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与此同时。
与那哨子巷只一街之隔的“莫忙亭”茶楼上。
一个十岁上下的小丫鬟, 垫着脚,挤在人堆里,拼命往窗户那头钻。好不容易才从人缝里挤了进去, 趴在洞开的茶楼窗户上张望。可她实在太小了, 只见得乌泱泱的人头攒动, 白皑皑的大雪纷飞, 雪片砸得她眼睛生疼。院内的实情如何,看得并不真切。
忽听得头顶上一个粗豪汉子,喊了声:“操, 金家老大也来了,还带了斧头!”
旁边一个茶客接口道:“竹林寨最是吃不得瘪的。金老大、金老二都下场了,看来今天是必须要见红了。”
又一个声音,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亢奋,嚷嚷道:
“正好!上回秦断刀宰了那姓徐的, 我偏生不在。听说姓徐的狗官被砍作了两节,那血啊肠啊的……淌得半条街整都是,别提有多好看了!今日这场好杀,合该让我赶上了。”
“这有什么好看的?张家老二在巷口扒他嫂子衣裳那会,才叫真个好看!可惜了, 没扒拉多会儿就拖进屋去了, 啧啧!”
听得茶客的闲谈越发猥琐, 小丫鬟连忙搓了搓冻得发疼的脸蛋,扭身便朝那最里间的茶桌跑了过去。
茶桌底下煨着一盆炭火,烘得人暖洋洋的。
中间坐着个穿金戴银的富家小姐,二十来岁模样,通身的气派,正慢条斯理端着一碗热茶:
“跑什么?毛手毛脚的, 先掸净了头上的残雪再过来!”
“哎!”
小丫鬟慌忙应下,又后退了几步,生怕把身上的寒气过给了自家小姐。她搓着耳朵上冻裂的疮口,堆起一脸谄笑:
“小姐真真是神机妙算!瞧这阵仗,齐家那位大小姐,这回怕是要跟着一块倒霉了!”
富家小姐优雅地抿着热茶,嘴角噙着丝笑。
此人唤作谭宝珠,乃是与齐青在黔州齐名的千金小姐,同样是家中独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不过与齐青这商户女不同,谭宝珠却是十年前跟着她爹的调派,一道落在黔州的官家小姐。
谭宝珠自矜是礼仪之家出身,比起什么商贾之女更知礼数,也更为尊贵。见自家的名字,总被拿来同齐青相提并论,心中早已十分不悦。
今日眼见齐青要跟着周玉臣一道被打杀,谭宝珠破天荒地和颜悦色,对小丫鬟道:“好了,瞧你给冻的那鬼样子,冻疮都快爬上脸了。赏你过来烤烤火罢。”
“多谢小姐恩典!”
小丫鬟连忙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才凑到火盆边,讨好道:“小姐,你说这齐大小姐好端端的,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呢?”
“那是因为她蠢,她跟的那个周玉臣更蠢。”
谭宝珠捏了只点心,细细地嚼了一口,仿佛在评点一道菜:
“依王法,她们就不该插手张家的家务事,更不该打了张家老汉。张老汉都四十好几的人了,身子骨哪里经得住?足见其等目无纲纪,悖逆礼法。那翁芸就更不用说了,忤逆公爹,还敢动手打伤小叔子,更是罪加一等。”
“按大梁律令[妻妾殴夫缌麻卑幼]这一条,翁芸应当杖一百,流放三千里。此乃煌煌国法。”
小丫鬟听得似懂非懂的,想起翁芸凄厉的哭泣声,还有刚才茶客津津乐道“扒衣服”的情形。她心里头堵得慌,又憋着一股说不出的火气。可她到底不敢顶撞,只是缩着脖子,呐呐问道:
“按王法是这样,那……那按咱们黔州的规矩呢?”
谭宝珠嗤笑一声,像看个蠢物似的上下打量了小丫鬟一番,才开恩似的说道:
“若是按黔地的规矩,兄长死了,嫂子可以[转房]给弟弟,也可以任由她自愿改嫁。但前提是——翁芸有强势的娘家,家里有兄弟给她撑腰!可谁叫她娘家无人了呢?”
小丫鬟听得怔住了。她年纪虽小,还没到嫁人时候,却是土生土长的黔州人。
听了这话,再想想平日的所见所闻,小丫鬟心里登时雪亮!
黔人素来有“兄终弟及”的传统,丈夫去世,寡妇可由亡夫的弟弟迎娶。这样一来,不仅省了聘礼,还能留住寡妇一房的财产。如果寡妇不愿意转房,则需要向夫家支付一笔“赎身费”,然后才能自由改嫁或回娘家。
但是张家老汉嗜酒,张家小儿子又好吃懒做,家中穷得捉襟见肘。
眼下要过年了,赚钱才是正理。
既然翁芸拿不出“赎身费”,自然就得由他们拿去转卖他人为妻了,这在黔地也是天公地道的事。
小丫鬟想到那扇被踹开的木门,忍不住问出了她的心底话:“按梁律不行,按黔地规矩也不行……那翁家姐姐不是救不得了?”
“为什么要救?”
谭宝珠施施然地丢下点心,用帕子矜持地擦了擦指尖:“齐青她们就是太过于矫饰虚情,这步棋才走错了。一个无父无兄的孤女罢了,救了又有什么用?况且,张家人又没要她的命,只是打骂她两下而已……当人媳妇的,这点委屈受不得吗?忍一忍又能怎样?”
“《论语》有言,小不忍则乱大谋。”
“今日若换作是我,只管把圣旨一念,再跟张家有理有据地谈判便是。横竖有翁芸的诰命和赏赐压着,张家自然不会再卖媳妇。又何必动手伤人,落人口实?”
“然后,我再好好劝翁芸几句,与她说些[节烈传世]、[从一而终]的道理……桥头堡至今,还没有一座贞节牌坊,这是王化的失败。”
“若是劝得翁芸守节,既可抚慰民心,又能彰显我教化有功,那才是正正经经的功绩一件呢!周家军见了这贞节牌坊,既知自己战死,妻子必守贞。如此以来,翁芸这个四品恭人不就是一座活招牌了?谁不效死追随周将军?于情于法,于内于外,都是我更胜一筹,她齐青拿什么跟我比?”
小丫鬟怔怔地看着自家小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心头。
谭宝珠颇有兴致地拨弄着桌上点心,慢条斯理地将那点心揉搓碾碎,再漫不经心地洒落盘中——
“不过倒也正常。一个只会靠着男人往上爬的商户女,她哪懂得什么朝廷礼法,什么经天纬地的大局观啊?”
“这下好了,无端端地激起民愤。齐青要完了,她的那位周大将军也要完了。再漂亮的脸蛋,再响亮的官身,几把乱刀砍下去,都得成一滩肉泥!”
另一边。
与谭宝珠相隔不远的茶桌,同样坐着几个人。
江旺宗后怕地摸着自家后脑勺,听着哨子巷里喊打喊杀的动静,仍有些心惊肉跳:“老天奶!亏得当初听了你詹夫子的话!这阵仗也太凶险了!要是俺那会儿傻不愣登撞过去……指不定这会脑袋也得搬家!”
詹华容垂着眼目,手里也端着碗热茶,一声不吭。
那常跟在江旺宗屁股后头、给詹华容煮饭的壮实汉子,忍不住也嘀咕道:“那姓周的不是挺精明的么?战场上都没事,咋在这里叫人给包了饺子?!她咋就不知道多带些人手来?”
詹华容没有说话,江旺宗已是一巴掌呼在汉子脑袋上,骂道:“蠢货!周玉臣来这,是想兵……兵那什么不血的,收拢黔州!真要把大队人马乌泱泱带过来,那像话么?摆威风给谁看?”
“再说了,这哨子巷是竹林寨的地盘。那周玉臣为啥一进门就酸溜溜地念圣旨……不就是怕引起冲突,想借用圣旨和犒赏,把哨子巷的人给镇住么!”
“嘿,没成想,镇了一半玩脱了!”
说到最后,江旺宗还颇有点可惜的意思,摸着下巴道:“詹夫子,你说,最后能救周玉臣的是谁?是齐家?还是沈重?”
詹华容这才搁下茶碗,想了想,摇头道:“都不是。”
“这些时日,沈藩司陪着周玉臣参加了不少宴会,可谓是形影不离。偏偏今日救翁芸、颁圣旨这样的大事,他这个父母官没有跟着来,就足以说明一切了。至于齐家……就凭齐青那一身高调的血衣,还有她杀了秦断刀这事。没有齐家在那护着,朱大壮、周昆能放她全须全尾的出来?”
