然,每回我被关进那口井,她都会来。”
也不知是王梦吉的胸膛太温暖,又或是冷啸的夜风渐渐停了。
天天授帝只觉自己一双冰凉的脚,竟在对方怀中渐渐焐热了……是似曾相识的温暖。是了,曾经也有一个宦官,也是这样,用自己的身子暖着他的脚,生怕他足底沾染上半点尘埃。那样的小心翼翼,视若珍宝,从天授帝年少,一直到现在。
当初周炳到他身边时,多大?也是十三四岁的年纪吧?
天授帝很少叫周炳的名字,或是“大伴”、或是“依炳哥”,因为那不只是他的奴仆,更是他的少年伙伴。物件用久了,多少都有些感情。何况一个从少年懵懂,伴随着彼此长大的伙伴呢?
离京那日,他走得那样急,竟把周炳落下了……
天授帝的神情陷入了片刻的柔软和悲伤,然而只一瞬,声音陡然变冷:
“这么说,你是想凭着这点旧情,劝她班师?……难道你们的金兰之义,大得过君臣之分吗?!”
——轰隆隆!
原本死寂的夜,猛地被一声惊雷撕开!
转瞬间,大雨砸砸而下。雨幕重重,把天地隔成一帘一幕。连行宫的焰焰之灯,都被雨水隔得模糊,摇曳朦胧,仿佛一段将醒未醒的残梦。
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地砖一层层涌上来,几乎要将王梦吉覆没。他跪在地上太久了,膝盖愈发生疼。
而就在这刺骨的寒意中,这个年轻的权宦,却抬起了他那双潋滟流波的眼目,嘴角一弯,露出个柔媚的笑:
“不,陛下。”
“奴婢说这些,只是为了证明一件事:我很了解周玉臣。”
“周玉臣出身南越,见识过战火连天时,那血流漂橹、家破人亡的惨样。奴婢刚认识她那会儿,她夜夜做噩梦。一会儿喊[别杀了!别杀了!],一会儿又哭[怎么办……船都烧光了,没人捕鱼了]。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天下太平的可贵。”
“去岁云州被占,燕州被屠得十室九空,周玉臣为此几乎食不下咽。后来扈九得罪了王知恩,是她保下的。可她没让扈九回去当差,而是劝扈九和潘处道一道北上……此人心中,把家国、朝廷、百姓都看得极重。”
“这样一个人,是万万不可能拥兵自割据、裂土封王的。只要周玉臣还想扶危定倾、流芳百世,还想天下安定、海清河晏,她就必须回江南!因为只有陛下才是九州万方的人主,也只有陛下,才能予她倾国之力的支持!”
——轰隆!
又是一道闪电,割破黑夜,也照亮了君臣二人的面目。
天授帝心神震荡了片刻,才缓缓将双足从王梦吉怀里抽出来。然后,他以一种陌生而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自己挑选的新大珰。
良久,天授帝低声道:“接着往下说。”
“是,陛下。”
王梦吉依旧柔顺地跪在地上,缓缓道:
“以一人之力抗虏,和以举国之力抗虏,终究是两回事。这点想必周玉臣也明白。只是她不知道,朝廷议和,是江南的文武百官,恋栈权位、贪图逸乐,才力主割地求和。”
“幸得陛下圣明,力排众议,留中不发。也是因此党争复炽,又见[战和之分]。如果周玉臣不肯班师回朝,恐将朝局崩坏,内耗甚于外敌。”
天授帝眼皮子动了一下。
这是一步好棋,即保全了一国之君的名声,又暗合了当今的朝局。
天授帝思忖片刻,又抛出一个更棘手的问题:
“秦幼节、王伦屡赴蔑里干议和,其中确有朕的亲笔手书。此事,你打算怎么说?”
对此,王梦吉心中早有腹稿:
“江南议和,不过是复京畿旧事,以和图战,以议拖延罢了!那阿斯卡、昂潵虽然撤兵,却也还有几支殿军在江南!因此陛下是相忍为国,是[假和谈,真备战],借此迷惑贼虏而已。”
不知不觉,窗外的雨势渐渐小了。
天授帝垂着眼睛,把王梦吉从头到脚又扫了一遍。忽然伸出手,在他未着冠的发顶上轻轻摸了一把。手上的动作很温和,声音也很温和。
可底下的那股劲儿,沉甸甸的:
“你刚才说得这些……都是你临时想出来的?”
王梦吉脸上再一次浮出了,那种掺杂愚蠢和得意的笑容,浅显得一看即知。
可等皇帝眼神落到他脸上的时候,王梦吉笑容一滞,敬畏地垂下了脑袋,老老实实道:“奴婢不敢瞒陛下。这点子……是奴婢找了几个清客相公,东拼西凑地凑了几天,才凑出来的。”
天授帝也没说别的,就抬手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声词宽和:
“难怪,还是有不周全的地方。”
“你既要以抗虏说动周玉臣,怎么不提醒她:江南税赋丰盈、仓廪充溢,十个燕檀也比不上!还有,江南游多少能工巧匠?打铠甲、造器械、修战船的手艺,京畿拍马难及。”
王梦吉怔了怔,当即在天授帝的注视下,露出了如梦初醒的神色来:
“——陛下果然圣明!难怪奴婢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周全哩!”
