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麟只看了一眼,便道:“又是燕州鹤庵?”
周玉臣微微颔首,面露笑意。
自从周玉臣离开燕州后,不过旬月光景,燕云两地的江湖上就崛起个名为“鹤庵”的组织。首领是个女子,姓兰名婉如,据说她早年与沈扩有旧。此番在云州保卫战中,这兰婉如竟率鹤庵众人,明里暗里传递军机要讯,又三番两次刺杀虏人将领,端的立下泼天大功。
最妙的是,兰婉如所领的部将,多是女子。
须知,蔑里干国主所派遣的第三支军队,在此之前没见识过李仙君、蓝蕤娘、齐芥娘等人的彪悍,对女人向来轻视。兰婉如便利用这点,针对性地进行侦查工作,往往比普通的斥候更能深入敌腹。
据说有一回,某支虏骑下乡搜掠,恰好撞上鹤庵的斥候探哨。
眼见得虏人滚滚而来,四野茫茫无处藏身。忽见道旁有座新坟,这斥候心念一转,直接跪在坟前哭得梨花带雨。
那虏人首领却也机灵,上前盘问她是谁家妇人?从哪来的?
女子自称是这家的童养媳,丈夫新死,婆婆磋磨,因此忍不住在此哭泣。
虏人想了想,还是觉得有问题。他们索性在村口召集了所有乡民,拎着寒湛湛的阔刀,厉声喝问:
“这是你们谁家的媳妇?!”
“军爷,是我家的。”
但见人群中颤巍巍地走出个白发老妪,先是对虏人点头哈腰,接着便对女子叉腰骂道:“你个杀千刀的蹄子!家中的衣服还未浆洗,就跑来这里号丧!”
虏人这才相信是婆媳拌嘴,呼啸着绝尘而去。
如此,鹤庵的女人们利用自己的身份,屡次获得云州军情。就连扎营布寨、粮道运载的情况,都给摸排得一清二楚。往燕云交接送信的重要任务,也往往是女人来执行。
这也是为什么有豪族多叛变、燕云少兵力等诸多不利的因素下,李仙君、闻人鹤等人,依旧能守住燕州的原因之一。
而此番来信,便是兰婉如得知京畿解围,特意写信向周玉臣表达谢意。
并在信中表示,愿意以京畿总部的力量,与周玉臣进一步合作。
“说起来,柳姑娘也是鹤庵的人哩,难道她们这个鹤庵全是女子不成?”
朱麟见周玉臣面有倦意,替她倒了杯白水,以免茶水伤眠。
一碗白水,周玉臣却饮得很慢、很慢,好像品砸着陈酿,有无数年岁可供解味。再开口时,竟有些心驰神往的意思:
“听柳姑娘说,并非全然如此。不过,这已是极其难得了,可见兰首领实非常人。”
朱麟一面为她放下帐子,一面又忍不住问道:“那齐王殿下怎么办,就由着他留在宫中吗?唉,督主近来实是背运,先是何旺那厮作乱,齐王抱恙,现在您的腿伤又犯了金疮风邪。”
“不若明日,我替您去三清观拜一拜?好歹敬些香火油钱,免教祂们以为您不敬鬼神。”
这话说来有因,毕竟周玉臣已经杀了两个道士了。
不但杀,杀完了还要枭首示众。
你说满天神佛看见自己的小弟是这么个待遇,心中该如何是想?
更不提朱麟和周炳、蓝蕤娘等人一样,向来虔诚。能忍到这个时候才开口,已是难得。
周玉臣扪首而望,窗外树影婆娑,想来又是一地细雪碎琼。此时有好风徐徐,供人睡意。她多日未曾好眠,一时神懈。但也只是一瞬,很快又睁开眼目,摇头道:
“你知我不信鬼神。这不敬,也不是一两日的事。若是临时抱佛脚都能奏效,那你们这些信徒的日夜供奉算什么?若是不凑效,我又何须拜它?”
朱麟听得是目瞪口呆,可竟找不出半个字来反驳。
然而就在此时,只听院外突然一阵骚动,紧接着脚步声杂沓、呼喝声骤起!
周玉臣方欲起身,腿上金疮又迸裂,只得倚着床榻不作动弹。朱麟立即操起一只烛台,警惕地到门口询问情况。
不一会儿的功夫,朱麟急步转回,急忙禀道:“督主,有人潜入宅院,恰巧被柳姑娘撞上了!”
周玉臣愕然,道:“探清情况了吗?对方有多少人?”
如果人数众多,那五城兵马司这个负责安保的衙门,可就不是单纯的玩忽职守,而是背后有没有指使的问题了!
须知,此时虽在战后,但是京城仍在保持戒严。尤其是周玉臣所在城东,其城东厢的巡逻尤其严格,断不该出现如此疏漏。
朱麟答道:“穿着夜行衣,瞧不出门道。不过只有一人,看样子是单枪匹马闯进来的。督主且放心,那厮不敌柳姑娘,过了两三招就想逃窜,眼下柳姑娘已经追上去了。”
周玉臣略松心神,暗道,莫不是城中盗贼?
且说,城里人人皆知周玉臣一行人进城,亟待朝廷封赏。若有宵小之辈,贪图财货也属正常。
更重要的是,王皇后便是再想夺权,此时此刻也绝不可能动手。
毕竟周玉臣是人在城内,兵在城外,就这么糊里糊涂让她死了,你让城里城外的百姓将士这么想?再不济,至少也得按个“莫须有”的名头吧?
思忖间,周玉臣药劲上来,强撑着困意嘱咐道:
“你立即着人往李凤儿、谢问玉的院子看看,莫叫贼寇伤了她们。”
朱麟想着门外还有护卫,当即点头应下,徒留周玉臣一人在房中,持剑以待。
须臾,满室皆静。
就在周玉臣强忍呵欠时,一道身影如狸猫般轻巧,自房梁缓缓垂下,竟是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身后!
作者有话说:
阿玉,你中调虎离山之计啦!如入火聚,得清凉门——《华严经·悲智偈》,但是周玉臣不信神佛,她在此处引用,是在效法张居正晚年变法时,“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态。无桥价——来自《朝鲜李朝实录中的中国史料》。兰婉如的斥候娘子军——中华女子学院中国女性图书馆,以及《晋察冀北岳区妇女抗日斗争史料》
第137章
且说, 周玉臣之所以强忍着呵欠,防的便是呵欠出口之际,耳识会暂受遮蔽。她按母亲的教导, 一吸三吐, 气走丹田, 生生将呵欠化作一缕绵长气息。强打起精神来, 以观动静。
但见烛火倏地一摇,一阵阴风自身后卷来!
