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余人。
莫说是底下的虏人士卒,便是这军帐下的贵族军官了,便是鹰咎棱本人,也不得不为这个数字而惊骇!
日益炎热的气候、漫长的战线、屡战屡败的困局、黑熊王及诸多猛将的死亡……如斯种种,彻底动摇了的蔑里干贵族的心志。当初在渠城的情形再次出现,他们开始在背后议论,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甚至忍不住露出了哀切的神情。
没有人想死在这里。
也没有人想带着战败的屈辱离开京畿。
但问题是,他们还能赢吗?那些一路上缴获的战利品,那些珍珠、宝石、金子,还能顺利地送回去吗?
事实上。
鹰咎棱最后的期望,是“挖通地道、穴地攻城”。
为了实行这个计划,鹰咎棱专门设立了“土营”,把一路从燕云俘虏来的窑工、矿工尽数投入其中,他甚至暂时免除了他们的人头税,允许他们在劳作期间,不必再为死去的亲人纳税,还把他们的劳作时间压缩到了十个时辰!如此仁慈!
可是三天过去了,为什么地道还没有打通?为什么还要让天神之子在此白白受辱?
难道真要他把这帮愚蠢的、木讷的废物统统烧死吗?!
不,不,耐心点。
再耐心点,帝国真正的威胁不在你的幕僚中,更不在什么晋州或皇宫。
只要打通地道就好了。
炸毁城墙的火药,都已经准备停当。一条隧道中会安放两层炸药,在第一层炸药炸毁城墙之后,梁国守备必然要组织士卒防堵,以防他们借此入城侵袭。
这时再引爆第二层炸药,就足以重创给梁军、彻底撕开城墙!
鹰咎棱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勉强恢复往日的优雅,他对着那些惊惶不定的军官们笑道:“别紧张,我只是被那群地洞里的老鼠侵扰了心神。”
他的白狼卫骑士长伯格,立即应声道:“是的,它们实在太懈怠了。”
“仁慈的吾王,数次饶恕了它们怠慢与不敬!难道它们还不知足吗?能够用自己的身体去为天神和国主效劳,能让所有人都来分享伟大的、丰满的、渊博的、文明而至高无上的东西,这是何等的荣耀!?”
贵族们也略微恢复了常态,齐声道:“愿天神宽恕它们……但是吾王,我们是否需要先行安排辎重部队?”
“是的,吾王,也许我们应当适当地考虑备用计划。”
此时此刻,询问进度的军官还没有回来,每一张面孔上的神色都很勉强。这些面孔不仅包括那些贵族大臣,还包括经验老道的军官们。
就连一旁的阿尔戈斯也在抽着水烟,沉默不言。
先行安排辎重部队、备用计划,都是一种比较体面的说法。这帮人其实是在问:能不能先把战利品送回去?甚至预备撤兵?否则,那些搜刮劫掠来的财货和人畜们怎么办?彻底的失败又该怎么办?
鹰咎棱将怒火压回心底,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让人不安的从容笑意:“诸位,不要只盯着眼前的几枚金块,难道你们忘了贵种的使命?”
他的语气是如此势在必得,并慷慨地众人展开手臂:“想象一下吧——不论是最南边的占城、东边的南骊,还是梁国这座用黄金铸造的皇城。要不了多久,这些地方都会插上我们圣洁的三狮旗!这不是野心,而是天命。大半个世界都将属于我们,因为我们是最优等的种族,它天生就该是我们的。”
且说,这些南下的贵族们,对血脉的荣誉感是难以磨灭的。鹰咎棱几句话的功夫,他们已经渐渐从惊骇与挫败中缓过神来。毕竟只要不上战场,怎么再死也是农奴兵的事,很难轮到他们。
有人甚至附和出声:“赞美吾王,赞美天神!”
轰隆不断的砲声,一声重过一声,几乎要轰裂了心胆。
鹰咎棱对此置若罔闻,他转身又看向帐外的低级军官们,这些军官有一些是跟着他南下的老兵,还有一些是黑熊王死后,被鹰咎棱暂时收编的士卒。
这些一线战士,亲眼目睹了周玉臣的残暴而心惊胆战,他们的恐惧正是导致军心动荡的根源。
鹰咎棱举起酒杯,对众人优雅地笑道:“还有你们。”
“蔑里干不能不为有你们这样的儿子而自豪!你们离开贫民窟时,只带了一把简陋的刀,回去时却要在扈从骑士、富庶商人、牛马商贩中占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难道你们要为一时挫败而低头吗?!难道要承认自己不配做蔑里干的勇士,不配做天神眷顾的贵种吗?!”
所有的军官都沸腾了,他们嘶声怒吼道:“不,不!我要那些杂种跪着给我舔靴子!”
黑熊王的旧部更是哽咽不已,嚷嚷着要让周玉臣血债血偿!
鹰咎棱这才松了口气。
没办法,仗打到这个份上,今日在场的所有人都目睹了黑熊王的溃退与失败,其中甚至还有人见证了他的死亡。
如此情形,是必须要做临阵动员的。
他还没有输,战事也还没有结束。只要稳住军心,只要炸开城墙,就会有足够多也足够滚烫的鲜血,来洗净今日的耻辱!
然而,就在此时。
去督查进度的军官终于回来了,他步伐踉跄,鼻涕和眼泪毫不体面地流淌着,甚至才走了几步就跪在了军帐外。
四周骤然安静,每一个人都听到了军官拼命吞没唾液的声音——
“梁……梁人在城下……也挖了一圈堑壕!”
“……吾王,地道被发现后,梁人就拆除了支撑……所有的地穴……都塌陷了。”
刹那间,鹰咎棱只觉得气血攻心,眼前竟一阵天旋地转!
他读过梁国的兵书,自然知道《墨子》备穴篇中的“敌以此进,吾亦为之;审穴所在,凿穴相迎”的军略。一圈堑壕,这意味着不论鹰咎棱有多少地穴,都会被发现。而借助地穴攻城的计划,也彻底成了泡影。
刚刚被安抚的贵族与军官再次哗然!
还有什么比快速破灭的希望,更能磨灭人心的事情吗?他们的王屡次许诺,竟一次也未能实现!
狼狈。羞辱。
愤怒。绝望。
种种情绪充斥着鹰咎棱的心,他甚至不想去思考,自己到底是输给了谁?
这“凿穴相迎”的计划是来自杨虚中、王皇后、齐王,还是周玉臣?
按此时的士气,强行攻城还有可能吗?
以及,如果此时被迫撤兵,南方的阿斯卡和昂潵怎么办?
鹰咎棱怔怔地看着手中的酒杯,依旧暗红如血,依旧带着红石榴般的宝石光泽。
真奇怪啊。
他居然再也闻不到“圣血”馥郁醉人的芬芳,闻不到兰婉如身上的蓝铃花香,甚至也嗅不到军帐下热烘烘的臭汗味了。
他只嗅到了一种沉重而失败的气息。
翌日。六月十四日。
“……别忘了,你手中还握着天授帝的亲笔手书。”
阿尔戈斯压低声音,半是劝慰半是告诫,道:“现在还来得及。利用周玉臣还在京畿逗留的空隙,趁早完成四洲交割事宜。”
鹰咎棱知道她在说什么。
不论如何,退兵已经是无可挽回的事实。从明面上来说,这一仗鹰咎棱从天授帝那里,获得了许诺的云州、燕州、檀州、澜州四地的割让;七百万两黄金,七千万两银币的犒军费;以及梁国太子、五皇子、陈毓川三位重量级的人质。
怎么看都不能说是“一无所获”,甚至这次天授帝割让的土地和金银,比往日的每一次战争都更多!
这已经足够堵住王城那些老牌贵族的嘴,也足够稳定他银象王的威望。
现在要做的,就是如何利用信息差和时间差,在京畿战事传入各州之前,提前完成交割并占据四洲。
可是耻辱和愤怒却如鲠在喉!