不论如何,今夜的骤雨总算过去了。
异日,王梦吉离开宫殿时,腿脚有些踉跄。早年在枯井里关了太多次,腿脚便落下了风寒湿邪的痹证,每逢下雨,或受了冷意,这双腿就剧痛难安。
更何况,他还在天授帝的御榻前,跪着伺候了一夜。
“干爹,干爹!我来扶你。”小福儿急忙地上前来,稳稳地把住王梦吉的胳膊。
王梦吉见小福儿挂着两个黑眼圈,便知道这孩子必是等了一夜。
一时间,王梦吉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想问小福儿身上还痛不痛,上次有没有踹疼他。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另一句:“朝食吃了吗?”
“吃了!今天送来的是七宝素粥、炸梅鱼,还有干爹喜欢吃的馎饦!”
小福儿喜滋滋地说完,又耷拉着脸儿,小声道:“干爹,刚才来的路上,儿子又被江捷的人骂了。他们骂我……骂我是[内廷便嬖,阿世取容]!又骂我只会给人[卖屁·股]!这些混账,还打量着我听不懂呢!”
小孩子说这种话,是存了告状的意思了。
王梦吉也知道,那些话未必是骂小福儿的,多半是在骂自己。
只是这孩子不想说出来罢了。
他沉默了片刻,轻轻捏了捏小福儿的脸颊,道:“别管他们狗叫。”
“干爹!”
小福儿睁大了眼睛,想说出实情,又不敢说的模样,愤愤不平道:“您,您就这样不管了吗?”
王梦吉没有回答。
这个权柄煊赫,名臭江南的贵珰,垂着潋滟的眼目,沉默了片刻。
才低声道——
“小福儿。夹着尾巴的不是狗,而是狼。”
“狼,垂夹着尾巴,是为了保护要害。那并不可耻。”
小福儿有点懵懂,听得还不大明白,但是大概是从未见过自己的恩主,露出如此悲伤的神情。他连忙重重点头,攥紧了王梦吉的手:“好,儿子记住了。”
然而。
王梦吉的那封信,才刚刚寄出去没多久。十月廿四这日,京师却传来了另一个消息:
周玉臣不仅为潘处道、李仙君平冤昭雪,还在王皇后的授命下,成为了天下兵马大元帅!
而就在江南收到消息的时候,周玉臣已经准备返回燕州了。
天授帝震怒!
作者有话说:
全文听着《故人叹》写出来的。而结驷连骑,束帛之币,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来自《七十列传》。亦曾我梦。
第168章
且说, 周玉臣倒也不是一个招呼也没打。在前往燕州之前,她又恭恭敬敬地奉上奏疏,依旧是满纸的忠心耿耿、效死输忠。
她在奏疏中沥血陈词, 说明了虏势之凶、燕云之危, 然后剖肝沥胆, 说自己是一片丹心, 只为保大梁江山社稷。而值此危亡之秋,如果拘泥常法,必致社稷倾覆。
而王皇后是以国事为重, 以皇帝的安危为先,方与朝廷官员共同商榷,赐周玉臣节制天下兵马之权柄,总揽中外诸军事,便宜行事。以此号令诸军, 共御外侮。
那一日。
秦幼节、叶梦得、李浩然等心腹官员,都目睹了天授帝怒极失态的情形——
在看清文书内容的刹那,天授帝瞳孔骤然收缩!
他捏着信纸,手指竟有些微不可察的抖动。文书薄薄的,拢共也就几行字。天授帝只看了前面两行, 脸上的血色便在瞬间褪尽, 雪白一片!捏着信纸的手指, 也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忽地凝固了。
良久之后。
天授帝的声音,从喉咙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好……好一个周玉臣,好一个王皇后!”
说罢,皇帝将文书狠狠掼在地上!
江南官员们匍匐在地, 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没有人敢抬头,所有人大气也不敢出。
每个人都知道,这一刻的沉默比雷霆更可怕。
而天授帝胸膛剧烈起伏,死死地盯着地上的文书,目光仿佛要将其烧穿。烛火跳跃,将他扭曲的身影投在巨大的殿壁上,如同蓄势待发的凶兽。
“抗旨不遵!朕的圣旨,她当成了耳边风!这还不够!她竟敢……竟敢把手伸进了朕的朝廷,朕的后宫!”
天授帝狂笑起来,声音嘶哑而疯狂,充满了被忤逆的暴怒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天下兵马大元帅?![总揽中外诸军事,便宜行事]?!是谁给周玉臣的胆子!”
天授帝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摇晃,王梦吉慌忙上前欲扶,被他一把推开!推得王梦吉一个踉跄跌在地上!
“是朕的发妻!朕的皇后!”
“如此僭越,私授重器!她这是要做什么?!是要效仿武曌吗?!”