此人速度非常快,提纵之间, 猛若蛟龙,是极佳的内里功夫。但见其身形一晃,袖中的锋芒一吐,直取周玉臣脖颈要害!
周玉臣虽端坐如山,却转身就势, 掣出长剑往斜刺里一架!
——咣当!
一只匕首被滴溜溜地打飞在地!
与此同时,周玉臣的虎口也被震得发麻,竟也脱力松了剑!长兵被短兵震落,其内力何其浑厚!
周玉臣这才意识到,对方是道上的行家, 绝非寻常的军汉可比。
她这一回恐怕是遇到强手了。
周玉臣强提残息, 勉力提声呼道:“来人!——有刺客!”
那人见兵刃脱手, 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嗬嗬”声,似乎也很惊异周玉臣居然能挡住这一击!再听周玉臣呼救,口中的“嗬嗬”冷笑更甚。
只见刺客左臂一抖,竟又变出一把轻巧如月的短刀来!更以撩怀之势,直向周玉臣心口剜去!
这是强行要让她打开心扉,直接来个掏心掏肺啊!
周玉臣急忙后撤, 怎奈腿伤不便,刀尖已划破身前的胸背花!
霎时,刀光似雪,杀气如霜,眼见就要贯心而入——
迫在眉睫之际,周玉臣只得往他腕上一擒,双手齐力,方将这夺命一刀堪堪挟住。然而她本就气血两亏,下盘又虚浮不稳,一下就被踉踉跄跄地带出了好几步,后背更是重重地砸在了墙上!
直震得周玉臣五脏六腑如遭雷殛,张口便呛出一口血沫来。
诡异的是,屋内乒乒砰砰打成这样,外面的护卫居然全无动静。周玉臣方才那一呼,又几乎是声嘶力竭,理应被听见才对。
可此时,房间内外是一片死寂,唯有周玉臣忍痛的呼吸声。
眼见情形不秒,指不定今天自己的小命就要交代在这,周玉臣突然开口了:
“阁下可知,你背后之人为何要杀我?”
刺客嗬嗬一笑,并不言语,只挺刀再进!干他们这行,最要紧的就是十二个字:能杀速杀,杀完补刀,不要废话。
正如屠户操刀,但求利落,犯得着跟案板上的鱼肉唠嗑吗?
真要像话本子里的主角那样唠唠叨叨,互诉心扉……那不如别当杀手,趁早上茶楼当说书先生得了。毕竟物理意义上的掏心掏肺,才是干这行的真谛。
可这时候,这个少年宦官偏偏又说了一句话——
“他们要杀我,是因为我手中有册立齐王为太子的诏书。阁下,若是你杀了我,却找不到圣旨回去交差。”
“敢问你身后之人,该如何是想?”
刺客霎时一顿,懵逼了!
且说,接受任务的时候,确实没人告诉他,到底为何要杀周玉臣。实际上,也无需告之。干他们这行的,最忌讳了解前因后果,一旦了解就容易有个人的态度偏颇。再者,杀手是来杀人的,又不是来干调解的,知道这些恩怨作甚?!
最重要的是,下达命令的是鹤庵的首领兰德。
老板叫你干,你干就是了。
总不能还要问老板,您这一出所为何事啊?给我说说前因后果吧?那不明摆着工作态度有问题吗?
但问题是。
即便什么恩怨都不了解,什么前因后果都不清楚,周玉臣口中的“圣旨”、“太子”几个字,却是个傻子都能听懂的!
更何况,周玉臣的大名在京畿,何人不晓何人不知?这位少年宦官,虽然一日也不曾受过皇帝的恩宠,也没有显赫的世家大族襄助,但她手握重兵,已然是名副其实的权宦!
在此之前,他们这些市井之徒,所知的权臣,莫过于戏文中的“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再过分一些也就是天子赐九锡了。
谁能想到一个卑微的南蛮子,居然也能号令天下英杰,让檀州、燕州、澜州等等各路人马争相追随?谁能想到她居然不需要倚靠家族,也不需要靠老婆,就能跟王玠、徐隽、江捷这样的大将军平起平坐?
除了她,还有何人敢不南渡晋州,反而留在京师与虏人开战?除了她,又有何人敢与小侯爷、王皇后叫板?
所以接任务的时候,刺客和他的同门们可谓是兴致勃勃,争先恐后!
这可是能引得无数英杰折腰的周玉臣啊。
如果能杀了她,不比杀任何一个朝臣、富商更来劲吗?毕竟,再没有比“杀死众星拱月的信仰”更有趣的事情了!
然而,此时此刻,刺客仔细一想——
若不是得了天授帝的许可,区区一介阉人焉能如此放肆!
一时间,刺客也不由得嘀咕起来:这狗宦官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凭她少年权宦的身份,这话的可信度很高,非常高。
万一真有什么册封圣旨……
瞬间,无数的冷汗从刺客的脊背渗出来!不论是戏台还是话本,自古以来,圣旨这种东西就是个麻烦的存在!谁知道南方的天授帝是不是临阵托孤?万一皇帝老儿已经被虏人杀了呢?
那周玉臣口中的册封诏书,就真是要命的玩意了!莫说京城里这帮达官贵人、天潢帝胄会怎么灭口。
就说他的老板兰德,那也是个想要称孤道寡的主!
如果他把人杀了,却找不到圣旨,兰老板得怎么想?会不会认为他是故意私藏,要搅乱自己的登基大业?!
唉!
老板啊老板,你怎么就一句前因后果也没交代啊!
周玉臣注意到对方神色有变,抵住她胸膛的刀势也渐渐放缓,当即又道:“我观阁下,实乃绝世奇才。周玉臣今日能死在阁下手中,亦不算辱没!”
“若因为我,白白连累了阁下的性命,岂不可惜?”