鹰咎棱沉默了半晌,嘴角扯出一个阴冷的笑容:“尊敬的阿尔戈斯,我自然明白,万事需以国主的利益为先。”
“只是,我的头上有国主,她周玉臣的头上也压着一位九五至尊!”
作者有话说:
能够用自己的身体去为天神和国主效劳,能让所有人都来分享伟大的、丰满的、渊博的、文明而至高无上的东西——《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中圣地亚哥·德·拉古那伯爵说矿工。大半个世界都将属于我们,因为我们是最优等的种族,它天生就该是我们的——原文来自M国总统威廉·H·塔夫脱。你们离开贫民窟时,只带了一把简陋的刀,回去时却要在扈从骑士、富庶商人、牛马商贩中占有自己的一席之地——改自联合果品的米诺尔·基思,原文是“芝加哥不能不为有这样的儿子而自豪,他出走时只带了两把枪,回来时却要在肉类大王、铁路大王、铜矿大王和口香糖大王中占有自己的一席之地”,联合果品公司和东印度公司相似。
第126章
六月十五开始, 虏人停止了攻城。
城上的军民见那虏军如退潮般撤去,最初只道是虏贼要喘口气,以作休整。于是京师的百姓们穿梭于火光与瓦砾之间, 抓紧时间搬运石块来修补城墙和垛口。
途中, 王皇后携太子妃带着解暑的沉香熟水, 分与将士民夫, 据说熟水都是王皇后亲自看人煮的。
百姓万众一心,只待下一轮强攻。
谁曾想三五日以后,斥候探得虏军大营有异动。银象王竟将万余人马拔寨而起, 先是辎重车卷起滚滚尘土,接着灶坑减少,虏人们正在陆续撤往泗水。
梁卒们登高远眺,只见银象王的三狮王纛向北而退,隐隐约约可见远处的泗水上, 再次架起了一座座浮桥。城头守军见此情形,愣了好一阵才敢确信,那些虏军正在撤退!
众人登时是欢声雷动,纷纷奔相走告着:
“虏人王跑了!”
“乡亲们,虏人王被赶跑了!”
且说, 那鹰咎棱在引军撤退时, 与周玉臣是一样的心思, 亲领后军压阵。这或许是为了迷惑梁人,又或者是为了稳定军心。结果这支军队,在休整时撞上了轩辕翠花的斥候部曲。三百余人的斥候,与鹰咎棱的主力后军在朱仙镇狭路相逢。
彼时东方未白,鹰咎棱的军队都还没来得及晨炊,就听见有人嚷嚷道:“——糟糕!梁军来袭营了”!
一时间, 惊得满营马嘶人沸。
鹰咎棱多日未能好眠,好不容易将将睡着,闻声一个激灵跳起来,赤条条就蹿出帐门!
慌张之下,莫说是衣甲了,鹰咎棱连裤衩子都没来得及穿,竟是穿着中衣急吼吼地直奔渡口,狼狈至极!
须知,梁人的这支斥候部曲,不仅没有像“轩辕兄弟”那样知名悍将,其中还多有带伤挂彩的伤兵。以及,梁军仅有三百余人,鹰咎棱的主力军却有万人之众,于情于理,都是碾压级的差距。
可虏人竟被吓得魂飞魄散,无人敢战!
也许是天色昏暗,教人看不清梁人部曲的多寡;竟被这伙伤兵唬得魂飞魄散!也许是梁人身上凛然的杀意,实是杀气冲天;又也许是“周”字旌旗,足以让人杯弓蛇影……总之,肝胆俱裂的虏人,直接不战而退了。
如是,六月廿三,京师的围困终于解除。
“鹰咎棱端的不是个爽利人!撤兵也撤得腌臜,偏要摆出个厮杀阵仗唬人!”
柳元娘嘟囔着,顺手把第二碗药汤塞给周玉臣。
周玉臣认命地一口饮尽,刚要开口说话,嘴里又被林上锦塞了只蜜饯。这小丫头平日见了周玉臣就板着脸,也不跟周玉臣说话,鼓着腮帮子一副“我跟你势不两立”的模样。
但是见周玉臣的伤势突然急转而下,先是箭疮溃烂、迟迟不愈,接着又是多日高烧不退,最严重的时候甚至全军戒严,以免走漏风声……如此连王克用那厮都消停了几分。
小丫头见一连好几日周玉臣都没有露面,到底熬不住,这才挪着脚尖儿蹭过来看她。来了也不敲门,只是在院子外面徘徊,低着脑袋反复踢石子。
要不是正好撞上周玉臣醒了,小丫头估计能在门外转悠到天黑。
此时,林上锦给周玉臣喂了蜜饯,便扭股糖似的躲回墙角。
那亮晶晶的一双眼睛分明粘在周玉臣身上,也想听她解释个一二三来。可脸上却还是绷得紧紧的,装着混不在意的样子,只攥着抹布反复把花几擦得锃亮。
周玉臣虽是烧得浑身发痛,两眼发眩,见此也不由得心里暗笑。
她故意压低了声音,道:“他若是马上后撤,可就前功尽弃了。阿斯卡、昂潵那支南路军,原本就前进得太远太快……”
那一把声音沙哑得厉害,幽幽暗暗的,教人听不清后半截话。
柳元娘是江湖中人,耳力自然不同寻常。
林上锦可就急了,她支楞着耳朵挪过来,正想听听虏人王的撤军跟阿斯卡又有什么干系。结果脚下不留神,一个扑通就载到了周玉臣怀里。
小丫头登时涨红了脸皮,又怕压着周玉臣的伤口,便要挣起身来:“我、我是来收药碗的!我可一点、一点都不想知道为什么!”
周玉臣偏偏一把将人搂在怀里,哈哈大笑:“小毛孩偷听军机,该当何罪?”
柳元娘早笑作一团,她捏了捏小丫头肉乎乎的面颊,摇头笑道:“不止哩,小小年纪就口是心非,要重重罚才是!依我看,就罚她诵一段《论语》,然后再多写几篇大字!”
林上锦又气恼又羞赧,挣扎间听见周玉臣倒抽冷气,怕是撞到了她的伤处。最后,小丫头只得气呼呼地把头埋锦被里,闷声闷气道:
“周太监是坏人,柳姐姐还跟着她一起捉弄人,我,我再不要理你们了!”
周玉臣久在病榻,大多数时候烧得脑子发昏,清醒时又得强撑起来应对军务。
此时难得心神松快,她又笑了一会,才道:“鹰咎棱撤兵太快,阿斯卡这支南路军就会后方空虚。就好比大黄敢跟丧彪打架,不也因为有你给它撑腰吗?孤军深入、后继无援,狗都不干。”
大黄是林上锦在喂的小狗,周玉臣这话自然是解释给她听的。
可六岁大的丫头正是脸皮薄的时候,虽然心中明白,林上锦兀自扭着身子不肯抬头,只嘟囔道:
“……哼!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然而。
那稚气的声音,渐渐又低了去:“……坏人,你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啊?”
周玉臣微微一怔。
只听林上锦喃喃道:“青姨说齐珍叔叔修不好了,她总是躲在房间里哭,说[我非吴起,却累君如此]……大江、小江也跟着一道哭鼻子。”
“刘婶以前看到我和小猴子,她总要给我们举高高,说是看哪个长得更快。可是现在刘婶成日地砍柴剁木,谁也不搭理,那凶巴巴的模样真的好吓人。”
“还有芥姨和轩辕叔叔。”
林上锦越说越伤心,索性埋在被子里呜呜地哭起来:“你得赶紧好起来,去管管他们,不许他们再哭了!呜呜呜,谁都不许再哭了!”
