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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冕之臣 赵刻 24780 字 21天前

第121章

然而, 不论鹰咎烈如何作想,士气已然一败涂地。

见霍尔出师未捷,鹰咎烈当即就派出了第二支虏骑, 气势汹涌地驰往梁人中军, 但是当这支军队杀到面前时, 虏人先是被战死的马匹阻碍了冲锋, 然后又在同袍那缺胳膊少腿的惨烈死状中,陷入了深深的恐惧。

此后虽然勉强聚集士气,针对梁军部队反复冲锋, 一队压上再重复上一队!

但是,周玉臣直接领着中军顶了上来,直接发动反冲锋!

他们二话不说就是狂砍乱劈,全军毫不顾惜性命,是越杀越勇。而虏骑失了马势, 杵在那跟肉靶子也没什么两样,战事从清晨一直鏖战到傍晚,直杀得虏人是哭爹叫娘、哀鸣遍野。

鏖战,比拼的就是意志和耐力。事实上,鹰咎烈的虏骑仍保持着开国之初时, “一阵重过一阵”的那种坚韧耐力。按鹰咎烈的口头禅来说, 不能大战个百余回合, 何以能称为马军?

可今日撞着周玉臣的这支铁军,竟似铁扫帚刷铜锅——家家硬,其连续作战的耐力丝毫不逊于虏人!

两军交战到现在,已经激战了十来个回合,将士们根本就没有时间进食米水。双方的衣甲都叫血汗浸透了,喉咙里跟火燎似的, 彼此都知道对方的体力已经逼近上限,可是谁也不敢松劲。

鹰咎烈心中虽然恼怒,却也十分清楚:在太阳彻底落下之前,必须要定个胜负了。

眼下周玉臣的中军虽然占上风,但在没有骑兵的情况下,想要反推是不可能的;虽说弗德斯之死导致先锋溃败,但是严厉的军纪,依旧能逼迫其部将重新聚集,只须稍待便是。总体单从兵力而言,依旧是鹰咎烈更胜一筹。

但问题是,鹰咎烈已经出兵了。

主将出兵却战事不利,对于那些被动参军的农奴而言,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与“副将被阵斩”同等可怖的大事。

士气是一种很诡异的存在。

不是不能输,胜负本就是兵家常事,问题是你不能一直在输,你得让士卒看到胜利的希望。

战场上,士卒的本能往往会大于理智,他们可不会有功夫去思考什么战局走向、什么大局为重,他们能看到的只有眼前的连续失败、战友的骇然溃退,以及近在咫尺的死亡。

身为主将的鹰咎烈,必须要想方设法扭转这种局面,否则按照现在士气,战事恐怕还得继续僵持下去。

他须得在士气崩溃之前,彻底打穿周玉臣的中军。

“特纳!你领一支偏师去支援白狼营!”

“替我告诉伯格,不管他是走也好爬也罢,在他名誉扫尽之前给我切入梁人的侧翼!”

鹰咎烈咆哮着地甩下鞭子,沉声喝道。

黎睿成自然知道他为什么要等。

所有的轻骑兵都在伯格手上,以速度而言,鹰咎烈的重甲骑兵难以完成侧翼的包抄。

因此,在伯格行动之前,鹰咎烈不敢轻易再派出第三支重甲骑兵。

不过此地多是平原,一旦小商桥被伯格攻破,便能轻而易举地绕到周玉臣的侧翼。只要伯格所领的白狼骑,能与鹰咎烈形成合围。届时,重骑兵碾压、轻骑兵切割,定能杀得梁人全线溃退。而一旦周玉臣的中军松动,所有梁人都会不战而溃!

黎睿成却不由得暗忖:

这番光景,和当初的颖城何其相似?同样是惶惶不安的等待,同样是摸不清对方的下一步,同样是久胜之师,连续遭受挫败……

正在恍惚间,一记重鞭狠狠抽在黎睿成的脸上!

他捂着皮开肉绽的脸容,便撞见鹰咎烈满脸的怒容:“收起你那阉人似的表情!大好战局,哭丧着脸作什么?!”

黎睿成急中生智,点头哈腰道:“吾王,小人见大王即将旗开得胜,正想为大王念诗哩!”

鹰咎烈闻言转怒为喜,提溜着鞭子,轻轻拍打他的面颊:

“噢?什么诗,念来听听。”

黎睿成不及思忖,赶忙胡乱地摘了一句:“大君制六合,猛将清九垓。战马若龙虎,腾凌何壮哉……”

等他念到“登高望天山,白云正崔巍”时,黎睿成浑身猛然一个激灵,硬生生地吞下了后半截。

鹰咎烈见他没头没脑地停留在此,狐疑道:“这就没了?”

黎睿成心中是叫苦不迭,因为这首诗的下一句便是:入阵破骄虏,威名雄震雷。一射百马倒,再射万夫开!

这简直就是在形容刚才的周玉臣!

他怎么敢继续念下去?

黎睿成只得硬着头皮,赔笑道:“是、是的,大王,后面再没了。”

而王维纠似笑非笑地看着黎睿成,在他百般哀求的眼神中,不疾不徐地笑道:“梁国诗词,拘泥于形式韵律,哪里比得上蔑里干的从容优雅?”

“吾王,请容许臣为您献诗。”

说罢,王维纠用不甚光烫的蔑语道:“主宰是虏人的宿命,把最锋利的刀剑指向东方——”

“让你们的后代,成为卓越的征服者,用刀枪完成神圣的启蒙。”

“身负重担去俘虏,”

“那些慌乱不安、野蛮成性的人 ——”

“你们新捕获的愠怒羊羔,半是魔鬼,半是傻子。”

王维纠矜持而轻蔑伸出一根手指头,遥遥指着周玉臣所在的方向,笑道:“吾王,梁国羔羊正等着您铁蹄下的审判,天神的荣光必在您左右!”

鹰咎烈果然大悦,此时此刻,还有什么比蔑里干的诗歌更能振奋人心的吗?

虏人军官原本颓唐的氛围也一扫而空,无数把阔刀同时敲击着盾牌,众人齐声咆哮:“——为了天神的荣誉!”

唯有黎睿成一人呆在原地。

他当了许久的降将,自然知道这首诗的作者,是在蔑里干被称为“帝国诗人”的贵族所作。他们将入侵梁国的军事行为,称为“文明的使命”,认为这是在向无知的羔羊降下福音。就像老虎天生就要吃兔子,强者有义务统治弱者那样。

是以蔑里干的举国上下,不论女男老少都全面支持战争。

可是,梁人真的更低一等吗?

黎睿成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另一端,在那里,宽阔的“周”字纛旗在风中微微卷动。

这厢,梁人中军。

眼见日头西沉,将士们俱是饥疲之态,而虏人派出的骑兵飞驰一般掠向小商桥。

朱无为黑炭似的脸容更黑了,他对正中央的少年急切道:“周督主,再僵持下去,士气必将疲怠!须得尽早破局!”

此时,周玉臣正披着血迹斑斑的披风,嚼着苦涩的药丸子。

剧烈的绞痛从小腹传来,彻骨的寒意如血一般泼在身上,痛得周玉臣是头晕目眩。方才两场肉搏,后背吃了几次重击且不说。那半年一度的月事也突然来了,顿时是腹如刀搅、头如斧劈,又是发冷又是呕吐。

好在此时,周玉臣浑身上下都是鲜血,旁人无法发现端倪。

朱无为见周玉臣面色惨白,双目发眩,连忙又道:“那白狼骑乃是百战之将,轩辕大哥能撑到此刻,实属不易……周督主,末将请命斩将!”