刺客心中虽喜,却仍是犹豫不决。他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极其怪异,像是哑巴在强行说话: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周玉臣长叹一声,满脸真挚道:
“你不相信我,总该相信自己的眼睛吧?皇后娘娘如此讲究礼节,又有满朝文武大臣们盯着,为何齐王一个成年皇子,却能被留在宫中?还亲自命人照顾左右?”
对啊!
齐王殿下自从进了皇宫,就再也没出来过。京城里的百姓们还八卦呢,说皇帝老儿留下了许多美貌妃嫔,让一个成年的儿子住在宫中,是不是有点不太妥当?齐王又如何不住在自己的王府里,偏要待在宫里?
可如果齐王被立为太子,王皇后已经得知了诏书所在,这事就不奇怪了!
须知,太子从来都是住在东宫的!
这一想,刺客愈发犹疑,口中却冷硬道:“我、我不相、信你!”
周玉臣则紧紧扣住对方的手,缓慢地将刀刃往外推,神情自若:“是真是假,阁下一搜便知。”
刺客环视周遭,这房间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前半间按了两面书架,并着一副春台桌凳。后半间卧房里安了一张雕花床,铺着紫锦褥,床榻的犀皮小几上又搁着书册、香炉、鸳鸯灯等等物件。旁边又是一水儿并排的圆角柜、书阁,顶上还架着几个箱笼。
真翻找起来,就这些箱笼梯柜,都够他忙活半日了!
怎么办?
杀了,没有诏书,他恐怕无法交代。
不杀,同样也无法交代!
再耽搁下去,等到那个叫朱麟的小内官回来,可就什么机会都没了!
“要我、放、放了你,却也、简单……”
思忖良久后,刺客拿定了注意:“我需取、你一条、胳膊,回去、交差。”
且说,断条胳膊并不会马上死人,即便有什么诏书什么圣旨,也完全可以说是周玉臣临死之前藏起来了。
况且以断臂的出血量,周玉臣这厮也活不了多久!
如此一来,差事只是办得不利落而已,还是能跟老板复命的。
周玉臣神色依旧从容,笑容不改:“阁下不知,军中论功只看首级吗?我身上一没有胎记,二没有刺青,如何能证明胳膊是我周玉臣的?”
刺客一怔,居然又给问懵逼了!
是啊,怎么证明这胳膊就属于周玉臣呢?谁都没见过周督主的胳膊到底长了几根汗毛呀!
刺客再次犹豫起来,语气有些懊恼:
“这、这么说,非得、割了、你的脑袋、才行?”
周玉臣一脸的真情实意,痛心地点了点头:“这样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于是乎,问题又回到了原点:杀,又杀不得;放,也放不得!
眼见屋外的灯火次第亮起来,又听得有人高喝“莫放走了贼人”,刺客暗叫一声坏了,必是那朱麟杀了个回马枪。短刃在掌中滴溜溜一转,刺客当即拿定主意,收刀撤退!
而就在此时,二人同时听见了一道破空之声,双双大惊!
周玉臣暗道不好,莫不是对方还有同党?
刺客则惊愕不已,这人好俊的轻功,居然半点声息也无!莫不是周玉臣请来的外援?!
但见得那人步履暗巧,身影快如鹰游鹤翥,脸上覆着黑巾看不出真容。只能从衣裳装束上,隐约认得是个身形高大的女人,手里也是一把极短的剑。
要说是短剑也不合适。
那甚至不能说是一把剑,剑身通身木制,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好木头,已然半腐半朽。即便是给孩童做玩具,都怕它三两下就得折了。
而刺客看住那把剑,竟微微一愣:“……是、是你!?”
言语中竟有惊骇之意!
然而为时已晚,他刚刚吐出这几个字,那柄破破烂烂的木剑就在他颈子环了一圈。
嗤——!
刺客脖颈一凉,视线也不断旋转着变高、变远,在最后的画面里,他看见了自己喷涌血液的断颈,以及全身浴血、却依旧满脸真挚的周玉臣。
作者有话说:
刺客:我是真不想听她说话的。奈何她说得太有道理了!另外深呼吸能止住呵欠,是我一些微不足道的生活小经验。在老板的废话会议上,很有用。
第138章
眼见刺客伏诛, 周玉臣沉沉吐出一口浊气。
一门之隔,朱麟显然也发现了此处的异样,其焦急地叩门:“督主可还安好?!”
周玉臣脸容苍白得厉害, 手臂也在剧烈颤抖, 语气却沉稳平静:“贼子已死, 你们先清查外围, 暂时无需入内。”
说罢。
她大大咧咧地往床榻一坐,转头对拔剑之人,笑眯眯道:“——恩人。”
第二名不速之客, 身形微僵,像是被她这句恩人给怔住了!
周玉臣慢条斯理地从香囊里摸出一枚药丸,含在舌下。须臾间,满齿药苦,把肺腑的痛意都退得干干净净。
她这才抬目去看来人, 混不吝地笑道:
“敢问恩人高姓大名?好教咱家立个长生牌位,日夜焚香礼拜。”
与此同时,房顶、窗外、门外……处处都是护卫搜查的脚步声,简直是把这间屋子从上到下都围了个严严实实,俨然如铁通一般。看这架势, 莫说是个人了, 怕是连只蚊子都飞不出去。
不速之客站在一架抱鼓式座灯下, 高劲瘦削的身体,硬生生地矮在灯影中。
整个人像是极为羞敛,大半个身影都藏在了阴暗里,叫人瞧不清那身上的衣裙钗环。只隐约露出了标挺的侧影,以及,那只持剑的手。
周玉臣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只手上。骨节分明, 肌理柔净,不知是光照的缘故还是天然使得,雪白得好似一段细玉。全然看不出,这只手刚刚杀了一个人。
火光摇曳,只听得那灯影下的人,低哑着嗓子道:“妾身乃江湖浮萍,贱名恐污尊耳。今日误闯贵地,实属……实属意外。还请督主放妾身家去,免教外子忧心。”
“外子?”
周玉臣嚼着字句,一字一句地重复了遍,声音低低的仿佛很有些遗憾的意思:“竟已经嫁人了么?可惜,可惜。”
“不过,恩人已是罗敷有夫,却又舍命救我,你家相公知道了岂不恼怒?”
那人忍耐了半晌,喉头几次滚动,最终还是忍气吞声道:“……外子生性豁达,不会计较这些繁文缛节。”
“性情中人,好!”