柳元娘顿时就红了眼睛,别过脸去,半晌作不得声。
这些时日,周玉臣病得几乎下不了床,烧得人都快熟了。因此她也是此时才知道:齐芥娘、轩辕翠花好不容易伤势渐好,却又发现自己伤了筋骨,唯恐成了无用的废人。
是以二人近日情绪低落,不过是在人前强颜欢笑、佯作豁达罢了。
柳元娘在鹤庵见过各式各样的伤口,她知道从今往后,这二人恐是再不能舞刀弄枪了。齐芥娘素日要强好胜,忽地遭此劫难,怕是比死还难受。
那个肉山也似的轩辕翠花,虽然嘴上不说什么,却也是时不时抚摸着巨弓怔怔出神。
至于周玉臣。
她大腿上的创口反复溃烂流脓,端的是痈疽之症。柳元娘虽然看惯了血腥,见了那紫黑软烂的腐肉,竟也不敢下刀。还是周玉臣趁得片刻清明,自己用匕首一点点地削去了腐肉。
期间,周玉臣牙关颤抖,豆大的冷汗一滴滴从额头上落下,却硬是一声不吭。直到把两指宽的坏疽都割得干净,直到重新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为止。这般的剔肉疗伤,周玉臣足足做了两回。
此次孤鸾山大捷,实是牺牲太多、太多……
而周玉臣默然片刻,轻轻揉了揉林上锦的脑袋,低声道:“我知道。”
林上锦哭得直打嗝儿,抽噎了几声,又闷闷道:“书里可没有跛脚的大将军……坏人,你,你的腿会好吗?”
“会好的,我保证。”
“那、那你晚上还会发烧,还会醒不过来吗?”
“不会,我只是太困了。”
林上锦这才半信半疑地抬起脸来,吸了吸鼻子,伸出自己的小拇指:“那我们拉勾,可不许骗我。”
周玉臣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才郑重地勾住小丫头的手指:“嗯,不骗你。”
林上锦很有些不好意思,又扭头一脑袋扎进柳元娘怀里,像个糖黏豆似的抱着柳元娘不撒手。
而柳元娘怔怔地看着周玉臣。
惨白的脸容,烧得双目清亮的眼睛,还有彻底被药味所覆去的檀木气息。
但周玉臣却变出个熟悉的笑容来,病容里仍可略窥一二傲然。她的神情依旧那样放荡不羁,好似此时只能躺在床上的不是周玉臣本人。
是啊。
英杰是不能死的。
甚至英杰如果不能再提剑,那便不再是英杰。不论是周玉臣也好,齐芥娘、轩辕翠花也罢,一旦中途松了剑柄、丢了性命,浩浩史书上就再也不会有他们的名字。
半个时辰后,周玉臣拄着拐杖挪到了齐芥娘的面前。
且说,齐芥娘如今住的是赵况左侧的屋子。那日伤了肩膀后,齐芥娘半个身子几乎动弹不得,行动不便。赵况所在的院子宽阔干净,又有李凤儿、林上锦、柳元娘在旁照料,最是便宜不过。
齐芥娘见她,少不得打起精神来,强笑道:“伤筋动骨最紧要是静养,督主如何来了?”
且说,齐芥娘不知道周玉臣近日病得厉害,哪怕一度军中戒严,也只默认是防范王克用别有用心、或泗水的军情反复。
此时见周玉臣终于来看自己,还以为她是来宽慰自己的,左右不过是劝自己静心养伤,他日兴许还有另一番造化的安慰话罢了。
这种温言款语,齐芥娘近期听了不知多少回。
因此便有了含糊过去的意思。
周玉臣就势坐在床头的小杌子上,开口却道:“我听说,你这几日都怠于军务?”
齐芥娘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一句话,顿时傻眼了!
作者有话说:
最近两条胳膊都在贴膏药,更新会放缓,顺带攒攒稿子。5月开始日更。
第127章
且说, 齐芥娘床边的桌案上确实堆满了文书。
可您好歹看看旁边的药碗啊!齐芥娘伤势未愈,一见面就督促干活合适吗?
再说来,眼下防务无忧, 军中最要紧的事情莫过于分级记功, 这些有燕十三娘、谢问玉和陈恺三个精细人操持, 实也无需齐芥娘来帮手。就算是要核功, 最终的文书报告也还没理出来,怎生就安她个懈怠军务的罪名?
齐芥娘闻言错愕,待要挣起身来分辩, 忽然又跌坐回榻上,自嘲地笑道:
“督主这般言语,莫不是特意激芥娘?”
齐芥娘幽幽长叹一声,低头看向自己的的右手。自打醒来后,她便发现自己的整个右臂膀动弹不得, 连带着整个右肩向下塌陷。平日里掂二十斤的双刃枪如拈草的手,现在连筷子都拿不稳。
卢军医倒也不瞒她,直说虽然做了正骨重合,但是齐芥娘肩膀的三阳经、太阴肺经伤得狠了,筋肉失了血气滋养, 想要恢复如初却是难了。
“督主, 我原是云州固安县军户的女儿, 因生得矮小,又不知人情世故,双亲怕我遭人欺负才教了我这手枪法。乡里多有破落户泼皮作耗,强娶的、偷盗的数不胜数。全仗着这一杆烂枪法和一身把子力气,我才挣得一条性命到长大。”
“后来嫁给姓钱的,新婚燕尔时也试着伏小做低, 也曾想着从此不必逞强跋扈,到底做一回贤良人。”
“怎奈那腌臜货竟是通虏卖国的贼人!到底不配我贤良。”
“把他脑袋砍下来后,有许多军士急着要抓我立功,可他们谁也打不过我,甚至在马上的功夫还不及我!那种一马当先、旁人遥遥难追的滋味真是好啊。”
“仍然记得,我从云州夜逃到燕州时,途径的一处村子请了春班。他们在唱[遥瞻残月,暗度重关,奔走荒郊,俺的身轻不惮路迢遥,心忙又恐怕人惊觉]……可我分明也似那林冲夜奔,却半点也不觉得[魄散魂消]。只觉得从此一身轻散,荣辱生死,全凭一杆枪而已。”
说到此处,齐芥娘的那张并不年轻、也并不美艳的脸容,竟爆发出了狂妄的神色。这种本属于少年人的狂气,出现在一张初老的面孔时,有种异样的美丽。
但那声音很快又渐渐低了去,齐芥娘摇头苦笑道:
“督主,我一不懂军国大事,二不通人情世故,比起闻人鹤、余博然这样的才子是差远了。论资历,更比不得轩辕翠花、孙勉那般的正经出身。如今吃饭的家伙折了,耍枪弄棒的把式废了,与废人何异?督主若顾念旧情,便赏我几两银子,趁早打发我回燕州种红薯去。也好过在这作个没爪的螃蟹,平白惹人笑话。”
听到此处,周玉臣已经明白了齐芥娘的心思。她没有马上应答,而是挪了挪身下的杌子。
此时,周玉臣松松披着一件墨色直缀,虽说形销骨立,眉宇间却有一段孤标傲气。大腿分明还裹着纱布,却还要大大咧咧地敞着,好似随时就要一脚踢翻满纸的王权、满卷的天下。可谓是欠揍非常。
她想了一想,低声笑道:“按你这么说,军中多的是强横军汉,我这主帅也该退位让贤了。”
齐芥娘连忙摇头道:“督主!我怎能与您相比?!”
周玉臣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语调依旧随意:“你说我一介畸零人,如何能有今日?”
齐芥娘不假思索道:“督主文武双全、英杰气概,用人更是不拘一格,实是不世出的天才良将。莫说是等闲武将,便是王侯贵胄中,也少有您这般天生将星的男儿。”
毕竟周玉臣治军严谨、行事义气,决策果断,待人接物更似“及时雨般”润物无声。端的是一身肝胆照乾坤,德勇兼备,是世间少有的虎狼帅才。
周玉臣却摇头一笑,低声道:“齐芥娘,我不仅出身宦官、才识浅薄,还与你同一样是女儿身。”
如此惊天秘密,却说得是漫不经心!