周玉臣含着药丸,潦草地看了他一眼,声音含糊而决断:“再等一等。”

还要等?再等下去,咱们可就要被包饺子了!

朱无为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但他方才也看见周玉臣以一己之力,把王克用和老梁卒都捞了回来。若说她不顾惜将士的性命,那是不可能的。因此纵然朱无为心中不解,也只能暂时按捺不表。

须臾,在忍过阵阵晕眩之后,周玉臣才浮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

“朱总旗,还记得咱家说的[要吃就吃个万人]吗?”

朱无为见她满头冷汗,却仍存了一段骄矜的狂气,一时也怔了:“记得。”

周玉臣拄着刀身站起身来,拍拍朱无为的肩膀,笑道:“此事当在此时!待会儿只要看见鹰咎烈的战阵松动,你就立即率部众追剿,做得到吗?”

这话的意思,是周玉臣要亲自出阵斩将了。

朱无为大惊失色,急忙拜道:“督主乃帝国屏障、国之柱臣,何以屡屡涉险?”

紧紧扣着盾牌的刘二狗,也小声嘟囔道:“眼瞅这天就要黑了,到时候黑咕隆咚的谁也看不清谁,指不定虏人王就打道回府了呢?若是没有督主在此坐镇,俺们凭着这肉身凡胎,又能强撑到几时?”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颔首称是,余州、祁州、乞活军等不少将领也是默然不语。

周玉臣便知道,这又是一次“诸将皆惧”的局面。

但与往日不同的是,之前大家是畏敌如虎,这回却是担心周玉臣离开后,军心易乱。

毕竟这支杂牌军的唯一纽带就是周玉臣,目前为止,能料敌如神、战无不胜的也唯有周玉臣。她如果不在,这帮人留在这是谁也不信服谁,谁也管不住谁。

再者,某些机警的将领还有另一重担忧——

万一周玉臣调走了大量的重步兵,他们的中军阵地怎么办?若是斩将失败,黑熊王派兵第三轮碾压怎么办?更甚者,如果轩辕翠花失守侧翼,谁能督战?谁能保障溃兵不会冲垮自家军阵?

这时候。

只见周玉臣指向鹰咎烈的黑熊大纛,混不吝地笑道道:

“诸位,咱家屡次挑衅,虏人王却屡屡忍耐,难道是他忽然生就了菩萨心肠不成?”

众人一听俱是摇头,朱无为更是出声道:“那厮只是不得不忍而已!虏人王若有能耐,如何不敢派第三支铁塔兵过来?”

“朱总旗此言极是!”

周玉臣赞许地颔首笑道:“几番轮战至此,虏人被我们压制得动弹不得,已经是怯阵之势。”

众人仔细一想,对啊!

周玉臣之前又是下挑衅战书、又是阵前辱骂,现在还把鹰咎烈爱将“霍尔”的头颅射到阵前,还扬言要割了他的脑袋……如此奇耻大辱,鹰咎烈都忍了,这不是惧怕是什么?现在鹰咎烈居然还要等伯格到后方包抄,才敢发动下一轮袭击,这不是怯阵是什么?

周玉臣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缓缓又清声笑道:“鹰咎烈恨煞了咱家,麾下又有猛将如云,此人却不敢出兵斩将。诸位,难道是我周玉臣刀枪不入、身如铁石吗?”

刘二狗与朱无为对视一眼,又悄悄瞅了瞅周玉臣那张雪白的面孔,显然大家都是血肉之躯,谁也没有金刚不坏之身。

所以为什么鹰咎烈不敢斩将?众人神色愈发茫然了。

周玉臣这才纵声大笑,环视众人,道:“鹰咎烈不敢来,正是因为诸君啊!”

“正是因为有诸位在此列阵,所以虏人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咱家在此,任由咱家一次次临阵侮辱。由此可见,虏人是何等地忌惮诸位!”

刘二狗初时如坠雾中,待他听明白时,突然挺起了胸膛。

朱无为咂摸了好一阵,总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但是又怎么想又怎么觉得合理。

其余诸将自不必提,刹那间个个精神抖擞,大家是腰杆也直了、嘴巴也不渴了,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干劲。

这个出列道:“小人愿扈卫督主左右,随同斩将!”

那个咬牙说:“若是虏狗来犯,俺必教他们有去无回!”

刘二狗更是高高地举起他的宝贝盾牌,献宝似地递过来:“周督主,用俺的盾牌!俺的盾牌又新又好!”

且说,刚才几轮肉搏战,刘二狗是见缝插针地往后躲避,偶尔在后面跟着挥两下砍刀。因此他的盾牌,反而是在场所有将士中最完好的,连上头包着的牛皮铁条都没有半点损坏。

众将拱手称善,不复有异议。

唯有王克用,目光复杂地看着周玉臣。也许是老梁卒的死,也许是众人的杀意,又也许杀到这个份上已经退无可退。这位小侯爷嚅嗫了半晌,竟也从哭得沙哑的嗓子里挤出一句:

“……你放心,阵在人在。”

周玉臣微微一愕,然后便笑了。一切尽在不言中。

如此周玉臣又从争先恐后的敢战士里,选了十几员梁骑,各自换了趁手的刃盾。

然后再一吹响沉重的号角!

那厢。

突然听得梁军阵中号角震天,声慑四野,惊得虏人心惊肉跳!

鹰咎烈、王维纠等人连忙张目望去,莫不是梁人要反守为攻?他们就这点步兵,怎敢如此托大?还是说梁人另有援军来了?

正在惊疑间,却见梁军盾阵忽地左右一分——

周玉臣所领的一彪人马卷起嚣天黄尘,竟气势昂扬地杀将过来!

这阵仗便是傻子也该看明白了。

白狮纛旗下的鹰咎烈,见此情形,惊得是目眦欲裂!

他暗道不好,这一波是冲自己来的。

鹰咎烈当即呼喝左右亲军:“给我拦住她!”

虏人军阵顿时大乱,谁也没想到周玉臣身为将帅,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居然敢两次孤军出击!再看她所带的骑兵,竟然是普通的督战骑兵,这种震撼带来的惊惧更是无以复加。

只见周玉臣挺枪促马,与十余梁骑左冲右突,竟似虎入羊群,一刀就斩杀了来不及反应的虏人!那柄斩·马·刀横扫之下,被击飞的大槊、长枪无数,被撞飞斩杀的虏人更是无数!

周玉臣身后的梁骑也是奋勇而上,硬生生撞上去,把凿开的虏阵豁口撕得更大。

刀光胜雪,弓弦不休,梁骑就像一把刀扎进了虏人阵地中,然后反复穿插!杀得虏人是猝不及防,惨叫连连!以至于虏人一听到惨叫声,就以为周玉臣杀过来了。

如此,竟是接连斩杀了百余名的虏人将士。

眼看着阵线一层又一层地被攻破,黎睿成傻眼了,竟没来由地想那句没有念出来的诗句——

入阵破骄虏,威名雄震雷;一射百马倒,再射万夫开!