周玉臣语气肃然,人却对着镜子,视察起身前的伤口来。
好在方才那一刀进得不深,只是受了些皮肉伤,这会儿的功夫血已渐渐止住了。
她一面检查创面的颜色,一面又循循善诱道:“既然你家相公不计较,恩人不若稍住几日,也好教我报答救命之恩。”
对方当即拒绝:“督主美意,奈何妾身面薄胆小,受不住这泼天的恩惠。”
周玉臣合拢外袍,和善地笑了:
“恩人有所不知,我这人有两处讲究,一是恩怨分明,二是喜做好人。若不报恩,岂不显得我忘恩负义?还请恩人莫要坏了我的名声。”
说话时。
不知是哪个护卫推开了窗,有夜风吹来,吹得满室的垂幔浮动。
纱幔轻盈又柔软,像一片不可触及的痴梦,在夜风里轻轻鼓动如浪。它轻佻地掠过周玉臣的面颊,又拂过不速之客的耳垂,忽而将两人拢进同一片浮光,忽而又划开两界泾渭。分明是死物,却无端生出了千百种欲说还休的缠绵。
不速之客再一次怔住,浑身都僵硬至极,半晌才捏出个生硬的声调:
“不敢隐瞒督主,妾本是梁上君子,干的都是见不得人的行当。实在是……不敢沾染衙门中人。”
“——哦,贼怕官,理解理解。”
周玉臣低笑出声,缓缓地站起身来,举步信然:“不过,恩人既是不敢沾染官身,又为何要救我?”
像是被这个问题给问住了,又像是被周玉臣的脚步声所惊摄。那人沉默了一瞬,没有回答,反而攥紧了手中的木剑。
一步。
两步。
三步。
夜风裹着荀令香的气息,将重重纱幔吹作雪浪,一层层地涌来。
如梦似幻,拂不开,辨不明。
就在对方再次吞咽唾沫,剑身都随之发抖的时候,周玉臣走向了侧首一座大红酸枝的脸盆架。
随即“哗啦啦”地一下,传来了阵阵水声,想必是周玉臣正在浣洗血污。
不速之客松了口气,这才故作柔弱道:“督主乃救国之臣,天地一柱,更是众所周知的……大好人。身为梁人,又岂能不救?”
“大好人”三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蹦出来的。
屋外不知何故,安静了片刻。
像是无端端被抽去了一段声音,只听得巾帕坠下的血水声,一滴一滴,直教人心烦意乱。
不。
不能再待下去了。
东南方向已经没有瓦片踩踏的声音,西面的小窗,人声气息最少。如果从这两处撤退,便是有阻拦,亦不会伤了他们。
就在不速之客下定决心之际,只听得周玉臣“咣当”一下扶住铜面盆,剧烈地咳嗽起来:
“呃咳!”
不速之客硬生生地停下了脚步,口吻犹豫不定:“督主莫不是伤了腑脏?”
那肺音里带了水声,是血沫吗?
难道她方才吃的药丸,现在已经失效了?
见周玉臣不言语,那人又捏紧了剑柄,喃喃道:“……心者,五脏六腑之大主,精神之所舍也。督主切不可讳疾忌医,还是尽早看大夫为佳。”
周玉臣擦去嘴唇的血污,再次取了枚药丸含在嘴里,混不吝地笑道:
“恩人如此关切,看来……是真心喜欢在下啊。”
那人深呼吸几个回合,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忍无可忍:
“轻浮!浪荡!”
说罢其骤然转身,看样子是拼着一场战斗,也不肯再留在这里了。
谁知周玉臣既不气恼,也不阻拦,反而哈哈大笑,笑得肺腑震痛也不停歇!
然后,她只低声说了两个字:
“殿下。”
那道高大劲岸的身形一滞,几乎是不可置信地回过头来!
周玉臣一把拽下那片不安分的轻纱,迎上那双震惊的目光,笑道:“原来您如此中意臣,真是叫人不好意思。”
“……”
见那人身形震颤,她慢悠悠地又补了一句:“臣劝殿下别急着走,毕竟……您也不想别人知道,大名鼎鼎的齐王不仅擅自出宫,还女装闯入我的卧室吧?”
赵况心头万悔!
私自出宫、男扮女装都是小事,以周玉臣“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心思,她必不会让这样的事情流传出去。
不仅不会传,此事恐怕也就止步于周家宅院了。
只是。
真让人看见他从她卧房出来,还是这幅打扮……他还要不要脸面了!教柳元娘、林上锦知道了,岂不是败坏风气?!他以后还怎么教导林上锦课业?!
偏偏这时候,周玉臣又坏心眼地笑了笑,高声道——
“朱麟,进来!”
外头一阵脚步声,朱麟领着众人推门而入。眼见得房内血污纵横,地上笔挺挺地躺着一具尸体,滴溜溜的脑袋还滚在门边。
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再一看周玉臣身边居然还站着个陌生的“姑娘”,手里捏着剑,身形还高了一个头!
气氛陡然紧张,霎时一个个都掣出刀剑来。
朱麟更是惊惧不已,急欲上前:
“督主!”
周玉臣将赵况拢在纱幔后,仔细遮住他的脸容,笑道:“无事,速请柳元娘确定尸体的身份。再替我辟一间干净屋子,把大夫请来。”
言语之间,已有护卫把刺客的尸体连同脑袋一同抬走了。
朱麟本不放心,见周玉臣待对方无不亲近,行举中好似相识已久。那纱幔后的女子又似娇似怯,害羞得不敢把脸露出来。他顿时放下心来,只嘀咕道:督主何时藏了个女子?竟比李凤儿还面薄。
再一想,朱麟又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平日教训他“不许以物视人,不可戏弄妇人,不准以畸零之身,耽误他人青春”的周督主,现在怀里搂着个女人?!
还这样如珠如宝地藏着,不许旁人窥见“她”的真容?
一时间,朱麟竟不知是该震惊周玉臣“变节”了,还是伤心自己这个心腹,居然对督主的情感生活一无所知!
他还是督主心中的第一内臣吗?
但转瞬,朱麟福至心灵,又立即反应过来:不论督主何时结识的女子,今日教他先撞见了,岂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当即他就无比乖顺地向那“女子”唤了声:
“嫂夫人。”
赵况浑身一震!