甚至还用回了女孩儿的本音,直把齐芥娘给听傻眼了!
霎时间,齐芥娘全然忘了什么半身飘零、什么筋骨失养、什么提不动枪了,一双眼睛瞪得睁圆:“督主,你、你,你是……”
周玉臣笑得明光在怀,一脸正大光明:“嗯。”
那把沙哑的嗓音十分独特,低哑中犹带着女孩子的柔软。
齐芥娘终于回过神来,她慌得泪光乍现,踉跄着要撑起身来:“督主,此等泼天的机密怎能轻易说来?!”
虽说屋里只有她们二人,可万一隔墙有耳呢?
帝国柱石是卑贱的宦官,这已经够骇人听闻、也足够招风惹火了!莫说是王氏了,朝野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擎天柱臣?!若教人窥破周玉臣的真身,只怕顷刻间便有万千只手要攀扯上来!然后扒掉她的兵权,摘去她的名望,最后让她赤条条地做回女人!
然而。
周玉臣却稳稳地止住她,并一把携住齐芥娘的手:“唔使惊,屋外都是自己人。”
随即,周玉臣又道:“齐芥娘,你我相识虽浅,却灵犀相通。此事我本就不打算瞒着你。”
“老实说,近来我其实病得厉害。甚至此时此刻,我都怕被你闻到我身上的腐臭味,怕折堕了我周玉臣战无不胜、悍勇无双的英名……唔,这么说来,我也跟你一样好面子哩!”
齐芥娘怔了怔,又猛然看向周玉臣的腿!
此时她这才注意到,周玉臣如此好仪表的人,直缀下居然是裁剪过的裤管子,半点仪雅也无。层层纱布中,浓重苦涩的药味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腥气,纱布上还渗着黄澄澄、绿莹莹的黏液。
周玉臣略略侧身,避开了对方的视线,神色十足骄矜:
“别看了,我也是要脸的。”
齐芥娘一时心如刀绞,她低头飞快抹了把眼泪,愣愣道:“督主恁地轻贱千金贵体!那日您在帐外守着我们,硬生生捱了半个时辰,今日为了宽慰我这个废人,又把自家的真身说来……我、我还是回家种红薯吧!”
周玉臣“唉”了一声,摇头笑道:“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傻子?按我母亲的说法,你这可算工伤。哪有为朝廷卖命累死累活,回头自己啥也不要、反而带伤回去的道理?齐芥娘,你这思想很危险啊。”
“待会我说完以后,你要还这么想……以后出去别报我的名字,免得别人误以为我也是个高风亮节的大好人。”
齐芥娘被说得是又气恼又羞愧,暗道:
督主既然自揭身世,难不成是要与我说,她须留我在军中互相照应,以掩盖她的女儿身?
心里这般想着,齐芥娘还是顺着她的话问道:“督主要说什么?”
不曾想周玉臣一开口,却还是那句话:
“你近来军务懈怠,可有看过斥候的探报?”
齐芥娘想了想便道:“督主是说高托山和孔孟真,在余州、祁州聚集兵勇一事?”
“不错。”
周玉臣从香囊里拈出个黑漆漆的药丸,跟抛花生米似的丢进嘴里,笑意嘲弄:“高、孔二人堂而皇之地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说什么皇帝身边有小人作祟,要来京师诛贪官。结果还没打过来,两人就因为地盘干了几仗,现在反而在余州胶着不前。”
齐芥娘登时大怒,竖眉道:“这两个腌臜泼才!分明是见我们撵走了虏人王,就想来分一杯羹!”
谁不知道,高托山、孔孟真早就对京师垂涎不已?要不是鹰咎棱当时在这,这两人早就效仿前朝闯王李自成了。
毕竟这可是帝京,是大梁的政治中枢所在!
大家都是中原人,都是喝着澜江水、吃着晋州米长大、黑发黑眸的梁人,这个皇帝谁来做不是做?你赵氏皇族往上数数,不也是泥腿子出来的?
再说,人家高托山、孔孟真进京可不是为了他们自己,而是为了“均田免赋”、“肃清天下”、“诛灭邪祟”,这要是替你天授帝干的那些破事擦屁股呢!
至于什么自古以来,占据都城即意味着“天命所归”;什么孔孟真在祁州称“大魏天王”,建元天顺;什么高托山在余州得了祥瑞,遂以“承天广运圣武大元帅” 的名义西征;什么两地官员正争先恐后地往天顺政权的吏政衙门报名,以恳求录用……那都是民心所向!
更重要的是,王玠、徐隽、江捷几员大将眼下全都跑晋州去了。
京师除了王皇后和齐王,就只剩下周玉臣的疲惫之师,这简直是白捡的便宜!
“黎睿成死前,说不过是亡国与亡天下的区别而已,这话想必也是许多人心里所想。”
周玉臣清俊的脸容上,浮出几分嘲讽:“所以这些士大夫,才能腆着脸说[大丈夫名节既不全,当立盖世功名如管仲、魏征可也],只怕晚了一步就没官做。”
齐芥娘怔愣片刻,她当盗匪时间还不算长,实是不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虽然某种角度,也能理解这帮人的选择——
毕竟投降给梁人,新政权还是梁人做主,算不上亡天下。
不过是改名易号而已嘛!
只是,探报上说“衣冠介胄,叛降如云”。
这话不只是说余州、祁州的士大夫,还有澜州、云州。
当年失海、蔡二州,是没有周玉臣这般的良将出来力揽狂澜,也是全国上下都惧怕虏人,天授帝本人又彻底失了壮志气魄,只想苟且安生了事。
可此时情形截然不同!
这厢周玉臣还在京师抗虏呢,那厢士大夫已经准备好,要归顺未来的“帝国主人”了。
即便天授帝不得人心,即便天下苦苛政久矣,但外敌还在家门口转悠呢!这帮人不思量着抗虏,反而转头投敌从匪,这是不是稍微有点过分了?
一股怒火在肺腑中灼烧,齐芥娘不由骂道:“这帮贼配军!如此不忠不义,合该剜心剖肝去祭军旗!”
可她一抬头,却见周玉臣还是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对方不仅一点也不生气,反而还很有点兴致勃勃、满目期待的意思。
齐芥娘愣了愣:“督主?”
只听周玉臣声音低低地笑了笑,目光熠熠:“高、孔这种货色,都能笼络人心,成就王图霸业,我们又为何不行?”
“此乃大争之世啊,齐芥娘!”
“就算我烂了这条腿,就算你没了这条胳膊,那又怎样?难道你的心气和野心,是长在这条胳膊上的吗?难道我的志向和渴望,全靠这条腿吗?!天下还是那个天下,百姓还是那些百姓,野心也还是那个野心!只要我们争,它就得拢在手中!”
说到此处,周玉臣替彼此取过药碗,笑道:“怎么样?还想回老家种红薯吗?”
作者有话说:
终于给大家做上预制菜了!劳动节快乐!
第128章
齐芥娘只觉得浑身一个激灵, 她本该问那京师的王皇后、晋州的天授帝怎么办?你忠心耿耿的义父周炳,知道你的计划吗?还有齐王赵况这个傀儡,你是要利用赵况做隐皇帝, 还是要自立天下?
须知, 此时的情况不比燕州。
燕州山高皇帝远, 周玉臣还能玩“君命有所不受”, 强行替朝廷体面、替朝廷镇守国门。可现在她们就在京师,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此时要是反了, 可就真的要从“帝国柱臣”变成“窃国奸佞”了!
可是种种疑问在心间一一滚过后,最后却又变成了一个狂妄的笑容,并不断扩大!
哪怕牵动肩上的创口剧痛不止,哪怕抽口气都疼,齐芥娘却仍昂首大笑!
片刻后, 齐芥娘端起药碗,道:“督主既不嫌弃,我还种个屁的红薯啊?!我愿随督主干一票大的!”
