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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冕之臣 赵刻 29236 字 20天前

第111章

亭中黑洞洞的, 在黑暗的涂抹下,彼此的神情都看得不真切。唯有她平静无波的声音、混杂着檀木香的药味变得十分清晰。

赵况也捡了个石凳,与周玉臣背对而坐。

他双手扶住膝盖, 垂头坐了好一阵儿, 才低声道:“小柳儿说你今天没有用饭, 周督主是大梁的胆气, 须知保重自己。”

声词不似往日的怯懦局促,却仍有些许羞涩。

身后静默了一瞬。

须臾,他才听见周玉臣漫不经心地笑道:“殿下如此体恤下情, 臣便是死而后已、肝脑涂地,也要报答殿下的一片仁心。”

赵况袖中的手微微一顿,到底还是把东西掏了出来。翠生生的芦苇叶托着白雪雪的白饼,糯米蒸熟的香甜中,还带着微微的热气。

且说, 赵况、周玉臣在军中的用度与将士同等,米面等资源有限,这白饼拢共就做了三个。赵况把一个给了林上锦,一个给了柳元娘,最后一只则揣在袖中。

就在他犹豫如何开口时, 周玉臣却话音一转, 顺势又道:

“说来, 臣正有一事禀告。”

“之前怕军心动摇,叫将士误以为殿下怯战,娘娘才不敢召您入宫共叙。今时今日,殿下的威仪三军皆知,皇后娘娘到底是殿下的嫡母,殿下何不进宫拜见, 以表孝心?”

进宫?她是指带兵进宫,还是正儿八经的进宫?

赵况被自己的想法唬了一跳,没办法,这真像周玉臣能干出来的事!

他忍不住微微侧身,讶然发问:“……这时候进宫?”

“不错。”

周玉臣依旧没有回头,一副忠臣良将的口吻:“殿下身为齐王,焉能不知[千金之子不坐垂堂]的道理?战事在即,您理应与娘娘一同坐镇京师。”

说到最后,她那低低的嗓音里,还很有些悲天悯人的况味:“若是战事不利,殿下也可尽早护送皇后娘娘南下,也好教天下人知道您的拳拳孝心。”

赵况呼吸一滞。

又来了。

又是这样事无巨细,事事都须按她计划安排的语气。又是那套忠心耿耿,要把他送上王位的套路。

赵况知道,周玉臣从头到尾就没有相信过自己。

确然,对于一个自幼失慈、没有母族,从小就没什么存在感的皇子来说,没有比出人头地更灼热的欲望了。更何况此时的赵况,已经是声名鹊起。这身荣光不管他愿不愿意,都已经穿在身上。

所以哪怕极其倦怠,她也要捏个忠臣的模样来敷衍他。

好叫他温驯听话,继续死心塌地做个傀儡。

可是。

赵况低头看向手中的白饼,忽然道:“……周太监可知孤鸾山的典故?”

周玉臣当然知道。

她还知道山中的亭子,为何称为“镜亭”,那是一个极其孤单的故事。

大概是太安静了,赵况的声音有些孤清:

“从前有种神鸟,名为[青鸾]。其乃天地造化,世间唯有一只。唯有它死了,才会有第二只鸾出现。”

“有位王爷偶然得了一只青鸾,他极其珍爱它,以金玉为笼,锦绣为帘。每日奉上的珍馐美味,数不胜数。可青鸾却越来越悲伤,迟迟不肯啼鸣。王妃便说鸟儿都喜欢争鸣,不如用镜子与鸾鸟相照,好叫它以为遇见了自己的同类。”

“果然,青鸾对着镜子,发出了金玉般的悦耳鸣叫。”

“但是很快,啼鸣变作了悲鸣,鸾鸟竟张开翅膀,撞在笼子上奋勇而死。因为它终于明白——”

“那不是同类,而是自己的倒影。”

听到此处,周玉臣心中一哂:赵况这是以孤鸾比喻自己,再暗喻她周玉臣就是“束缚青鸾”的王爷?

真是天真稚嫩的灵魂啊。

难道有赖贵儿、林上锦、江家两个小孩陪玩还不够吗?

还是说这小子想找个伴了?但齐王的婚姻是砝码,在此之前,不能轻易耽误其他女孩儿。

正当周玉臣思忖之际,只见赵况轻轻叹息道:

“周玉臣,你要做的事情,是撼天动地、救国救民的巨业。”

“便是金笼所羁、纲常所限,青鸾也依旧是青鸾,是福泽天下的神鸟……一时所限而已,无需在意。”

说完这句话,赵况只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变得滚烫。

真奇怪,明明下定主意不再伪装了。

为什么耳根还是会热呢?

他从没有这么正式地对她说过话,从前是不能说,后来不敢说。

其实现在也不该说的,说了她也不会信,反倒又会引来怀疑。以那个奸佞的脾性,就算在这座亭子里枯坐一夜,第二日还是该骗人骗人,该杀敌杀敌。

可是就像他手中的这块白饼。

若是此时此刻不说给她,不留给她,又该给何人呢?

霎那间,风住云开,月华如清水般泼下。四周逐渐变得清明。

赵况像跟被烫着了一样站起来,把东西留在桌上,声音羞涩得近乎含糊:“……这、这个留给你。”

说罢便头也不敢回地走了。

借着月光,周玉臣看清了桌上的东西:一块白饼,一只银章。

她微微一怔,拿起银章看去,上头刻着“齐王之宝”,以昭示这是亲王的令旨。

实际上,这银章在谁的手里都一样。周玉臣要用齐王的宝印,一句“请殿下用章”便成了,留在她手中,反而会落人口实。到底君臣有别,就算是曹孟德,也不能把汉献帝的玉玺捏手里。

这家伙的脑子,怎么时灵时不灵的?难道说他是故意的?

还有这只饼子……

这时,轩辕翠花和齐芥娘大步流星地从亭外走来:“督主,燕州来信了……咿,这是什么?”

周玉臣捏着那只白雪雪的饼子,脸上也有些诧异:“是南越州的白饼。”

南越州是周玉臣的故里,此时近臣皆知。轩辕翠花惊道:“从哪儿弄来的这东西?闻起来甜滋滋地,还怪香的哩!”

齐芥娘想了想,笑道:“我刚才瞧柳姑娘也在吃饼子,大概是她做的?”

轩辕翠花则左手握拳,重重地砸在右手掌心上,赞叹道:“柳姑娘真是狭义心肠!我正担心督主一晚上都没吃东西,她就把饼子送来了。”

原来是柳元娘,这家伙性子张扬,怎么这次没自己送来?

周玉臣就着书信啃白饼,三口两口便将香糯绵软的饼子咽下肚,半点饼渣子都没剩下。

闻人鹤在信里絮絮叨叨说着燕州近况。

何弥见到病弱的妻子时,当场就哭了,先是抱着人叨叨“周太监怎么把你送来了”,转头又去李仙君的面前流眼泪,说要带着他的一百名武骧左卫回京。李仙君罚他扎了一个时辰的马步。

蓝蕤娘的身体已经大好了,能走能蹦,可惜周玉臣送来的马儿们,她都不喜欢。崔昭请教她是怎么从土匪干到将军的?又擅长什么阵法?蓝蕤娘被她烦得不行,把人丢到燕云前线打熬去了。

沈扩虽然兵败云州,但是与鹤庵成立了一个情报组织。依仗他们的情报,再加上周玉臣留在本地的士卒,目前燕州全境无碍。

当然也有不如意的地方,几个世家先是以“非天子授命”的理由,拒绝为燕州班子效力,衙门时常空无一人。后来见战事将起,天授帝又在南方建立了行在。这些豪族担心再来一次全州覆灭,便忙着收拾细软要往晋州逃命。

如此阵仗,自然惹得人心惶惶。

是李仙君、蓝蕤娘、轩辕狗蛋打了好几场胜仗,周燕官和丁二娘又挨家挨户地“友好交流”,才彻底压住了流言。

说来也怪,这丁二娘说话跟蚊子似的,但是讲出来的东西却令人咋舌!她写了篇《论梁国持久战》的文章,反驳了流言蜚语中的 “亡国论” 和 “速胜论”。

如今燕州的百姓都确信:“只要再种几个春秋的稻米,再缝几个寒暑的兵甲,终有一日,天下太平。”

最后闻人鹤笔锋一转,语气变得迫切。

周玉臣还以为他要问自己,何时能把他的母亲和妹妹也接回来。

却没想到,闻人鹤直愣愣地质问她:“为什么把出使颍城的差使留给余博然?他是朝廷封的使节,难道我就不是了吗?”

周玉臣微微一怔,哑然失笑。

原本拘在心中的怒火,也彻底烟消云散。

齐芥娘与轩辕翠花见此情形,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齐芥娘笑道:“我等正为三日之限发愁,督主却能笑出来,可见是胸有成竹了?”

