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当然, 这努伯特敢如此狂言,自有原因在身上。
其年龄与鹰咎棱相似,都是二十来岁的年纪, 正是锐气迸发的时候。而努伯特不仅出身贵族, 还是鹰咎棱帐下熟读梁书最多、参与对梁战争最多的军官。
这还不够, 在其他虏人认为甲骑军团就天下无敌的时候, 努伯特和他的谋士们,已经开始反向研究:某几场战役中,梁人到底是用什么方法取胜的?为什么他们偶尔能以少胜多?为什么他们的防守战能赢?
这个问题的答案往往只有一个:地形。
不论是崔大用的守城战、孙不朗的巷战, 还是蓝蕤娘的水战,梁人一直在打防守战役,对地形十分依赖。
是以,努伯特和他的谋士团,已经把泗水能跑的路都跑了一遍。
换句话来说, 鹰咎棱用努伯特,就是专门针对周玉臣。
同样是脑子灵活,喜欢分析。
同样是对地形了若指掌,善于因地制宜。
且看看这泗水之战,到底是谁胜谁败!
就在努伯特口出狂言的时候, 虏骑又是一轮铺天盖地的箭雨, 直射得梁人节节后退。
霎那间, 血腥味混着河汊的水腥气,浓烈得令人作呕!
一名军官见状,大喜道:“大人,梁人已经有溃退之势。”
这时候,努伯特该下令发起总攻了。
且说,先上远程弓弩消耗敌方的兵力, 再用重甲骑兵冲锋,这是一套标准的骑兵策略。
努伯特的这支赤隼营,有一千人是人马俱甲的重甲骑兵,不仅士兵重甲在身,就连马儿也是浑身披挂,上下左右都是铁家伙。远远看起来,跟会移动的铁塔似的,故而又称“铁塔兵”。
另外两千骑,则是外号“拐子马”的轻骑兵。他们装甲更轻,机动性更强。双方作战时,中军的“铁塔兵”与梁人打得你死我活,轻骑兵则悄悄跃马而出,在缝隙中寻找梁人的破绽。
一旦找到弱点,轻骑兵则会从两侧包抄而出,直接切开对方的阵型!
然后等待梁人的,就是重甲骑兵正面碾压!
不管你是什么阵型,什么防守,都是彻底地推平、彻底地粉碎!
众所周知,在战场上只要阵型乱了。那么不管是步兵还是骑兵,是死是溃,也就看他们的脚速而已了。
然而。
另一名年轻的参谋,却神情严肃,眉头紧锁:“大人且慢!这河汊入口窄、内腹宽,浑然是个葫芦口的地势,只怕是易进难出。大人须提防梁人有诈。”
这名参谋是努伯特的心腹爱将,努伯特对其向来耐心。
因此他不以为意地哈哈大笑:“本将岂能不知?我且问你,方才探得可有壕沟?可有拒马?”
刚才哨骑兵回来的时候,所见所闻一清二楚。
参谋只得摇头:“这个确然没有。”
壕沟拒马在埋伏战中,是对抗骑兵的首要工事。其不仅能限制冲锋,还能分割骑兵的阵型。但是想想也知道,泗水周围的哨兵又不是不喘气了,他们绝不可能允许周玉臣在这里挖壕沟。换而言之,这里没有任何事前预备的防御工事,一根绳索都不会有。
努伯特又攥着鞭子,遥遥指向赵况等人,问道:
“本将再问你,现在梁人的速度为什么慢下来了?又为什么尝试直接渡河?”
参谋一怔,沉思不言。
而最开始发话的军官见此情形,连忙抢先道:“大人是要说,这河汊虽是沼泽遍地、沟壑纵横,却也限制住了梁人?”
“你小子确有几分机灵。”
努伯特神情蔑然,耸肩大笑:“这些两脚羊慌不择路,往哪儿跑不好,偏偏跑到河汊来了!背水列阵,乃军家大忌,她周玉臣当真以为自己是[兵仙]韩信在世不成?”