只听朱麟言辞体贴,语气恭敬地又道:“嫂夫人莫怕,小人这就叫他们散了,定不叫旁人叨扰您和督主。”
说罢,他连忙催促几个军汉们,立即把左厢房拾掇出来。
房内收拾妥当后,朱麟又殷勤地在前面带路,引着二人往厢房走。
整个过程,周玉臣面带笑容,极其爱惜地护着怀中人。而她怀中的“夫人”也娇滴滴地低着头,头上披着轻柔的纱巾,说不出是什么款式,只觉得行举之间,颇有些虎步生风。
直把朱麟看得赞叹不已!
不愧是督主啊,就连嫂夫人也颇有悍将之风!
左厢房是客房,因着周玉臣的身份特殊,平日里只招待过扈九一人。这位又是不爱热闹的性子,因此左厢房虽是布置出来了,平日多数时候也是空置。
房间还算宽敞,床榻桌案、浣洗盆架一应俱全,摆设与周玉臣房内相差无几。只是少了书阁书架而已。
但见竹帘儿半卷着,徐徐的夜风带着凉意。窗下条案上,供着几枝荷花,上头还带着清莹莹的露珠。大概是刚刚从池子里摘的,上头还不伦不类地系着几根红绳,仓促地写着“情投意合”、“情比金坚”。
方桌上早已经备下了安神的汤药,及新簇簇的梳篦、胭脂等物,俨然是为“督主夫人”准备的。
这下莫说是赵况了,周玉臣也不由得掩面,暗道:朱麟这个傻小子,真是戏本子看多了!
得亏他没写什么“早生贵子”!
当然,周玉臣面上还是神情自若,笑容谦和:“大夫稍后便至,殿下不若先梳洗,也好到床帐下避一避。”
且说,周宅厢房所用也是拔步床,拢上帐子,确实看不出内里情况。
赵况只得抹了面巾,露出一张秀正雅丽的脸容来。
但见他浑身作宫女打扮,黑墨墨的发鬓上只簪了一枚铜钗,端的是素净。玉净柔软的面颊上有几分羞怒,眼帘低垂,目如含光,唇上不知是用了胭脂还是旁的什么,透出抹殷红来。
而周玉臣这厢,身着暗红圆领袍子,鬓如刀裁,面容俊丽。虽像个尊养高楼的富家子弟,可身上的血腥味,又平添了一味肃杀冷峻。唯有慷慨的月色,照得雪容,显得她格外齐楚端方。
彼此都是尚未及冠的少年,俱为秀丽人物,一时间竟难辨雌雄。
二人相视不由一怔,各自转过头去!
这个暗道:这奸佞打扮起来,俊秀得也太过了。好在,她虽然轻佻,但心思全在家国上,全无风月之意。
那个心说:我怎不知四皇子,原来生得这般漂亮?虽说用来当门面,尽够了,可惜功夫太好,终究是个麻烦。
作者有话说:
我也没想到,有一天还能让阿玉说出“你对我这么好,你老公知道了不会生气吧?“这种话。最后,请计算对比,殿下和嫂夫人两个称呼,哪个给赵况造成的阴影面积最大?
第139章
二人对坐片刻, 忽地就沉默下来。
窗外是一轮不圆满的孤月,云间吐彩,直照得树影婆娑。影影绰绰地, 罩住了半间厢房。斑驳的光影穿过窗户, 流淌在二人身上, 随风而动。朱麟确然是个知心人, 案上的缠枝莲八宝纹香炉里,烘着一线荀令香。腴而不滞,柔而不浮。先明冽, 后腻暖。
刹那间,风也动,影也动。隐约的一脉药香,也作暗香浮动。
于是漫天铺地,都是似曾相识的气息。
赵况猛然回过神来, 转头正正又撞上周玉臣目光,连忙仓促发问:“……周太监如何认得是我?”
“殿下莫不是忘了?”
周玉臣神情松弛,胳膊吊儿郎当地架在椅背上,语气揶揄:“臣与殿下初见时,赖贵儿便伤了腿。只可惜那时候, 臣庸碌无能, 未能得殿下一言半语的真意。现在想来……真是教人好不伤心。”
大概是她的语气太轻松, 还掺了点半真半假的委屈。
赵况一时窘迫,一时恍然。
原来,当初他用木剑鞘打伤赖贵儿的时候,周玉臣便记得这处怪异了。再仔细一想,原来二人相识也不过大半年的光景。
那时候,他们一个是怯懦病弱的皇子, 一个是夹缝生存的宦官。
赵况的生母养母俱逝,是个毫不起眼的皇子。不仅开衙建府这样的大事一拖再拖,就连断了腿都没人过问。仅有的身边人,一个是惫怠懒货赖贵儿,一个是懵懂小儿林上锦。纵有千般宏愿,也只得把心事,都托付于诗词笔墨中。
周玉臣呢?身上背负着义父的期望,怀里揣着不甘的野心。既要应付太子、五皇子,又要想方设法救扈九,还得保住妹妹周燕官。是以,哪怕她被太子砸得头破血流,半张脸肿得像面团。还得呵出一张若无其事的模样,往东宫献殷勤。
谁能想到今日却能有如斯造化?
大梁两京十四州,无人不知周玉臣,无人不羡周家军。便是赵况这个傀儡,在朝野之中、宫闱内外,也是人人争相觐见。再没有人能砸了她的脑袋,让她自称奴婢;再没有人能在辱杀母亲后,还逼迫他虔心尽孝。
真好啊,她活得像个人了。
他也是。
昏暗的光线中,赵况清晰地看见,周玉臣那张雌雄莫辨的脸容里,有了一瞬怔神。
竟比往日的浪荡不羁,多了些真切和柔软。
赵况连忙垂下眼帘,低声道:“……我没想到,你还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
周玉臣也略咳一声,声词又恢复了往日的轻佻戏谑:“殿下的事情,臣件件都放在心上。”
说罢。
她将桌上的安神汤推到赵况面前,小意温柔:“臣听闻殿下在宫中病了,心中焦急万分,只恨不得以身替之。不过,皇后娘娘既留着您养病,殿下又因何事出宫?”