融融月色中,夜风把树丛吹得哗哗直响。

就在这清明的月色下,周玉臣缓缓说出了她的计策。

饶是齐芥娘这个盗匪出身的悍将,都惊得竖起了眉毛:“如今小侯爷捏着京畿防务,若把他诓来作饵,鹰咎烈那厮必定中计……就怕事成之后,小侯爷更要与督主翻脸。”

“无妨。王克用不是想要战功吗?”

周玉臣露出一个混不吝的笑容,眉宇间的英气也跋扈:“这泼天的战功,他是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六月初十,接连两日天晴日朗,地皮都晒得焦干。

鹰咎烈浑身的骨节虽是松快不少,可心火反倒烧得更旺。吴长春那厮叫人砍了脑袋,城里暗桩被拔得精光……这本就令人晦气,偏偏这几日,周玉臣三番五次派些游骑来撩拨。回回都是擂鼓摇旗作势要战,待熊骑正经追出去,又似惊雀儿般四散奔逃。

简直就是梁人的那句话:癞蛤蟆跳脚面,咬不着人但恶心人。

要不是鹰咎棱再三叮嘱,大战在即须按兵不动,鹰咎烈早就杀到孤鸾山去了!

说来还是周玉臣这厮太可恶。

河汊之战后,她在战书里把鹰咎烈骂得一无是处,说给了他机会来抓自己,结果黑熊王怯懦不敢来。周玉臣还把鹰咎棱夸了一顿,还说什么“唯银象王略可一战”,因为至少杀起来不会太无聊。

听听这是什么混账话,那鹰咎棱的赤隼营不也输了吗?!

更可恶的是。

周家军一看见黑熊旗就放声大笑,好似看见什么戏耍乐子一般!他们有时候甚至都不着急跑,须得在阵前撒泡尿才走;见到白狼旗则拿出兔子窜山的架势来,跑得贼快!

如此连续几轮下来,别说是鹰咎烈气得吹胡子瞪眼,麾下的熊骑也个个杀意澎湃!

此时,探马终于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作者有话说:

扑通一声滑跪!知道大家等了许久,对不起,最近太不支棱了(心虚)!这章留下评论,随机掉落作者的膝盖。另外,白饼是广东的特产小吃,是有馅的一种点心,《广州府志》有所记载。考虑到同样是广东著名小吃的炸煎堆、鸡仔饼都需要大量的食物油,战时搞不来,委屈小周先吃这个吧。青鸾舞镜的典故,来自南朝宋范泰的《鸾鸟诗序》:昔罽宾王结罝峻祁之山,获一鸾鸟,王甚爱之,欲其鸣而不能致也。乃饰以金樊,飨以珍羞,对之愈戚,三年不鸣。其夫人曰:‘尝闻鸟见其类而后鸣,何不悬镜以映之?’王从其言,鸾睹形感契,慨然悲鸣,哀响中霄,一奋而绝。丁二娘默默在大后方发力!相信已经有读者看出来,她的文章来自《论持久战》。

第112章

“报——!”

“京畿朱仙镇外十里处, 发现梁军,兵众约数千人。”

数千人,又是在离泗水较近的朱仙镇。

鹰咎烈重重砸下酒杯, 赤红如血的酒液溅了满手, 大怒地道:“又是那周家小儿!”

黎睿成耷眉臊眼地凑上前, 为他重新倒了杯酒, 更亲手替他擦拭胡须。

堂堂一个士绅子弟、燕州通判,竟沦落到为虏王溜须的地步!

没办法,鹰咎烈这几日的脾气是越来越糟糕。战书、叫阵等等都是小事, 鹰咎烈大骂几顿、使鞭子出出气也就罢了。

问题是周玉臣还反复袭扰,每一回都是几百人的小型部曲。白天就干些破坏道路、阻断补给的事。晚上就假装奇袭,敲锣打鼓地把人唬弄起来。等虏人准备应战时,周家军又一溜烟跑了,搞得大家是疲惫不堪。

而这一回, 周家军居然跑到朱仙镇来了!

且说,早在前两次围城时,京畿的朱仙镇就已然失守。除了分兵部署,鹰咎烈还在城中安置了不少掠来的财货、物资,以备供给保障。区区几千人就敢靠近朱仙镇, 这跟捅鹰咎烈的鼻孔有什么分别?真当人家不喘气了啊?

可是若真追上去, 大概又跟之前一样!徒劳而已。

眼见鹰咎烈的脸色愈发阴沉, 黎睿成默不作声地往后退了几步。

正在这时,便听得那哨兵又道:“大王,这一伙梁人却不同往日。”

鹰咎烈抓鞭子的手一顿。

已经退到门口的黎睿成,连忙道:

“如何不同?”

哨兵肃然道:“为首那人紫袍金冠,腰束玉带,骑着高头大马好生气派!左右裨将俱是小心捧护, 寸步不离。”

紫袍加玉带。

大梁贵贱有别,如此装束须是一品文官或王侯可用。

黎睿成觑着鹰咎烈的脸色,见他怒气稍散,急忙高声叫道:“大王!此人非富即贵,乃梁国贵人也!”

鹰咎烈也觉得蹊跷,因为不论是齐王还是周玉臣,都没有这种阵前显贵的德行。

可是哪位贵人会在这时候出来呢?以梁人过往在战场上的表现,像孙不朗那样悍不畏死的高官,到底是少数。

鹰咎烈思忖着,粗声粗气地又问:“那人作什么装扮?何等年纪?”

哨兵绞尽脑汁想了一想,道:“那人约莫三十岁的年纪,气度昂扬。袍子上绣了只长胡须的狮子,头上有两只角。别的就看不清了。”

狮首而有角!

黎睿成眼前一亮,赶忙跪上前,道:“禀大王,这是白泽呀!按《太祖会典》,唯公、侯、伯、驸马者,可用麒麟与白泽。如今,王皇后膝下的公主还未出降,先长公主的驸马业已病故。这般青壮的王侯,寥寥可数。”

鹰咎烈逗弄似地拍了拍他的面颊,笑道:“你这小东西确有些机灵!不过,梁国贵族何时出了这等人物,缘何本王从未听说过?”

粗砺的手掌,带着湿答答的酒水尽数抹在脸上,直把黎睿成的鼻眼口都揉搓了一通。好似他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张趁手的抹布。

黎睿成吞下喉头翻涌的屈辱,谄媚道:“大王,梁国俱是劣民,如何能担当您如此夸奖?以小人之见,此人气势张扬,却又不敢脱离扈卫,想来定是沽名钓誉之徒。”

鹰咎烈眯着眼,轻轻掌掴他的脸颊:“一个沽名钓誉的贵族,竟会听周玉臣的指派?”

黎睿成一怔,竟答不出来!

他是檀州出身,又在燕州做官,对京中的达官贵族不甚了解。

但是大梁的“贵胄”却也无需了解!和蔑里干一样,梁国的贵族主要还是靠“生育”。所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孩子会打洞。还未出生之前,你的双亲就已经注定了,你是什么人。

确然,大梁百年来,白衣登第者是数不胜数。

然而如果只靠十年寒窗,便能被朱佩紫,那就是书生妄想了。

一个人只有读书和才干是远远不够的,小吏须知三节两寿、冰敬炭敬;大官须知风向变化、结党站队,还要能揣摩皇帝的眉眼高低。这才是安身立命的真章。

不论是靠出身,还是靠脑子,能柄兵的贵族都是油锅里炼过的老油条。

如此人物又怎会亲自出马,为区区一个武夫做先锋?

须知,在大梁重文抑武的传统下,哪怕是“帝国双璧”这般名将的画像,几乎是清一色的身穿儒装,手拿书卷。非战场的场所,他们也往往做儒将打扮,不写《武略经要》,反而去吟诗作对。潘处道生前如是,江捷南下时亦如是!

为什么?因为不雅致。

什么武经什么战略,那都不是正经的东西,经史子集才是。

更何况周玉臣不仅是武夫,还是个宦官出身的武夫!身为贵胄,却听从一个卑贱宦官的指派,丢不丢人啊?

就在黎睿成嚅嗫不言时,一个儒雅声音的笑道:“黎公这话可打了眼喽!周玉臣纵有通天的手段,又哪里使得动这等人物?”

来人正是曾经的京师副留守、现在的大梁叛臣——王维纠。

他脸容带笑,仿佛浑身上下都浸透了喜意,是个极其和气的老实人。

然而一开口却很决断:

“按样貌年纪来推算,这位紫衣贵人应是梁国皇后的胞弟王克用。”

话音甫落,众人皆惊!

毕竟谁都知道,在吴长春被斩首后,王克用就成了梁京守备的一把手。探子在撤退前,王皇后已经借用“河汊战役”、“吴长春案”,大刀阔斧地调动了城中的军队权限。又借着“抓间谍同党”的名义,隐晦地震慑了一些不予配合的朝臣。

但是,王皇后聪明就聪明在:赏,她不只是赏赐王氏族人;罚,她也不只是罚违逆的臣子。

陈恺这个七品经历,王皇后不仅重金嘉赏,还特意让人把他的生平事迹都记录下来,说是要他青史留名。你就说哪个文人听了不心潮澎湃?