“两处杀局,共发一日。”
“是生是死全看周玉臣自己了。”
江旺宗摩挲着脑袋,琢磨了一阵,兀自点了点头:“这些当官的可真是鸡贼啊!不过也难怪,周玉臣才来黔州几天?一个月都没有,脚跟都没站稳呢!她凭啥动黔州的规矩,动大梁的律法?唉,你说她咋就这么死倔?好言好语把这帮孙子哄住了,把翁家妹子捞出来不就完了?要是老子……”
“要是老子……”
后半截话,江旺宗憋了几次,到底没能说下去,他捏着拳头,咬牙切齿:“要是老子,非剁了张家满门不可!操他爹的!老子兄弟跟着老子出生入死,人没了,这帮杂碎倒好,又是打杀又是要卖他妹子,还敢说出让母女同进窑子的混账话!是个人能忍?!也就是某些人……”
说罢,江旺宗斜眼瞥了下另一桌的谭宝珠。谭宝珠依旧矜持地坐在那,大概是心情不错,吃了热茶,又唤小二添了壶热酒,正斯斯文文地在那吃酒哩!
江旺宗耳力好,刚才谭宝珠主仆的对话,他自然听了个全。
他不屑地啐了一口,才继续道:“……哼!站着说话不腰疼,满嘴喷粪,尽说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歪理!”
“不过詹夫子,你之前拦着俺不让进黔州,现在又跟俺一道来了这桥头堡。您老该不会是……想让俺老江,去当这个[救命菩萨]吧?!”
想到黔州“人人造反、个个反贼”的名声。
江旺宗浑身一激灵,赶紧把一张苦瓜脸凑到詹华容跟前:“詹夫子,这真的没法救啊!是您老亲口说的,大梁的刁民反贼,在黔人面前,那都是小巫见大巫!”
想到之前,詹华容说他还没有投诚的资本,江旺宗越想越觉得自己今天可能要当“菩萨”!
他拼命压低了嗓门,愁眉苦脸道:“詹夫子唉!张家老汉在竹林寨的名声烂透了,可照样有人站出来替他撑腰!他们是帮亲不帮理啊!而且这些寨子的规矩太多了,寨子跟寨子的规矩还不一样,一个不小心犯了忌讳,立马就得吃刀子!”
“现在都闹成这样了,咋救啊?这要是俺在澜州的时候,俺救了也就救了,可俺现在……在这黔州也带没多少弟兄!这伙人凶神恶煞,个个带刀!就算俺有心投诚,也不能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吧?!”
詹华容却摇了摇头,道:“你去也没用。一旦双方真正开打,以寨子之间的互相帮衬,届时只会有越来越多的黔人加入厮杀。周玉臣要脱身,就得把翁家娘子留下,再把她哥哥的抚恤、犒赏,以及她这个四品恭人,都留给张家。”
江旺宗听傻了,愣了半天,才喃喃道:“啊?那你是叫俺过来看热闹的?难不成……你跟周玉臣有仇?”
詹华容笑了笑,转头看向窗前密密匝匝的茶客,轻声道:
“不,我只是想看看,那个人到底值不值得……我哥哥对她的诚心以待。”
以至于受尽酷刑,到死,都没有把她牵扯进来。
江旺宗瞪圆了眼:“你还有哥哥?咋从没听你提过?”
就在此时。
只听得巷子里一阵地震山摇的呼喝声,茶客们亢奋地嚷道:“——开打啦!开打啦!”
作者有话说:
给小周上点难度,在固有的律法、礼法、民俗面前,初来乍到的小周同志,你当如何呢?另外,詹华容终于要跟周玉臣见面了。最后这是存稿箱,预祝大家周末愉快。
第187章
这厢。
几乎是一瞬间, 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就把个哨子巷堵得个水泄不通。
五六十条黔汉,并着十来个老者婆姨, 各执器械, 黑压压地涌将入来。当先的一条大汉, 赤着胳膊, 手持巨斧,声如巨雷,正是竹林寨里有名的“金老大”。
此人是竹林寨“寨老”的儿子, 因为熟悉寨子的族规,一直跟着寨老处理寨中事务。并且,此人极其护短,很有些责任心,在竹林寨声望极高。此时听得张家父子有难, 自家弟弟又被官兵围了,金老大便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黔人汉子在他的带领下,提刀的提刀,抡锄头的抡锄头,一个个埋头埋脑地就往巷子里撞!,
不过虽然来了, 但是金老大的本意, 还是先作调解,再观望看看。
可是金老二见自家哥哥来了,顿时腰杆一硬,号乎了一声,就立刻开打!
周玉臣一行只得十来人,朱无为怀里又抱着个吃奶孩儿, 还要护住翁芸、齐青、苏弥等人,如何施展得开?
再加上院子里还有虎视眈眈的张家诸人,这般里外夹攻,周玉臣几个是左支右绌,好生吃力。
但是。
若有眼尖的细看,必能瞧出蹊跷:周玉臣这伙人中,动手与黔汉厮拼的,尽是朱无为、小猴子这等黔人!两边对骂吆喝,也尽是黔地方言!至于朱麟、周玉臣这样的外乡人,自始至终,只沉着脸格挡招架,竟未伤一个黔人!
缠斗中,那金老大觑得周玉臣一个破绽,巨斧挂着风声,照定她身后翁芸,举斧便劈——
“你个贱妇!敢勾结外狗欺辱公爹?!老子今日剁了你做肉酱!”
周玉臣刚把两个小喽啰格挡开,下意识地就要拔剑反击,可是临到关头,还是收了剑势!只转身护住翁芸,竟要用脊背硬挨下这一斧!
旁边的朱无为看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当下暴喝一声,舍了门户,合身扑上,手中长剑倾尽全力向上格去:
“金老大!斧下留人!你不晓得内情!”
金老大被这舍命一挡震得手臂微麻,定睛细看,不由得后退两步!
他急收斧势,扭头厉声喝问弟弟:“老二!这是搞哪样?不是说翁芸勾搭了外乡狗,欺辱张老汉吗?怎么却是朱家老七?!”
那金老二早瞧准了周玉臣等人的克制,见他们一心护着翁芸母女,门户大开,防备不及。他趁着朱无为应对自家兄弟的功夫,猱身而上,手中的长刀便狠狠劈下!
可那刀,砍的却不是朱无为!而是直直剁向朱无为怀里的婴儿!
金老二口中还怪叫道:“管他什么朱七朱八的!护着狗官抢人的,便是梁狗!”
“金老二!你疯了?!”
一旁的小猴子目眦欲裂!他离得最近,哪里来得及多想?一个旋身回扑,竟用自己瘦小的身躯硬生生迎向金老二刀势!同时手中的短刀死命向上架去!
噗嗤——!
短刀不够力,刀锋入肉!小猴子脸都扭曲了,却紧咬牙关,死死架住那长刀,嘶声骂道:
“金老二!小娃崽你都杀?!你还是不是人!?”
金老二一击未中,又被小猴子当众喝破,悻悻地啐了一口:“呸!小杂种找死!”
他扭头对犹疑的金老大,喝道:“大哥!朱老七是梁人的走狗!张家老汉可说了,翁芸离开张家,是因为她水性杨花搞男人!张家不嫌翁芸是破鞋,想留她在家,翁芸却仗着她哥哥朝中有人,二话不说就要打杀小叔子!”
“你瞧瞧张家老二的耳朵,年纪轻轻勒,造不造孽嘛!这帮狗官还要替她撑腰,要发卖了张家父子,难道不该杀吗!?”
金老大一时间却犹豫了。
看看朱无为死死护住的婴儿,再看看看向金老二那兀自滴血的长刀……方才这刀,分明就是冲着翁芸的女儿去的!
这、这他爹的不大对劲!老二好像在逼周玉臣动刀!
金老二见兄长犹豫,心知不妙,自家大哥向来重情义,对于当年朱无为替自己顶了兵役之事,一直耿耿于怀。而且杀进来的这一批黔人,多是听从他哥哥金老大的命令。如果让大哥回过味来,事情就完了!必须把杀局做死!
须知,金老二在来之前,就得到了一个重要消息:秦断刀死了。
金老二可太想当“秦千总”了!
这秦断刀在黔州嚣张跋扈了那么多年,是道上公认的“铁汉子”、“活阎王”!人人都畏他如虎!
可那厮再威风,最得脸的事情,也就是宰了个按察使而已!这哪有宰杀一个天下兵马大元帅来得风光啊?!如果连虏人王都没能杀死的周玉臣,朝廷钦封的天下兵马大元帅,死在了自己的手里!以后在黔州道上,谁不尊他一声“金二爷”?!谁敢不俯首称臣?!
要不是为了这个,谁他爹的要管张家两父子的家务事!?真当他金老二不知道,翁芸在张家过着什么猪狗不如的日子吗?!
况且周玉臣为什么一进门就要断亲,不就是想速战速决吗?!要是真让她全须全尾地离开这里,怕是轮不到他出人头地了!