这话说得漂亮体贴,实则是在旁敲侧击。
赵况垂下眼目,缄默片刻。
他有许多理由,它们听起来都有理有据,足以让周玉臣转变注意力。
比如王皇后另有打算,她让太医时时盯着寿妃,大概是想借着寿妃腹中“突然存在”的皇子,来一回真正的垂帘听政;又比如五皇子遗留的势力,正与他暗中接触,大抵也是想换个门面了。
这些事情都可查证,以周玉臣的能耐,也必然已经知晓。
而赵况与周玉臣君臣相合,特意出来告之。
但是。
也许是刚才一瞬的怅然失神,也许是今夜的月色,实在太清丽。
赵况竟不想用这些话去敷衍她。
至少。
至少不能在这方桌案前,不能在这间月色中。
“明日七月十六,是我生母的忌日。”
赵况勉强牵动嘴角,寂寥一笑:“母亲是帽儿胡同文家的女儿,我想把她的画像送回故里,也教她自由一回。”
周玉臣闻声一怔。
须知,她在离开燕州前,特意把赵况的生母文才人,改作了燕檀大族之后。苟戎这个浮浪子弟,很会弄些虚头,他又特意招揽四五个酸秀才,专门替文才人编写传记。直接把这位平民宫女,写成了金枝玉叶的娇小姐,三公九卿,世代显贵。
如此金镶玉嵌,不仅是为了牵制燕东临、搅乱燕州格局,也为了给赵况造势,以图大业。
为什么?
周玉臣记得,她在燕州时就已经警告过赵况:文娘娘只能是檀州的姑奶奶,殿下从此尽可改口了。
而赵况一向伪装得怯懦柔脆,就算是装,也早该装习惯了。
为什么今日却敢违抗她?
须知,太子和五皇子,莫不以他们母亲是公族之女为荣。每逢宴饮,必颂母族功业。母以子贵的前提,是子以母贵!血统于这帮贵族而言,可是他们天生高人一等的证明!
君不见,孝贞皇帝的母亲恭妃王氏,因为出身低微,哪怕生下了皇长子也与奴婢无异?最后只得寂居于幽宫之中,日夜哭泣,连自己儿子一面也见不得。
史书中所记载的“光庙诞生,一应恩礼俱从薄,盖由非神庙心喜也”!
不正是因为其母的宫女出身吗?
甚至,因为出身低微,孝贞皇帝险些不能顺利继位。问就是宫女之子,卑贱之身,怎堪大位?
以赵况的聪慧,不可能不懂周玉臣的用意。
为什么他竟半点也不在意?还是说,这小子是在故意挑衅?
一时间,周玉臣心思百转。
而赵况对此全然不知,只是转过头去,看向那湛湛明朗的夜月:“再不把母亲送回家,八月的桂花,就要开了。”
是了。
文才人当年进宫,正是因为一手伺弄花草的本能,才做了花房宫女。
桂花,是文娘娘喜欢的花么?
周玉臣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刹那间,她也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时隔多年,母亲的音容笑貌,已在时光的洪流中模糊难辨。但每每夜不能寐时,母亲掌心的柔软温热,却依然还在她的脸颊上,心怀中。
她自然也记得。
那个坚韧如母狮的女人,偶尔在夜里,也会幽幽长叹一声“回家”。
那个时候,年幼的周玉臣总是贴紧母亲的面颊,稚气许诺:“等我长大了,就和妈妈一块儿回家。妈妈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那个时候,母亲会用柔软的手掌,仔细抚摸着她的眉眼,一寸一寸,仿佛要描摹刻画在心底一般。然后再捏捏她的面颊,叹气道:“要真回去了,又舍不得你……果然不论是养狗还是养孩子,都很麻烦啊。”
而如今。
母亲已经去世近十年了。
不知过了多久,周玉臣半垂了眼目,低低叹息一声:
“是臣着相了,本应是[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赵况愕然抬头,怔怔地看向她,随即又仓促地转过头去。
好在这个时候,大夫终于来了。
且说,周玉臣问诊的时候,一向不许旁人在侧。毕竟作为一军主帅,不论是健康状况,还是个人喜好,理应匿于人前。否则,如果有人捏着只言片语的真相,到城外说“周督主在城内遇刺,已经死了”。
甚至都不需要瞎掰后半句,只需要前半句,就足以让人浮想联翩了。
届时必将引起军队骚动,内外动乱。
赵况当即起身,知情识趣地躲进了里间。周玉臣实不放心,特意叮嘱他:
“殿下且在此安心休憩,明儿臣会备下纸钱贡品,送殿下一道回帽儿胡同。”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别到处乱跑了,好好在这待着!
赵况垂着眼帘,轻轻应了一声。
门外,朱麟含蓄地提醒着:“督主,夜深了,让嫂夫人歇歇罢……大夫还在等着您呢!”
周玉臣心中暗骂朱麟看书看坏了脑子,应了一声。可将将抬起脚,想到这会儿柳元娘不在,没人看住赵况。
她又转回去,盯着赵况道:“殿下准备安歇了吗?”
红帐下,赵况已散了满头墨发,乖顺地拢在被子里,只露出张秀丽雪白的脸容来。
但见他面颊微红,眼底尽是清泉般的脉脉,声音也温款柔和:“还不困,孤在这等周太监回来。”
周玉臣这才安心地走了。
等周玉臣送走了大夫,又在轩辕翠花慈爱的目光中,重新用了几碗药汤。那厢的柳元娘也传来了消息,原来,今夜的刺客,曾经在燕州与柳元娘打过几次照面,正是鹤庵的人。
鹤庵分南北两部,南鹤庵是兰婉如,北鹤庵是兰德。
这点周玉臣早有耳闻,却不知自己是何处得罪了兰德,又或是哪路人马要买她的性命?
柳元娘因中了调虎离山之计,险些害了周玉臣性命,不由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当下就带着几名青手,将擒获的刺客捆了回去,严加拷问。
这帮浮浪户,可是连朝廷命官都杀得到狠角色,很知道往哪下刀才疼。当下是又切又割,又浇又砸……用尽了各种手段。那刺客起初还咬牙硬挺,知道自己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死活不肯开口。
后来熬刑不过,整个人折磨得不成人样了,才吐出两句要紧话来——
其一,南北鹤庵,都在争夺龙头棍。
为了追踪它的下落,兰德一路追着兰婉如到了燕州。后来,在渠城时,有人动用过龙头棍来打听银象王的消息。并于次日潜入渠城,刺杀银象王。
据说,兰德因此勃然大怒,曾公开说“竖子,坏了我的大业!”