苏定衡这个倒霉知事,他压根就不知道吴长春的底细。但因为是吴长春选中的下属,祸及殃池,哪怕查无可查也还是被判了个斩首!其妻女老小,更是被愤怒的街坊赶了出去!

对于统治者而言,有时候,“是非对错”是最不要紧的东西。

查明是非太麻烦了,就算苏定衡是冤枉的,他对大梁有什么必不可缺的价值吗?他对官场而言是什么动不得的要紧人物吗?

最重要是给一件事定性定调,给百姓一个愤怒的对象,给朝官一个警醒的机会。

任是谁来说,都得夸皇后一句“赏罚分明”!

那些投其所好的廷臣,一口把饵咬下去,发现还真是满口流油!想要稳住这到手的好处,是不是就得稳固皇后的地位?是不是就得跟王家走得再近一点?

那些心有不甘的廷臣,得先想想吴长春是怎么死的,再想想吴长春是怎么当官的!就问问吴长春得势时,谁没有跟吴长春打过交道?谁不胆战心惊啊?就算是柳明、黄渺之、苏博等人也得闭嘴。

可是,王皇后如此聪明,怎会让王克用亲自冒险?

鹰咎烈也正有此问,他环视左右,嗤笑道:“本王竟不知,短短几日梁国上下都成了硬骨头!一个个都悍不畏死,还敢踩进本王的地盘来!”

黎睿成吓得两股战战,只怕鹰咎烈又要鞭人。

而王维纠依旧是气定神闲的模样,恭敬道:“大王有所不知,这小侯爷为人好大喜功,却又只会纸上谈兵。王皇后只有这一个胞弟,必要为其托举。”

“借着战事,顺势吞掉周玉臣的功勋和兵力,是再轻巧不过的办法了。”

鹰咎烈若有所思,这种路数,蔑里干的老牌贵族也玩过。

但是。

“不,还是不对。”

鹰咎烈抓起鞭子敲打桌案,沉声道:“以你们梁人的德行,王克用要窃功不假。但是他应当是像前两回一样!让周玉臣在前线送死,自己在后方稳坐,赢则节制有功,输则下臣不力!”

“区区几千人,王克用怎敢来朱仙镇送死?!”

黎睿成胆战心惊地盯着他手中的鞭子,又看了看一脸笑容的王维纠。

王维纠却坦然一笑,不急不慢道:“当初,银象王让臣收集梁国宗室的目录时,臣也收拢了小侯爷的画像。是与不是,让哨骑兵一看便知。”

鹰咎烈的呼吸骤然一沉!

毕竟,那不仅是王皇后的弟弟,还是能节制周太监的帅臣,是梁京的总督京营戎政、禁卫军指挥使!

另一端。

朔风卷起滚滚黄土,朱仙镇外,十里荒芜。

暮色渐渐合拢,正是红日西沉时分。四下不仅安静得诡异,也空荡得骇人!眼前只有个残破的栈车横在路口,腐烂的竹片插在泥地里,半截车轴子随风吱呀作响。

眼看道路被阻,众人停了下来。

那位锦衣玉带的小侯爷,也皱起了眉头。地上不仅没有辙印,连马蹄踩踏的蹄印都没有。

他先是按辔环顾,忽地兜转马头,厉声道:“朱长随,不是说周玉臣在朱仙镇吗?如何旗幡无踪、半点人影也不见?”

朱麟慌忙滚鞍下马,黄尘扑面,惊骇道:“回禀小侯爷,轩辕将军素来不打诳语,这东南道上有槐林,正是朱仙镇!只是,这、这情况……好像是有些不大对!”

王克用恨得牙痒痒,心道:用得着你说不对劲吗?傻子都能看出来这有问题!

好在他身后有几千精锐,还大半都是禁卫军,此时打道回府也无妨。

此事还得从头说起。

一大早,朱麟火急火燎地向周炳传信,说周玉臣因为“三日之誓”,急于建功,现在居然要调动大军围了朱仙镇。

王克用知道后,当场就急了!

守城之兵哪里是这么用的?要是尽数被周玉臣浪送在此,三日后还能剩下多少士卒?万一真输了怎么办?

不过,虽然急归急,但王克用还是没动。

直到朱麟又来报,说周玉臣似乎还真困住了朱仙镇!镇里不仅有粮草、财货,还有大名鼎鼎的黑熊王鹰咎烈,据说鹰咎烈还派人请她一叙……怎么听都是要赢了的架势。

王克用的心就开始活泛了。

虽说,历史上是有谎报军功的武将,但那都是在山高皇帝远的边境!

这里可是京师,就在王皇后的眼皮底下!就算王克用掌控不了外面的形势,但假军功是瞒不住的。周玉臣既然敢说,这事就必然能成。

王克用这才站出来,颇为不赞同地摇头:“围城必阙,这个道理周太监不知道吗?若是把敌人逼急了,必然会拼死抵抗,届时得损伤我大梁多少将士?唉!”

于是,京师最高级别的守备、力缆狂澜的小侯爷,带着浩浩荡荡的四千余人——

正式出马!

作者有话说:

经期头痛欲裂,今天努力支棱!明天再努力一下。

第113章

且说, 王克用再是不知兵,却也不是个傻子,见那林子静得蹊跷, 心下已转过七八个弯儿。

他当机立断, 厉声喝道:“传令官!前军改后军, 立即撤退!”

朱麟急忙扑过来攥住他的缰绳:“小侯爷, 不如让斥候再去探一探?若是咱们走错了道,周督主岂不是落得个孤立无援?”

其余几个周家军也围将上来,一双双黑黢黢的大手拽住缰绳, 恳求道:“求侯爷开恩,救俺们督主一命罢!”

王克用嫌恶地掏出帕子,将方才被众人碰过的手掌擦了又擦。

且说,王克用这一次出兵,不仅是为了周玉臣的战功, 更是为了抓她的错处!

在行动前,他与陈恺、杨虚中等人紧急地开了临时会议。最后三人一致认为,周玉臣此时围攻朱仙镇是战略上的重大失误!

其一,朱仙镇虽然是京畿的门户,也是水陆交通要道和商埠重地, 但是京畿的门户之外早已经被打穿了!现在的朱仙镇, 对于保卫京师的战略意义不大。虏人的营地已经扎到眼前, 京畿又是平原地形,仅凭一个镇子,又如何能把敌人拒之在外?

其二,就算是朱仙镇兵力部署有限,周玉臣一时得胜。但是它不仅离京师近,离鹰咎棱所占的泗水也不远, 虏人要援救也就半日的功夫!攻城的前提,是要扫清四周的隐患,保障围城的可持续性。你在人家的眼皮底子下面,玩什么攻城?

这座城池,周玉臣注定吃不下。

其三,如果朱麟所言属实,那么鹰咎烈请求一叙的目的,必是缓兵之计。只要被哨骑兵发现了动静,回头等待周玉臣的,就是腹背受敌的战略劣势!陈恺和杨虚中都一致认为,此时的周玉臣不仅需要撤兵,还需要援军!

因此,王克用的出兵,在众人眼中就是扶危定倾的大事了。

只要英明神武的小侯爷及时赶到,便是救援与定罪两厢齐全!任是周玉臣如何不驯,在救命之恩面前,也得乖乖俯首认错!

可谁成想都走到朱仙镇外的东南侧了,也不见半点人影?

王克用正待催马前行,猛听得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忽地一阵阴风卷地,卷得沙石眯眼。白茫茫的雾气自林中漫来,好似素绡拂面,又像鬼烟弥漫。

白雾里传来了一阵轰隆的兵器撞击声、厮杀声、嘶鸣声、叫骂声,隐约还有人影幢幢!好一片雾气障天,杀气弥空的光景,直把王克用吓得险些跌落马下。还是朱麟及时把人扶住,才免教这位“中枢帅臣”栽倒在众人面前。

等王克用两股战战地夹住马腹,勉强坐稳时,他忍不住嘶声道:“前方是何人?”

话音未落,却见林中又滚出乌压压的人影来,金铁交鸣的动静也是一阵大过一阵!

王克用骇然不已,这是扎进了敌人的埋伏?还是周玉臣已经败了?

不不,定是虏人王的援军先一步来了!

下一瞬,果然!

残阳的余晖穿过雾气,虏人头上的兜鍪已经隐约可见,再加上一声声“呜哩哇啦”的蔑语,不是虏骑还有何人?但听得马蹄声哒哒,众人不由得猜想那到底是有多少人,是百骑?还是千骑?

其中几个虏骑更是如离弦之箭,直直撞向王克用所在的中军!

王克用何曾见这般阵仗?