这时候懂事的下属应该捧场了,但年轻参谋依旧是怔愣不语。
军官便连声附和道:
“原来如此!那周玉臣见殿军拦不住我们,就想置之死地而后生。他们却不知这临水而战,既没有退路,也没有缓冲带,一旦被破阵又能往何处逃?”
努伯特面露得意,他望向不断撤退的梁人,摇头道:“不错。那楚霸王项羽,是何等盖世武略?军中又有多少能人猛将?可是垓下背水一战时,还不是一样被韩信给凿穿了!”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参谋出声了:
“大人,小人听说那周玉臣在战场上,就没有带头撤退的时候。可是现在她现在身为殿军,居然领军后撤了!小人只怕她生性狡诈,腹藏诡计。”
努伯特连连摇头,笃定道:“我们与周玉臣交锋过多少次,她哪一次敢正面迎战?哪一次不是靠雕虫小技、故弄玄虚?此时被我们撵到绝境,又如何能不退?”
“看看现在不断后撤的中军吧!这才是梁人真正的实力!”
这话倒一点没错。
在真正的野战冲突中,虏骑才是这片大陆上的装甲怪物。因为不论是骑兵作战的熟练,还是马匹的耐久力、装甲的完整度,梁人都远远不是虏骑的对手。
军官也忍不住插嘴道:“参谋大人也太过于小心了!当初周玉臣击败杀萨克混,是提前在山丘做了伏兵。这里是河汊,四下情景一览无余。她又能从哪里变出伏兵来包抄我们?”
而参谋依旧眉头紧锁,他盯着不断后撤的梁军,犹豫再三又道:
“还是不对,周玉臣虽然在后撤,可是梁骑并没有溃散,这实在不像是溃败之军。”
努伯特闻言一怔,也开始思忖。
这时,前方虏骑又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大人,梁人把旗鼓仪仗都丢了!”
众人定睛一看,战场果然七横八竖着旗杆、军鼓等物,就连集结冲锋的号角也丢在地上。
梁骑的中军,也果真如努伯特所说,从原本的“鱼鳞阵”被打得不断后缩,现在竟是个凹字的阵型了!
努伯特不由得放声大笑,摇头道:
“不是我看不起两脚羊,这三千人要都是周玉臣,本将还得高看他几分!可你看扈卫齐王左右的几员大将,可有什么英杰人物?”
众人也转目打量,齐珍、朱无为虽然都是武宁铁骑的军官,但是在没有周玉臣指挥的情况下,显然军心不如往日坚悍。不论他们怎么喝骂,梁卒还是该撤就撤,该跑就跑。
那齐王也不知怎么回事,挂着个红色披风倒是显眼,却迟迟不见有军令部署。
在反观虏骑,不仅士气昂然,而且一个时辰还有鹰咎烈的熊骑后援。就算暂时不能胜利,他们也能跟梁人有来有回地打一个时辰吧?
此时双方的间距,约莫有两里地。
这个距离完全足够虏骑提速,只要跑起来,必然势不可挡。
战机不可失,距离再近可就冲不起来了。
参谋思来想去,确然如此。最后他只得幽幽叹道:“大梁无人,也就个周玉臣能看看了……小人赞同发起总攻!”
努伯特哈哈大笑,高声喝道:“——旗官听令!”
随着努伯特缓缓吐出了一个词语,一面白底红字的狮纹令旗升起。
这是蔑里干的“斩将令”,往往代表着这一场战役有重要人物,如能擒获必获封赏。这不仅是总攻,还要斩将!
霎那间,虏骑对功勋渴望彻底被点燃。一支支铁骑疾驰如飞,直直扎进了梁军腹中!
士气勃发的虏骑,对上走投无路的梁骑!顿时,凹字型更“凹陷”了,两军交接时,顿时血肉横飞!