巨大的羞辱和愤怒,让天授帝浑身颤抖,双目赤红,仿佛要择人而噬。
没有人敢回答。
莫说江南官员了,便是北地跟来的官员,也极少有人见过王皇后。秦幼节是唯一见过王皇后的人,在其印象中,王皇后被幽闭在宫中养病已经八年,一向是安分守己,颇为忍耐。
在王皇后“生病”之前,亦是一位是不嗔不怒,不贪不据的淑良之人!是众所周知的贤后!
谁能想到,昔日的贤妻,居然能在这个关口,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
王皇后甚至还获得了京畿官员的支持!她的授命、追封,都是与京师文武两班“商榷”出来的结果!是走了正式流程的!
她们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才能让满朝文武,服服帖帖地听从命令?
还有,京师那班廷臣,心里到底还有没有皇帝了?!
天授帝在几个月前,才裁处了潘处道和李仙君。现在好了,不仅全部平反,还以皇帝的名义,给潘处道赠谥!给他在京畿建庙!
这不是欺君犯上是什么!?
再者,柳明、黄渺之,这两个家伙是怎么凑到一块去的?还有苏博,周玉臣的授制,甚至是苏博拟的!
他们还有文人的风骨吗?!还知道什么叫做君臣父子吗!?
须知,柳明和苏博,在扳倒陈毓川、处死潘处道一案中都出过死力,都是秦幼节的人……
天授帝目光如电,盯住秦幼节,语气森冷:
“秦阁老,纵是驿马不便,但京师这么大的消息……你就半点也不知道?这些人,可都是你一手提拔的[国家栋梁]。”
秦幼节的身体不可察觉地绷紧了一瞬,他猛吞了一口唾沫:
“陛下明鉴!臣……确然毫不知情!周玉臣此事,臣也是惊骇莫名!至于柳明、苏博——”
秦幼节的语气中带着痛心疾首,力图切割:“臣昔日只道他们办事勤勉,实不知其居心叵测,竟至于斯!这是臣识人不明之罪!不过,臣听说……”
说到这里,秦幼节小心翼翼地抬起眼,观察天授帝的神色:“黎庶百官,感戴圣恩者十之八九!他们心中感念的,终究是陛下的恩德。周玉臣这个所谓的[大元帅],行令也未必顺畅。”
天授帝脸色稍缓,冷冷地盯着秦幼节,语气讥讽:“哦?未必顺畅?秦阁老此言,是宽慰朕,还是却有其事?”
秦幼节连忙深深叩首:“陛下明镜!臣万万不敢妄言!”
说罢,他便将周玉臣离京的传闻,一一说来:
这位天下兵马大元帅离出京之日,城中的廷臣,多是面有疑惧,逡巡不前者;便是周玉臣麾下军士,也是窃窃私语,踟蹰不决!
更有那心怀贪念的,竟敢上前劝谏,说:“中枢重地,岂可无帅?还请大元帅坐镇京师,以安天下!”
周玉臣闻此,勃然变色!
她勒马城下,环视诸军,冷笑道:“你们若是恋栈京师繁华、求取功名富贵,自可留下!”
“若是还有半分血性,要做个堂堂正正的梁人,便随本帅北上!今日纵使只得本将一人,纵使孑然一身,本将也必赴燕州!”
如此这般,才勉强有将官士卒、微末官吏,随之同往。
据说在离开前,周玉臣还在城墙上留下了十六个字——
北虏未靖,无颜面圣。
此身此命,尽付燕云。
听到这,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秦幼节伏跪在地,汗透衣衫,几乎虚脱。李浩然、王伦、叶梦得等人不敢言语。而王梦吉跪在角落里,脸色一片惨白!
天授帝站立在阴影中,一动不动,已经看不出喜怒了。唯有指节在八卦牌上,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敲击着。
这是忠勇、是悲壮?
还是一种更可怕的、以退为进的决裂之兆?
臣工们不敢抬头,也不敢去想,刚刚还暴怒不已的皇帝,缘何不再言语。
良久,众人只听天授帝用一种阴沉而缓慢的嗓音,道:
“……最终随她北上的,有多少人?”
秦幼节浑身一怔,把额头贴在地上,轻轻道:“信使没有明说……只道是,从其者众。”
从其者众。
那就说明实际上,跟随周玉臣北上的人,数目不少。
这场“无人附从”的戏码,是真是假还两说。
天授帝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然而。
纵使如此,天威震怒之后呢?天授帝还能如何?
是,他是皇帝,是九州万方之主。
但他能在江南废后吗?不能!
一个代替丈夫镇守京师,对北地百姓不离不弃的皇后,你凭什么动她?!
更不提现在的王皇后,是众所周知的圣人!
没有皇后,就没有京师!