思及此,金老二眼中戾气大盛,杀心已决。
他猛地朝自家婆娘使个了眼色。那婆娘也是机敏,早将背上的包袱解了下来,此刻得了信,当即扯着嗓子尖叫起来——
“杀人了!杀人了!周大将军杀小娃崽了!”
说着,她扑向混战中的周玉臣等人,双臂一抡,竟把那包袱高高地向上抛去!
“哇啊——!”
稚嫩的婴儿啼哭骤起!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奶娃,竟从包袱里滚落而出,直直坠向地面!
而下方,正是刀光剑影的混战之地。
这石破天惊的变故,把所有人都骇住了!谁也不知道怎么又多了一个小孩出来,谁也没看清楚孩子是怎么被“抢走”的,霎时间,一个个都惊叫出声!
“周玉臣!你打杀张家父子还不够,还要杀小孩!”
金老二面上悲愤不已,心头却是狂喜,几乎要笑出声来!
须知,张家老汉在竹林寨的名声烂透了,为了一口酒,亲娘都不认。整日赊账借钱,竹林寨一半都是他的债主。张家小儿子更是惫懒奸猾,对大哥张小牛家吃拿索要、对邻居偷鸡摸狗,手上有点钱就往窑子钻,这点谁不知道?
再说来,翁芸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道人家,为何不逃到别的地方去?偏偏要躲到哨子巷来?难道她不知道哨子巷的邻居,也是竹林寨的人?不怕他们向张老汉通风报信?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寨子中也有人同情翁芸母女,悄悄在这哨子巷庇护她!
只有这个原因,一开始周玉臣等人制住张家老汉的时候,邻居才能按捺住不动手!乃至于最开始愿意动手的,也是他金老二带来的人!
现在好了!只要这小娃儿一死,就凭竹林寨女男老少的火爆性子……
便是天王老子下凡,周玉臣、翁芸这帮人也必死无疑!
此时此刻。
金老二死死缠住了朱无为,小猴子和朱麟拼死护着齐青、翁芸二人。堵在左右的几个黔人,则是用刀斧拳脚,密密匝匝地砸向周玉臣等人,正是千钧一发,分身乏术!
眼看小婴儿要么被摔成肉饼,要么被乱刃穿身,要么被践踏而死——
就在这生死一瞬。
周玉臣顾不得撞上来的刀尖棍棒,也顾不上防护,一个箭步上前就要去救那婴儿!
张家小儿子觑得这破绽,目露凶光,高高举起手中碗口粗的木棍,照准着周玉臣的后背心!然后狠狠一棍砸下,口中还骂骂咧咧道:
“——狗东西!敢卖你张爷爷!老子送你见阎王!”
周玉臣闷哼一声,只觉喉头腥甜,一股血腥气直冲上来。但踉跄之中,还是一把将险些坠地的婴儿,牢牢地抱在了怀中。
见周玉臣竟抢得婴儿,金老大带来的几个汉子急了,吼道:“狗日勒!还敢当着爷们的面抢人!打死她!”
“对!狗官欺人太甚!剁了她!”
说时,群情激奋,众人提着刀一拥而上!
那缩在后头的张家老汉,此时也彻底支棱起来了。你让他直接面对面地对阵周玉臣,他自然不敢,但是现在周玉臣死定了,此时不动,更待何时?要是不出口恶气,他这张老脸以后往哪搁?
张老汉早觑见了周玉臣走动时,有一条腿不大方便,显然是有旧伤在身。趁这乱局,他猛地从人缝里钻了出来,照准周玉臣右腿的关节处——然后,用尽吃奶的力气,狠狠一脚踹了下去!
——咔嚓!
一声微不可察的骨裂声。
周玉臣猝不及防,右腿剧痛钻心,身形一矮,骤然跪倒!脸容正正迎上劈来的刀锋,当即割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滚烫的鲜血糊了她半只眼睛!
紧接着,更多的刀剑棍棒覆了上去!
这一瞬间,周遭似乎都安静了。
苏弥被朱麟护在身后,整个人都傻了!这一刻,胆小怕事的小苏大人,也是怒火中烧!
而朱无为更是看得心神俱裂,须发皆张,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他再也顾不及齐青之前的叮嘱,一刀搠开金老二的胳膊,反手便将人勒住,刀锋死死压在其颈上,厉声喝道——
“——住手!哪个再敢动!老子现在就宰了他!”
金老大不知内里,只见得自家弟弟的身上正涓涓地涌着血,脖子上还架着刀,当下怒不可遏:
“好你个朱老七!你竟敢伤我手足!我警告你,周玉臣现在是在我手上!信不信老子今天也当一回[秦断刀],活剐了她!?”
此时此刻,金老大心头那点犹疑,早被怒火烧成了灰烬:
“朱老七!我就问问你,按那些梁人的规矩,一个不守妇道、擅自逃家的贱人,是不是要浸猪笼?!是不是要拿去骑木驴?!是!我知道她如今身份不一般了。可难道就因为她哥哥做了大将军,立了大功,她翁芸的身份就高人一等了吗?!就可以忤逆公爹,殴打小叔了吗?!”
“当了大官,就想随意欺压百姓!当了大官,就可以忘了做儿媳的本分!在我们这,可没有这样的道理!”
“朱老七!你跟着外乡狗,仗势欺人,不仅要抢张家的女人!还要杀我的侄女!”
“真当我金家欠了你天大的恩情,动不得你了?!”
朱无为怔了怔,这才知道那个被抛出来的小婴儿,是金老二的亲女儿。
他当即嗤笑一声,咬牙切齿地骂道:“金老大!都是一个山的狐狸,别跟老子说聊斋!以前寨子之间的械斗,你也不是没去过!带个小娃崽出来干架,是做什么用的,你自家心里没数?!”
“还有!少扯什么外乡人!今天从头到尾动手的,只有我们黔人!小猴子是黔人,翁芸也是黔人!”
“这是我们黔人跟黔人的事情!”
金老大一听愕住了,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周围的邻居也纷纷交头接耳,各自颔首。毕竟从头到尾,周玉臣和朱麟都没有动过手,更没有还过手!
那张家老汉见状不妙,又装出了倒地不起的模样,一边抱着肚子在地上“唉哟唉哟”地叫唤,一边对翁芸可怜巴巴地哭道:
“儿媳妇,我的好儿媳啊!我要是早知道你有这般造化,勾搭上了这么个大官,我哪敢来坏你好事啊?再说我们今日来找你,也是怕你孤儿寡母上当受骗,想接你家去而已呀!如今你这口气也出够了,把我爷俩也打得半死了……”
“爹求求你!看在往日情分上,你就高抬贵手,放我们父子一条活路吧!啊?”
而一直被护在圈中的翁芸,双眼空洞,呆呆地睁大了眼睛。她的眼眶干干的,早已经没了眼泪。
为什么会这样呢?
那个叫周玉臣的将军,说要拿自己当妹妹,她是不信的。这种好听的话,人人都会说。
可不论如何,翁芸得承认,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得活了。
至少,不必再提心吊胆何时要被转卖,不必再害怕要被人扒拉衣裳,不必再同张家父子这堆烂泥,一道烂在泥里……也不用想着,怎么跟他们同归于尽了。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就因为要把自己捞出张家,周玉臣、朱无为、小猴子都被伤成这样……自己的女儿,金老二的女儿,也差点因此而死……
哈……
公爹说得没错……
原来,我真是个……丧门星啊!
翁芸狠狠闭上眼睛,嘴角却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那笑容越扩越大,分明是想嚎啕大哭的……可还是一滴眼泪也没有。
她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像喉咙里的两片肉摩擦出来的:
“……公爹,是我错了,我不该……仗势欺人……”
“我……我愿意跟你……跟你回……”
话音未尽,只听得一个沙哑的声音,低低响起:“翁芸,你知道你哥哥第一次宴会的时候,唱了什么歌吗?”
那是周玉臣。她单膝跪在地上,一只胳膊按在地上,死死撑住压在身上的刀剑棍棒,另一只胳膊,紧紧抱着金老二的女儿。她的半张脸,糊满了黏稠暗红的鲜血,另外半张脸,却惨白得如同白纸一样。
可那只未被血污遮蔽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也柔和得惊人。
只见周玉臣嘴唇微动,一首熟悉的调子,便带着血沫子,低低地飘了出来——
“小尾巴甩三甩……”
“甩到了桐木崖……”
“绿油油的山木,被风吹啊吹……”
“哭啼啼的小囡,拼命追啊追……”
“翁芸。”
周玉臣头上豆大的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浸透了她的眉眼,也浸透了她的衣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那笑容却出奇地平静温和:
“你哥哥说过,他的妹妹是个黏人的小尾巴……每回他前脚才迈出门,小尾巴就在后头追着问……哥哥到底什么时候回家?……是早上,中午,下午,还是晚上?……是今天,明天,还是后天?”