——咣!
两只药碗互相一碰,些许汤药泼洒出来,二人再次相视大笑!少年人是病骨支离, 大腿上的腐肉犹在;中年人是半身残颓, 膀子软绵无力地挂着, 可她们目光焯焯,笑意狂妄,竟把饮药喝出了饮酒般的豪情壮气!
紧接着,周玉臣又把开解轩辕翠花的任务,交给了齐芥娘。
理由不仅简单,还很有理有据:“你二人虽是我的左膀右臂, 但到底你比翠花多些刚强,此事舍你其谁呢?”
齐芥娘听得此言,胸中豪气顿生。暗忖道:周督主既将女儿身这等机密都托付于我,可见是心腹中的心腹。她不去找旁人,单单来找我,想必此事只有我能成。
当下她就抱着软塌塌的胳膊,跑到轩辕翠花跟前去了。
轩辕翠花本来还在屋里自怨自艾呢,他同样也是伤了十几处,胳膊的伤情最重。是以整天看着自己的巨弓长吁短叹,一副看见弓弦就心痛的模样,就差捏着小手帕迎风垂泪了。
结果好家伙!
同样重伤的齐芥娘,居然特意跑来看自己!她还语重心长地跟轩辕翠花讲了一通天下大势,说什么高托山不过是盗贼头子,看似强横,也不过是杀了个布政使而已。又说孔孟真烧杀掳掠,恶名天下,但是一见周字旗就撅着个腚跑了。
而你轩辕翠花,不仅是周家军的帅将,还是直面虏人王的勇士!
这种货色都敢称王称帝,难道我们就因为一条胳膊,反而比他们差了吗?!翠花小兄弟,你若再这般扭捏,这周家军第一将臣的名义就归我了!
轩辕翠花直接被骂懵了。
他平日就是个闷嘴葫芦,若是周玉臣来看他,多半是要抖擞精神装装样子的。可是偏偏来探病的人,是同为将臣、同为竞争的齐芥娘!
人家伤比自己更重,昏迷的时间也比自己长,却还能这般豪气贯天、心系天下……轩辕翠花那是又惊又愧!
于是乎,没过两日齐芥娘、轩辕翠花就齐齐出现在军帐下,共同核定军功。
其余将士见此情形,原本因为主帅重伤的萎靡之气也一扫而空!
七月十一,王皇后下令让周玉臣一行人预备进城,以待封赏。
此前周玉臣须得先行沐浴更衣,仅“在哪儿休整”这件小事,又引得议论纷纷。
一部分文臣建议给予周玉臣类同边臣的待遇,使其在会同馆内休整,这是从周玉臣乃“镇边重将”的角度出发;另一部分文臣则认为,周玉臣应当在猫儿胡同休憩,毕竟她原本是京官、又有义父周炳在宫中就职,加赐内卫亲军、宫女内官为恩典。
而王皇后及王克用,则坚持应当赐居永城侯府,以示皇家对功臣的体恤。
其中心思各异,不过大体上待周玉臣一行人可谓礼遇。
毕竟如果没有她,京中的衮衮诸公也没什么机会在这争论如何加恩、如何限制了。最终周玉臣以“国家多难,救国乃臣子本分,不敢逾矩”的理由,请求回猫儿胡同休整。
然而。
就在周玉臣准备进京之前,竟发生了周家军在城中骚扰百姓的丑事。
原来,当初调拨军队时,周玉臣把邬遣所领的三万乞活军分了两万余进城,由齐芥娘的副将连保全、邬遣的舅舅何旺领兵。
但实际上周玉臣对这帮人的效用,只在城防协助、稳定城内各位士族贵胄的情绪上。不图别的,就是人多势壮,打个“周家军”的旗帜看起来就能糊弄人。
这一帮人不仅是杂牌军,还是没什么军纪王法、各路人马都有的杂牌军。连保全凭着盗匪出身的蛮横,周玉臣指定的身份,勉强也能弹压何旺。再加上国难当前,家家户户都紧闭门户,何旺就算有心劫掠,也是有心无力。
结果连保全在城门守备时,硬生生被砲石砸死了,从此这支军队全权由何旺统领。
何旺见银象王铩羽而归,自诩也是平虏功臣,便对进城避难的百姓索取财货,甚至借着“吴长春”一事,以调查间谍的名义劫掠人货。以至于京中百姓,纷纷从城里跑到孤鸾山控诉。
当时周玉臣连续高烧,正是病得人事不省的时候,恰好是邬遣、朱无为二人受理此事。
二人听闻俱是羞怒不已!
毕竟就在天子脚下,干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实是给周家军抹黑。抢钱也就罢了,还抢女人!何旺这厮难道不知道,他们这位周督主最恨的就是把人通财货、把女人当牛羊吗?!
此事须得处理。
且说,朱无为和邬遣不同,前者是武宁铁骑正经八百的小头目,自打周玉臣启基创业之处就跟随左右。
当年周玉臣手上全是借来的兵马,身上也无朝廷的授命,按理说是该谨慎低调些。结果呢?苟器这个檀州大户苟家的门客。仅仅因为调戏丁二娘,就被周玉臣当众砍了!
被苟器的鲜血喷了满脸的朱无为,很知道周玉臣一向军纪严明,是个菩萨眉目、阎罗手段的人物。像何旺这种劫掠百姓的事情,周玉臣是万万不可能容忍的。
因此朱无为私下劝过邬遣,趁周玉臣还不知此事,立即处决何旺等人。
邬遣是从军户转流寇,再投效周玉臣的将领,自然不知道这些往事。虽然他也怒不可遏,当即就要法办了何旺,并告诉自己的母亲:“舅所为如此,有累于遣,遣能容,但军情与军法不能容。”
邬母哭泣不已,又是说朱家三代单传只有何旺这一个男丁,又是劝邬遣“姑舅亲,辈辈亲,打断骨头连着筋”,难道你一朝做了官,就要把娘家人都舍弃干净吗?
邬遣向来孝顺,只得放过何旺,先是暂免了他的军职,再杖军棍八十,以小惩大诫。又把何旺抢来的财货、妇女都送回去,自掏腰包给了一笔赔偿。
按理说此事到这也该了了,便是周玉臣问起来,邬遣也有交代。
结果何旺却怀恨在心!
且说,何旺这厮本是个心胸狭窄之人,自那日被邬遣当众斥责后,胸中便似堵了根鱼刺,日夜恼怒得摔打不休。他不由得暗暗思忖,道:
“我这侄儿一向是孝敬有加,往日在檀州时他也不是没有劫掠过兵粮,如今怎么装得人模狗样起来?况且一家人荣辱俱同,他怎能为了区区小事便折我颜面?”
后来得知竟是朱无为坚持要法办自己,何旺更是愤恨不已,直气得个七窍生烟!
常言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何旺被收走了军职,又在众人面前失了面子,当即便立下心志,要除朱无为而后快。
这日,恰逢朱无为押送战马过瓯沙岗,何旺也在其中。
但见何旺先是纵马抢先,在超越朱无为十几步后,忽的转身开弓!只照着朱无为的面门、心腹连射数矢!须知,非战时,朱无为这等将领都是身穿轻便罩甲,而非全甲,面门是毫无遮挡。若射中要害,便是十个朱无为也做鬼了!
且说,朱无为也正待拨转马头回营,忽听得脑后破空声响——
嗖!
朱无为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他连忙将身子一伏,使了个镫里藏身。
好在何旺射艺有限,箭矢只射中了马鞍的鞍桥,箭尾犹自颤颤不休。朱无为先是心头一惊,等看清放冷箭的人竟是何旺,顿时明白过来了:这厮是仗着今日出行的人少,又多是乞活军,想要暗中要报仇啊!
登时,一团怒火从脚底直烧到头顶,朱无为整个人是先惊后怒,原本就黝黑的面孔就更黑了!