此时,哪怕不知敌人寡众、哪怕身后就有四千精锐,这位小侯爷也还是大惊失色!他急忙调转马头,风也似往阵后逃窜!

可怜朱麟刚踩上马镫,就遭这惊马一冲!他连忙就地滚了七八个骨碌,险些被踩成肉泥!

就在这时。

轰隆的马蹄声中,只见一个红袍将领从雾气中显身,如疾风呼啸般把那虏骑掀砍落马。

众人凝神望去,此人正是齐芥娘!

她将缰绳咬在口中,左手绰着一把长枪,右手则握着重斧。在见到王克用的瞬间,齐芥娘惊讶而不失恭敬道:“小侯爷缘何在此处?”

说话间,两厢人马已然裹作一处。

而齐芥娘身后的将士们,个个是抖擞精神,浑然不像是鏖战之后的模样。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那几名虏酋已横尸在地。

众人定睛望去,前方尽是一片人仰马翻的景象。除了躺在地上哀声叫唤的虏人,和再也叫不出声的尸体,哪儿还有什么虏人大军的影子?齐芥娘这行人居然就这么片叶不沾身地杀了出来!

只是这群人里没有周玉臣。

王克用心神稍定,后背上的冷汗犹在流淌,人已熟练地端出一派官腔:

“尔等竟敢擅自出兵围城!那朱仙镇地势复杂,不仅东临泗水,还背倚沙丘,岂是能速克之地?难道你们打了这么久的仗,不知道[十则围之]的道理?”

“周玉臣何在?!当年明英宗陷于瓦剌,便是她这等莽夫误事!”

听得此言,众人脸色微变。

须知,明英宗的土木堡之变,正是因为宦官王振独揽军政大权,却又指挥混乱的缘故。此后王振与十常侍齐名,就是“阉竖乱国”的代表人物。

王克用说这话,几乎就差指着周玉臣的鼻子,直接骂她“以邀权宠”、“窃弄威福”、“祸国祸民”了!

齐芥娘、朱麟等人俱是面色一沉。

他们身后的周家军,虽是个个口衔枚、人噤声,却也是恼怒不已。打头一个秃头的军汉,更是虎目圆睁,几欲喷出火来!

齐芥娘促马上前,斜指长枪,沉声道:“须教小侯爷知道!而今大战在即,敌众我寡,周督主有令须得消磨虏军的锐气。末将等人不过是劫道袭军而已,何来攻城之说?”

其余将士也纷纷道:“不错,俺们也就是溜达那虏狗几下,算什么攻城?”

王克用一怔,连忙仔细盘问。

原来,齐芥娘这支军队压根就不是攻城来的,而想要切断朱仙镇和前方敌营的粮道。如今粮道刚刚被他们堵了、运粮车也抢到手了,人家正要打道回府呢!

王克用再一看,齐芥娘所领军队不过千余人,身后的士卒正押着两辆沉甸甸的粮车。确实不是个围城的架势。

他瞬间勃然大怒,扭头喝道:“朱长随,今日是你说周玉臣在此……”

然而。

话音未落,骤然间,又是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

另一端。泗水河畔,中军大帐。

正中央摆着整只油汪汪的烤羊,几个虏人军汉光着膀子在分割羊肉,梁女们端着盘子源源不断地送来美酒佳肴。四下烛火通明,恍如白昼。

一阵阵的觥筹交错声、莺歌燕舞声中,王维纠和黎睿成屏气凝神地坐在角落里,手里都捏着酒杯。

且说,当初在呼吉儿军前效力,黎睿成是有且仅有一个的“高级文官”,既是土生土长的梁人,又有科举的功名在身,所以他对余博然十分警惕。

可今时不同往日,王维纠是截至目前所有梁国叛臣中,官职最高的一位。

他先是担任了吏部尚书,又被调职为卫京府尹,最后才在国难中任命留守。且不说其多年官场的名望,王维纠本身就是一个文采出众的人物。有人夸赞其文雅气度,称为“文章卓荦,为四海之随珠”,因此在士子文人中的影响力极大。

如此人物,统战价值远远高于黎睿成!

是以,黎睿成不敢像挤兑余博然一样对待王维纠,反而还得千方百计地讨好他!

见王维纠沉思不言,黎睿成咂了口烈酒,喷着酒气凑近道:

“那周玉臣再三挑衅,还把小侯爷都拉出来溜达了,黑熊王却还是能按兵不动!王大人,这便是兵法中的[以静制动]罢?”

王维纠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只笑道:“大王英明。”

黎睿成讨了个没趣,只得仰头咕咚一声又吃了杯酒,嘀咕道:“若我是周玉臣,除了诱敌伏击之外,实也想不出别的法子了。”

他说到此处,摇头哂笑道:“可两位大王文韬武略,又岂会再上当一回呢?”

王维纠也若有所思,拿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就在黎睿成还以为他要出声应答时,却见王维纠指着奉酒的梁女,肃声道:

“我记得你,你是邱遗的女儿。”

梁女抬头看了一眼王维纠,复又麻木地低下头去,默不作声。黎睿成这才注意到,这名女子生得样貌娟秀,穿着打扮也很像澜州女子的装束。

且说,大名鼎鼎的平虏大将军邱遗,在上一回被全军击溃后,就全然没了消息。要知道,当初邱遗一心追随天授帝南下,妻儿家小也随军同行。可这厮逃跑之际,竟是半点人伦都不顾,把妻女都抛之脑后!

这也就难怪邱家女儿会出现在此地了。

黎睿成再次在心中感喟“大梁无人,尽是宵小”,他黎睿成做出此等选择,实乃弃暗投明!

而王维纠却再次出声。

这一次,他的声词比刚才更加严厉:“邱家女郎!你乃勋贵子女,世受国恩,更与我儿有婚约在先!如今何以不知廉耻,苟且偷生?”

邱家女郎微微一怔。

那张麻木不仁的脸容上,忽地浮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只听她沙哑的声音道:

“狂贼凶逆,国家有百万之众,却失守澜州、云州两大重地,社稷倾覆,万方齐泪。”

“今日王留守以抵抗不住贼寇,来责备一个女人,置公卿将帅于何地?置南巡海上的天子于何地?又置自身于何地?”

王留守。

这女子是故意用他昔日的身份,来提醒他——尔等才是真正的不知廉耻,苟且偷生!

王维纠那张儒雅的脸容,彻底变得冰冷。

他深深地看了邱家女郎一眼,“刷”地从羊肉中掣出匕首来,那刀刃上还坠着滴滴嗒嗒的肉汁!

黎睿成暗叫了一声“啊呀”,险些撞翻了桌上酒杯,心中暗道:“这王维纠也是名震天下、千山齐仰的斯文人物,怎的发起狠来比虏人还凶悍?

须知,他们这种有身份的叛臣,虽然比不上正儿八经的蔑里干军官,却大小也是个官,是证明“梁国皇帝不如蔑里干国主”、“天命眷顾蔑里干”的证明。相比什么邱遗的女儿,身份还是更高一筹。以王维纠此时的分量,若他铁了心要杀邱家女郎,还真就是杀了也就杀了!

可那邱家女郎是个硬气的,她神情肃然,一双黑漆漆的眼目依旧死死地盯着王维纠。

就好像,她已然习惯自己的命运如此。

而就在此时,忽然一阵风从帐外卷来,卷得帐帘“啪嗒”作响!二人定睛看去,原是一个哨兵扎急匆匆地扎进帐下,来报探信了。

须臾,只听得上首传来了鹰咎烈的声音,那声音里充满了不确信和狐疑:“你确定是周玉臣?!”

一时间,满帐的歌舞皆休,舞姬惊作鸟雀散去。

却也不能怪众人一惊一乍,实在是周玉臣每一回有动静,往往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就比如说鹰咎烈今日设宴,也不是为了享乐。自打前一回折了达勒、努伯特,军心便似风中残烛。你何曾见过堂堂虏骑听到一个梁人的名字,会是如此胆战心惊?这还有天理吗?!

再加上周玉臣这厮,实在是诡计多端。先是多次扰袭疲军,接着又把王克用拉出来做诱饵。莫说帐下的儿郎了,便是鹰咎烈本人也急似热锅上蚂蚁,烦躁不堪!只得借酒宴来壮壮声气,压一压心头火罢了。

而正如黎睿成所说,正儿八经的野战上,虏人具备碾压式的优势。周玉臣再能耐,能打的也只有伏击战。

所以,哪怕确定是什么王皇后的胞弟,什么崭新上任的总督京营戎政……鹰咎烈是铁了心,决意再也不会上当了!

可是现在这哨兵居然说——

“千真万确!周玉臣本来在前营叫阵,不知怎么却鸣金收兵,竟带着千骑往朱仙镇去了!”

中途收兵,看起来真是意外之势。

鹰咎烈捏着自己肿胀的关节,直捏得骨节咔嚓做响,仍是皱眉不语。

这时,王维纠又恢复了儒雅的气度,不疾不徐地问道:“王克用在朱仙镇,都做了什么?”