而鹰咎烈本人更是惊魂不定,这居然只是督战骑兵?

这跟如入无人之境有什么区别?

鹰咎烈心惊胆战,他紧紧地攥着马鞭,嘶声道:“——射箭!把姓周的射下来!”

扈卫左右的虏人军官闻声,立即促马上前、弯弓搭箭。

须知,虏人善于弓马,黑熊王的军官更个个都是悍将,弓马中的顶尖高手。他们甚至顾不上前方还有自己的将士,连忙发动弓弦,铺天盖地的箭矢便泼射出去!

嗖——!

“中了!射中了!”

一名虏人军官大喜不已,只见其中一箭正正射中了周玉臣的大腿。

此箭射得刁钻,又是裙甲难以覆盖的地方,从箭矢没入的程度来看,周玉臣绝对伤得不轻!

霎时,周玉臣身后的梁骑也应声而动,有几骑甚至要丢下虏骑冲杀上前!

毕竟一军主帅,若是真有闪失当如何是好?

谁料周玉臣竟似浑然不知疼痛,哪怕隔着距离都能听见她狂妄的笑声:

“挠痒痒啊?大力点!”

说罢,她直接折断了箭身,继续提刀冲锋!

如此悍勇,甚至有点邪门得不像人,把为首的虏人吓得魂飞魄散,一时竟忘了舞动大槊。

周玉臣便抓住这个空隙,当胸一刀斩下!

咻——!

一捧血花冲天而起,把后面来不及避让的虏骑浇了个满脸!

那虏骑还来不及擦去血水,周玉臣就再次横刀一挑,把人高高挑起,直接连人带甲狠狠砸向后方的弓骑兵!

这场奇袭战持续了半个时辰,那头鹰咎烈不断呼喝亲军扈卫,虏骑一层层地涌上去补窟窿;这厢周玉臣等人不断地削砍破阵,一次次地把虏军阵地凿出豁口!

当周玉臣那身被鲜血浸透的“白”色披风,再次出现在鹰咎烈的眼前时。

这位魁梧如巨人的黑熊王惧怕了,险些踉跄地跌落下马!

强烈的恐惧,让他的心脏和呼吸一同颤抖。

周玉臣这是疯了吗?

她就没想过自己如何出去吗?

更让鹰咎烈惊惧的是,自己身边几员大将悉数上阵,居然没有一个人能拦得住周玉臣!

不行,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撤!立即掩护我后撤!”

鹰咎烈咬牙切齿地下达命令,在亲军的扈卫下直接遁逃。

虏军的阵脚也彻底大乱!

连续多次的失败,饥饿疲惫的裹挟,还有梁人跟疯了一样的坚忍勇锐……瞬间,虏人如坍塌的烂泥般轰然溃散,溃势已然无可抑制!

但是好在有“主帅死,全队斩”的命令所限,天神的铁骑到底还是保持了应有的素养,剩余万余虏骑在军官的指挥下,将周玉臣等人团团围住。

在脱离战线前,鹰咎烈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咒骂道:“可笑这周玉臣竟孤军上来送死,图有匹夫之勇,实无将帅之谋!身为主将,如此轻率,简直死不足惜!”

同样胆战心惊的还有王维纠、黎睿成等人,哪怕他们都见惯了尸山血海的情形,此刻也吓得面如土色。

但见一向沉稳自持的王维纠连连喘气,才能勉强应道:

“大王所言极是,待勇士们把周玉臣蹂成肉泥,那梁军也就不战自溃了。”

“梁国无人,竟教个阉人上阵领兵,周家乳臭小儿如何识得兵事?”

正说话间,突然听见山崩地裂的一声怒吼——

“虏人王在此!虏人王在此!”

众人大骇,但见前方杀出个黑面黑口的年轻将军,正是朱无为!

这个黑面将领二话不说,挺枪促马就杀将上来!又是绵延不断的“周”字骑,又是如狼似虎的重甲士兵,又是一帮杀意澎湃的梁人!

这次,更有重重战鼓一起擂响,好似有千军万马在不断杀来!在昏暗的暮色里,震得虏人肝胆俱裂!

黑熊王的军队,再次土崩瓦解地散作千万块,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鹰咎烈忙要拨转马头,却被朱无为一枪搠下马来,右腿又教乱马踏得粉碎。他待要挣扎时,臀后又着了一箭,真叫个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最后这位蔑里干的贵族,竟瘫在血泊里,涕泪直下道:

“这位小将军,求你饶我一命,我必以千金酬谢!”

也不怪鹰咎烈如此怕死,他费尽了了艰辛万苦,才从不入流的私生子变成黑熊城的领主,怎能就此死在这里?他身体里流淌着父亲的血脉,是他贵于贱民的证明,生而显贵,岂能如烂泥死狗一般死在此地!

王维纠见朱无为的打扮,料想他在军中至多是个总旗。而梁人的武将贪财,几乎已成惯例,不论军衔大小俱是半兵半匪。

因此,王维纠勉强收拢心神,捏出个往日肃然文雅的口吻来:“梁国朝纲崩坏、国库空虚,天子禁卫军尚且要被吃空饷,更遑论你们呢?”

“我听闻周玉臣治军甚严,诸位为朝廷抛却生死,她却舍不得与你们财货!不如今日直取千金,以慰劳老小,岂不——”

他话音未落,便被朱无为一箭射穿了肩胛,强大的惯力直把人死死地钉在树上!

但见朱无为冷声道:“啊,我知道你,你是前任守备王维纠。”

嗖!

又是一箭,直射穿王维纠的膝盖!

“是你接着交涉之名,把京师的粮仓、府库都卖给了虏人王,是你在城中大肆搜罗民女献给虏人,对不对?”

王维纠痛得涕泪直下,骨头在皮肉里崩裂的痛苦,让他叫得不似人声!

强烈痛苦和恐惧,让这位素来儒雅的中年男子面色扭曲,竟露出了几分孱弱讨好之色。

“将军须知,搜罗民女分明是徐茂才——”

可惜不等王维纠说完,朱无为再次挽弓松弦,第三箭直接射穿了王维纠的裤·裆!

王维纠再次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声音响彻四野,随后一阵尿骚味和血腥味弥漫开来。而黎睿成直接两眼一翻,晕倒在地!

朱无为面无表情地再次搭弓,瞄准鹰咎烈,道:“该你了。”

见此情形。

鹰咎烈惊慌之下,再次高声——

“万金!”

“小将军,我愿以万两黄金,与周督主和谈!”

作者有话说:

两章合1了。周玉臣半年一度的月经来了,给小周揉揉肚子。大君制六合……颜真卿《赠裴将军》主宰是虏人的宿命……原文是拉迪亚德·吉普林《白人的使命》,翻译版本是《改造中国——十九世纪帝国主义的教化大业》。他的诗集《营房谣》《七海》以豪迈风趣的笔调讴歌某国军队在异国的殖民战争,为他赢得了 “帝国诗人” 的称号,并于1907 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第122章

朱无为闻言一愕, 随即纵声大笑!