再者,虏人南下的时候,迫于当时形势,天授帝不也是极力鼓励王玠、徐隽、江捷等人招兵扩军吗?王玠一路南下时,打虏人不行,镇压招抚起义军却是一等一的麻利,得兵者众。王玠死后,军队又尽数被编入了江捷、徐隽的麾下。
上个月,徐隽留在余州的剿匪队伍,带来了数万之众的部伍。
这些武将手里的军队,是日益逐增。
这也是天授帝再讨厌徐隽,却也只能把他调出晋州、外派剿匪的原因!还有,王玠做的那些事情,什么兼并土地、侵夺私产,桩桩件件,难道天授帝都不知道吗?
维扬事变前,王玠的浮财,十条大船都装不完!王玠死后,他的儿子献给朝廷的黄金,就有九万两!
还有徐隽。
此人秉性刚直,恤卒爱民,素有清誉。
可是徐隽一次能献出十万两白银,作为天授帝的“汤沐之奉”,以供天子沐浴的消耗。
这么丰厚的财货,武将们能送皇帝,自然也能馈赠百官。
武将与文臣勾连,同阉宦交通,关系是盘根错节,牢不可破。
是以。
像周玉臣这种“召之不肯至,令之不肯听”、“进退去就,为期所欲”的情况,此前也不是没发生过!
当初阿斯卡进攻维扬,而王玠身为守城将领,却率军南逃,导致维扬失陷,天授帝就被迫来了一回“海上流亡”。徐隽镇压婺州叛乱时,一度因为跟秦幼节关系不和,拒绝受命,还是天授帝好说歹说,亲笔写了诏书,才哄得他勉强出征。
不仅如此。
这些手握重兵的将臣,不论是生杀,还是废置,都可不拘宪章。甚至,原本必须由文臣来出任的官职,最终也一并由武将来担当。
世道变了。
曾经“重文抑武”的大梁,现在必须把武将抬上桌,让他们痛痛快快地吃一回肉了!
将臣们可干预铨选,可自行除授,可自选将佐臣属,还能罢免州县长吏!与曾经高高在上的文臣们,并相往还。
就连叶梦得这样文人出身的臣子,不也常常以“叶都督”自称吗?!身为文臣,反以自称武官为荣,认为“善武”是儒者的体面!
如此情形,大梁开国百年,何曾有过?!
可是天授帝又能如何?
就算阿斯卡、昂潵等虏军走了,周遭还有趁乱起义、称孤道寡的盗匪,等着当一回黄巢或李自成呢!朝局如此,天授帝和秦幼节等文臣,也不得不倚重这些强悍的武将去防御外敌、弭平内乱!
所以,今日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楚。
天授帝根本挪不出军队,去北上讨伐周玉臣。至于皇帝的诏书命令,有多大效用,北地有多少人附和……也已不必多言。
再说来。
自苗刘之变后,天授帝也意识到了,这种武将权重,尾大不掉的局面,已经严重危及君权。
虽然他开始着手更改军制,试图收束兵权。但也不过是将王玠节制三州的兵柄,分授诸将,并咬死不再封授任何一个“大都督”而已!
此时此刻,天授帝仍需倚重武弁,来应对内忧外患的局面。
有些事情就算要做,也得放在之后。
如果现在就贸然下旨,伐周讨逆——所震慑摇动者,绝不是远在天边的周玉臣,而是皇帝身边的武将!
作者有话说:
万事都有第一回 ,天授帝,想开点。以后这样的日子还有呢。
第169章
十月廿四的会议结束后, 天授帝便结结实实地病了一场。这病势来得猛,竟连续辍朝了两日。
没办法。
他压抑,他愤怒, 他是真的苦啊!
堂堂帝裔贵胄, 万民之主, 硬生生叫虏人从北边撵到了南边。说句实在话, 天授帝活到这个岁数,便是当年北狩做囚徒时,也没遭过这份罪!那个时候, 虏人再怎么瞧不上他,为了挟持大梁朝政,面上还得对天授帝以礼相待。
可现在呢?
天授帝成了“海上天子”,整天在江河海道上东逃西窜,连皇帝的龙纛都不敢打出来!维扬之变的时候, 一听虏兵到了城郊,天授帝连衣裳都来不及穿戴齐整,只带了五六个侍卫就仓皇出逃。
最后被王梦吉找到时,天授帝已是甲胄皆裂,坐在一顶破破烂烂小舟里。人已经饿得两眼发昏, 欲哭无泪, 整整三天没有东西吃了。
一国之君, 沦落到惊慌逃窜、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境地!
然后接着是苗刘之变,本该效忠于皇帝的“上直亲卫军”军官,竟然一夕哗变,把天授帝逼得险些当场退位!
没奈何,天授帝只能继续提裤子跑路,又在海上漂流了几天。
当时天授帝与大臣们在江面议事, 招安不久的水匪们,就靠在船舷边围观。他们跟看猴戏似的,时不时还交头接耳、指指点点。那时王玠、徐隽的救兵未到,御前卫士若敢稍有动作,这些半兵半匪的“临时护卫军”,就敢朝御船扔石头!
唉!