周玉臣喘息着,微微颤抖,声音却愈发清晰温柔——
“翁芸,我们接你回家,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所以前面,写我腿脚疼痛需要热敷,就是为了这个?!赵况:热敷包白缝了。全白瞎。秦断刀:……我都死了,又有我事?另外,感谢我的挚友,告诉了我这段工作经历。也感谢她,在对方把女儿砸在地上,说xx打人了的时候,她扑上去接住了孩子。
第188章
回家。
听见这两个字, 翁芸怔了怔,终于泪如雨下!
那浑身浴血的朱无为、塌了半边膀子的小猴子,以及曾经跟着翁崇一道出黔抗虏的黔州兵们, 也含着眼泪, 扯着嗓子道:
“对!翁妹子, 别哭!我们回家!”
“老子今天还就不信了, 同样是黔人,怎么管不了黔人的事了!?”
“翁妹子!我们带你回家!”
张家老汉见势不秒,就地一滚, 抱着肚皮杀猪也似叫将起来:“哎哟哟!做了官便来欺压我们小民,就来抢女人了啊!哎哟哟!金老大,你人都到这了,他们还敢这般猖狂!这是打你的脸啊!”
“张老汉!你给我闭嘴!”
朱无为怒目含泪,一声大喝止住了张老汉。他旋即转头, 盯着金老大,一字一顿道:
“金家勒老大哥!你是寨老勒儿子,我尊敬你,喊你一声老大哥!但我们也是黔山黔水养大的黔人,总不能我们出克一趟, 回来就管不了自家人勒事哦吧?!”
“是, 你可以不认翁崇!可以觉得他为梁人死, 是活该!梁人给的赏赐,也是狗屁!”
“你也可以不认我这个兄弟!”
“但是老子今天就问你一句话——我们是不是黔人?!黔人能不能管黔人的事?!”
小猴子被金老二那一刀,伤了肩膀,痛得鼻涕眼泪都流了满脸。他年岁不大,又是斥候出身,不论是跟着翁崇, 还是跟着周玉臣都没吃过什么苦头。哪怕是孤鸾山那场最惨烈的战役,周玉臣也没让他受过这么重的伤。
这个半大的孩子,也毫不客气地啐了金老大一口,道:
“金老大!你们兄弟以后要做竹林寨的当家人,所以你今天可以在这里,骂我们是穿狗皮的人!骂我们为梁廷打仗,是死是活都活该!”
“可要是当初,朱老七不顶你家老二的缺!现在穿狗皮的是哪个龟孙?!”
金老大被骂得一声不吭。
事实上。
金老大在听到那首黔州民谣时,就已经怔住了。
虽然周玉臣的发音不够准确,虽然她唱得断断续续,但那无疑是黔州人人皆知的歌谣。是他们当年抗梁血战时,黔人自家编唱的俚曲。歌谣里的娘亲,为了赶走敌人,带上了刀,留下了年幼的女儿。
翁崇那个家伙……是在什么样的心情下,唱出这首歌的呢?
见此情形,金老二就知道,自家大哥犹豫不决的毛病又犯了。再加上朱无为这个不要脸的狗东西,居然一直拿他替金家出军户的事情说嘴,保不齐大哥要心软!
金老二当即挣扎起来,嘶声吼道:
“大哥!大哥!别听他们胡说八道!朱老七要是把自己当黔人,还能胳膊肘往外拐?!还能把刀架我脖子上!?”
就在这时。
周玉臣喘了口气,隔着无数把刀剑棍棒,无数个人影,笑了笑:“金老大,我们谈谈吧。”
金老大下意识地皱起眉头,反问道:“谈什么?难不成你又要摆官架子?翁芸是张家的媳妇,不论她哥哥是什么身份,她做了多大的诰命,都不能无故离家!更不能殴打小叔、忤逆公爹!这是规矩!”
周玉臣整个人狼狈至极,神情却很平静:
“就算她被夫家欺辱,往死里作践,也不能还手?这是你们黔人的规矩?”
金老大脸上有些挂不住了,支吾片刻,才道:“按规矩,她应该来找寨老,寨老自会主持公道。她没有来寻我,那就是他们自己屋头的事情。我们怎么好插手管?”
话音未落,翁芸便怒目圆睁,含泪道:“——是你说,我们翁家是外来户,算不得黔人!找你也没用!”
“是你说,我翁芸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生死都是张家人的!金老大!”
众人纷纷一怔!
须知,金老大身为寨老儿子,处事须得一碗水端平。这样当众被翁芸叫破,他以后还怎么服众?还怎么做他老者的接班人?
金老大当下就气得面孔涨红,恶狠狠啐了口,道:
“疯婆娘!真是失心疯了!老子几时说过这种话?!是你自家不争气,不来寻我,怨得了谁?!”
翁芸气得浑身乱颤,待要分说,一股委屈堵在喉头,偏生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在齐青眼疾手快,一把将翁芸揽入怀中,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
翁芸这才渐渐定了心神,含泪道:“……那我今日险些被张家父子卖入火坑,又差点被他们剥了衣服,拉去游街示众。金老大总该晓得了?”
“现下朱无为、小猴子兄弟他们都在场。金老大,你能为我做主吗?”
且说,有朱无为、小猴子这些同乡在,大家沾亲带故的,彼此之间多少都有些亲戚关系。金老大敢说他们不是黔人吗?敢说他们没资格管吗?
他不敢。
况且,不管金家兄弟怎么嘴硬,也不管大家怎么骂梁人,说吃皇粮的都是狗官。
可朝廷的赏赐却是实打实的!
如果朱无为、翁崇、小猴子这些人的封赏,尤其是封妻荫子、减免赋税徭役的这几桩好处,能落回竹林寨……谁能不认他们这个“黔人”?须知,朱无为、翁崇、小猴子这几个人都没有结婚,没有子嗣。尤其是翁崇,骂归骂,还不是得从寨子里选一户男丁,替他继承香火?
大家都是自己人,有油水不跟着沾光,那不是蠢货么?!
就算现在吃不了肉,也没必要把人全得罪了。
因此。
众目睽睽之下,金老大只得硬着头皮道:“这个自然!我金老大说的话,一个唾沫一个钉!”
“但须先放了我兄弟,才有得谈!”
“不着急。”
周玉臣任由额上鲜血直流,浑似不觉,犹自血淋淋眯着一只眼,笑道:“我这个肉票,不也还在你手上吗?还是先把刚才的事说完吧。”
金老大心中怒火直窜头顶,他重重一点头,喝令左右将周玉臣从地上提溜起来,掼在一把破椅上。又让人抱走了金老二的闺女,这才瞪着眼睛,死死盯住周玉臣,从牙缝里迸出话来:
“好!既然你要掰扯,老子就跟你扯个明白!”
“周玉臣,你一个外乡人,却仗着官身,便敢强出头,擅管他人门户里的事!是也不是?!”
周玉臣反问道:“我插手谁的家务事了?”
金老大面沉似水,霍地站起,居高临下逼视周玉臣:“明知故问!我劝你不要浪费功夫,想着拖延时间等救兵!这里是竹林寨,是我金家的地盘!漫说是你,就算是沈重那厮也未必敢来!”
然而。
周玉臣只把那只血糊的眼睛眯得更紧,笑意更深:“你还没有回答我——我插手谁的家务事了?翁家?还是张家?”
金老大被她问得一愣!
只听周玉臣不疾不徐又道:“若是翁家么……翁芸已是我认下的义妹。既是她娘家人,如何管不得她的家务事?”
张家小儿子听得此言,慌忙抢道:“是张家!你擅管的是我们张家的屋里事!”
“金老大,非是我们张家心狠!实是翁芸这贱妇,见我大哥身死,便不守妇道,勾三搭四!今日我们父子才替大哥清理门户!”
“今番你也瞧见了,这贱妇勾搭外人,还敢忤逆公爹管教!若不卖了她,岂不败尽我张家的门风!”
周玉臣忽地一声冷笑,声音低沉:“谁说你大哥张小牛死了?”
张家父子一听这话,登时如遭雷击,呆立原地!
苏弥怔愣片刻,却是神色一松。
周围的黔人则是炸开了锅,纷纷交头接耳:“张小牛居然没死?!”
“难怪了!我刚才就觉得稀奇,怎么追封只提翁崇,却不见张小牛的?须知那翁崇待他妹夫,好得跟亲兄弟一样!有什么好吃的,恨不得掰两半塞他小两口嘴里,真有赏赐,断断少不得张小牛那一份!”
“张小牛在张家又不受待见,跟他同去的钱阿底、吴金满几个,都得了朝廷的烧埋银子!张家老汉怕也是这般想的,才当他死了!”
“张小牛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求他爹照顾好儿媳妇……结果转头就要把儿媳妇卖了!”