他知道鹰咎烈为什么敢提和谈,大梁重文抑武,是以像孔孟真这样武将的不是少数。朱无为一个七品武官, 一年的俸禄也就90石米而已, 万两黄金, 是他几辈子都捞不到的数目。

再说来, 硬刚的结果,很可能是双方都玉石俱焚。在乱世,兵力即实力, 朱无为也好、周玉臣也罢,都必须避免因过度消耗自家兵力而产生的军事风险。

此时,鹰咎棱的军队已经被打散,自己身边又都是亲信部将,这万两黄金几乎唾手可得。届时说一句“战局混乱, 教虏人王滑脱了”,也是合乎情理的事情。

鹰咎烈见朱无为笑了,心神稍松,也跟着笑了起来:“小将军,蔑里干的军规想必你也知道, [主将死, 部众斩]。倘若我死在此地, 你也未必能全身而退,大好青春何必浪送于此?”

“不如替我转告周督主,就说我愿将京畿所得的一半财货全送给她,只要她放我一条生路!”

且说,鹰咎烈此言即是要说服周玉臣,也是在说服朱无为。

意思就是, 阁下不必担心首尾,我给了你的上峰创造了一个难以拒绝的理由。想想吧!京畿乃天下财富之集汇,是何等富有?哪怕只是半数,也已经是巨财!有道是,财帛动人心。梁国朝纲已然崩坏,将士们的粮饷能不能及时发放都是个问题,鹰咎烈就不信朱、周二人能不意动!

果然,朱无为笑着抹去眼角的泪水后,再次开口:

“虏人王,要和谈也不是不行。”

鹰咎烈一听心中大喜。

果然,梁国上下俱是文臣贪钱、武将惧死,有能耐的官员则是即贪财又怕死,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他刚刚面露喜色,正暗自庆幸不必再加筹码,便听得这个黑面青年冷笑道——

“在我来之前,我们督主就说了:[若你能归还海洲、蔡州、云州,使燕云枉死的万万民众死而复生,自可和谈]!”

鹰咎烈大惊失色,连忙仓皇改口:“等等小将军,我说错了,是全部!是澜州、陪都、京畿所得的全部财货!”

“不如你先替我转告周督主,再做定夺好不好?”

全部财货。

须知,仅是上一回围城之际,天授帝送给鹰咎烈的金银便足足有三十万两黄金、五百万两白银,更不提澜州是重要的商运水道,首都、陪都富庶人家的家产几乎都为其所得!

即便是前朝最贪财、最富有的武将“张伯英”,一年所得的税产也就是三十三万两黄金!

然而。

鹰咎烈只听得“嗖”地一声。

但见朱无为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一箭射罢了立即又掣出另一支,如此连射数箭!把鹰纠烈射落下马还不够,他身后的将士更是弓弩齐发,泼天似地覆盖而来!

直射得鹰咎烈和他的裨将哭爹叫娘,残余的虏骑彻底轰然而溃。

最后这位声名显赫的黑熊王,只能一面涕泪肆流一面痉挛抽搐,两眼拼命向上翻,口中犹然在说:“求你……万两……黄金……绕我一命……”

朱无为看着那张逐渐失神的面孔,攥着头发把人拎起来,将寒湛湛的大刀摁在他的脖颈上,低低的声音寒得彻骨:

“虏人王,你可记得孙不朗?”

鹰咎烈骤然想起那颗白花花的头颅,几个月前是如何被他枭首,如何被他如战利品般悬挂在阵前!巨大的恐惧击穿了他最后的神志,鹰咎烈刚刚呼出一句无意义“嗬”声,朱无为已如宰羊般奋力一割!

刹那间,鲜血喷射!

呜呼——

蔑里干国主的王叔,曾经攻克海洲、蹂躏澜州、劫掠京畿杀得尸山血海的黑熊王,今日就此殒命!落得个万箭穿身,尸首分离!

王维纠刚从疼痛昏迷中苏醒,睁眼便看见朱无为手中拎着个血糊糊的人头,他当即吓得失声惨叫: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也是梁人!”

“大将军,我王维纠世代贵胄、祖上俱是忠良!实是杨虚中、王皇后不容于我,而我又挂念两位皇子和陈阁老,才逼不得已以身入营。这些时日我苟且于此,也是为了打听敌情啊!”

朱无为连王维纠和徐茂才的过往都分不清楚,能根据画像认得人已是难得,哪知道他说得是真是假?再者,他们这帮武将在孤鸾山会议时候,都目睹过王氏侵占周玉臣功劳的举动,一时间也给听愣了。

这时候,被踩得浑身是血的黎睿成,却“哈”地一声笑了起来:

“王大人,留点体面吧。”

“你我俱是背弃家国、无君无父的叛臣,说甚么不得已!”

说罢,黎睿成也不管王维纠如何嚎啕大哭,他神情复杂地看着朱无为,半是讥讽半是叹服地幽幽道:“我黎睿成有今日,实是因为朝廷气数已尽!看看吧,不过是八年的光景,海洲、蔡州两地的北民,还有何人惦念大梁?”

“须知,虏酋不仅容许梁人自治,还允许北民依旧作中原装束!”

“只要中原还在,百姓安康,何人统治又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亡国与亡天下的区别而已!”

朱无为微微一怔,脸上显出几分愕然。

而黎睿成不顾伤痛,耸肩大笑,笑声凄厉而冰冷:“将军听不懂吗?不妨,我来告诉你。”

“须知,[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谓之亡天下……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百姓望贼如望岁,这才教高托山、孔孟真、张迪得以称王。尔等区区贱民,何以保国!”

大概是这话意太敞亮。

便是朱无为是个不通文墨的武夫,不知道这段话出自顾炎武的《日知录》,此时也听懂了黎睿成的言下之意,他是在问自己——

争存社稷、稳固江山,是宗亲皇族、世家贵族这些“肉食者”的事情,是那些既得利益者的安生立命所在,跟你们这些身份卑微之人有关系吗?

跟被盘剥被蹂躏,如道旁粪草般的百姓有关系吗?

死了这么多人,挣扎到这个份上,最终也不过是史书上的一笔带过而已!

值得吗?

真的值得吗?

朱无为牙关咬紧,面颊也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从中渡镇战役开始,朱无为一路跟随周玉臣到今日,他亲眼看见,他们丧失了多少个手足忠魂、忍耐了多少次“虽胜不赏”?而这次战役后,功劳是归属王氏还是归周玉臣,恐怕也还两说!

片刻后,朱无为才勉强恢复了平静,摇头道:

“不论是易姓改号,还是争存社稷……那都是我们梁人的事,须得我们梁人自己说了算!什么虏人,什么狗屁天神都没有资格!”

说罢,朱无为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手中的大刀再次狠狠落下!

暗红的鲜血再次泼浇。

之后王维纠、黎睿成、鹰咎烈的头颅如何送去后方,鹰咎烈溃散的部队如何互相踩踏而亡,整个小商桥又是如何在夜幕下,彻底变成了血肉磨盘……此处略过不提。

当邬遣终于等到信号,从孤鸾山出来清剿战场时,虏人已是一片弃尸蔽野的惨况。血流如河,竟能将他们的裤脚和靴子给打湿。在尸山最密集的地方,甚至没有地方可以下脚,可见其减员之惨烈。

邬遣这才明白周玉臣那日“吃个万人”的意思,果真是万人以上的覆灭!

但是转瞬间,胜利的狂喜又化作了满腔悲哀。

即便是打出了千人对万人的战力比,即便是虏人死伤惨重、溃不成军,即便彻底解决了孤鸾山这一路的威胁,可是周家军也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伤亡代价!累累尸海中,有多少梁人是以一敌十的?又有多少梁人是力战而竭?