这皇帝给当的,如此风餐露宿、四下飘零,前有虏兵追杀,后有盗匪戏谑,现在连个阉人周玉臣都敢轻慢他!一般来说,这种剧情放在历朝历代,会有一句恰当的话来形容,叫做“气数已尽”。
天授帝自然也知道。
所以他惶惶,他愤怒,只能把周玉臣一事搁置不提,暂且在后宫养病。平日除了吴美人、王梦吉,是谁也不肯见。
不过好在。
到了十月廿七这日,天授帝就再次支棱起来,不药而愈了。
因为,前线的急报到了——
南越州的巨寇“李成”,借着虏人侵略的空隙,割据了六七个城镇,拥兵数万,有席卷东南之意。
最近更是在民间,大量散播伪造的文书、符谶,说不是他李成造反,而是赵梁王朝得位不正,泯失人心。现在,在上苍的指示下,李成已经从南越州杀到了建州,准备来拨乱反正、替天行道了!
且说,建州与晋州毗邻,又有江流天险环护,是屏障外敌的军事重地。
天授帝就把这儿的防务,交给了徐隽。按说,徐隽手头的兵,加上他刚压下去又收编的土匪,对付李成,本该够用。
可坏就坏在,本该在祁州跟高托山撕咬抢地盘的孔孟真,也突然撞到建州来了!
这下官是官,匪是匪,泾渭分明。孔孟真和李成虽然来路不同,但覆灭大梁的心是一样的。徐隽腹背受敌,被两面夹击,立马往晋州告急求援。
天授帝还能怎么办?
只能抹了把泪,从吴美人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毕竟再“病”下去,这大梁王朝就要变大“凉”王朝了!
皇帝命令江捷,立即发兵驰援建州。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江捷也不知是得了谁的指点,突然“称病”了!
天授帝没辙了,又是亲笔写诏书好言安抚,又是派遣内官上门送药慰问,如此才把江捷给扒拉了出来。
十一月初三日。
徐隽好不容易盼来了朝廷的消息,军心刚刚重振,就和李成他们又干上了。可该到的江捷援兵,居然失期不至!徐隽身中数箭,带着身边人拼死杀出条血路,才得以突围。但是徐隽以及他的徐家军,在建州这一仗,算是彻底被李成打崩了!
这个时候。
江捷才领着兵晃悠过来,打退了已经人乏马困的李成。孔孟真一看官军援兵到了,也赶紧收兵缩回了祁州。
十一月廿一,算是“大获全胜”的江捷,带着这份功劳回到了晋州。
可脚刚沾地,就听到一个惊雷般的消息!
“……皇上改变主意了?”
江捷猛地抬头,眼珠子死死钉在今晚这唯一的客人脸上,有些不可置信:“还追认了那周玉臣为[兵马大元帅]?!”
客人翘着兰花指,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拇指上那枚玉扳指油亮亮的。嗓子一开,带着一股不阴不阳的柔媚:
“不仅如此,皇上还特赐了周玉臣一条[玉抱肚],并让信使转告她:[燕州之举,小大并疑,惟卿启迪,迄有成功。赐卿带以传遗子孙,表朕与卿君臣一时相遇之美也]。”
天子赐玉带,是赐服中最高规格的恩赏之一。
何况还是名为“玉抱肚”的玉带?那可是夏国进贡的十四掐阔玉带,乃天子所用!
江捷听得眼都红了!
他拼死拼活,大老远地从黔州跑到这里来,连老婆孩子都没顾上!结果不仅连个“大都督”的位置都没捞着,还得眼睁睁地看着周玉臣那个王八蛋名利双收!“玉抱肚”!那可是天授帝正式庆典时才会用的玉带!就这么给了周玉臣一个没卵子的阉人!
江捷心里酸得都快冒出味儿来了,半天才挤出句话:“……这他爹的,跟东汉的[自行请表],有什么两样?”
客人面色一肃,客客气气地敲打了一句:“江镇台,话可不能乱说。”
江捷憋着火瞪了他一眼,心里道:难道不是吗?!
地方势力先通过军事力量或政治手段,控制某一区域,再上表朝廷,请求朝廷任命自己或部将为某某官员的做法……这不就是东汉末年的那套把戏吗?!
不,不对,是比那还恶心人。
袁绍在击败韩馥后,直接领了冀州牧,可人家袁绍好歹还知道派人到皇帝跟前,求个追认。可她周玉臣呢?连个奏请的步骤都没有!
然而即便如此,天授帝还是捏着鼻子认了。
“江镇台。”
大概是看江捷半天没吭声,客人咳嗽一声,摊开双手道:
“有些事情,皇上他老人家也是无可奈何。那孔孟真敢出兵攻打建州,是因为有鹰咎棱为之奥援。你抓的俘虏不也说了吗?祁州的军队里,是有虏人客军的。”
“如今,鹰咎棱占据澜州,复又催逼燕、檀两州交割。这燕檀的官兵百姓,极其悍勇,誓死不认皇上的那封誓书。两地民众更是纷纷响应,桓数百里,金鼓相闻,争相讨贼。”
“便说那李宪和,他一度失了海津镇,犹在城外血战,誓死不退,最后半死不活才保住了檀州……总之,京师也好,燕云也罢,那里需要一个能牵制虏贼的人物。江镇台这么明白的人,应该能懂得其中的道理吧?”