“啧啧!养子就是养子,跟亲生到底是两样。”
嘈杂议论中。
周玉臣仰起了脸容,平声静气道:“不管按黔州的规矩,还是按梁人的律法。买卖妻子,须得是[和卖],必须要丈夫点头的同意才行。张小牛还健在,张家就敢私卖亲属,这便是坏了伦常纲纪。我说得对吗?金老大。”
金老二这下是真慌了,因为按照黔州的规矩,还真是这样!
儿子在世,做公爹的,断无越过儿子发卖儿媳的道理,这是伦常有序。
同样,大哥尚在,当小叔子的,也没有资格越过大哥去处置大嫂,这是弟不犯兄。
金老二深知自家兄弟最是顾惜名声,断不肯当众自打嘴巴。现在竹林寨的人都看着,如果大哥还想保住自己“公正厚道”的名声,就得秉公说话!
是以,金老二当即叫出声来:“放屁!周玉臣!你红口白牙,凭什么说张小牛还活着?”
周玉臣不慌不忙,神态自若:“那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张小牛死了?”
金老二一时语塞,竟无言以对!
这他爹的怎么证明?
张小牛在哪他们都不知道,只知道他跟着翁崇一去燕州,从此就一去无踪。
没有尸体,没有报丧,是死是活不都是周玉臣一张嘴说了算?
金老大见状,也是面色阴沉,道:“既然张小牛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
周玉臣正待开口,金老大却骤然打断了她:“不用你说!”
金老大转过身,目光一一从朱无为、朱麟、小猴子、苏弥等人身上扫过。最后看住一直不言语的齐青,他目光如电,声音阴沉:
“江夫人!你是黔州齐家的女儿,也是江捷的媳妇!这事,你来说。”
苏弥心中焦急万分。
张小牛的名字,都刻在燕州的英杰碑上了。
而朱麟手里的第二封圣旨,就是张小牛的追封。不过是刚才见张家父子作恶在前,朱麟怕他们借势,才压住了这封制诏。而周玉臣也是急中生智,才假托他的名头,以礼法制礼法!以规矩论规矩!
在此之前,他们彼此都没有通过气。
周玉臣垂着眼目,没有看齐青,齐青也没有回头,她面色不改,应道:
“张小牛不能回来,是因为朝廷的调令。现下张大哥和其他手足一同,都留在京师驻守,为皇后娘娘效力。”
金老大又继续追问:“哦?张小牛素来是个憨的,他做什么得了皇后娘娘的欢心?”
那几个张家人,也纷纷起哄道:“对呀!张小牛平时被他爹收拾成这样,屁都不敢放,这种草包,也能让贵人看中?!”
“这万万不可能!”
“娘们嘴里就是没有一句实诚话!”
齐青并不理会众人,只平静道:“能跟着周大将军,把虏人王赶出京师的,能是草包吗?”
金老大心念电转,这话有理有据,竟寻不出半个破绽来!周玉臣在京师打退了虏人,留下军队扈卫京师,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怎么办?
事到如今,翁芸那小娘们到底是对是错,是嫁是卖,已经不重要的了。重要的是他金老大身为寨老儿子、黔人首领的脸面!
真要细论起来,从头到尾,动手的都是黔人。
周玉臣拢共没带几个人来,人家明晃晃就是来传旨的,浑身上下竟寻不出一丝错处来!
难道真要在自家地头上,让一个梁人狗官,用规矩礼法压了黔人一头?
难道这口恶气,就这么囫囵吞了?
电光石火之间,金老大终于抓住一处纰漏,急忙吼道:“就算张家父子有错,那也是我们黔人自家的事,自有寨规处置!你一个外乡狗官,凭什么发卖我们黔人?!还敢说不是仗势欺人?!”
熟料。
周玉臣竖起一根血淋淋的手指,指了指上天,又点了点大地:“这里是黔州,对吧?”
“既在黔州,就得讲你们黔人的规矩,对吗?”
金老大眉头拧成了结,不耐地啐了一口:“有屁快放!别他爹的在这磨叽!”
周玉臣忽地混不吝地笑了,眯着眼睛,一字一句道——
“按你们黔人的规矩,[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张家父子私卖黔女,我便以牙还牙卖了他们。天经地义,何错之有?莫非还要我好事做到底,替你们把[扒光游街]这一条,也给张家父子补上吗!?”
金老大喉头猛地一哽,脸上是一阵青一阵白的!
不错。
黔人认死理,讲究“一报还一报”。你拆了我家屋,我也须对等拆了你的房;你抢了我的牛,我就抢你同等价值羊。想当年,他们金家的小妹,被邻寨泼皮求爱不成,脸上生生挨了一刀。金家兄弟二话不说,依葫芦画瓢,把那泼皮的脸也刮了几刀……这就是以牙还牙,是公平的底线。
可是怎么办?真要这么判,他们金家兄弟可就是光着腚推磨,转着圈丢人了!
就在这时,只听得有人在巷子里嚷嚷道:“寨老来了!寨老来了!”
作者有话说:
齐青:归来半生,还要被叫江夫人,真是受够了。
第189章
这声吆喝, 如同平地惊雷,嘈杂的场面瞬间一滞。
密密匝匝的人群,仿佛被无形的手拨开, 拨出了一条通道。院门外, 一个身形佝偻、穿着青色粗布短褂的老者, 扶着拐杖慢吞吞地走了进来。他身后只跟了三五个精壮沉默的汉子, 却自有一股迫人的威势。四下里霎时噤了声。
此人正是竹林寨寨老,金哆爷。
金老大一见父亲,方才被周玉臣气得急火攻心的那股焦躁, 瞬间收敛,甚至还有一丝不易觉察的紧张。他当即收拢斧头,垂手唤了声:“阿爸。”
金老二则把腰杆一挺,也顾不得脖子上的刀锋,挣起头来便要叫屈, 却被金哆爷两道冷电似的眼光一睨,登时又缩了回去。只得委委屈屈地,嘟囔道:“阿爸……”
而朱无为、小猴子等黔州兵,犹豫了片刻,虽然没有放下刀兵, 却也纷纷垂下眼目, 恭恭敬敬地唤了声:“寨老。”
金哆爷并不理睬众人, 目光先是落在半身血污的周玉臣身上。只见这年轻人被按在一把椅子上,面色惨白,额角破了个窟窿,身上还有几处殷红。而她的右腿则软塌塌地歪在一边,形状古怪。
那种怪异的模样,让金哆爷眉心狠狠一跳!
地上是哼哼唧唧的张家老汉, 旁边还有他那不成器的小儿子,见金哆爷来了,两个人连忙扯着嗓子叫唤“寨老救命”、“狗官要杀人”,嗓门洪亮,好不委屈。
而一切事件的源头,翁芸本人则被拢在齐青怀里。她半张脸肿起老高,鬓发散乱,衣衫不整,见了金哆爷,嘴唇翕动了几下,终是没吐出一个字。
且说,金哆爷在来之前,就听说张家外逃的媳妇,在哨子巷找到了。
张家父子平时薄待张小牛,欺辱翁芸。翁芸只有翁崇、张小牛在的时候,日子才略好过些,这事金哆爷知道。
寨子里有人同情翁芸母女,庇护她,悄悄给了她间屋子住,这事金哆爷也知道。
不仅如此,金哆爷还知道,翁芸被被找到抓回去,那都是迟早的事情。
因为这张家虽说不是什么权势人家,却有一样不同,就是张氏族里的男丁特别多,特别能生儿子。平时亲戚之间,也许还有点磕磕绊绊,但是只要有机会吃肉,必是要一致对外的。届时全族出动,须得闹个天翻地覆才肯罢休。
在这种情况下,谁也不愿为了翁芸一个外来媳妇,去得罪张家。
不然呢?
结了世仇,那是好玩的吗?
谁家的男丁能比张家多?谁能像他们那样豁得出去?回头人家说翁芸就是你们骗走的,非让你赔他个儿媳妇,你咋办?
再说来,管教儿媳是很正常的事情,谁家没有打骂媳妇的时候啊?真帮了翁芸,自家媳妇闹事的时候怎么办?
只是金哆爷万万没想到,翁芸这事竟然会闹成这样!
金哆爷沉沉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带着毋庸置疑的威仪:“大节下的,动刀动枪,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金老大!你来说!”
金老大被父亲目光一凛,额上的冷汗,顿时如浆涌出!
他深知自家老者最重规矩,也最在乎脸面。现在局面已经不可收拾,金老大哪敢再有隐瞒?只得硬着头皮,将事情始末,尤其是周玉臣最后那句“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道理,以及张小牛尚在人间、张家父子私自发卖翁芸的关节,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金哆爷听着,脸上古井无波,心里却掀起了惊天骇浪!
须知,一个没汉子、没娘家的孤身妇人,和一个有丈夫、有娘家撑腰的女子,到底是不一样的!