潇潇雨落,涓涓点点,流不尽的是梁人血!

这种悲意在邬遣找到齐芥娘、齐珍二人时,彻底崩溃成了一声嚎哭。

只见雨雾朦胧中,齐芥娘托着右臂,肩膀上的甲胄深深地嵌了下去,伤口的深浅根本看不清,只是突突地冒着血泡。她已经是面若金纸,气若游丝,见了邬遣来了却只问:

“……我们……守住了吗?”

邬遣哭得不能自己,重重点头道:“守住了!黑熊王的军队尽数被打退了!”

齐芥娘露出个微弱的笑容来,艰难地回头对身后人道:“……听见……了吗?蠢……小子……”

没有人回答她。

哪怕她身后的人儿依旧是屹立不倒、寸步不让,依旧是互相把背心交付的架势。

恍然之间,齐芥娘猛然醒过神来,不知何时后背的鲜血已经不再滚烫,而是变得一片冰凉了?!

齐芥娘强忍着伤口撕裂的剧痛,拼命地回头:“……齐……珍?”

却被邬遣一把死死摁住,这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军官,用哀求般的语气道:“别回头,别再撕裂伤口了!担架呢!快把担架抬上来!”

然而,齐芥娘已从余光处看见了齐珍的模样——

这位年青将领,依旧紧紧拄着手中的长枪。他屹立不倒,垂头闭目,好似只是睡着了。可腹部被大槊贯穿的伤口里,兜不住的内脏已流淌了大半,还犹在滴血!地上尽是白的、粉的、红的一片!

那苍白近乎惨白的脸容,彻底失去了原本的颜色,叫人看不出他原本是怎样一个唇红齿白的白面将军。

齐芥娘竟恍惚了片刻,才认出这是一直与自己并肩作战的齐珍。

刹那间,她滚烫的眼泪跟着笑声一起落下:

“……抢功的乐趣……须得在抢。”

“……这样……让给老娘……真他大爷的没意思啊!”

作者有话说:

踩点完成更新,明天继续。清明写这章劲太大了。张伯英,即张俊,其家中金银如山,是南宋非常出名的富有且贪财的将领,一年田产的租米可达百万石以上。

第123章

六月十三日, 夜。

在听得鹰咎烈被阵斩之后,不论是被轩辕翠花死死咬住的虏人偏军,还是围剿周玉臣的中军, 尽数调转方向各自溃逃。中途撞上了之前的残部, 彼此互惊, 又乱哄哄如无头苍蝇般四下乱窜。

短短三天。

士气被打崩后的虏人, 彻底成了惊弓之鸟。哪怕总体数量上还是虏人占优势,哪怕邬遣所领的部曲不过千余,两厢遇见时, 虏人竟不战而逃!

能厮杀到虏人望风而逃的境地,可见战场之血腥残酷。

此次战役,周玉臣总共覆灭了黑熊王三万余众,俘虏数百人。所得的盔甲、武器、旌旗,更是数不胜数, 以至于在发动民夫协同的情况下,仍然耗费一天一夜才勉强清点战利品。

这是梁国三十年来,第一次获得如此重大的胜绩。

周玉臣所领的这支杂牌军,不仅斩杀了蔑里干东路军的主帅,还以少胜多, 彻底扭转了原本被动围困的京畿局势。经此一役, 不论鹰咎棱作何敢想, 也只有迅速破城一条路可选了。这几乎是梁人过去几十年来,想都不敢想的胜利。

然而。

此时此刻的孤鸾山,却尽是一片哭声。

“死老鬼!”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妇人,正低头缝着刘叔的尸体。逐渐冷硬的皮肉,极其难缝补,更何况刘叔是被腰斩而死。妇人艰难下针, 几次都哆嗦着扎到了自己的手,口中喃喃骂道:

“喊你出去注意到点,莫把个人的衣服裤儿搞破了……你看你把个人搞成啥样子哦,老娘啷个给你补嘛 !”

说时,她又把乱糟糟的一团血污浸在木盆里,一边轻轻地搓洗,一边粗声骂道:

“老娘当初嫁给你的时候,你是啷个说嘞?说这辈子都不让我洗衣服洗碗,这哈子老娘倒要给你洗肠子!”

“死老鬼,搞个楞个脏,在下面你啷个用嘛!”

一声声叫骂里,带着拼命忍耐的哭腔。

旁边的刘二狗愣愣地听着,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残肢。

刘二狗负责缝补的,是魏老三。

这魏老三生前便是个夜叉模样,光秃秃一颗肉葫芦,头顶就几根稀疏的头发,谁多看他头顶两眼都要挨骂,刘二狗平时没少被他瞪过。

纵是现在咽了气,魏老三也仍睁着一双铜铃大眼,直看得人心惊肉跳。

可更心惊的是那血污斑驳的断臂。道道伤口俱是深可见骨,最末那道截断伤,竟是从皮肉翻卷处直劈下去,白森森的骨碴子还混着碎肉。失血得乃至惨白发黄的臂膀上,四道刀口翻卷如肉·唇,显然魏老三是生生扛着痛楚,持续作战,直到最后一刀被卸去了膀子。

这得多疼,又得多能忍啊!

全场战役都畏畏缩缩的刘二狗,直庆幸自己没有贸然送死,又暗暗庆幸不用像刘婶那样安置内脏。

他的胆子太小了,缝皮肉已经是他的极限!

刘二狗胡乱缝着皮肉,一针针乱如狗啃的针脚合拢创口,还小声嘟囔道:“魏哥,俺手艺不好,您凑合着用罢!”

“唉,这些人也忒不小心了,怎么没发现少了半截手指头?教俺们魏哥下去了还怎么用筷子?”

等刘二狗解开魏老三的衣甲时,他才发现,里头的肚子早就烂了。几十道箭簇深深地扎在皮肉里,挖出来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三四斤重!腹部敞着一个大口子,也不知是刀砍的,还是枪捅的,当中露出个漏开的胃袋来,里面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刘二狗这才意识到,他们鏖战了一天,魏老三竟是饿着肚子走的。

刹那间,刘二狗胸中好似挨了窝心脚,两行热泪怆然直下!

他抖着手从怀中掏出半块饼子,胡乱摆在魏老三的身边,喉咙里呜咽道:“魏哥,等俺再给你弄些酒肉,必不教你饿着肚子上路!”

一旁的刘婶却含着泪笑了,她摇头道:“魏老三最在乎头发,平日拿姜片擦了不知多少回。依我说,倒不如与他寻顶好假髢。”

刘二狗一怔,正待要说话,便听得众人惊呼道:“周督主来了!”

但见周玉臣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挪来,那大腿湿漉漉的仍在浸血,把整个裤管都浸透了。须知,周玉臣在冲阵时受创几十处,伤势最重者,当属右腿的贯穿箭伤。周玉臣有自己惯用的檀州大夫,本应另行疗伤,可此时她竟顾不及处理伤口,径直往伤兵营来了。

看见帐外几人,周玉臣顿了一顿,微微颔首,抬脚便往里头走去。

营帐下,士卒按伤情轻重,三三两两地安置各处。军医忙得人叠人,就连年岁尚小的林上锦、混不着调的赖贵儿、身虚体弱的李凤儿,以及谢问玉、燕十三娘等人,都挽着袖子在帮忙处理伤口。

饶是如此,医护的数量还是不够。多数还是能走动的、有经验的老兵互相裹伤涂药。众人见周玉臣急切地带伤来此,顿时莫不肃然!