这厢,被团团扈卫的赵况,也已经拔剑出鞘。
周玉臣根本没有给他长枪、大槊之类的武器,短兵在骑兵对战是劣势中的劣势,狗看了都摇头。所以他手里的这把金闪闪的宝剑,除了漂亮,简直一无是处。
就跟他本人的定位一样。
虏骑既已全军出击,齐珍、朱无为也不得不离开了中心圈,带着武宁铁骑全部顶了上去。
如此拼死对抗,却仍有不怕死的虏骑,如割麦草一般斩开梁人、冲向赵况。一个个视赵况如盘中肉,生怕自己筷子落晚了!
齐芥娘则紧紧地扈卫在赵况右侧,她重重挥刀,不断将杀上前的虏人斩落马下。饶是如此,一双手到底难敌万箭齐发,何况她又要保护赵况,又要躲避箭雨?
就在她周全不及时,只听得耳侧“叮”的一声!
齐芥娘惊异地转头看去,但见赵况又一次挥剑打飞箭羽!
这个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的少年,褪去了往日的羞怯,沉静道:“齐将军不必担心我,护好你自己。”
“殿下?!”
齐芥娘大惊,万万没想到他会挺身而出,更惊惧于他脱离了自己的保护圈。
而赵况绰着明湛湛的长剑,似是自嘲,似是无奈道:“放心吧,于周太监而言,你比我重要多了。我也不过是……”
我也不过是姓赵而已,并不可贵。
齐芥娘也回过味来,此时的赵况和“弱不禁风”、“怯懦胆小”半点关系也不沾。
她心中疑窦重重,却还是开口劝道:“殿下须自珍,您乃一军中枢,岂能不重要?”
赵况一时沉默。
什么一军中枢、帝国之镇,虽然赵况看不到周玉臣在哪,但是这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剧情……他分明是又被周玉臣当“胡萝卜”使了!
他无奈地吐了口气,把目光投向敌阵中的努伯特。
赵况的马术有限,在不借力、没有遮蔽的情况下,很难穿过箭雨杀到阵前。
再者,以赵况的功夫,肉身对肉身的搏斗自然是万无一失。可面对铁塔兵这样的全副武装的铁骑,再顶级杀手,也很难凿穿铁甲、形成打击。还需距离再近一些,再近一些。
眼看虏骑已经全军进入腹地,银色铠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彻的光色。
赵况神色肃然,握紧剑柄:“要来了。”
然而,就在虏骑压着梁人的中军,军阵即将被打穿之际!
呜——!
一声沉重的号角破空而出,声音掠过水面,又被对面的群山一层层地加重回响。宽阔的河谷两侧,由东至西,由西至东,反复回荡的一声又一声的号角,苍凉而浑厚。
刹那间,仿佛有无数只牛角在被吹响,天地间雷鸣震动!
叫人摸不清到底这是山谷的回响?
还是左右两侧都有人?
努伯特与参谋俱是面色微变,只觉得这声音有些不对劲,怎么越听越像梁人发起冲锋时的号角?然而,还不等他们听个明白,虏骑冲锋的速度已然慢了下来。
努伯特沉下脸,大骂道:“前锋是没吃够奶吗?为何不继续推进!?”
军官立即促动马儿,绕到侧翼,一探前方究竟。
很快他就钻了回来,脸上带着不可置信的茫然:“大人,大人……”
努伯特不耐烦地喝骂:“大什么大,前面到底怎么了?!”
军官只觉得喉头发紧,吐字艰难:“梁骑中军,突然列起了枪阵,彻底顶住了我方的进攻。”
这个变故虽然突兀,但也还在情理之中。
毕竟中军是齐王的扈卫所在,再退就得渡河了,不做殊死抵抗是不可能的。
但是,令人胆寒是军官的下一句话——
“周玉臣带着骑兵,包、包抄了我们!”
努伯特先是一脸的难以置信,接着眦目欲裂!
只见原本不断向外撤退的梁骑,不知何时竟已层层包围住了他们的侧翼!然后这支军队像只收拢的口袋,开始不断向内压缩!