哨兵想了想,答道:“什么也没做。他领着几千人马在槐树林外兜圈打转,就被吓得止步不前。”

黎睿成霍然起身,连忙插话道:“他没靠近朱仙镇?那朱仙镇的粮草是谁劫的?”

哨兵已从受伤的士卒处得知,今日劫掠粮道的主将名为齐芥娘,乃是周玉臣麾下的将领。

他将齐芥娘的名字道来,众人听得劫道的居然是一个女将,还只有她一个将领!

霎那间,帐下掀起滔天大浪!

王维纠是京官,自然不知道蓝蕤娘、齐芥娘等盗匪的能耐,他皱眉道:“妇人?这齐芥娘生得何等模样?”

哨兵比划道:“此人生得身形瘦小,两腮微陷,耳朵上戴着银环,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冲阵时一手握枪,一手持斧,打杀起来极其凶悍……特纳就是死在她手上。”

众人顿时面面相觑。

特纳是军中一等一的猛士,身形高大,擅长使枪。这些年来,每当黑底金熊的黑熊旗在比武场升起,人们总会看见特纳那把镶铁皮的大槊。

那把大槊挑落过白狼营的骑士,也击败过赤隼营的壮汉,到了后来,特纳甚至不愿意与身高不足八尺的猛士比武。说那样是胜之不武。

……可他居然就这么死了,死在了一个不足六尺的妇人手上。

帐中有不少骑士,都看见了特纳被砸得稀烂的模样:那把被称为“巨人杀手”的重斧还嵌在胸甲里,整个胸腔都坍塌了下去,深而重的斧痕,直连肉带铁都凿在了一处。哪怕是最巧手的铁匠,恐怕也很难把他从铁皮中剥离。

想到那副场景,几个曾经是特纳手下败将的骑士,默默地在胸前划了个天神庇佑的手势。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忍着牙酸,提出了质疑:“难道特纳就一点也没伤着齐芥娘?”

哨兵咬咬牙,摇头道:“只划了她的马铠。”

鹰咎烈眉头紧锁,面色转阴。帐下的烛火太明亮,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位黑熊王的整张脸已经变得铁青。

黎睿成赶忙又插话道:“那王克用呢?他可是去接应齐芥娘的?”

哨兵露出嘲讽的神色,摇头道:“不是。王克用胆怯至极,他还没到朱仙镇,就三番五次欲拨马逃窜。等见了齐芥娘,又被吓得是魂飞魄散,还是让人架着才没摔下马来。”

听到此处,黎睿成与王维纠四目相撞,心中同时暗道:这不成器的小侯爷,居然不是陷阱!

之前他们也怀疑过,战事关口,缘何王克用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出城?不过基于前几轮的教训,虏人已经认定:不论是周玉臣、齐王,还是金光闪闪的小侯爷亲自出马,虏军只需按兵不动,等着起砲车攻城就是了。

可是周玉臣居然调兵了。

不管王克用是为什么擅自出城,周玉臣调兵必是为了救人,双方都知道王克用不能砸在朱仙镇。

鹰咎烈眼中阴霾也一扫而空,他呼吸急促道:“再探再报!”

这一回。

只要鹰咎烈赶在周玉臣的前面,他们兴许真要抓住一位重量级的梁国贵人了!

作者有话说:

狂贼凶逆,国家以百万之众……改自《资治通鉴·唐纪七十二》原文中,黄巢兵败退走长安之后,众人把他的妻妾都献给了唐僖宗。唐僖宗问姬妾:“汝曹皆勋贵子女,世受国恩,何为从贼?” 其居首者对曰:“狂贼凶逆,国家以百万之众,失守宗祧,播迁巴、蜀。今陛下以不能拒贼责一女子,置公卿将帅于何地乎!” 唐僖宗不复问,皆戮之于市。人争与之酒,其余皆悲怖昏醉,居首者独不饮不泣,至于就刑,神色肃然。

第114章

另一端, 朱仙镇东南侧,槐树林。

王克用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诸人,就在刚刚, 周玉臣领着浩浩荡荡的骑兵杀到自己眼前。那奔腾如雷的马蹄声, 轰隆隆地围涌上来……竟有种气吞万里如虎的气势。

不知为何, 直觉告诉王克用, 倘若他在这里继续待下去,情况会十分不妙。

但是眼见周玉臣终于出现,今日被欺骗的愤怒就再也按耐不住了。朱麟一个小小的长随, 内官的家臣而已。其敢假传消息、延误军机,背后必然有人指使。

此事须有计较,还得当着众将士的面前计较,好杀杀她的威风!

想到此处,王克用握紧了腰间的宝剑。

此剑乃是他统领京师武备之后, 为王皇后所赐。昭彰其有专断之权,特殊情况下,可先于司法进行裁决。

只见王克用掣剑在手,用拇指拨开剑鞘,厉声道:“小周太监, 你来得正好!本侯且问你——”

可话音未落, 周玉臣早已经抢步上前。

她带泥糊血的掌心, 紧紧地覆住了王克用的手背,愣是没让他把剑拔出来!

“臣微贱之人,怎值得小侯爷如此涉险?若是小侯爷有个三长两短,臣有颜面去见皇后娘娘?”

那言词之感激,声音之心疼,神态之乖顺, 直接把王克用给看傻眼了。

我人还好好地在这大喘气呢,怎么就三长两短了?还有你这一脸亲信腹臣的口吻,是几个意思?我跟你很熟吗?

王克用一面猛然发力,一面艰难地问道:“且慢!朱仙镇攻城之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剑身刚刚掣出一寸冷光,又被周玉臣缓缓地按了回去。

这家伙脸上有多惭愧,手上就多使劲:

“回禀小侯爷,臣等正是刚刚从朱仙镇撤出来的。”

王克用仔细一看,将士们俱是风尘仆仆,衣甲溅血,确然是刚从战场上厮杀回来的阵仗。那肃杀慑人的血腥味,犹然凛冽的杀意,无一不证明他们方才经历了一场战事。

只听周玉臣长叹一声,缓缓道:“此事实是斥候误报军情,原说虏人布防调动,朱仙镇内防守空虚。待臣等与先锋部队杀入瓮城,准备一探虚实时,那黑熊王又伪作败退,恳求休战会谈。”

这半截话,与朱麟所言全然吻合。

王克用愣了愣,正要顺势骂出一句“如此违背上令,私自出兵,实逞血气之勇,作败军之事”。

却又见周玉臣一脸真挚地说道:“臣受小侯爷和皇后娘娘的教诲,又岂怎能不知黑熊王的和谈是假,缓兵是真?!臣亲率将士血战得脱,全军又听闻小侯爷亲涉险地,这才匆匆转杀回来。”

好了。

下半截话也圆上了,你甚至挑不出她半点毛病来,简直是骂无可骂。毕竟人家是为了救你,才赶过来的!

而王克用,到现在连一把剑都没能拔出来!

心中一个肝火郁结,被下民戏弄的愤怒,被血腥惊吓的恐惧……林林总总,竟都不如周玉臣那一脸“忠厚老实”的笑容让人糟心!

且说,现在的关键是守城。京师现在要粮有粮,要人有人,哪里就缺一个守城之将了?你周玉臣再能耐,前两轮挡住袭击的,不也还是杨尚书杨虚中吗?

王克用暗暗下定决心,等他回去,定要以“轻率出兵”、“谎报军情”为弹章,叫那周玉臣重新学一学规矩!

而就在这个时候,周玉臣话音一转,说了句让他魂飞魄散的话:

“小侯爷出城一事恐怕已经传出,眼下贼虏将至,还请小侯爷速速上马!”

王克用顿时大惊失色,连拔剑也忘了!

不是,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拖到现在才说?你不如直接拿根绳索,把我捆了送给虏人得了!

与此同时,中军帐下。

鹰咎棱把玩着一柄刀,刀刃在翻转中折射出熠熠寒光。

刀是没有开刃的拆信刀,明明是个利器,却半点杀气也无,璀璨的宝石、光洁的镀银,都让它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美丽的装饰品。

恰如此时此刻的鹰咎棱。

跳跃不定的烛火下,光色拂了他满身,好似镀了一身金光的画中仙。自然,人们所能想象的神明,往往都是以“人”的模样为依托。明明是血肉造就的人,只因为画匠刻意借了一段笔墨。从此便定了高低,任人世泱泱、悲欢交织,再难叫它把目细看。

现在,这位画中仙沉吟了片刻,低声笑道:“真奇怪啊。”

“我们虏人向来是不惧生死,迎敌硬战,打退了就重新再打。任凭是巨山阔海,高壁深渊,天神的铁骑也绝不退却。而今……居然也有犹豫不决的时候。”

鹰咎烈在帐中反复踱步,他已经连续走了好几圈了,胸膛中的热切却愈演愈烈!