原本躺在地上叫唤的几个士卒,也不叫痛了,纷纷强撑着身体笑道:“督主怎么来了?”

“军医,俺这点伤不算什么,先给俺们督主看看腿罢!”

周玉臣来此是视察伤情的,怎能反而过来占用资源?她连连摆手谢绝,直接走向隔出来的里间。

此处,是按照记忆里母亲的说法,先提前打扫了泥土灰尘,又用石灰加水涂抹地面消毒,最后再用煮沸后的布匹隔离出来的一个“房间”。所用刀具针线,也是提前煮沸后备用。除了伤者和军医,不许任何人进入。

隔着“帘门”,周玉臣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和创药味。

她忽地收住脚步,直愣愣戳在门前,声词艰难得像是从喉咙里用刀刮出来的:“……柳姑娘,她的血止住了吗?”

里头传来了柳元娘暴躁的回答,声音好似蒙在了布片里:“正在缝,太多血了不好弄!”

周玉臣垂着眼目,神情有些木然地喃喃道:“须先找到[血管],用钳子夹住缝合了,再去缝皮肉……齐芥娘,你可还醒着?”

良久,“布室”内传来一道熟悉又虚弱的声音:“醒着的……柳姑娘……不许……我睡呢,……督主,我……我有话要说……”

这便是要交代遗言的意思了。

周玉臣的五脏六腑痛得几乎要化了去,她勉强笑道:“好,正好陪你说会儿话,解解乏。”

一帘之隔,只听齐芥娘道:“……今日……斩将的功勋……我……与齐珍……平分,倘若朝廷要……要说我是……什么钱齐氏……,这功劳……我便……不要了……”

周玉臣一时愕然,毕竟齐芥娘心性好强,从前跟孙谦争萨克混,后来与崔昭也有竞争之意。周家军上下,谁不知道齐芥娘总把“名载豪杰碑”挂在嘴边?但是很快,她又明白过来:齐芥娘在投匪之前,曾经手刃了叛国的丈夫。

按大梁的风俗,女子冠夫姓是定律,更何况是在官方文书里?

且说,齐芥娘弑夫一事,知道内情的人寥寥可数。在此之前,二人又未曾和离,因此朝廷要封赏齐芥娘,必然要带上她那死透的丈夫。

可是,谁愿意冠上叛徒的姓氏?

周玉臣当即颔首,毫不犹豫道:“好,我会替你彻底抹去他,教钱氏与你再无瓜葛。天上地下,从今往后,只有[燕州柱臣]、[龙虎将军]齐芥娘,没有什么钱齐氏。”

齐芥娘沉沉地喘了口气,才又问:“……龙虎将军……是……多大的……官儿?再往上……莫不是……凤凰……麒麟……大将军?”

“是正二品。”

周玉臣仓促地抹了把眼泪,故意吊儿郎当地笑道:“这官职还是有些小了。等你养好了伤,咱们去宰了鹰咎棱,指不定还能把五军都督府的都督抢过来。那可是一品大员,绯色朝服带麒麟补子,要多气派就有多气派!”

齐芥娘发出一声吃痛的笑声,似乎很有些向往。

很快,齐芥娘又低声道:“……要是真的……能这样就好了,……要是……我能再陪督主……上一回战场……,便把这功名……给潘将军吧……”

“……还有……李仙君……还有……蓝蕤娘……,要是能分给……她们……就好了……”

周玉臣重重地点头,哑声道:“你放心,我答应你,大家的功劳一个也不会少。”

里头似乎安静了,只有隐约抽泣的声音,不知是帐内还是帐外。

过了好一阵,齐芥娘才气若游丝道:“……督主……我……我放心不下你……,京师……离燕州……太远……了。”

听到此处,周玉臣已是双目通红,偏生不肯教半颗泪珠儿滚将下来,只把牙咬得咯咯生响。

她知道齐芥娘在担心什么,周家军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才勉强守住了京师。但是功劳最后是谁的,尚且两说。在南方建立行在的天授帝,对此作何猜想,又是另一重难题。

毕竟周玉臣、赵况选择了“弃父救城”,可谓是大逆不道。

他们还能回去吗?倘若京师危机解除,王皇后或天授帝要他们南下勤王,又该怎么办呢?

继续战争,继续死人,继续如柴火一般被耗费使用。

周玉臣等人的下场是什么?这样真的值得吗?

滴答。

滴答。

滚烫的眼泪混着血水一同砸落在衣襟上,砸得心口一片冰凉。须臾,周玉臣才能继续用混不吝的语气,笑道:

“不远的,等我们回去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们会渡过澜江,从白浪拍岸的河道驶入,两三日就可进入檀州。到时候我们到柳城去休整,那儿是苟戎在管,现在的柳城已是今非昔比。往来的商船像鱼儿一样涌入檀州,风吹过来时,船上的香料、米粮、油香味会弥散在空气里。”

“岸上会有兴奋乱叫的小孩,一路追着船只跑呀跑……”

说到此处,周玉臣顿住,声词已经哽咽。

正当勉强克制之际,伤员营里忽然传来了一阵稚嫩清脆的声音。

那是小小的林上锦在安抚伤兵:“哥哥,是伤口很疼吗?还是想娘亲了?……要是难受的话,我给哥哥唱首歌吧!”

也不知伤兵说了什么,很快,便听见林上锦脆生生的歌声——

“……一条大河波浪宽。”

“……风吹稻花香两岸。”

“我家就在岸上住……”

“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渐渐地,营帐内的士卒们也应和而唱,原本哼痛的、哭泣的、叫唤爹娘的哭腔,不知不觉都归拢为同一道歌声:

“……好山好水好地方。”

“条条大路都宽畅……”

“朋友来了有好酒……”

“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他的——有刀枪!”

到了最后,莫说是伤员营,整个孤鸾山的大营里,处处都在哼唱同一首歌。

周玉臣竟一时怔愣,骤然垂下头去,眼泪滂沱直下!

值得。

纵使要她粉身碎骨、死后败名、一无所有……可为了这首歌也值得!

与此同时,布帘内也传出了柳元娘亢奋的声音——

“止住了!血止住了!”