甚至没等金老大说完,金哆爷手中的拐杖就往地下重重一顿!
——咚!
“孽障!”
金哆爷一声暴喝,却不是冲着周玉臣,而是冲他的两个儿子:“老大!老二!你们老者我活了大半辈子,在这竹林寨说话,还没人敢当是耳旁风!老子平日是咋个教你们的?如今老子的规矩,在你们眼里成放屁哦是不是?!”
金老大、金老二被骂得浑身一哆嗦,金老二更是吓得把脖肉都撞在了刀刃上,蹭出一道血印子。
“张小牛既在人世,翁芸就是张家明媒正娶的儿媳妇!做小叔的,竟敢越过兄长,就要发卖长嫂,还要剥衣游街!这是哪家的规矩?!这是畜生行径!败坏我竹林寨门风!这样的人,你们还留着做什么?即刻[出寨]!”
出寨,即指逐出寨子,断绝其与竹林寨的一切联系。这意味着,从今往后,张家小儿子再不能使用村寨的土地、水井,不准参加寨中的祭祀活动。哪怕是他们张家的亲属,也须得与他划清界限,否则会受牵连。期间若擅自返回,可被殴打驱赶。
这是极其严重的处罚,因此从现在开始,张家小儿子在整个竹林寨就是“不存在的人”了。
没有寨子可依附的人,是很难继续在原地生存下去的。
张家小儿子当即就哭喊起来:“寨老!我冤枉啊!我哪点晓得我哥还活着啊!跟他一道去燕州几个兄弟,明明都死了的呀!”
话未喊完,早被两条精壮汉子捂住嘴,死狗般拖了下去。
朱无为眼见金哆爷只发落了张家小子,嘴唇微动,正要言语。却见周玉臣和齐青,同时转过头来,对自己摇了摇头。
金哆爷则是怒目圆睁,又对地上的人骂道:“张老汉!你当年膝下没得儿子,硬是从外头抱了个张小牛过来,就是图他给你养老送终的!后来你有了亲儿子,就薄待养子,张小牛还是待你恭敬如初!这些年他们两口子待你何处不孝顺,何处不体贴?如今张小牛不过是半年没回家,你就敢如此作践他媳妇?!”
“一把年纪的人了,行事这般不知轻重,还要我来教你做公爹的道理吗?!”
张家老汉面如死灰,瘫软在地上,连哼唧都不敢了。
金哆爷骂完张家,又转头对自家儿子骂道:“还有你们!老大!你跟着老子在寨子里管了这些年事,竟也偏听偏信,险些酿成大祸!翁芸嫁到了竹林寨,怎么就不算自己人了?!怎么就是[外来户]了?!老子平时是咋个教你的?你是存心要气死老子不成?!”
“还有你,老二!你更是混账!不分青红皂白,就跟自己的同乡动手!朱家小七当年帮过你,你不思感恩,反倒出口伤人!哪家手足像你这样?!猪狗不如的东西,你还要不要脸了?!”
金家兄弟被骂得狗血淋头,大气也不敢出。心里头虽然有些委屈,却也品出了自家老爹轻拿轻放的意思。
二人忙不迭低头认错:“阿爸!我晓得错了!”
金哆爷沉沉地吐了口浊气,目光最终又回到周玉臣身上。他神色复杂,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道:
“周将军。”
周玉臣眼前阵阵发眩,却还强撑着精神,哑声道:“金哆爷请讲。”
金哆爷叹气道:“今日这场祸事,是我竹林寨理亏在先,也是我金家治家无方!不过,周将军既然是翁芸的娘家人……这自家人相处,锅碗瓢盆磕磕碰碰也是常有的。今日就请周将军赏脸,到我寨中歇马,也好寻个郎中,给将军和几位兄弟瞧瞧伤势,如何?”
周玉臣望住金哆爷,血水已模糊了她的半边视线,须臾,缓缓点头道:“好,那就有劳金哆爷。”
金哆爷见她对裁决没有异议,态度又如此顺和,也是心关一松!
朱无为、小猴子等黔州兵,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见周玉臣应允,也各自放下了手中的兵刃。
片刻之后。
在“莫忙亭”看热闹的众人,便见得一个半身血污的少年人,被安置在竹椅上,由金哆爷带来的寨中壮丁抬出了翁家院落。少年的前后左右,都是金哆爷带来的黔人,身边只得一个齐家的大小姐齐青。
而那几个梁人军官装束的年轻人,则被有意隔开一段距离,远远缀在后面。
谭宝珠原本是怕冷,才使唤小丫鬟到窗前查看动静。此时此刻,她一颗心都吊在周玉臣、齐青是死是活上,哪里还顾得上冷?也挤在人堆里,伸长了脖子瞧。
看见周玉臣那张血污狼藉的脸容时,谭宝珠先是微微怔了一怔,暗道“如此温俊,可惜了,竟是个没把儿的,终究成不了大业”。
待注意到周玉臣那条被人匆忙用木板固定的伤腿时,那份惋惜,立时转为一股尖锐的失望与不满!
谭宝珠甚至忍不住骂出声来:“一帮蠢货,行事怎地如此拖沓?白白浪费了大好良机!还有这金哆爷,往日不是最讨厌梁官么?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小丫鬟见翁芸虽然形容狼狈,却也还全须全尾,母女两都安然无恙。再瞧院门口的张家父子,蔫头耷脑的,竟不复往日的嚣张跋扈!登时鼻头一酸,眼泪就下来了,忙用袖子偷偷去抹。
不承想,正被谭宝珠瞧个正着!谭宝珠登时火起,伸手狠狠掐住她冻得通红的耳朵,骂道:
“哭什么?那上头躺着的是你亲娘还是你亲爹!有什么好哭的?!”
且说,小丫鬟的耳朵上本就有冻疮,谭宝珠又正正掐在她疮口处,顿时疮口迸裂。小丫鬟痛得钻心,却只敢含着两包眼泪,小声呜咽道:“小姐……小姐仔细手,别……别弄脏了……”
谭宝珠这才瞥见自个指甲沾了脓血,当即勃然大怒,扬起巴掌照着小丫鬟的脑袋就扇:“腌臜货!我是不是给你说过要爱干净的?!是不是?!”
岂料,那巴掌刚扬到半空,就被另一只手给紧紧扣住。
谭宝珠愕然回头,却见一个夫子打扮的秀气少年,正冷冷地盯着自己。少年身后,还跟着一高一低的两个乡汉。高的那个一脸凶相,矮的那个瞧着老实巴交,脸上堆着憨笑,可那眼神却莫名地让人脊梁骨发凉!
作为诗书人家的官小姐,谭宝珠见那少年是书生打扮,倒不太怵。
读书人嘛,既然读了圣贤书,总得顾点脸面,这种人,谭宝珠有的是礼法规矩能拿捏!
可那两个汉子就不一样了。
他们这些穷苦出身的泥腿子,无权无势,浑身穷得只剩一条命!这些人恼怒起来,可是敢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
谭宝珠当即就瑟缩了,嘴上却还强撑着委屈道:“你、你捏我手做什么?!”
詹华容却看也不看她一眼,而是转头对江旺宗道:“我赶时间,你先替我买下这个丫鬟,回头我送你个前程。”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詹华容、周玉臣,见面!
第190章
江旺宗听得前半句, 心中是有苦难言。
讲道理,作主子的要管教奴婢,不是常有的事情么?人家小姐又没打杀这丫鬟, 就算问到官府, 也是人家占理。这世上受腌臜气的小厮、丫鬟海了去了, 难不成你撞见一个, 便要买一个回来?
再说来,你詹夫子穷得都只剩个土屋了,天天就擎等着俺老江来投喂, 少一口吃食便要挂脸子!
现在说话恁大口气,也不想想你拿什么来养小丫鬟?!
江旺宗又咂摸了詹华容后半句的“前程”二字。眼下那周玉臣,分明是被金哆爷“请”进竹林寨了!堂堂一个将军落得这般田地,还有个鸟毛前程?
况且,那金哆爷当年是跟着吴勉一道跟梁人打过仗的, 和梁廷有血海深仇!今日表面上公事公办,为的也是寨老理事的脸面。周玉臣再是要强,她手上就这几号人,进了寨子是圆是扁还两说哩!又哪来的狗屁前程?
可是邪了门了。
他竟觉得,那弱不禁风的詹夫子, 说的这话……是当得起真的!
江旺宗当即把钱袋子丢给那高个壮汉, 匆匆嘱咐了两句, 甩开大步就追了上去:“詹夫子!詹夫子!你给撂句痛快话,你到底有几成把握?可别把俺也栽进去了啊!”