后来不知何故,又有传闻说那龙头棍跟周玉臣有关。说甚么是奉了周太监的命令,要杀了虏人王救国;又说甚么龙头棍最后的踪迹,就在周玉臣所在的渠城……林林种种,居然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其二,如今澜州的全部码头,是兰德在看场子。
那两个刺客在北鹤庵,堪称“双花红棍”,是一等一的打手。按兰德的计划,他们干完这一票,就当前往澜州复命,在那替合作的各路富商照看卸货,驱赶水匪。
这点就很耐人寻味了。
须知,澜州虽然水路畅通,江流宽阔,比檀州还便利些许。但此时已是沦陷敌手,彻头彻尾是虏人的地盘。
是什么商人,会在这时候往澜州做生意?
作者有话说:
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李清照《鹧鸪天》,赞咏桂花之作。意思是即便没有显贵的出身,桂花也自是花中第一流。话说,我写赵况的时候,一开始就确定了,他不会有什么出轨、滥情等等冲突事件。他和周玉臣的矛盾,从来都是思维不同,理想不同。另外,猫儿胡同,和帽儿胡同谐音,算是官方CP的设定。最后,推荐《流水浮灯》这首歌,黄霑真是奇才。
第140章
是夜。
周玉臣的书房内, 烛火通明,临时会议就此召开。
轩辕翠花、柳元娘、朱无为、邬遣、谢问玉等诸位将官,各按座次分列两旁。右侧上首是轩辕翠花, 以他在军中的资历与威仪, 这点是毋庸置疑的;但左侧上首却是柳元娘, 而非切实有官身的谢、燕二人。
因为这一回, 柳元娘代表的是鹤庵。
会议上,柳元娘将“南北鹤庵”的来龙去脉细细说来。说到激愤处,整张脸气得涨红:
“兰德这厮真是禽兽不如!昔日兰姨掌舵时, 这厮便与各堂首座串通一气,故意把兰姨排挤在外。如今竟敢私通北虏,污了我鹤庵的名声!”
“督主,且容我些时日,我愿往澜州, 替督主除此大患!”
谢问玉知道她素来敬重周玉臣,今日险些教督主丧命,心中怎能不恨?
但很多事情,不是靠打杀就能解决的。
怎奈柳元娘气恼得紧,浑身上下是杀意冲天!谢问玉几次欲言又止, 着实被柳元娘的怒气给镇住了, 只得把手里的帕子反复地揉来捏去。
最后还是燕十三娘悄悄推了她一把, 谢问玉才站出来,怯生生道:
“……以臣之见,此事的关口,不在兰德到底是杀是剐。”
她后半截话还没说完,朱无为早已按捺不住,瓮声瓮气道:
“谢大人这话好没道理!听那刺客所言, 他们行刺不止是这一回,要不是有柳姑娘护着督主,你我今日还不知是什么情形呢!而今这厮又得了澜州码头,定是银象王许他金山银山,才教他狗胆通天!”
“要我来说,就该应杀尽杀,杀得这帮蠢货再不敢动弹为止!”
且说,虽然在周玉臣面前,朱无为一向是压着嗓门说话的。但情急之下,他还是忍不住提高了声调,声音震得人脑瓜嗡嗡的。
可一向胆小的谢问玉,居然破天荒地没有害怕!
只见她脸上短促地浮出了笑容,又矜持地压住了嘴角,柔声静气道:
“朱大人,众所周知,周督主在阵前一贯是身先士卒。既然兰德早在燕州时,就与银象王有勾结。为何此番两军交战,他却不曾动手?偏偏要在仗打赢了,督主进京时才行刺?”
坐在朱无为下首的邬遣,也紧跟而上,道:
“谢大人所言极是!”
“此事还有一桩蹊跷处。听说澜州府衙里的公人,早已尽数投降。昔日一个七品小官,如今摇身一变,居然做了三品大员!按柳姑娘的说法,这鹤庵根基,原在京畿,原本与朝廷官员也有勾连。兰德放着自家的地盘不管,千里迢迢跑到澜州去……只怕银象王许诺的,并非等闲富贵!”
听到此处,众人心中豁然开朗!
是啊。
鹤庵这几年靠着打行买卖,在京畿赚得是盆满钵满,兰德怎能舍得下京中富贵?须知,上至朝官富商,下至小商小贩,只要是拿得出钱,基本都跟鹤庵做过买卖。
往近处说,京畿某富商之女孙氏,嫁了沈家子。因为夫妻不合,频频吵架乃至反目。那孙家女仗着娘家势力,索性花钱请了鹤庵的打手,埋伏在丈夫回家的必经之路上,抓着就是一顿闷棍胖揍!
沈家子被打得鼻青脸肿,一回家发现他老婆已经跑回娘家了,报仇都没地去!便索性也请了鹤庵的打手,领到丈母娘家就是一顿打砸!
今天你打我一顿,明日我还你一顿。
如此,两帮打手,干脆各自在孙、沈家住了下来。
每日敞开肚子吃得个酒足饭饱,便摆开阵势隔墙叫骂,直搅得四邻惶惶、鸡飞狗跳!表面上看,他们是各为其主。但仔细一想,两帮人不都是鹤庵的打手吗?既然都是自己人,又岂能真的下狠手?
在这期间,这些打手又假托“打砸泄愤”之名,暗中将两家的摆件器皿、绫罗衣衫尽数摸去。
如此混闹三五日,众泼皮忽聚作一处,对孙、沈二人道:“今日须到郊外见个真章,你们既是事主,也一起去吧!”
然后不由分说,就把二人裹挟出城。到了荒郊野地立,两拨人马掣出刀枪棍棒,装腔作势地厮杀起来。实则趁着混乱,几刀捅翻了沈家子,又几棍打晕了孙家女,直杀得二人奄奄一息。
然后这帮打手又径奔回城,直接将两家值钱的金银财货席卷一空,连只碗都没留下。
如此,还只算是小人物,小场面。
往大官来说,闻人鹤的叔父、前任首辅“闻人决”,身份够贵重了吧?闻人氏不仅声闻朝野,而且还是八年前拼死守国、对抗北虏的名臣。
结果闻人决在病退回乡期间,就被鹤庵的打手冲入家中,以行勒索。
什么帝国首辅,什么国家栋梁,给钱才是真章!