作者有话说:

近期实在不够支棱(滑跪),今日留评者,掉落作者的膝盖!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一条大河/我的祖国》,也是《上甘岭》的主题曲。近期的事情,想必大家也知道了,看到很多女孩子说以后只买国货,真是十分可爱。此处摘取一段电影台词,与君共勉:“你们凭什么认为我们能打赢这场战争?”“因为只有打赢,中国人才能生存下去。”

第124章

听得此言, 周玉臣悬着的一口气才稍稍松懈。

且说,自蔑里干入侵以来,大梁敢打且能打的将领就寥寥可数, 能全权听周玉臣调配的就更少了。如今须得最大限度地保得实力, 来日才有可能驱除外虏, 收复旧河山。

当初周玉臣在排兵列阵时, 表面看起来将士云集,什么余州、祁州、黔州、檀州等等各路人马都攥在了手上。

实际上她只有齐芥娘、轩辕翠花、朱无为三个心腹将领可用。

齐芥娘为了大义,能斩杀叛国的丈夫, 哪怕之前二人感情和睦,也丝毫不耽误她提刀砍人。其中的酸楚苦痛,自是无法对外人说。后来她跟了周玉臣,升官发财的机会更胜往昔,却仍然不忘蓝蕤娘, 可见是个恩义两全的周全人。

轩辕兄弟是平夷突骑的首领,也是第一批归于周玉臣麾下的悍将,对周玉臣的忠心比对李宪和这个故主更甚。不仅跟着周玉臣一同忽悠孙谦、李宪和,后来更是干出了绑架了江夫人的惊天大事,可谓腹臣。

至于朱无为, 那是翁崇带出来的兵, 跟着周玉臣参加了每一场战役。从周玉臣一开始的空手套白狼, 甚至只能孤军奋战的窘迫,再到后面的万人归顺、人人自诩周家军……朱无为都在身边,延续着翁崇的遗志,从无怨言。

因此,周玉臣才能安排这三人为前军、侧翼、后军的将帅,是以齐芥娘看住齐珍, 用轩辕翠花牵制孙勉,再把最后的追击交给朱无为。

如此,才能保证前军誓死不退,侧翼拼死缠斗,后军忠心无二!如此,才能抵消了黑熊王的骑兵优势,打断白狼营的侧翼包抄!如此,才能确保后军不被收买,黑熊王逃无可逃!

然而,当千疮百孔的轩辕翠花抬进帐中时,周玉臣还是陡然一惊。

这个巍巍如肉山的军汉,浑身上下已经没有半点好肉。肋骨断了两处,身上扎了十几个窟窿,更不提内脏损伤严重。军医甚至不敢给他轻易卸甲,一旦甲胄脱下,就会加速失血。

最后还是柳元娘使了什么穴道上的法子,才一个窿一个窿地缝补起来。也不知轩辕翠花伤成这样,异日还是否能使巨弓?

见周玉臣迟迟不走,柳元娘没好气地骂道:“杵在这干什么?赶紧滚去拾掇你身上的窟窿!”

周玉臣又抚慰了伤兵营一圈,这才依言离开。

一旁的王克用看得真切,心里不由窝火,暗暗道:“好个周玉臣!自家不治伤,偏要在营里滴答着血珠到处招摇,又假模假样地在[布室]外面哭鼻子。如此矫揉,莫不是要赚个仁德名声,笼络军心!”

此番孤鸾山大捷,斩获黑熊王、霍尔、弗德斯、王维纠、黎睿成五颗头颅以及三万敌首,那是何等浩大的军功?这足以让小侯爷再次警觉起来。

若是没有王皇后的城中坐镇、坚决抗敌;没有他王克用的出城援助、身先士卒,哪能有今日的胜利?

为此他可是废了一条腿好吗!

这种隐秘的心思,在得知周玉臣“伤重”时达到了顶峰。

须知,王克用的左腿生生被大槊捅个对穿,一条腿从此残废,余生都需倚靠拐杖行走。他大腿骨都断了,伤情怎么看都比周玉臣更严重才对吧?

便是有,也只有齐芥娘、轩辕翠花、孙勉几人的伤情重于他,远远轮不到周玉臣。

可谁料周玉臣却说自己的伤口持续渗血,迟迟不能愈合。

当初周玉臣在燕州的战报,王克用也看过,什么“前后战斗,身被四十九创”、什么“肤如刻画”……那时伤成这样都能活蹦乱跳,怎么如今却变得娇贵了?甚至还得在榻上办公,把王克用叫到榻前来听事,这是何等的傲慢!

一时小侯爷颇有怨言。

王克用的前后变化,周玉臣自然心中有数。

浑身的创口血流不止,以至于不能走动,听起来稀奇,其实是因为周玉臣正在月事中。母亲曾经告诉过她,这期间的女子身体会处于天然的“抗凝血”状态,以促使经期顺畅。

谁让她半年一度的经期,正好就发生在冲锋陷阵的时候呢?

不过这些都无从解释,甚至也无需解释。

因为,伤情是最微不足道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

仗快打完了。

打仗时,大家可以和衷共济,不论什么身份都须得一致对外。打完了,贵族依旧是贵族,贱民依旧是贱民,彼此的立场泾渭分明。

要知道,现在虽说还不能进城,但是论功行赏是必然之事。封赏在任何时候都可以慢,唯独战时不可。战事越是火急火燎,行赏的速度就越快,以此振奋人心。

一场大捷的封赏,在报上兵部之前,须由主帅和监军共同核定。各个将领需向主帅、监军汇报本部的军功,再由经历、断事这样的军吏人员整理、记录战功,最终完成具体的文书。

而此时的周家军没有监军,却有周玉臣、王克用两位主帅,功劳亦有大小之分!

现在没有争功,不过是因为眼下,还有另一桩更重要的事情:京城外的鹰咎棱,已经连续攻城三天了。

“周玉臣!京师尚在围困中,缘何不能出兵救援?”

王克用使人把他的担架送到中军帐下,人还未进门,便嘶声质问。

而周玉臣半坐在躺椅上,病中她没有着冠,只用网巾把鬓角勒得刀裁般齐整。整张清俊的面孔,雪白得没有半点颜色,唯独一双寒湛湛的眼目依旧漆黑。

跟在后面的陈恺,则熟练地开始打圆场:“小侯爷,小点声吧,您烧了几天烧得嗓子都哑了!”

扭头又对周玉臣赔笑道:“督帅这箭疮还未结痂?唉,这军医到底比不得宫里的御医。”

周玉臣双手一摊,神情还是那般混不吝,口吻却很恭敬:

“侯爷且息怒。须知钝兵挫锐,若是像[哥舒翰]那般输了,岂不有损您一军主帅的威名?”

主帅个屁!

威名个屁!

王克用气得牙痒痒,只觉得心头血气翻涌。这几日的军中议事,什么时候问过他这个“一军主帅”的意见?周玉臣事事独断,到了现在,倒知道把他比唐玄宗了!

他敢把周玉臣当哥舒翰吗?敢逼她以疲惫之师,出兵援助吗?

王克用深深吸了口气,恼怒道:“昨日斥候来报,京师羊马墙已经塌了,虏人更是砲车火箭不休。周玉臣,难道你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鹰咎棱破城?”

“小侯爷这话真是教臣委屈。”

说是委屈,却半点也没耽误周玉臣手上的功夫。

她先是把林上锦送来的药汤喝了个干净,又往嘴里丢一颗药丸,慢慢嚼着:“如今黑熊王已死,若要引开城下围兵,也只有破袭战一计可用。”

王克用登即想起,当初泗水河畔烧了一半的虏人粮仓来。鹰咎棱久战于此,消耗巨万,如今又把主力尽数前移。若是能断了他的粮道,便是鹰咎棱不肯撤兵,虏人的军心也势必动荡!

他赶忙追问道:“那又如何不用?”

不料,周玉臣却露出一个苦笑。

她环视众人,轩辕翠花、齐芥娘、邬遣都在病床上;谢问玉、燕十三娘、赖贵儿等人,跟着柳元娘一同照顾伤患;朱无为忙于关隘防务和战后防疫,已经几天几夜没合眼了。

是以周玉臣身边空空荡荡的,只有个小宫女林上锦在忙活。

“……敢问小侯爷,以何人为将?又以何人为敢战士?”