江捷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他自然知道,对方所言非虚。如果燕、檀真落入敌手,整个北境势必土崩瓦解!没有周玉臣和王皇后等人在北方顶着,他们这边的南方小朝廷怎么办?明年再来一回“搜山检海”吗?!
再说来,那阿斯卡为何撤兵?
除了战线太长、军心疲怠之外,不正是因为周玉臣击退了鹰咎棱,彻底切断了阿斯卡的全部后援吗?!
如今有周玉臣在前面顶着,牢牢牵制住虏人的兵力,他们在江南才能安全!
良久,江捷方低声问道:
“听说周玉臣在离京之前,留了一部分人马,扈卫皇后娘娘?还把闻人鹤的家人都捎带上了?”
刹那间,客人原本妩媚含情的脸容,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但也只一瞬,这位年轻客人便神色如常,语气轻松平静:“是有这么一回事。周玉臣此人,向来重情重义。”
“重情重义?”
江捷狐疑地扫了客人一眼,转而问道:“那她为什么偏偏把周炳留下了?”
客人嗤地一声轻笑,微微摇头:
“江镇台竟连这个道理,都参不透?大将守边,须得[质任],不把周炳扣在皇后娘娘的手里,周玉臣凭什么取信于王皇后?凭什么让满朝文武放心?说句透底的话,周玉臣也就是没有子嗣,要有,也得应一并留下。”
且说,美人嗤笑,纵然是轻蔑,也自有一番风情。
更何况眼前这位,以往对自己何曾有过半分好颜色?今日却笑得这般妩媚多情,难怪最近有些风言风语,说他是靠卖屁·股才爬上去的……
江捷一时心思飘忽,竟忍不住脱口而出:“王大珰,您老那日点拨卑职的时候,是不是就料准了皇上最后得松这个口?”
“江镇台。”
王梦吉妩媚的笑容骤然一收,冷然道:“除了赐玉带,皇上还要派副元帅、监军,一同前往燕州。你我还是言归正传,赶紧议定这桩正事要紧!”
江捷被他这陡然变脸噎了一下,顿时兴致全无。
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在想——
要不是周玉臣压根不搭理,你这死太监搭伙的算盘落了空,那天你能掉过头来找我?
不过话说回来,看虏人这架势,燕州这块肉他们是吃定了。
高托山、孔孟真、李成那帮盗贼,对皇上是祸患,对周玉臣不也一样是麻烦吗?
况且,云澜二州为虏人所占,鹰咎棱以此为基地,攻克燕州、再次南下也不无可能。即便周玉臣坐镇燕州,又能如何?难不成明年开春的时候,她还打算用她那点孤胆,就这么跟虏贼耗下去?
与此同时。
天幕低垂,铅云四合,燕州已经下起了鹅毛大雪。
整个渠城好似披了件银素甲,四下里白茫茫一片,端的是干净世界!
油灯下,周玉臣捏着柳元娘寄来的情报,一个字一个字地细看。过了半晌,她才抬起头看向赵况,朗然一笑:
“柳姑娘没事,过几天就能回了。天太冷,殿下身子骨金贵,还是回屋暖和着吧。”
作者有话说:
他压抑,他愤怒,他是真的苦啊!天授帝三天没吃饭,这事是真的。赵构(也读作完颜构)窜逃出城,被内侍省押班找到时,赵构本人是 “甲胄皆裂,露坐小舟中”,赵构还哭着说:“卿且止,朕不食已三日矣!”内容出自《建炎以来系年要录》。燕州之举,小大并疑,惟卿启迪,迄有成功。赐卿带以传遗子孙,表朕与卿君臣一时相遇之美也——改自宋神宗与王安石(对不住两位!)。最后,恭喜周玉臣,回到了她忠实的燕州。
第170章
另一张椅子上, 赵况整个人深深地裹在大氅里。他本就病弱,回燕州的路上又病了一回。此刻已被冻得面颊苍白,嘴唇绀紫。然而, 犹豫片刻之后, 赵况依然紧抿双唇, 端坐不动。
见他强撑着不动, 周玉臣也不催促,挑了挑油灯的芯子。
火光在她沉静的眼目里跳着,忽明忽暗, 看不出什么喜怒来。此时整个总兵府安静极了,只听得窗外凛风扯着雪片,发出阵阵呜咽声。
待光色再次明亮,周玉臣才堆着笑,声音放得格外软和:
“这雪下得没个收束, 总兵府里又没生火盆。殿下要是冻出个好歹来,岂不是叫臣心疼?还是尽早回去吧。”
赵况这才开口了,声音里有些发紧:
“……周太监,鹤庵那几个女孩儿,都是京畿地面的人。你当日应承过, 到了檀州便放她们归家。如今小柳儿眼看要回来, 何不趁早打发了她们家去?”