他转头看向鹰咎棱,不耐烦道:“所以,打还是不打?”

有情风徐徐而来,风中是一阵阵潮湿而闷热的水腥味。

鹰咎棱轻笑一声,歌咏般的嗓音低低道:

“阿斯卡在信中告诉我,天授帝在渡江时,与宦官们以射杀江面的野鸭为乐。”

鹰咎烈怔愣片刻,嘀咕道:“问你要不要出兵,你说这个做什么?”

自然,为了敌我宣传,天授帝在南方的种种事迹,虏人军官们一应皆知。

天授帝一到晋州的维扬,除却赏景乃至于“供帐遮道,行人却步”,就是效仿先帝又要开“应奉局”,以为其搜罗各地奇花异石、名木佳果为供。浑然忘了,昔日花石纲所导致的地方起义。

或许因仓皇南渡后偏安一隅的侥幸,又或是沉醉于“东南形胜,三吴都会”的江南。

这位梁国皇帝,对军事谍报便渐渐开始不以为意。再加上,天授帝贪爱江南的繁华,直呼“舍此适谁”,他非但未加强江防,还下诏严禁百姓迁徙。

等到阿斯卡、昂潵兵临天水的时候,当地官员和百姓竟全无准备。

天授帝自己则披甲仓皇渡江,维扬的住户们眼睁睁地看着皇帝纵马而逃,全城即刻陷入了混乱中。

有的人因奔迸蹂践而死,有的人因争渡坠江而死,还有更多逃不掉的人,死在了阿斯卡后续的掠杀与大火中。

而在此之前,秦幼节、王玠,以及天授帝的心腹李望春等人,各自有数十条船舶装载私财。财货、妻妾、爱宠都安然无虞地送入了武林。

好,你问这么多舟楫是哪来的?

由朝廷公开征收而来。在衙门的要求下,晋州百姓的所有舟楫,全都捏在了朝廷的手中。以至于阿斯卡的大军逼近维扬时,被丢下的十几万百姓、几万兵马都拥挤江边,仅有极少数的舟楫可用。这才酿成了“争相渡江而死”的维扬之变。

而天授帝及重臣们的财货、家小到底是保住了。

那位家喻户晓的“帝国柱臣”王玠,其麾下的军队因为祁州叛乱,家小尽丧于盗贼之手;抛心割肺地跟着皇帝过来,却不见南方小朝廷有任何战略部署,只是一味享乐;而侥幸能带着家人南下的中高级军官们,却又在维扬之变时,眼睁睁看着家人逗留在江岸的另一头。

终于,这帮军汉再也忍不了,直接愤然哗变。

须知,他们多数来自北方或中原地区,哪怕江南再是繁华秀丽,再是四季如春,军汉们也没办法不惦记自己的家乡!

王玠领命镇压自己的部下,为了向皇帝表示衷心。在将士们已经表示屈服的情况下,王玠坚持杀了所有人。

紧接着,王玠又以“搜查赃物”为名,挨家挨户地搜刮武林的富商大户。江捷、李望春、王梦吉等人也打着“朝廷征收”的名义,一同强占民宅,强夺百姓的财货。

如此,这厢是连绵不断的帐幕,用各色的绸缎围起一个个“屏障”,摆出了极其阔绰的场面,以供达官贵人们赏乐。

那厢是刚刚经历手足惨死、家人无讯,彻底成了无根浮萍的将士。

而他们的背后,是在沉默中忍耐的江南百姓。

如果有朝一日晋州也开始叛乱,鹰咎烈恐怕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他收拢神思,再次出声催促鹰咎棱:“我的好侄儿,战机不等人!王克用这只肥羊,到底抓还是不抓?”

此时莫说是虏人军官,就连王维纠、黎睿成也在等着这位银象王发话。

鹰咎棱垂目片刻,再抬头时,一对丹凤眼里尽是笑意:

“王叔,大梁的气数只剩下一个周玉臣了。如今她又设局等我,便是你不说,这场仗也必须要打。”

鹰咎烈微微一愕,顿时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

这个眼高于顶的家伙,压根就看不起梁京的第一守备王克用,一心只在周玉臣!

只是,如何又说是设局?

鹰咎烈心中有疑,又碍于颜面不想开口。

好在黎睿成,替他问了出来:“大王,那周玉臣每每设局,必以精锐在其左右,以博战机。如今王克用身边多是禁卫军,身边也只有齐芥娘一人,您为何说是设局?”

这话确实也没错。

自从天授十五年之后,禁卫军中的精锐之士,尽数死在了拥雪关。

再加上梁国一向重文抑武的策略,民间的崇武之人极少。为了尽快补充数量,梁国不得不从民间募集大量士兵,甚至在灾荒年份直接募集流民充入禁军,兵源素质直线下降。再加上天授帝南下时,有点能耐的老兵早就被带走了。

换句话说,王克用这四千人,只能看不能用。

如此一支乌合之众,要真是诱饵……那周玉臣对待这位小侯爷,可真是坏透了。

鹰咎棱摩挲着拆信刀,低声笑道:“没有精锐?”

“等到周玉臣的援军赶到,又或是把我们引入孤鸾山——不就有精锐了吗?”

作者有话说:

我看到有小可爱说:“王维纠必须碎尸万段!”请放心,交给周玉臣。王维纠的原型是王时雍,身为东京的留守,他搜罗宋朝宗室、宋国女郎时,最为卖力。同样,南方朝廷在政权南移时,宦官还有闲心在江边射鸭子玩,是南宋宦官康履,他是赵构的心腹。维扬之变后,赵构终于意识到了错误,而维扬付出了“十万军民奔迸堕江而死者半之”、“虏骑烧杀抢掠后,所存不足千人”的代价。我在读史料时,几次潸然泪下,因为我无法想象我是皇帝、贵胄、将军,我只能想到我是那十万人中的一人。这也是《陛》我不希望女主为帝,而是想要走向共和的原因。嗯,有点狂妄了是不是?但是,试试吧。

第115章

此话一出, 众将齐齐看向鹰咎烈。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近来周玉臣屡屡挑衅,就差直接往鹰咎烈脸上吐口水了。显然周玉臣也知道,她再也不能把自己当诱饵, 因为任何参与过河汊战役的虏人, 都知道“斩将”就是陷阱。

因此, 这个肮脏卑鄙的家伙, 又把刚刚上任的守备王克用搬了出来。

什么林中救援,什么贸然出城,都只是陷阱里的碎肉而已。

鹰咎烈也反应过来了, 他一拳重重地砸在桌案上,酒杯惊跳着滚落:“天神在上!难道要我在这按兵不动,任由荣光在刀鞘中腐朽吗!”

“当然不是,您的荣耀无可指摘。”

鹰咎棱看向暴怒中的黑熊王,语气笃定而沉稳:

“周玉臣设局的前提, 是预想了我们在攻城之前,不会大规模地调动兵马。这孩子大概是被胜利的甜蜜给惯坏了。她不明白什么叫做[绝对力量],以为凭借一点阴谋诡计,就能改变整场战争的结局……真是可怜啊。”

最后一句话透出了森冷的鄙夷与杀意。

须知,此时前营军团的军马备战, 早已整备停当。

就算两位虏人王当真分了几千人前往追击, 而鹰咎烈这四十多年军旅的黑熊王, 也轻率出兵。可是按梁人说法“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虏人又不是傻子,眼见势头不对还不知道撤吗?周玉臣凭什么认为,他们会一脑袋扎进孤鸾山去?

最重要的是——诱敌之计,压根就不能影响虏人攻城。

该架的砲车照旧架, 该推的攻城槌照旧推。这些时日,鹰咎棱命令民夫没日没夜地挖掘地道,只等着“穴地攻城”。等到梁人被城外的砲车、登云梯分去心神时,城下的虏人早已经通过地道,攻入城内。

当巨石轰然撞塌城墙、攻城槌砸开城门之际,所有阴谋都会在真实的战火中化为齑粉。

虏人军官们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这些征服者们的笑声是如此张狂,空气中满是葡萄酒醉人的香甜,混合着羊脂散发的膻腥。

“老神官说过,梁人的颅骨里只有稻草和羊粪,果不其然!哪怕是谎话连篇的吟游诗人,也不敢编造这样愚蠢的故事。”

“没错!梁人的头颅比我们更小巧,只比老鼠大那么一点儿,天神无法赐予它们更多的智慧。这样的东西天生就只适合做奴隶,打仗对它们来说实在是太难了。”

虏人们再次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

这便是在蔑里干广为流传的颅相学,是一门从神院之中兴起的新研究。凭借对梁人的解剖分析,再加上从经文里寻章摘句的 “佐证”,每一个蔑里干人都深信不疑:身形矮小、体格纤弱、头颅窄小的梁人,乃是更为低贱、更为劣等的人种 。

而王维纠、黎睿成两个梁人,一时好不尴尬。

黎睿成的嘴唇翕动片刻,想要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歌功颂德的话来,可嗓子眼却像是被死死地堵住了一般。

他感觉有无数钢针在喉咙蠕动,只能死死地咬住牙关,拼命把这种痛苦吞入胃袋。

只有王维纠坦然地笑了,他用并不熟练的蔑语道:“如此看来,大王心中已经有了定夺,愿天神的祝福永远照拂铁骑。”

鹰咎棱捏着酒杯低低一笑,他的嗓音浸满了愉悦:“周玉臣把主力部署在了孤鸾山下,大抵是要以此为险要,想最大限度地打乱我们前营的布局。”

“既然她如此急于开战,那么,我们不妨将计就计。王叔,我计划兵分两路,一支由你率军,直接围攻孤鸾山;而我将继续东进,同时起砲攻城。王叔意下如何?”