王克用一时怔愣!

是啊,最骁勇善战的士卒都躺下了,伤兵营几乎都塞满了人。破袭战非一般小将可为,如今的周家军还有谁人可用?

战事结束后,王克用就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出则为将,入则为相”了。莫说是大梁,历朝历代就没有哪一个残疾能当宰辅。他也知道自己的军略,实在比不过周玉臣,甚至比不上邬遣或朱无为。

可是他的姐姐还在城里。

吴有财的七旬老母也还在城里。

王克用只觉得心口像挨了一拳,脸容瞬间狰狞起来,若不是他的腿残了,他恨不得自己领兵杀回去!

“周玉臣。”

王克用刚刚开口,林上锦便几步地挡在他面前,一脸警惕的模样。

直把王克用气得面色铁青,半晌才恨恨地吐出后半截话:“战事还没有真正结束,别忘了,齐王殿下也还在城中。若是京师有任何闪失,孤鸾山必溃!”

周玉臣却喘息了几声,屏声静气道:“小侯爷放心。只要城内坚守,三日内,银象王必要退兵!”

另一端,虏军前营。

鹰咎棱立在阵前,望着正阳门的方向咬牙切齿。

自从他知道黑熊王、弗德斯等人阵亡,连伯格都被削掉了半个胳膊开始,这位虏人王就再也不复往日的优雅了。

十八万虏军,对阵不到三万梁军。结果阵仗都没有彻底展开,就这么被人击溃了!

鹰咎棱的惊骇,甚至远远大于震怒!

而眼前的攻城战也不尽人意。但见羊马墙早被砲石打得七零八落,土崩石烂地坍塌一地,无数民夫和虏人沿着豁口进入。羊马墙是渡过护城河后的第一道防线,鹰咎棱足足耗费了两日的功夫,才勉强凿出个口子来。

这期间,外城墙上驻守的梁人士卒,却仗着由上攻下的优势,一轮又一轮地投来飞箭如蝗、礌石如雹,直打得虏人鬼哭狼嚎。

须知,鹰咎棱所用的民夫俱是来自海洲、蔡州,以及沿途俘虏的梁人,号称“签军”。

没有办法,蔑里干的人口总数远远不如梁国,在重要战事中,总得有人来维护后勤、修筑营地桥梁吧?打仗时,运气好的签军,只需要负责填埋护城河、搬运攻城器械等工事;运气不好的签军,就会像现在这样,被逼着攀爬云梯、冲击城门,以此消耗梁人的防守。

好不容易准备上登云梯爬墙了,外城墙上的墩台上,又是一波守军将士的弓弩滚石伺候。且说,墩台形如马面,凸出于城墙之外。恰好与左右两侧的守军形成三面防守,不论虏人从哪个角度攀墙,都能“享受”左右夹击、三面互射的弓弩伺候。

几乎没有任何攻击死角,任是铁打的军汉也难近半步。

且说,鹰咎棱当初在泗水河畔造了近千架巨型砲车,准备了许多坚硬的山石。便是梁人的霹雳砲、旋风砲再多,也消耗得起。再说来,虏人自己又不是没弓箭了,火箭投射也不是问题。

可鹰咎棱却没想到,梁人不知何时在城墙的垛口之间,架起了一根横木,称作“狗脚木”。木头上挂搭着篦篱,上头还涂抹了淤泥,不管多少火箭油箭射将上去,都似火灭烟消,半点火势都起不来。

鹰咎棱急得额角青筋暴起,又喝令撞车猛攻。好不容易从正阳门攻进去了,结果里头又有内翁城!

只听“喀啦啦”一声响,五尺长的狼牙拍轰然坠下,一拍子重重砸下来,直将十来个虏兵砸成肉泥。更有那滚沸的金汁,从城墙倾盆而下,烫得虏人是皮开肉绽,惨嚎声震得人心里发颤。

许多签军甚至哭着叫道:“莫打了,莫打了!我也是梁人!”

这帮人的忠诚度本来就不高,再加上黑熊王之死、南面军队溃退,又彻底影响了军中的士气。此时想要强攻,势必不能了。

鹰咎棱只得再次催促军官:

“地道为什么还没挖通?难道你们是在等审判日吗?!”

作者有话说:

哎嘿,鹰咎棱优雅不起来了。另外经期不能拔牙,正是因为抗血凝的缘故。金汁=烧滚的粪尿泥水,物理攻击和魔法攻击齐全。

第125章

审判, 是比军事法庭更残暴的存在。

蔑里干的军事法庭有起诉、辩护、质证和判决等环节,需要就事论事地拿出证据来。即便在军事法庭上被判以重罪,至多也不过是监禁或绞刑。它是需要讲逻辑和法律的, 在此期间, 辩论和质证都有可能让嫌疑人绝处逢生。

审判日则不同, 那更多是带着宗教意味的异端审判。它不需要证据, 审判长只需翻开圣典的某一页,就能断定你有罪。甚至断定某块土地,根本就从来就不属于你, 哪怕你世世代代都居住在那片土地上。

当然,它也似模似样地保留了辩论、质证等内容,但是几乎没有人能挺过这个环节。

首先嫌疑人需要被扒去衣服,以确定身上没有“魔鬼的印记”,至于那是什么样的印记?也许是一颗痣, 也许是一道伤疤,甚至有可能是某块说不清楚来历的污泥……都有可能与魔鬼有关。

其次,嫌疑人还需要经过神的考验。

比如手脚被捆绑后投入水中,如果浮在水面上,便被认为是有罪;又比如手持烧红的铁块走一段路, 如果伤口没能在规定的时间内愈合, 那这个人也是有罪的。

最终的审判结果不仅要没收家产, 还要被处以火刑。受刑之人,被视为是背离了正统信仰、是亵渎并背叛了天神的异端,需要在火焰中接受天神的审判,以净化他们的灵魂。

换句话说,进了军事法庭也许还有活路,如果直接开启审判, 那基本上就是怎么死的问题了。毕竟神罚不需要理由。

一时间所有蔑里干的军官、贵族都被慑住了,他们畏惧地低下了头颅。

鹰咎棱的震怒理所应当。

毕竟,这位被神官册封为“天神的剑柄”的北方悍将,曾经是何等幸运。燕云是他亲手凿开的,数月之前,鹰咎棱如饮水般轻易吞下了燕州。就差最后一口,就只差那么最后一口,他就能吃掉两座军州!

可是梁国偏偏冒出来一个周玉臣。

自从那位少年宦官出现开始,鹰咎棱就仿佛中了诅咒一般厄运缠身。他先是在渠城吃了败仗,失去了中渡,后来又狼狈仓促地被撵出了渠城……而现在,鹰咎棱在孤鸾山,彻底失去了他信赖的封臣“弗德斯”。

不仅如此。

那帮被周玉臣吓破了胆的混账东西们,在撤退时,居然丢下了弗德斯无头的尸首!任由他如一块朽木般深深陷进了沼泽地里。这位曾经跟着鹰咎棱凿开梁国国门的勇士,连同他昔日的荣光,一同被饥饿的沼泽吞噬得无影无踪。

与弗德斯一同死去的,还有万余精兵、无数马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