这厢。竹林寨,金家正厅。
金哆爷正沉着脸,听寨中的老苗医,说周玉臣的伤情。
周玉臣那腿骨,生生裂开不说, 连里头的筋脉都伤着了。那张家老汉,四十来岁一个夯货,按理说没习过武,不该有这样大的能耐。
偏生这老小子踹的是周玉臣的伤腿,又仗着周玉臣被众人围攻、无暇顾及身后,竟真让他得了手……硬是让周玉臣的膝盖骨,硬生生地磕在了石块上!
虽然老苗医给周玉臣处理了伤口,又用上了黔州最出名的鸡胚地龙接骨药膏,但是,以老苗医隐晦的意思来看。周玉臣这腿伤极其麻烦。往后不光走路受限,更使不得半分力气。要想像从前那般,什么一夜奔袭百里,什么马背上提刀格斗……是想都不用想了。
众所周知,周玉臣最出名的几场硬仗,她都是骑兵先锋。
作为骑兵最重要的,就是用膝盖夹紧马腹控制马匹转向、加速或减速。靠这夹劲,才能稳稳当当在马上奔驰。这膝盖一废,夹不住马肚子,人马就合不到一块去了。什么冲锋陷阵、迂回包抄、贴身肉搏的技术活,统统干不成了。
同样的道理,骑兵在马上招架、放箭、格斗等等战术,也须得一双健康的膝盖骨,来承受身体重心的来回变化,吃住冲锋陷阵时的强力冲击!
而一个以军功起家的将军,废了条腿,以后还能成吗?
金家兄弟见黔州最出名的老苗医,都被自己老爹请了过来,又用上了许多金贵的好药,当时就有些忍不住了。后面又听金哆爷再三嘱咐,要想尽办法治好周玉臣的腿,心里更是嘀咕得厉害。
好容易挨到老苗医走了,见金哆爷拧着眉毛,金老大凑上前劝道:
“阿爸犯得着愁成这样?不就伤了个波棱盖么?哪家爷们出来闯荡身上不带点伤的?就她周玉臣这般娇气?”
“大哥这话在理!”金老二赶紧帮腔,道:“我看那周玉臣细皮嫩肉跟个娘们似的,她那军功,还指不定是怎么强占来的呢!伤了就伤了呗,多大点事!”
“你们懂个屁!”
金哆爷气得胡子直抖,抬手就砸了桌子:“金老大!金老二!你们真当我老糊涂了,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今天这事,周玉臣就只带了那么点人来,张家在场的人也不多。你们两个王八羔子要是不插杠子……她接走翁芸也就接了!就算张家闹事,只要咱们咬死了[不知情],张家再强横也说不得什么!”
“可你呢?老二!你是眼瞅着朝廷要完了,连那个能镇住你的江总兵,都跟着天授帝蹿到南边去了!你他爹的就动了歪心思,是不是?你觉得连徐源这种级别的大官,都能说杀就杀了,你金老二也可以称王称霸、成就功业了,是不是?!”
“为了杀周玉臣,你连你闺女的命都算计上了!你就笃定了今天你能杀了所有人?还是笃定你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金老二不妨被自家老爹,三言两语道破了心思,一时怔愣原地。
金哆爷又抡起拐杖,结结实实地抽在金老大背上:“最蠢的还属你,老大!你认为周玉臣只带了这么点人手来,死了也没人在乎,是不是?反正在这黔州,她一个兵马大元帅的名头再响亮,也比不得你金老大的脸面,对不对?你那张驴脸,比天王老子还金贵,对不对!?”
“——你还不如你弟弟!至少他是因为野心,才干出了这种蠢事!”
金老大的后背,本就火烧火燎的疼,现在又听得自己不如弟弟,马上梗着脖子不服气道:
“我管她是什么身份!她踩了咱们黔人的脸面,不把竹林寨放在眼里,死了也是活该!就算我今天杀了她,又怎样?!谁叫她托大,就带这点人马来闯黔州!谁叫她吃饱了撑着,非得去抢别人家的媳妇!”
金老二也醒过神来,噗通一声直挺挺跪在地上,道:
“阿爸!您当年跟梁人打了多少次硬仗?我大爷、二爷又是怎么让潞王那狗贼砍了脑袋的?这些年,我们竹林寨被逼着出了多少军户,又被圈走了多少土地山头……难道您全忘了?”
“如今梁廷气数已尽,咱们这时候不赶紧自立门户,难不成还要接着给梁人当狗吗?!”
有那么一瞬间。
金哆爷苍老而松弛的面颊,出现了轻微的颤动,然后,他目光阴沉地说了一句话:
“——你以为,老子愿意当狗吗?”
“确实,周玉臣在黔州是根基不稳,要杀也就杀了!可燕州就在隔壁,周家军如果失了主帅,准得窝里反!那些抢不着地盘的、红了眼的,扯个替主帅报仇的幌子,杀到咱黔州怎么办?!他们打不下整个黔州,还打不下一个竹林寨吗?”
“按照道上的规矩,要继承前任老大的家业,就得替她报仇。到时候,竹林寨就是首当其冲。”
“还有,你别忘了,今天滚家的小猴子、朱家的小七……那几个小崽子见了我,刀把子却还攥得紧紧的!可当年老子随便一句话,朱七就得替你去填军户!这其中的变故,难道你们还看不明白?”
听得此话,金老大、金老二皆是一怔!
只听金哆爷疲惫地抹了把脸,靠在椅子上,两眼望着天花板喃喃道:“虽然我想不明白,以周玉臣的身份,为什么非得亲自来捞翁家那妮子。也许……这个人是真的托大,也是真的愚蠢!但是她敢来这里,必然有后手。”
“老大、老二。不管你们揣着什么心思,周玉臣都不能死在竹林寨。”
“老子当年忍辱负重地活下来,这条命早就不只是自己的了。须得替竹林寨的父老乡亲,替我们金家的列祖列宗,把祖宗基业守好了,再安安稳稳地传下去!”
金家兄弟二人对视一眼,这下是真的全明白过来了!
是,周玉臣现在在竹林寨,是只带了这么一点人,可谁知道她在黔州有没有收拢别的人马?就算黔州内部没有,那黔州边境呢?
须知,现在的黔州关防,松得跟他爹的裤腰带子一样,江捷的老窝也被端了!今日如果杀了周玉臣,明日是福是祸,哪个敢保?
金老大的脸上顿时浮出了一丝懊悔,低头垂手道:“阿爸,是儿子错了。”
“只那周玉臣伤成这样,若她不肯善罢甘休,我们怎生是好?我听说,黔州齐氏一直在帮周玉臣招兵买马,我们竹林寨又是出得好汉的大寨,万一她借机生事,又逼我们出丁充军,如何是好?”
金老二则是闷头闷脑的低着脑袋,跪在一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竟破天荒地没有吱声。
金哆爷长长叹了口气,两只眼睛直勾勾瞪着房顶,半晌才道:“是啊。我今日强压着不罚张老汉,防的便是这一手!若周玉臣当真不满,再把那老东西交与他们处置便是。要是再不成……咳,走一步看一步罢!”
是啊,该怎么办呢?
杀,又杀不得。人又已经得罪上了,还废了人家一条腿。
说到底都怪张家父子,自个儿没管住媳妇,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还丢脸都丢到众人面前。有些事情,关上门悄悄做也就是了,偏叫那翁芸逃了出去,还让人抓个正着!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放呢,也放不得。一来,是金家人被“梁黔血仇”压着,多多少少都得在乡亲面前绷出个样子来;二来,是周玉臣的军威在这顶着,真放了她,只怕她借机狮子大开口。
这时候,一直闷声不响的金老二,忽地开口道:“如果……周玉臣是死在其他寨子呢?”
金老大震惊地扭过头去,直愣愣地看着自家兄弟。
只听金老二冷笑道:“如今的梁廷早已经一分为二,北边的京师只得个王皇后坐镇,听说她膝下连个皇子都没有,这样江山是坐不稳的。阿爸,你别看周家军在外面的名声很响。朱无为、小猴子这些破落户,从前在江捷麾下时是什么德行?在寨子里又是什么德行?连这等货色都能混个官身,可见大梁实在无人。”
“阿爸!余州、祁州各处的反王都立了旗号,甚至还建立了衙署。他们做得,我们为何做不得?”
“况且黔州山多路险,周玉臣倚仗的是骑兵。依我看来……周家军也没什么可怕的!”
见金老大一脸惊愕,金老二还满脸真诚,道:“大哥,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看不得他们这般作践你。”
金老大心里一琢磨,倒也是这个理。
黔州百寨杂处,各族争锋。有这种彪悍的民风在前,为争夺田地、山林、水源,抄家伙干仗的事多了去了。这些年,与他们竹林寨动过刀兵的寨子,少说也有个三五家。回头直接来一出祸水东引,不就完事了吗?
当下金老大也跟着点头道:“阿爸!我的面子是小事,阿爸的威名才要紧!老二这条计策确实可行!回头咱们还能借着同乡的身份,帮朱无为他们查查案子哩!到时候谁也怪不得我们!”