而虏骑两翼的“拐子马”还没来得及展开架势,就被周玉臣的军队冲得人仰马翻。后面更是发展到了敢出去一队拐子马,就覆灭一队的程度。
顷刻间,耳边尽是虏马的嘶鸣、虏人的哀嚎!血肉飞溅中,有人甚至用蔑里干的俚语,哭着叫了一声“天神保佑”!
努伯特心神俱裂,大骇不已,他又惊又怒地看向参谋:
“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是一句怒极之后没头没脑的发问,但是面色苍白的参谋却听懂了。
他嚅嗫地摇头:“小人,小人也不知道。”
参谋是真的不知道,到底周玉臣是什么时候布局的?他们又是什么时候中计的?
是她节节外撤的时候?
还是虏骑见一举歼灭有望、齐王被俘在际的时候?
努伯特那如何绝望,暂且不说。
与此同时。
一身白袍的周玉臣,已经杀得浑身溅血。
她面前分明是大名鼎鼎的拐子马,对方却在这杀神一般的气势中,被冲击得不断溃散。甚至有几次,周玉臣的速度太快,乞活军首领“邬遣”、余州军参将“孙勉”等将领一时没能跟上,她的左右是一个扈卫也没有!
这分明是可以斩将的大好机会!不论是七斗弓,还是大槊,只要有人敢迎上前去,未必没有一战之机。
可即便如此,居然没有一个虏骑敢拦她!甚至还有人,在周玉臣靠近时候,拨转马头扭身就跑!
周玉臣仅凭一骑单骑,竟硬生生打出了“千军万马避白袍”的架势。
而在齐芥娘的指挥下,梁骑的中军不仅停止了后撤,还开始使用战斧、战锤等武器开始反击。
这是针对“铁塔兵”的破甲武器。还一个时辰呢,短短不到一刻钟的功夫,虏骑被打得哭爹叫娘!梁骑犹如一把巨大的钳子,狠狠地把努伯特的军队“夹”在河滩上!
“痛快,痛快!俺从戎多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像这样,把虏狗杀得嗷嗷叫!”
孙勉促马上前,亢奋不已地喘息道。
邬遣在加入乞活军之前,原本也是个军身,此时也是满脸振奋:“周督主好武略,咱们今日可以全歼了!”
而周玉臣却抹去脸上的血痕,声词平静:“一个时辰内,覆灭不了我们就撤退。”
孙勉、邬遣二人大吃一惊,齐齐出声:“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努伯特(自信):“这周围一览无余,她周玉臣怎么可能有侧翼伏兵?!”周玉臣(更自信):“对,我是没有山丘可以做伏兵,但是那咋了?我要打你就打你了!”另外,“千军万马避白袍”,全句是“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意思就是:再有名的将领、再强大的军队也不要自以为无坚不摧,面对那白色战袍,就算你是千军万马都要避让!最后,这一章我磨叽了很久。因为一直想让周玉臣突破“提前设伏”的打法。当然,设伏没有什么不好的,设伏可太好了!但是当我真的想出其他策略的时候,内心是压抑不住的亢奋。嗯,暂且这样。
第102章
孙勉、邬遣有此疑问, 其实也合乎情理。
因为此时的梁骑,那叫一个锐不可当!他们简直就像剥洋葱似的,一层层地削着中央的“肉料”, 直把虏人削得人仰马翻!不论虏人多少次尝试重新结阵, 都会被梁人毫不留情地撕破。
八方诸国中, 武德最充沛的国家、锋芒最盛的铁骑, 此时竟被梁人这般压着打!
没办法,骑兵“活”在机动。
周玉臣选的这个地段,周遭不是河流就是沼泽, 想跑又能往哪儿跑?!唯一的出路窄小,早已经被梁骑给堵了,这几乎把是他们“摁”在河边宰杀。
而像这样的绝对优势,又岂是随时都能有的?
根据刚才的交锋,孙、邬二人都意识到了一件事:这支赤隼营, 必然是虏人王麾下的精锐部队。等闲军队在被多次切割后,早已经溃不成军,哪能像这样三四次重新结阵?