赵况所提之人, 正是周玉臣在京师遇刺时,柳元娘派来的那几位鹤庵同门。
这几个师姐妹的父母亲朋都在京师,这一趟出来跋山涉水的,着实不易。可是周玉臣不知打的什么主意,今天都到燕州地界了,还是扣着人不放。
如今雪势是一天比一天大, 再不放人回去,只怕大雪封路,师妹们是赶不及回去过年了。
“殿下冻成这样,犹然体恤他人,果真仁善。”
周玉臣笑眯眯地站起身,踱到赵况身边,先是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俯下身道:“只是那几个姑娘,曾在檀州进过李宪和的营地,值此边陲动荡、敌我难辨之际,臣实是不敢放她们回去。”
赵况虽说心中早有所料,听到这话,却也心头一沉!
且说,鹰咎棱退兵后,便仗着天授帝的誓书为凭据,强压着檀州交割。李宪和咬牙死守,血战连连,打得极其艰难。直待周玉臣引军赶到,两下里合兵一处,才堪堪将虏人逼退。
鹤庵那几个师妹,便是在这杀声震天、箭矢如雨的关口,紧随周玉臣一道进入了李宪和的营地。这本是护主的功劳,谁承想今日倒成了了“羁留不放”的由头!
赵况喉结微动,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干涩:
“……可她们进入李将军的营寨,原为护你周全。周太监,她们都是小柳儿带出来的人,身家清白,绝不会是什么细作探子。”
“殿下。”
周玉臣温和地打断了他:“那日在京师刺杀臣的贼子,不也是鹤庵中人吗?臣所虑者,非其本心。唯恐她们涉世未深,或是同门套话,或是口风不紧。一时不察,泄漏了军情要害。为万全计,还是将她们留下来为好。”
赵况嘴唇翕动片刻,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正此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显然是有人到了。周玉臣不容置疑地将赵况揽在怀里,轻轻推着赵况的肩膀便往外送,口中还温柔小意道:
“不过既然是殿下的意思,臣便是有天大的难处,也当竭力周全。倒是您这心疾,最忌寒邪伤阳,万万是冷不得的。殿下且先回去,暖暖身子,莫教臣忧心才是。”
她推得力道不重,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亲昵。
赵况被她带得一个踉跄,心知她这话,半真半假。什么“天大的难处”,什么“竭力周全”,这周家军上上下下,难道不是她周玉臣一人说了算吗?
不过是托词罢了。以她专断的性子,断然是不可能放人回去的。
掀开帐帘前,赵况忍不住回头,轻轻看了周玉臣一眼。才丢下帘子,转身离去。
而周玉臣站在灯影里,看着少年皇子裹紧了大氅,一脚深一脚浅地钻进风雪里,这才慢悠悠地收回目光。
她理了理袍服,转向恰已迎面走来的闻人鹤、周燕官几个,众人身上犹带着寒气。
周玉臣又恢复了惯常的沉稳语调:“都到齐了?开始议事吧。”
帐帘落下,隔绝了风雪,也隐去了赵况的身影。
且说,这日是周玉臣回到燕州的头一天,也是她与部下的第一场会议。无独有偶,赵况是幽怨地走了,闻人鹤、余博然、周燕官等人,则是幽怨地来了。
众人悄无声息地步入,各自在惯常的位置坐下,动作轻缓,如同融入阴影里。油灯昏黄的光色,将他们的身影拖得老长。坐在闻人鹤对面的,除了邬遣、孙勉几个生面孔以外,还有来自京师的黄羚君、柳朝、苏弥等人。
数月不见,闻人鹤一见周玉臣竟把自己的家人全须全尾地带了回来,心头那叫一个滚烫!
这说明什么?
说明周玉臣虽然之前跟他有了点误会,虽然没带他北上,可心里头是实打实记着他闻人鹤的!
但他那股子热乎劲儿还没捂热乎呢,抬眼一瞧,心就凉了半截。昔日的好挚友、好搭档的身边,什么时候又多了这么多的新面孔?还一个个都很会来事!?
那朱无为在燕州的时候,很低调,低调得闻人鹤都记不起这号人来。现在倒好,朱无为跟那个叫邬遣的黑脸将官,抢着给周玉臣斟茶倒水,抢得那叫一个殷勤!
还有那个叫黄羚君的年轻人,甫一入座,便极其自然地铺开纸墨,一副准备当记录官的样子,自来熟极了。
闻人鹤与旁边的余博然,对视了一眼,无需言语,彼此都从对方眼底读到了“心酸”二字。
而余博然看起来,显然比闻人鹤更委屈、也更心酸!
当初余博然好不容易,才跌跌跌撞撞地从颍城逃回来,结果周玉臣自己走了,一个字也没给他留!余博然没办法,只好自己又灰溜溜地到渠城去,愣是以“待命”的名义给闻人鹤打下手。他想着等周玉臣回来了,怎么着也得夸夸自己,正眼瞧一瞧自己吧?
结果好家伙!