开什么玩笑,他朱无为跟着周玉臣都上了多少回战场了?至今都不曾被虏人暗算,今日竟要在自己的地盘上被自己人暗算?还是被个劫掠百姓、狐假虎威的卑劣之徒!?
这要是轻易放过他,朱无为以后还有何颜面统领部下?
那何旺见朱无为安然无恙、须发倒竖,拍马逃窜!胯·下马儿四蹄翻飞,踏得土道上是黄尘滚滚。朱无为哪里肯放过他?一夹马肚,便飞驰上前!身后的军士但觉眼前白影掠过,早不见了二人的踪影。
朱无为风驰电掣般赶将上前,他觑得明白,一枪直挑何旺的后心:“给老子滚下来!”
何旺也算得上弓马娴熟,当即扭腰斜身,枪尖堪堪擦着背心划过!
这厮趁机回身搭箭,又是连射三箭!
好个朱无为!
他不慌不忙将长枪舞作一团,只听“叮叮”几声脆响,箭矢尽数被磕飞!
此时两马已并辔而行,朱无为大喝如雷:“还不下马!?要老子来请你吗?!”
说罢,他猿臂轻舒,揪住何旺的后领便往下狠狠一拽!
何旺只觉得天旋地转,登即便摔在泥巴里,头盔早滚出了老远,露出张惨白如纸的鼠脸来:
“朱、朱总旗,误会呀!我实是不小心错了手,非是有心伤人!”
“求你看、看在我侄儿的面子上,且放我一条生路,免教你们伤了和气!”
朱无为见何旺先倨后怯,现在还满口胡说,更是怒发冲冠!他冷冷地环视周围的七八个乞活军,笑意冰冷道:
“何旺刚才[错手]了,你们呢?一会也要[错手]吗?”
作者有话说:
今日预制菜打卡。
第129章
按理说, 今日朱无为所带的黔州亲军只得两人,其余多是何旺的乞活军。就数量来说,他们不占优势。
可那几个乞活军被朱无为的气势所摄, 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竟无人敢说话。
毕竟这可是斩杀了黑熊王、割了叛臣首级的朱无为啊!
片刻后, 只听得“咣当”一声!
不知是谁先带头丢下了武器,很快所有乞活军都把身上的刀剑卸在地上,然后齐声道:
“朱总旗杀了虏人, 是英杰中的英杰,小人岂敢伤您?”
“何旺所为,我等并不知情,请朱总旗明鉴!”
朱无为心中澎拜的杀意,这才稍稍收敛。
他命令左右裨将上前把何旺摁在地上, 自己一脚踩住何旺的肩膀,提刀冷笑道:“既与诸位无关,为避免此贼攀扯祸害,今日便在此地了结此人!也好教天下人看看,这等不忠不义之徒是何心肝!”
话音未落, 朱无为竟一刀剜出了何旺的心脏!
那何旺喉头咯咯作响, 尚未咽气, 马上被朱无为拽着发髻拎起来,又是一刀挑出了肝肺!团团脏腑犹自冒着热气,滴滴答答淌着血水,好不骇人!
几个乞活军竟眼睁睁地看着何旺被杀,看着他从哀嚎求饶,再到咽下最后一口气……全程没有人敢动弹一下, 哪怕朱无为身边只得两个亲兵。
待回营时,朱无为直接带着这一帮人,杀到邬遣面前。
此时邬遣正在练兵,周玉臣为反复高热所困,清醒时只交代了他这一件要紧事:得趁着非战时,尽快让原本的乞活军磨练起来,否则连旗语、金鼓都不会看不会听,又怎能成事呢?
众将士正在练习合并呢,便见朱无为浑身血淋淋的撞进来,端的是杀气昂然!再定睛一看,朱无为蒲扇大的手里还提溜着一串内脏,犹在滴答着血水!众人无不骇然。邬遣正待要问怎么回事,猛然地上滚来个血糊糊的人,那面容狰狞,不是他的舅父何旺,还能是谁?!
邬遣当即惊怒道:“朱无为!你这是做什么?”
朱无为把手里的脏腑一同掷在地上,把前因后果说来,又道:“……邬大哥,你舅舅劫掠百姓在前,暗箭伤我在后。今日小弟斗胆,替大哥除了这祸根!”
且说,朱无为此举实是被气昏头了。
邬遣当下正在演武场操练,周围的军汉再怎么是周家军,人原身也是乞活军。他们不仅是正儿八经的自己人,还是邬遣的下属,知道何旺与他的舅侄关系!
一双双眼睛都看着呐,你一上来就怒气冲冲地大骂何旺,又把血淋淋的内脏和尸体丢到跟前,这让邬遣把面子往哪搁?
朱无为骂完还不算,还让身边的几个乞活军一一出来作证,说何旺是如何心生奸计、又是如何背后暗算,可惜最后技不如人,倒被朱总旗反将一军。那朱总旗又是如何迫不得已,如何为了避免牵连众人,才不得不杀了何旺……直把何旺骂得猪狗不如。
邬遣本来就怒火中烧,听到自己昔日的部下反而当众数落舅舅,更是怒不可遏!
纵使何旺有错,你朱无为招呼也不打一个就把人杀了,还是这等残暴的杀法!现在还要到我眼前来,当着我的兵,下我的面子!
邬遣当下就冷了脸,命人收拢了何旺的尸体:“休得胡言,是滥杀无辜还是私动刑法,俺自会查证!无须你在这聒噪!”
当即,二人不欢而散。
随后在百般求证下,邬遣发现:居然还真如朱无为所说,是何旺生歹意在先!
就不说暗箭伤人这一茬事了,何旺大概是在多种谋害办法中徘徊不定,竟还派人下山买过砒霜和玉友酒。
军中何人不知朱无为好酒,还就好玉友酒这一口啊?
再加上,那几个在场的军汉也交代了,他们本来安排一道出去就是要杀朱无为的,只不过是半道上被朱无为的气势所摄……如此,邬遣只得悻悻作罢!
然而。
邬母得知此事,又对邬遣捶胸哭泣,道:“这可是我最钟爱的弟弟,也是你唯一的舅舅啊!”
“我的儿,你分明已经行过军法,但那朱无为还是背着人杀了你舅舅,可见他与你不是一条心。你为周督主效力,周督主还未发话哩,他却敢越过督主行刑!莫非你为督主出生入死,如今却比不得朱无为了吗?莫非他杀了个劳什子的虏人王,功劳就盖过你了吗?”
邬遣原本就愤懑不平的心,再次被搅得心烦意乱。
想当日他与朱无为同在军中,既没有和齐芥娘、齐珍一道做前军,也没有像轩辕翠花、孙勉那样为偏军,二人都是备用的机动部队。
可是,被最后派去截杀鹰咎烈的面,却是朱无为!
而邬遣却只得了个山上坚守、清理战场、救助伤员的活,若是换成他去,必也能获得此功!
邬遣先是恼怒自己手上的乞活军多是流民,到底不够老练,所以才让朱无为抢了这个机会。可是再一想,朱无为手中也不全是武宁铁骑呀,不也有檀州的平夷突骑在其中吗?
他可是听过武宁铁骑在阵前溃退的八卦!邬遣就不信朱无为全靠武宁铁骑,能有今日之功!
邬遣思来想去,暗道:朱无为借着故人“翁崇”的交情,时不时就到周玉臣面前卖乖,定是如此,才让督主软了心肠。
这矫情下作的坏胚!
督主心胸开阔,哪里知道他是这样个狠辣人物?不行,此事不能算了!
第二日,邬遣便当着轩辕翠花的面,沉声道:
“朱兄弟,我舅舅便是有错,要杀要剐也应先问过我才是!你何故私自处刑,还将他剖腹剜心?”
朱无为一听先是愣了,接着心头怒火又起:“你他爹的,这事没完了是吧?”