如果陈恺在此,一定会惊骇万分,因为——

鹰咎棱所提出来的计策,正是陈恺一直忧心忡忡的“倾巢而出,两路分兵”之策!届时,周玉臣在孤鸾山下的主力部队将被死死压制,首尾难顾、进退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梁京被攻破!

鹰咎烈也已经从震怒中平复过来。

他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摘下了右手食指上的纹章戒指,沉声道:“以黑熊城末裔的名义,我同意这个策略,并接受你的调遣。”

此话一出,虏人军官立即精神大振,一个个摩拳擦掌!

且说,得力于阿尔戈斯、吴长春精细的情报工作,再加上前几回战役的交锋,虏人早已把周玉臣的兵力、部署都摸得一清二楚。

当初周玉臣城外的总兵力为2.5万,其中,经常跟着她冲锋陷阵的精锐骑兵为3000人,普通骑兵约在4000人。其次,要扈卫齐王,你总得分一部分精锐吧?孤鸾山上乃是齐王所在,又得分5000人为其守备。

如此算来,真正能打仗的只有1.2万的步兵,以及良莠不齐的7000骑兵而已!

要知道,乱世的帷幕才刚刚拉开,梁国步兵多数是临时募集而来,他们的战斗力远不及骑兵,也没有什么正面对抗骑兵的战斗经验。想必周玉臣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她之前的几轮战略,主要是用骑兵对抗骑兵。

因此山下的这2万人,根本就不足为惧。

再看看另一边。

两位虏人王合并之后,对外号称是8万铁骑。

但是请注意,这里所说的是铁骑,并不代表他们只有8万兵力!

虏人对兵力的计算,与梁人有天壤之别。因为生产方式和战争策略的差异,他们对战力预估往往只以骑兵为计算,步兵、民夫则用于后勤准备和攻城战争。

故此,此时的泗水河畔,还有10万之众的步兵。按梁人的算法,合计为18万总兵力。

在众人的注视中,鹰咎棱从他苍白的手指上,也缓缓褪下了自己的纹章戒指。两枚戒指一同躺在掌心上,代表了黑熊王、银象王的最高权力。

书记官立即屏气凝神,准备记录,只听鹰咎棱优雅而愉悦的嗓音道:

“以天神剑柄的名义——”

“弗德斯,让[屠宰者]军团把号角吹响。霍尔,把你的重甲骑兵从前营调出来,立即集结孤鸾山。”

鹰咎棱一面说,书记官一面记。

每一个人都是战意激荡,如此已经是6万骑兵之势了!

显然,年轻的银象王仍觉得不够。

他看向白狼营的骑士长“伯格”,露出了一个愉悦而亲切的笑容:“把战士们的胃袋填满,让他们尽情吃喝,但不许在女人的肚皮上浪费精力。”

“明天的这个时候,我要看到白狼旗插在孤鸾山上。”

三位封臣单膝跪地,握拳摁在心脏处,齐声道:“您的意愿,就是我的意志!”

至此。

六月初十,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傍晚。两位虏人王放下了“谁先入主梁京”的旧怨,一致决定全面开战。鹰咎棱让渡了白狼营的统帅权,亲自率领着步兵为核心的东路军,准备挺入梁京,起砲攻城。

而鹰咎烈则带着六万铁骑和四万步兵,如洪流一般涌向孤鸾山。

十万虎狼之师,对阵两万杂牌军,5:1的悬殊兵力——真正的血肉大战即将开始!

与此同时,孤鸾山下。

王克用端着一碗不知该称为“粟米粥”,还是“粟米洗澡水”的晚饭,心中是惊怒交加。

他真后悔。

他早该知道周玉臣谎话连篇,却还是被她半哄半骗地带进了孤鸾山,并被死死地摁在了中军大帐中。这一路上,王克用也不是没有反应过来不对劲。要躲避虏人的追击,直接把他送回城不就完事了?来孤鸾山干什么?

可周玉臣那厮,居然一脸憨厚老实地说:“小侯爷,臣等才疏学浅,这周家军离了您怎么行呢?”

“请您务必留下来,我们非常需要您的战略指导。”

听听!战略指导!

王克用傻眼了,他是想指导,但不是这么个指导法啊!孤鸾山下一片开阔,这种平原阔野,要是虏人大军来了怎么打?孤鸾山就那么点大,不足为险,山上的水源又不够,真打起来躲都没地方躲!

然而,为时已晚,王克用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坐困愁城”。哪怕他坐在军帐的最上首,哪怕周玉臣、齐芥娘、轩辕翠花等人毕恭毕敬地在下面站着,却半点消息都不能送回城里!

见王克用没有消息,王皇后立即派陈恺来孤鸾山问情况,结果一样也被“指挥作战”的名头留了下来。

陈恺还着安慰他,说:“小侯爷,用饭吧。今天就是三日之约的最后一天,周督主整备分兵也需要时间呀!”

王克用差点气得个倒仰!

什么三日不三日的,看周玉臣这架势,根本就是把说过的话当屁放了!

如此对着一碗稀粥、一碟带毛的腥膻肉干、一碟干巴巴的饼子,王克用是吃也不是,砸也不是。他知道周家军,以及周玉臣本人的晚饭也是这个。真砸了,恐怕不会有第二份晚饭。

可这猪食一般的东西,矜贵的王克用哪里吃得下去?

就在这时,周玉臣沉着脸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乌泱泱的好几个将领。

王克用被她吓得一激灵,连忙仰头“咕咚”喝干净了粟米粥,然后故作矜持地搁下碗,道:

“夜色已深,小周太监来本侯帐下,所为何事?”

周玉臣的口吻很恭敬,甚至还有些义愤填膺——

“虏贼欺人太甚,明明知道小侯爷在此处坐镇,居然还敢集兵来犯!”

咣当!

王克用撞翻了碗碟,上下牙齿不受控制地打起颤来:“虏贼打、打、打过来了?”

周玉臣肃然颔首,一脸愤然,道:“不错,斥候探得那小商桥处不断有虏人集结。看阵仗,是黑熊王的旗帜,约莫已有六七万的兵力。他们还打了个旗帜,上面写着[王克用畏敌如虎,鼠兔之流]。”

“如此奇耻大辱,便是小侯爷忍得,臣也忍不得!须得好好挫一挫他的锐气,免教虏贼以为我大梁无人。”

六七万!还在不断集结!

这锐气怎么锉?你就说说能怎么锉!

王克用是真想骂人啊,可也不知是刚才的粟米粥太凉还是喝得太急,竟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周玉臣上两步,用那“忠臣良将”的模样,继续道:“小侯爷不如随臣亲征,一雪此辱。”

“本、本侯不……”

还不等王克用把话挤出来,便听见周玉臣沉声道:“来人,为小侯爷换戎装。”

话音刚落,轩辕翠花就像捧着个小玩具似的,把一副黑色铁甲捧到了王克用面前。周玉臣袖着两只手,谦恭地立在一旁解释道:

“小侯爷英明神武、文韬武略,只要您为主帅,定能教那虏贼不战而退。”

主帅?

这可是周玉臣之前咬死也不放的身份。

王克用勉强找回了自己的舌头,颤抖地指着自己鼻子,道:“本侯为主帅?!”

“正是。”

周玉臣露出八颗洁白的牙齿,笑得很纯良:“另外,周家军的[主帅]就是先锋。有齐芥娘、齐珍两员大将襄助,想必小侯爷定如那关武圣再世,不世之功,唾手可得。”

王克用彻底傻眼了!

让他当先锋,那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他深呼吸了几个回合,才忍耐着愤怒道:“……周玉臣,你就不怕我姐姐治罪吗?”

周玉臣拱手皇宫方向一礼,而后笑道:“小侯爷为国出征,乃是光宗耀祖的好事。皇后娘娘赏罚分明,又如何会怪罪小侯爷与我?”

说罢。

周玉臣一挥手,众人齐刷刷地沉默跪下,唯有一副铁甲高高举起。

“建功立业,就在此时——请小侯爷换装!”

“请小侯爷换装!”