余博然千盼万盼,确实等来了周玉臣。可人家身边是人才济济,挤得满满当当的,压根就不缺人了。
这个负心人,哪里还记得颍城的余博然呢?!
就在此时。
周玉臣将柳元娘的那份情报,推到了桌案中央:“谢经历,传下去给大家都看看。”
谢问玉赶紧应声,那信纸便你传我、我传你的,在众人手里传得飞快。
周燕官起初没当回事,待看清上面的内容时,心里唬了一跳!
她下意识抬目环顾四周,只见在座诸人,无论新老,脸上皆是一片凝重。大家或是盯着案角,或是凝视灯影,没有人敢率先说话。一时间,空气沉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周燕官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黄羚君、柳朝、邬遣等几张新面孔上掠过,心里也不免嘀咕:
如此机密要事,牵连甚广。姐姐何以让这些不知底细的京城人参与?还有谢问玉、燕十三娘,她们背后就是盘根错节的燕州世家……知晓此等秘辛,当真无碍么?
谢问玉与燕十三娘的面色也是十分难看。
谢问玉没有说话。
而燕十三娘向来性情刚烈,现在又有官职傍身,正是胆气最旺的时候,其当即怒道:
“……他们是疯了吗?!两军交战,国仇家恨当前,居然敢向蔑里干走私粮食、盐茶、矿石,甚至还有硝石和铁器!?他们还记不记得自己是梁人!”
轩辕翠花也冷笑一声,弹了弹手中的情报,道:“老话说得好,无奸不商,俺看这燕檀商人更是奸里头拔尖的坏种!”
“这蒲寿庚俺认得!之前在檀州的时候,蒲寿庚就纵容部下,劫掠不愿依附于他的商人。然后再和邱遗联合[剿匪],互相分肥!现在居然跑到澜州,替鹰咎棱管起船运来了!真他爹的把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须知,蔑里干乃苦寒贫瘠之地,一向是物产不丰。按理说,如此长久而大规模的战争,能在蔑国从事生产的壮丁会越来越少。劳动力不够,生产力也跟不上来,会加剧消耗原有的粮食储备。在梁国的虏人可以劫掠,可以打草谷,自然是吃得脑满肠肥。但是本国的百姓怎么办?人又不是铁打的,总得吃饭吧?
所以啊,耗得太狠了,虏人那边也得喘口气,就会出现“打打停停”、“非必要,不开战”的情况。
现在倒好!大梁的商人,把本国的粮食,源源不断地卖给了敌国!
要知道,两国现在正处于对峙状态。
你这时候把铁器、硝石、火药、盐巴、铜钱等等战略物资,卖给虏人?这他爹的跟把刀子递给仇人捅自己心窝子有啥区别?!这不是卖国是什么?!
别说什么买卖自由!自情自愿!
买卖他爹的也得讲基本法!
一时间,众人个个是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嗡嗡的议论声像开了锅的沸水!
——叩叩叩!
周玉臣屈起的指节,在桌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止住了众人的议论。
她这才抬起眼,平声静气道:“这仅是其一。现在还有一个叫鹤庵的结社,在澜州帮鹰咎棱照看码头。当日京师行刺于我的幕后之人,亦出自鹤庵。”
“什么?!”
“大将军遇刺了?!”
周燕官、余博然等燕州诸人闻言,无不变色!周燕官更是霍然起身,上前拉着周玉臣的手,声音都变了调:“伤到何处了?可有大碍?”
而一直沉默不言的轩辕狗蛋更是“腾”地站起来,拳头捏得咯吱咯吱响:“他爷爷个腿子!鹤庵那帮下三滥,平日里在街面上收收保护费也就罢了,如今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伤我们大帅?!老子非扒了他们的皮不可!”
还是谢问玉轻轻的一段话,打断了众人——
“大将军,燕州全境,如今都在您手掌心里攥着,却还是出了这等通敌卖国、资粮于寇的恶事。世家大族,盘根错节。若说其中无人与鹤庵暗通款曲、互为表里,是万万那不可能的。臣以为,当彻查燕州上下,此等附骨之疽……非刮骨,不足以疗毒。”
这段话说得很文雅,也很轻柔。
却隐约带着杀意。
周玉臣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闻人鹤、周燕官:“燕州近来是什么情况?都说说吧。”
一个时辰后,会议暂时结束,中场休息。
周燕官挠心挠肺地忍了半天,好容易瞅着只剩她跟周玉臣两人,赶紧扑上来,一把抱住周玉臣的胳膊,急道:“姐姐不知黄羚君等人的心腹,怎好让他们知道军机要务?他们若是背后有人,岂不危险?”
作者有话说:
闻人鹤、余博然(震惊)(委屈):“那我算什么?我跟她出生入死算什么?”周燕官(平静):“想开点,以后会好的。”闻人鹤(狐疑):“以后,周玉臣还会想起我,重用我吗?”周燕官:“不是,我是说——以后你就习惯了。”另外,技术性调整已经完成,重新写了章纲。明天更新时间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