谁料邬遣目光落在轩辕翠花身上,又一字一顿道:“便是不问过我,你总得禀告周督主一声吧?私自用刑,分裂军心,你把督主置于何地?”
朱无为这才明白过来——
这厮是专等着轩辕翠花在场的机会,故意夹枪带棍地告状哩!
毕竟,谁不知道轩辕翠花待周玉臣不只是忠心耿耿,更是充满了无微不至的慈爱。为了周玉臣,他在王皇后面前伤人都做得,又岂能容许军中有人藐视督主的威严?
再说来,轩辕翠花、齐芥娘都是周玉臣的腹臣,这二人说话的分量不可谓不重!
朱无为只得按捺下怒火,闷声闷气地解释道:“若不是马匹颠簸,他的箭矢再往上偏一点,我必被其射死!邬遣,朝廷的封赏还没下来,京中官员和皇后都看着我们。倘若我当真为其所杀,你教京师诸人如何看待周督主,又如何看待你呢?”
“何旺的箭只射中了马鞍,不仅是我的福气,也是你的福运!今日我不杀何旺,他日也必为何旺所杀,所以我才不得不下手!若你因此怨我,我朱无为也无话可说。”
邬遣闻言,只转目看向轩辕翠花。
且说,轩辕翠花在朱无为杀人那日,就捋清了个中缘由。
在他看来,何旺欺凌百姓、还敢背刺同僚,确实论律当斩!可朱无为没有通报主帅就私下用刑,还是如此暴虐的做法,实在也是不妥当!剖心剜肺的做法,不仅骇人听闻,还分离了军中手足的团结。
近来黔州军、乞活军在私底下,互相滋事打架,被狠狠责罚了几回才勉强消停。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至于邬遣……唉,轩辕翠花和齐芥娘好不容易摁下了军中内斗,他们带伤干活容易吗?结果邬遣现在来这么一个回马枪,你就说糟不糟心吧!
轩辕翠花当即解下腰间的阔刀,往桌案上重重一砸,喝道:“够了!督主连日高热昏沉,此时尚在病中,你们就浑然忘了军纪!”
他虎目环视四周,见朱无为和邬遣都垂首不言,方又缓缓道:“待督主好转,俺自会据实禀报。从现在开始,谁也不许再提何旺一事!”
二人只得就此作罢,内斗也暂时消停下来。
只不过,彼此之间到底生了芥蒂。
周玉臣知此事时,已是收到了王皇后的诏令,须得立即进城待召。
轩辕翠花问她该怎么办?
按他的想法,两个人都触犯了军纪,实在都该受罚。
不仅要罚,还得重重地罚一回,否则以后一个个都擅自行动、恣意内斗,那还得了?
周玉臣端着药碗,想了想,却道:“等阵先,不急一时。如果再在将士面前惩罚他们昔日的主将,周家军可就真要乱了。”
轩辕翠花想了一会也明白过来:事情难就难在,大家都是天南地北凑到一块的杂牌军。之前有外敌时,勉强能同仇敌概,现在外部威胁没了,倒显出各自的本相,彼此之间的摩擦再也无可遮掩。
再者。
没成为周家军之前,邬遣、朱无为这些将领都是军中的主帅或二把手,久居上位、威望隆然,又岂容他人指手画脚?
即使他们折服于周玉臣的才情,愿意为她鞍前马后、死而后已,可那也仅仅是对周玉臣一人而已!
同乡的、同宗的、同过命的、同等出身的……天然地就会让他们有亲疏之分。这个问题由来已久,所以周玉臣当初接收一窝蜂的盗匪时,才要打乱军队,分别编入轩辕翠花、齐芥娘等人的麾下。防备的就是内部结营,划分派别。
须知,有派别就有利益参差,有参差就有对比计较,内斗就是由此开始的!
想到这处,轩辕翠花唉声叹气道:“这两小子天天跟斗鸡似的,俺真是看得手痒痒!可听您这么一说,竟是打又打不得,罚又不能罚了……督主,要是把惩戒拖到后面,只怕这帮傻子又要怪您旧事重提。”
然而病气尚存的周玉臣,却微微一笑:“无妨,待明日进了城,任你施展拳脚管教便是。”
作者有话说:
今日也是预制菜。邬遣:你这矫情下作的坏胚,你欺骗督主!朱无为:你这不分是非的蠢货,你连累督主!翠花:一人一巴掌拉到。
第130章
周玉臣进城时, 只带了二十来个人。
理论上武将便是再受限制,最少也能带几百甚至近千的有功之士进城。毕竟立下这等滔天大功,又牺牲了这么多人, 你好歹也让将士们瞻仰一下京城里的天潢贵胄, 再感慨一下“愿为效劳”吧?
朝臣们却说周玉臣身上杀气太重, 限制她只能带三十名以内的裨将、侍从进城。
周玉臣原本想把邬遣留在孤鸾山镇守, 让齐芥娘、轩辕翠花进京见见周炳。如今得知何旺一事,只得换成齐芥娘、孙勉、齐青留在军中,把朱无为、邬遣、谢问玉、燕十三娘、赖贵儿、轩辕翠花等人带在身边, 一道在周家宅子里休养。
好在周炳早年在御前有宠,所得赏赐丰厚,周家宅子是个四进院落的宽阔大院,还有养在家中的掌家内臣操持家务,住个三、四十人都不成问题。
周炳早早得了消息, 已将厢房拾掇得齐齐整整,更办置了一桌酒席宴请众人。
不过,周炳不同其它的大珰宦官,他一直没有娶妻纳妾。因此家里除了周燕官这个明面上的女眷,再没有妇人。谢问玉、燕十三娘、李凤儿和林上锦等人, 便以周燕官的居所为中心, 另外辟了几间秀丽典雅的厢房居住。
这期间, 又有机敏官员又上门拜访。
他们也不知是打哪儿知道的消息,在周玉臣回京休整之前,就派人送了拜贴。言辞之恳切,赞美之溢彩,便是在司礼监伺候笔墨多年的周炳,也咋舌不已。
不过, 都被周炳以“家中事杂,异日拜会”的理由推却了。
如此便安生了两日。
这日,朱无为、燕十三娘等人将将跨过月洞门时,耳畔骤起几道破风之声。
众人抬眼望去,此地在周家后院,是专门辟出来的一块空地,四下方方正正,约莫有七八丈纵深。场里早被日头晒得浮起滚滚热浪,当中竖着个红心箭靶,乃是用牛皮和毡片绷就的毡片靶。箭靶保养得很好,边角钉着齐齐整整的铜钉,半点锈痕也无,靶面光洁平整,中间的红心已被射满。
再往旁边看去,二十步外列着涂色的皮革箭垛,俱被箭矢射得像刺猬般扎煞着。
而周玉臣沉肩坠肘,依旧是一箭接着一箭嗖嗖不绝,直到把所有箭垛都射满才停手。
轩辕翠花是个用弓弩的好手,见此情形,忍不住赞道:“督主这手箭术,可谓是[飞将军]再世了!”
周玉臣搁下弓弩,转过身来,叹息道:“这也不值什么,你若见过扈太监的射术,才知道什么叫做射御双绝。”
但见她头戴玄色网巾,额前缀一块石榴石结子,神采明冽。身上穿着一领墨色织金贴里袍,前襟斜斜掖在腰带中,露出一痕朱红中单,越发显得蜂腰猿臂,精神俊逸。
只是神色寥落,丝毫不见喜色。
且说,周玉臣刚刚几乎是百发百中,如此武艺,不日又将入宫受赏,怎地偏偏如此落落寡欢?
昨儿的宴席上,不还好好的吗?
一时间,众人不面面相觑。
这时朱麟刚要说话,赖贵儿就凑上前来,抢先道:“督主连发百箭,定是累狠了。我已教人筛了热酒和解暑饮子,正好为督主和各位大人解乏,大家且移步湖边!”