金哆爷目光在两个儿子脸上扫了一圈,脸色阴晴不定,末了冷笑道:“看起来倒比方才灵醒了几分。”
金家兄弟俩刚要咧嘴赔笑,搭腔讨好,便见金哆爷骤然沉下脸来:“——可到底还是蠢货!”
“打仗这种事情,是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打的吗?眼下是什么季节?你准备好军械粮草了吗?准备打多久?后援从哪里来?哪个寨子能跟你一条心,能把自家的儿郎、谷仓都填给你?!”
“那周玉臣为何去京师之前,非得把柳城、颍城等几座城池都啃下来?!为什么周家军从不杀俘?!你们这帮猪脑子难道就没想过,她那不杀俘虏的名声,到底需要多少粮食、多少田地才供得起么?!那是你能打得起的仗么?!”
“还有,你们也太小看朱无为、小猴子那几个小崽子了,他们是从竹林寨出去的人!我们跟哪几家寨子有仇怨,周家军不清楚,他们还能不知道吗?”
“两个草包!有这功夫做白日梦,不如想想周玉臣强要军户怎办!”
金老大、金老二挨了这顿臭骂,面面相觑,只缩着脖子不敢吱声。
正此时,忽听得厅门外脚步声响,一个庄客疾步上前,禀道:“——寨老!有个姓詹的夫子求见,她说,她有办法为寨老解难。”
与此同时。
周玉臣歇息的厢房中。
老苗医前脚刚走,房间立时冷清下来,只剩下齐青枯坐在床边上。
竹林寨落建在白水河畔的山坡上,层层叠叠的吊脚楼,依山而建。周玉臣所在的这间,隐约透进一片白水河的粼粼波光,窗外是沉重的夜风呼啸,卷着雪片扑打窗户。
那雪光冷冷清清地落在齐青的脸上,照出眼底的星点水光,肩膀也轻轻抖动。
周玉臣断断续续地昏睡了一阵,听得动静,她吃力地撑开眼睛,哑声道:
“我的道台大人,好好的怎么哭了?是嫌我不够俊了么?”
她额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额角的创口极深,皮肉翻卷绽裂,又是伤在头上。老苗医费了好大的功夫,才硬生生将那豁口缝拢作一处。右腿膝盖处的伤口更甚,血肉模糊里混着沙砾石块,用了好几盏油灯,才勉强剔刮干净。
身上还有十几处刀伤、剑伤、棍伤,自不必说了。
齐青听得她这幅散漫的口吻,再也抑制不住眼泪,只得背过身道:“……你为什么一定要亲自来呢?又为什么非得正大光明地把翁芸带走呢?如今你伤成这样,以后如何是好?”
周玉臣垂下了眼目,头部主元神,此时她气血逆冲,思维有些许缓慢。右腿的皮肉和骨头,又连着一起疼,好像又把小刀在往她的骨缝里可劲挖、可劲凿。
真疼啊。
须臾,周玉臣才笑了笑,口吻一如既往的稀疏平常:
“我的道台大人啊。有件事你不知道,军中虽然有许多人都记得,但是他们也不会提。”
“那件事就是——”
“当初翁崇、张小牛这些人,都是被我骗上战场的。我骗他们是给虏人送皇子、送礼物,是唾手可得功绩,然后逼着他们跟我一块冲锋陷阵,斩将搴旗。是因为他们,才有中渡镇的第一次解围;也因有他们几个,多年受气挨打的梁人,才有了还手的胆气。”
“这是我周玉臣,欠他们的。”
“所以我必须来,也必须让翁芸风风光光地走出寨子。”
愈发剧烈的头痛,还有阵阵晕眩,不断拉扯着神志。周玉臣停下来缓了缓,才继续低哑道:
“诚然,我们可以让翁芸隐姓埋名,或者悄悄把她弄回燕州,让她不再回来。可是她做错了什么呢?为什么要她像过街老鼠一样四处躲藏?她们母女被欺辱到这个份上,如果连我都不站出来……我又如何对得起翁崇?”
齐青听得此处,只觉得心中酸涩莫名,从商人的角度,她不认同这样利益后置的做法。可从战友的角度,她又十分能明白。
是以,齐青沉默了许久,才摇头道:“……可是周玉臣,你应当明白。要想拿住黔州,甚至拿住大梁的两京十四州,有些道理就不得不认。”
“天子治天下,靠百官;百官治州县,靠胥吏;胥吏治乡野,靠士绅宗族。而宗族治乡民,靠的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靠的是[夫为妻纲]!我当了这么些年的总兵夫人,见过江捷好几次差点出事,但他再怎么横行霸道,再怎么吃空饷……却也得保障每个将士,都有一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永世不得脱逃的媳妇!”
“这才是他能稳定军心、横行黔州的根本!”
周玉臣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齐青抬手狠狠拭去眼泪,略喘了几口气,又摇头惨笑道:
“正如你今天所见,我们把诰命、认亲、断亲的路数都使尽了,仍然无法堂堂正正带走翁芸。而末了……哈哈哈哈!末了,居然是靠一个不存在的丈夫,才能把一个受尽凌虐的妻子,救出火坑!”
“甚至如果翁芸还陷在张家,张家老汉咬死她忤逆不孝,便是张小牛在世,也没有用。”
“谁来都没有用!”
“这就是夫为妻纲,这就是君臣父子。”
“……周玉臣,没用的。只要你还想着执掌天下兵权,还要用这些士绅官吏、将士百姓……你就认这套规矩。这是几千年来,历朝历代的立国根本。”
“就算救得了翁芸一个人,还有千千万万人。你……你又何必……”
齐青说到此处,再也按捺不住,泪眼朦胧地看住周玉臣,道:“……又何必,把自己糟践成这样?早知如此,我不该叫你忍耐,还不如直接把张氏父子捆了!”
连两个虏人王,都未能在战场上,把周玉臣重伤至此。
为了一个人的正大光明,这样值得吗?
真的值得吗?
却只听周玉臣无奈地叹了口气:“……唉,哭成这样,果然是嫌我不俊了啊。”
齐青正伤心不已,听得这句,一时愕然抬头。
而一只冰冷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地替她拭去了眼泪。
周玉臣的声音也很轻很轻,像雪光一样轻柔:“我的道台大人啊,几处小伤而已,不值得为我哭成这样。”
“家国如此,外辱内患,各地的人心早就散了。如果我今日真把张家父子捆了,某些人再做些文章。以黔州现在的兵力,和沈重的威望,也不足以镇压各寨各族的叛乱。一旦内乱,燕黔两地的百姓怎么办?鹰咎棱还在云州看着我们呢。”
齐青没有言语,半晌轻轻说了一句:“……当初你镇压[一窝蜂]的时候,手上的兵力也不多。”
“是,是这样没错。”
周玉臣混不吝地笑了笑,替齐青捋了捋鬓边的乱发:“可是齐青,你也是黔人。我要是真动兵了,你当如何看我?天下百姓,又该如何看我?”
“真要细算起来。黔人为燕人死在战场上,而我一个南越人,又为了黔人到了这里。大梁各州融合至今,早就不该分什么梁人、黔人了。我们只是一群想堂堂正正活下去的人,仅此而已。”
“虏人不能让我们做猪狗,作奴婢,作下等人。”
“同样,梁人也好,黔人也罢,谁也不比谁高贵,谁也不能规定,别人应当怎么活、说什么话、做什么事。”
“就算我今时今日,暂时只能借用[张小牛]来救出翁芸,就算我一时半会,无法撼动这个世间的金规铁律……可那又如何?总有一天,我要把他们那套祖宗家法、君臣父子、夫为妻纲,全都砸个干干净净。片字不留。”
“所以,别哭了,好吗?”
这分明是一句狠话。
甚至带着一股要毁天灭地的狠劲。
可齐青的眼泪却落得更多,更快,几乎是泪如雨下。最后索性伏在周玉臣的床榻边,泣不成声。
这时,响起了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一个雌雄莫辨的声音,隔着门,轻轻地说了句:
“周大将军,我是詹允南的[弟弟]詹华容。今日奉了竹林寨金寨老之命,特来拜访将军。”
周玉臣心神一动。
詹允南,那个被活活拔了十指指甲,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最到死都没在那张“认罪文书”上按手印,没“替”陈毓川、潘处道、以及周玉臣顶罪的年轻人!
可他全族俱灭,男丁一个不留,家里就剩个妹妹,还在投奔未婚夫的路上不见了,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眼前这个“弟弟”又是哪里来的?
作者有话说:
应该有人注意到,周玉臣头上一共伤过两次。一次是代表天潢贵胄的太子。一次是代表祖宗家法的平民。小周要抗衡的是惊天巨业,要准备的事情还有很多,许多事不是她一句话就能一蹴而就的。但在此之前,她得对得起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