这帮泼皮打手嘴里叫着“清除贪官”、“替天行道”、“为国锄奸”之类的话,乍一听听起来还挺像回事,其实说白了就是要钱。
要不是家中有健壮家丁,怕是闻人决早就钱名两空了!
天授帝听闻此事,也曾动过打黑除恶的心思。他当即调翁大立以右副都御史的身份,巡抚闻人氏所在的晋州。
翁大立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先发一道文书,督促各府州县立即清剿打行。
但问题是,难道这帮地方官员都是瞎子吗?
平时这些打行的作威作福,官员“恰好”每一回都没撞到吗?
他们或是早有勾连,或是欺软怕硬,地方关系是盘根错杂,不是你朝廷一道文书就能解决的!
因此,晋州的地方官员们,只敢拿些市井泼皮来顶缸。元凶巨恶是摸都不敢摸一下!
翁大立见几个月过去了,半点收效也无。干脆遂携家带口的,从陪都直奔晋州,打算亲自监督清剿行动。
结果,好家伙!
翁大立官轿刚走上晋州的街头,所有打手就一拥而上!然后掀开轿帘,拽出翁大立,当场“啪啪”就扇了翁大立几个耳光!
须知,翁大立可是朝廷钦点的钦差大臣!是堂堂三品大员!
居然就这样被人当街扇了耳光!
然后这帮打手趁着众人反应不过来,直接“撤去如飞鸟,莫可踪迹”。
想想吧!
鹤庵打手连朝廷命官都打得,打的还是天授帝派下去的人,此后不管朝廷清剿多少次,都屹立不倒。
这背后的关系得有多复杂?其在京师的利益输送,又得有多丰厚,才能堵得住上下官员的嘴?
所以。
是什么样的泼天富贵,才能让兰德离开京师,转入澜州呢?
就在众人暗自思索之际,周玉臣忽然抚掌大笑,道:
“……原来如此。”
“若是在两军对战时杀了我,至多是输了一场战役而已。况且,以诸君的肝胆血性,最终谁胜谁负还不好说。”
“但若是在这时候,在皇后召我进京之后行刺。”
周玉臣抬起眼帘,环视诸人:“这口锅,就得扣在皇后娘娘头上了。”
霎时,气氛骤然凝固,众人俱是面色大变!
朱无为这才反应过来,喃喃道:“周家军的军心,全在督主一人,皇后娘娘是拿不住的。况且,若教我等知晓,督主是遭皇后所害,只怕是上下必——”
说到此处,朱无为腮帮子肉突突直跳,眼眶微红,终究没吐出那个“反”字。
然而每一个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且说,众人不是不接受死亡,打仗嘛,死人是很正常的事情。对于这帮武夫而言,将不畏死,才是战场上的最高荣誉。
但问题是,死在堂堂正正的战场上,和死在阴谋诡计里是两回事!
如果今日周玉臣未能脱身,就这样憋屈的不战而死!
全军上下哪一个人能忍得?!
思及此处,众人俱是冷汗涔涔。须知,齐芥娘、轩辕翠花、朱无为、邬遣、孙勉……这帮人,原本是各为其主,各自为政。便是后来为周玉臣所折服,共事一主,但也只是臣服于周玉臣一人而已!
旁的不说,就说朱无为和邬遣吧!这两人因为“何旺”一事,都闹得内部械斗了。
那会周督主还只是躺在病床上而已,还在大喘气呢!
倘若他们敬爱的周督主真死了,即便是轩辕翠花,也未必能弹压得住众人。
群情悲愤之下,周玉臣这帮的旧部必反!即便不反,也绝不可能继续为朝廷卖命了!
到那个时候,莫说京畿百姓如何作想,又如何看待王皇后;便是原本的主战派官员,也要被周家军视为“谋害主帅”的同谋!
如此一来。
唯一敢对抗虏人的周家军,或是成了反贼,或是各自星散;唯一主战的大梁贵族“王皇后”,也成了谋害栋梁的罪魁祸首……届时,莫说收复失地、抗击虏人了,大梁恐怕又将处于分裂之中!
一时间,满室皆静。
最后还是柳元娘打破了寂静,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羞恼道:“……我……我今日……实不该中计的!督主,是我险些害了你,害了大梁!”
见此情形,众人虽不忍苛责,却也各自垂泪。
毕竟他们才刚刚收复了燕州,打退了银象王,中兴大业也刚刚开启!想到周玉臣身死的后果,谁人能不后怕?
轩辕翠花犹豫再三,还是掏出自己的手帕,递给柳元娘。而他自个儿却吸了吸鼻子,又抬手抹了把脸。
“唉,别哭别哭!我这不还健在吗?”
周玉臣无奈一笑,又对柳元娘道:“说来,我还真需要你往澜州跑一趟。”
柳元娘正捂着帕子,哭得伤心哩!
听得此言,她连忙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狐狸眼来:“要杀了兰德老贼吗?!督主想要他怎么死,是活剐了还是清蒸?除了脑袋,要手脚不要?”
周玉臣摇头一笑,拍拍她的肩膀:
“不,是去看看澜州的码头,兰德到底运的是什么货,又是要当什么官。”
此后诸事安排,略过不提。
众人散去后,燕十三娘挽着谢问玉的胳膊,亲昵地问道:“朱无为嗓门那么大,嗡嗡跟雷轰似的,你怎么却不怕了?”
谢问玉扭捏了半晌,脸容一片红云,才低声道——
“他方才叫我谢大人。”
“不是谢姑娘,不是谢小姐,而是谢大人唉!”
燕十三娘一怔,随后反应过来:这小妮子是官瘾上身了呀!
她当即清了清嗓子,指着前方黑漆漆的小路,肃然道:“那么,谢大人先请。”
“不不,燕大人先请。”
“谢大人如此英才,还是谢大人先吧!”
夜色深深,两个少年人的笑声回荡在长廊里,惊起了几声雀鸣。
庭院外不知谁家的早桂初发,竟已经有了寂寂清香,又洒落得一地碎金。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一起说:谢大人,燕大人!两位大人英明!另外,明朝打行十分彪悍,此后会细细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