众人自然应下。
朱麟冷不丁被赖贵儿抢了活,暗暗恼怒。且说,当初赵况进城,周玉臣便让朱麟带着几十个心腹将士跟着一道扈卫。得知周玉臣受了重伤,一时病情反复无法理事,朱麟急得是坐立不安。好不容易战事结束,再次见到周玉臣,赖贵儿居然也跟了过来!
当初在燕州的时候,赖贵儿就因为渠城收复一事对周玉臣心服口服,还特意到她跟前哭着认错。他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就差抱着周玉臣的大腿抹鼻涕了,当时朱麟就恶心得够呛。
现在这赖贵儿是更进一步,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周家的掌家内臣。
那股谄媚劲儿呀,直把朱麟气得牙痒痒。
正恼火间,又见赖贵儿伸手要搀周玉臣,朱麟心头火更甚!
这算怎么回事,你知道督主喜欢什么、怎么照顾吗?我才是督主的亲信内官!
朱麟当即赶步上前,一个阔步把赖贵儿撞开,自己则给周玉臣递上了湿帕子:“督主且擦擦汗,免受了虚邪贼风。”
周玉臣接过帕子,轻嗅间,露出笑意:“是蔷薇露?”
“正是。”
朱麟变戏法似的又取出把折扇来,徐徐为周玉臣扇来凉风:“家里的蔷薇露搁得太久,味道都败了,这还是今早上将将买来的哩!督主试试合不合心意?”
那还用说吗?
周玉臣好香事,在去燕州之前,是整日香囊不离身,浑身上下都透着精致的馥郁香气。虽说柄兵之后,香囊变药囊,逐渐没了往日的雅致,但喜好不会变。君不见,原本神情寂郁的周督主都笑了吗?可见朱麟这一回,确然是切中心意了。
赖贵儿撇了撇嘴,攥紧了手里的巾帕,脸上半是委屈半是气恼。
如此情形,把燕十三娘、谢问玉、李凤儿等人看得是目瞪口呆,她们习惯性地看向了最沉稳持重的轩辕翠花,却见他也讪讪地收起了手里的手帕,神情里有些落寞。
谢问玉和燕十三娘对看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表同情”四个大字。
李凤儿贤惠惯了,头一回见自己不需要伺候人,还有些不习惯。再看赖、朱二人这小意殷勤的模样,心里更是忐忑不定,她不由得嚅嗫道:“……要不奴家先去湖边候着,也好帮忙添茶倒水。”
谢问玉依旧是秀气文雅的模样,声音柔软又决断:“不用去,去了督主反而不高兴。”
李凤儿愣住。
怎么会不高兴呢?周玉臣刚才不就对朱麟笑了吗?
再说来,这里的男人是一个赛一个的积极,就连齐王身边的长随也是如此。谢问玉、燕十三娘是官家小姐,不干活也就罢了,她在这啥也不干,擎等着吃吃喝喝,怎么看怎么也不合适呀?
见李凤儿这幅情形,燕十三娘忍不住掩嘴笑道:
“你个呆子!你可曾见过周家军的女子,替旁人做粗使活计?便是柳元娘,那也是她心情好才给督主缝两针衣裳,平日只管杀人放火哩!”
李凤儿还是没听明白,两只眼睛水灵灵地看着燕十三娘。
她跟柳元娘怎么比?柳元娘能替督主办大事,她李凤儿除了会洗衣煮饭、端茶倒水还会什么?
只见谢问玉幽幽一叹,拉过李凤儿的手,柔声道:“按督主的说法,她这叫[树立标杆],只有军中上下都习惯了女子不做伺候人的活计,渐渐地大家才能开阔眼界,也才能习惯咱们同堂话事。”
“李姐姐放宽心,你在这什么也不做,反倒是什么都做了。”
谢问玉也牵住李凤儿的另一只手,咬着耳朵低声道:“待会儿还有得闹腾呢,李姐姐切记什么也别做,咱们只管吃喝。打圆场、烘氛围的事情,全交给别人来做。”
李凤儿听得云里雾里的,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没有全然明白。
仔细一想,李凤儿在山上的这些日子,也亲眼见过赵况自己锄地浇水的情形。那柳元娘还是他的贴身婢女呢,人家就抱着胳膊在旁边看着,两只手除了嗑个瓜子,啥也不干!
刹那时,李凤儿只觉得心弦微动,轻轻“嗯”了一声。
诸人一路有说有笑,不一会儿,便到了湖边的设宴处。
酒席安置在湖边亭中,左右高低错落的花几上摆着几盆月季、栀子花、文竹等盆栽,花香清新,绿影叠翠,端的是清新雅致。
石桌上搁着几色紫苏熟水、雪泡缩脾饮、香薷饮等煎点汤茶,还有玉友酒、金波酒几样酒水。
旁边的攒盒里码着酥油泡螺儿、酥琼叶、定胜糕几样点心,并着酒醋白腰子、三鲜笋炒鹌鹑、 盘游饭几种下酒菜。旁边还摆着几个大瓮,浸着井水湃的潘园李、红菱角等瓜果,以供随时取用。可谓是精致周到。
然而,朱无为、邬遣两个主要悍将,却一味的纳首不言。
见气氛冰冷,众人先是悄悄打量周玉臣的脸色,又默不作声地看向朱、邬二人,大家只得插科打诨,这个问果子的来历,那个夸酒水的甘甜,才勉强把气氛鼓动起来。
朱无为捏着筷子,才吃了几块,却已经是一肚子腌臜气!
那邬遣的舅舅闯下了这等祸事,还敢对自己动手,已经是严重违反军纪。可周玉臣醒来后,竟没有立即责罚邬遣,这已经让朱无为心中不乐。
而现在周玉臣居然把邬遣也带来了,还让他一同住在家里,朱无为心里的滋味可想而知。
他不由思忖:那邬遣不过是个半道加入的人物,俺一路跟着督主至今,如今竟比不得邬遣了?不,不对,督主要是不信重自己,就不会让他去截杀黑熊王。
莫非邬遣使些了阴私手段,讨得了督主的欢心?
不,还是不对。
督主可是面对黑熊王的巨万财货,也毫不动心的人物!她怎会因为邬遣的三言两语,就放过此事呢?
朱无为是苦思冥想,也没想出个缘由来,最后只得恼怒地瞪着邬遣,冷哼一声。
而邬遣也是坐立不安。
他知道自己本应留守孤鸾山,可半道上周玉臣却改了注意,愣是把他也带进了周宅。一时,邬遣心中也不免嘀咕:“莫不是督主疑心于我,才不敢留我在军中镇守?”
按邬遣从前的性格,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可是天下偌大,像督主这般的英主还有何人?须知,自从河汊一战后,邬遣就决定要誓死跟随周玉臣了!
想到自己有可能被周玉臣疑心,甚至于防备、厌弃……邬遣简直是越想越伤心,只觉得五脏六腑都酸涩极了!
再一抬头,却发现朱无为正冷冰冰地瞪着自己,当即好不恼怒!不过碍于周玉臣在眼前,不好发作,最后也只得冷哼一声作罢!
一时间气氛诡谲。
眼看朱、邬二人的眉眼官司,是越打越过份,甚至还侧了半个身过去不肯看对方。轩辕翠花心中好不恼怒,同时又十分心疼他的督主周玉臣。
周玉臣难得设宴,还是把人请到家里做客,轩辕翠花怎舍得让场面冷下来?况且她今日明摆着兴致不高,而这些不知眉眼高低的傻子,还搁这争风吃醋、剑拔弩张呢!
两个蠢货,合该一人一巴掌!
轩辕翠花吐了口浊气,尽量把瓮声瓮气的嗓音放得柔和:“封赏在际,督主因何事闷闷不乐?莫不是有人惹怒了您?”
作者有话说:
客官,这是今日的预制菜。另外我之前在文案说过,不会有雄竞情节,只会有一群豪杰争夺女主的信重。就是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