“请小侯爷——换装!”

将士们层层喝应,如重雷回响,把陈恺和王克用慑在原地不敢动弹。那种分明坐在上首,却心生戚戚的感觉,教王克用懂得了什么叫做身不由己,什么叫做力不从心。

他几乎是被架着一般穿上了铠甲,又被架着上了马。

半柱香后,王克用两股战战地来到阵前一看,差点又没给撅过去——

周玉臣居然只给了他不到五千人!

1500位敢战士,在前方举盾;2000名弓弩手,在后排准备;1000名骑兵,分布在左右翼。

即便有拒马、壕沟、铁蒺藜等防御工事,即便齐珍、齐芥娘气定神闲地扈卫左右,即便周玉臣信誓旦旦地说这是“骄兵之计”,王克用还是慌了。

他在心中暗暗祈祷,只盼鹰咎烈的先锋军也是三五千的阵仗,按往日交战的情形来看,这是个合理的推断。

所以,当王克用看到一片沉重而磅礴的阴影,覆天蔽日般地涌上来时。

王克用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听见自己喃喃地嘶声道:“如此遮天旌旗,得有多少人马?”

没有人回答,也无需回答。在场每一个人都能看出来,鹰咎烈的先锋分明是万骑的架势!

而滚滚黄尘的后面,还有乌泱泱的步兵。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恭敬):“不是要当主帅吗?当呗。”另外,颅相学说来自欧洲的解剖学家弗兰茨·约瑟夫·加尔。他认为颅骨的形状大小,可断定一个人的智商高低。这个伪科学也被殖民者,利用来宣扬种族优劣论,声称殖民者的颅骨结构,代表着更高的智力和文明程度。而被殖民者的颅骨特征,则暗示他们天生低等、野蛮。

第116章

被称为“屠宰者”的弗德斯, 此时也十分震惊。

他眯起眼睛,右眼眶上的刀疤微微合拢:“臭小子,你是说梁人只用了几千人列阵?”

刚刚疾驰回来的哨骑兵, 喘着粗气道:“千真万确, 大人。更诡异的是, 那个胆小如鼠的王克用居然也上阵了!”

弗德斯沉默了一瞬, 宽阔如巨熊的肩膀先是耸动,而后放声大笑!

“这倒让我想起那个羊胡子的老头了,他们怎么称呼来着?崔大用?当初燕州对峙, 老东西也是以为背靠山险就能限制冲锋——天神作证,那是我宰杀过最无趣的两脚羊!既不会哭也不会叫!”

左右的裨将们也哄然大笑:“我记得它,它的头骨最后是做成了酒杯?还是尿壶?”

“是镶金边的酒杯,等抓到王克用,倒是可以让它们[共饮一杯]!”

军官们再次爆发出快乐而轻蔑的笑声!大家都记得那些在渠城的欢愉时光, 不受限制的空城策略,数不尽的金宝财货,如耗子般惊慌失措的梁人……最有趣的事情,还是崔大用的女儿被拽出来时,弗德斯强迫她用崔大用的颅骨杯饮酒。

对待美貌的女人, 屠宰者一向是宽容的。

他的要求仅仅是:“与你的父亲共同畅饮一杯。”

为什么崔家女儿却要哀哀哭泣呢?甚至还想暗杀弗德斯!

当然, 最后这个年轻女人也变成了一只酒杯。

这个时候, 又有一个年轻的裨将促马上前,他故意大摇大摆地在阵前解开裤子撒了泡尿,而对面的梁人居然动也不敢动。哪怕他就在射程之内。

“这帮杂交出来的蠢货!”

这小子提着裤子回来的时候,还在怪叫:“现在才开始急急忙忙地撒铁蒺藜!”

如此看来,梁人根本就没来得及准备。

也是,弗德斯的这支先锋部队一共有1.5万骑兵, 中军还有2万步兵。以他急行军的速度,八成是打了梁人一个措手不及,是以梁国斥候没来得及探清他们到底有多少兵马。

不过探清也没用,周玉臣手上的全部兵力加起来,都没有弗德斯这支先锋的兵马多。

“为了天神,为了[屠宰者]的荣耀!碾碎这些异教徒!”

弗德斯脸上挂着轻慢而残忍的微笑,高举的巨型阔刀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而刀尖落下的一刹那——

成千上万的虏骑迸发出战吼,犹如钢铁洪流般撞向梁人!

大地在沉重的铁蹄下颤抖,草泥飞溅,旌旗猎猎!铁塔般的楔形先锋,犹如阴云蔽日一般轰然而来,天地之间只剩下同一种声音,同一种颜色!

这是平地阔野。

这是甲骑兵团的主战场。

这是万人对阵千人的碾压局。

面对唾手可及的胜利,弗德斯毫不犹豫地放出了他的精锐,直接开场就送上了五千精骑冲锋!

而另一端。

梁国盾兵们依仗着长枪、盾牌,以及他们血肉身躯硬生生地顶在了骑兵前。每一个人都看见了潮水般涌来的虏骑,每一个人都如沉默的磐石定在原地。只要第一队骑兵冲破着两千盾兵,小商桥一带将彻底成了血肉磨盘,他们这些先锋将彻底成为肉泥!

眼见虏骑漫山遍野地滚滚而来,王克用那叫一个浑身发软、欲哭无泪!

咕咚!

他狠狠地吞了口唾沫,暗道:死了,这回真是死定了。

此时,王克用挂着一身显眼的红色披风,腰间挂着尚方宝剑,背后还挺着一面旌旗,上面极其嚣张写着:“大梁总督京营戎政、亲军二十六卫指挥使王克用在此!”

生怕敌人眼神不好,找不到他在哪儿一样。

可喜可贺的是,这一回王克用没有栽倒马下。这得多亏了贴心的周玉臣,她用绳子把王克用牢牢地系在马鞍上。如此一来,即便这位小侯爷中途战死也不会坠落马鞍,绝不会破坏整体阵型。

战战兢兢中,王克用狠狠地摸了一把眼泪,忽然凄厉大笑:“什么骄兵之计,根本就是送死的肉饵……齐芥娘啊齐芥娘,你们都被周玉臣骗了!”

“她这是拿我们当战略弃子,故意诱骗虏骑出场呢!”

且说,王克用此话确有道理。骑兵冲锋,贵在机动。一旦全体完成冲阵后,虏骑就会变成零零散散的骑兵单体,其杀伤力会大幅度下降。而重新整队归拢,极其麻烦且需要耗费时间。

而所谓的“诱敌之计”,就是促使对方先打出最大的优势牌,然后再抵消这个优势!

但这个前提是,你真的能抵消。

万骑对千人,哪怕是个三岁小儿也知道不可能两厢抵消!

齐芥娘置若罔闻,一千五百名敢战士也沉默不言。

好像刚才压根就没有人说话似的。

而震天撼地的虏骑先锋军,已然越来越近,空气中甚至能闻到马粪与尘土的气味,虏人的呼喝声近在咫尺!

此时,双方的距离只有五千步……四千步……三千步……

眼看间距越来越短。

突然间,一股浓烈尿骚味直冲鼻腔!

齐珍愕然转头,这才发现王克用的下襟已经湿透了,还滴滴答答地往下坠着尿液。

身为一军“主帅”,临阵却被吓成这样,真是丢尽了梁人的脸面。好在这几千人都是实打实的周家军,否则王克用此举必坏军心。

齐珍心中十分不耻,再放目望去——

黑压压的虏骑与梁军,已经只剩下七八百步的距离了。不仅如此,巨人般的虏骑们,是一边疾驰一边放箭,箭矢如雨,只射得梁军只能龟缩在盾牌后!

齐珍的心脏也开始微微颤惧,同一种本能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喉咙。

那可是蔑里干的装甲骑兵,平原上肆意奔驰的怪物,等他们冲到面前就真完了!

别说什么军纪如山,人在极度恐惧的情况下,本能会彻底压倒思维,再严酷的军令也抵挡不住对死亡的畏惧。而只要有一个人溃退,就会带动全军溃散!

齐珍用力地吞了口唾沫,忍不住提醒齐芥娘:“齐大将军,该让弓弩手放箭了。”

而齐芥娘却面沉如水,声音冷静得不像个活人:“再等一等。齐珍,你来报数。”

等?

这还能怎么等?

铁蹄都要撞到脸上来了!

可是周玉臣阵先有令,一切先锋的调令以齐芥娘为准,违令者斩。作为“双齐”中的小齐将军,齐珍咬了咬牙,也只得乖乖地认命报数:

“六百步!”

“五百步!”

“四百步!”

大地再次剧烈的颤抖,铁蹄声如雷鸣!齐珍甚至能感觉到他胯·下的马儿在震颤,盾牌在震颤,小商桥的整片土地都在震颤!

眼看他们这群人即将被虏骑的覆没,齐珍几乎是嘶吼般地叫了出来:

“——齐大将军,三百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