打仗,打的就是此消彼长,难道要把敌人的精锐放回去养伤, 等人把伤养好了再打一次?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打!天底下哪有进嘴的肥肉, 还要吃一口吐一口的道理?
况且。
那可是三千颗敌首啊, 精锐中的精锐,全歼了是何等的功勋!
孙勉、邬遣又如何能不眼热?!
但是,这次出击的全员都是“周家军”,他们的前身是武宁铁骑和平夷突骑,孙、邬的自己人就身边的几个亲兵。也就是说,这支军队只听周玉臣的命令, 她说是一个时辰内,那就只能是一个时辰。孙、邬二人也只能望贼兴叹而已!
周玉臣自然也知道他们不甘心。
她再次横刀劈砍一名虏骑,直把那彪形大汉斩得人首分离,这才混不吝地笑道:
“区区三千精锐而已,很稀罕吗?”
“咱家要吃,就得吃个万人!”
孙勉给听愣了。
老天奶!作为余州军的军官,孙勉跟了徐隽大将军很多年,他也算是上过台面见过猪肉的人物了。可徐隽最年少轻狂的时候,也没有说过这么狂妄的话。
邬遣则若有所思,心中暗道:
舍千人而取万人……莫非这场战役跟赤松林一样,也是连环中的一环?
邬遣再次看向齐王所在的中军。
自然,齐芥娘、朱无为、齐珍都是悍将,尤其是齐珍头上还有一个姑奶奶,齐青要他全力以赴,齐珍绝不敢拉稀摆带。
但是作为必须顶住敌方冲锋的中军,他们的伤亡率是最高的,而身后就是沼泽和河流,根本就全无退路!这岂是一句军令能推动的?周玉臣到底用了什么办法,让这些人都悍不畏死?
不论孙勉、邬遣做何猜想,被圈在河汊上的虏骑,再一次尝试了结阵突围。
然而,河汊不仅有沼泽,还有沙尘。
才进入下午就起风了,风卷着沙尘,劈头盖脸地抽在虏骑的脸上。虏骑又是面河而战,简直是躲都没法躲。须知,“铁塔兵”的甲胄和“步人甲”一样,都是全幅武装到只漏出两只眼睛。这两眼被风沙一迷,睁都睁不开,他们还怎么打?
从奋起反抗,到困兽犹斗,再到最后任人宰割,拢共也就是半个时辰的时间。
而在一声声的“天神保佑”、“天神怜惜”中。
原本惊怒不已的努伯特,已经逐渐冷静下来,他高声喝道:“列圆阵!”
圆阵是梁人对抗骑兵冲锋的防守阵型,其外锋内松,中间不仅是安全地带,还可以安置步兵,随时配合绞杀闯进来的敌人。眼下不少虏人失了马匹,正好合用这步骑协同的阵型。
但是用这个阵型,也就意味着他们放弃突围了。
刚刚浴血奋战回来的军官,听得一脸惊愕,急道:“大人,当务之急是冲破包围,怎能留在原地任由宰割?”
参谋却是目露精光,当即脱口而出:
“正该如此!再坚持半个时辰,我们的后援就该到了!”
是的,虏人现在最大的依仗,不是什么突出重围,而是鹰咎烈的八千熊骑。只要援军到了,那么周玉臣反而要被内外夹击,届时,这片河滩将变成血肉磨盘!
此时,努伯特也像当初的昂潵一样,反握匕首抵住眉心,用力往下一摁!霎那间,鲜血如泪,血液顺着他的鹰钩鼻蜿蜒而下!
割破额头在虏人贵族中,不仅代表此人极其愤怒,还有向天地昭告他的血统乃是贵种的意味。意思是请天神注意,你珍贵的人间儿子正在被敌人所侮辱!
参谋、军官,以及所有的虏骑,全都齐齐地看向了努伯特。
每个人都在等待他的下一句命令。
然而这位年轻的悍将,却用沙哑而浑厚的嗓音,哼起了一首虏人家喻户晓的歌谣!
“——如果狮子来犯,我们血战到底。”
诸将皆怔。
这是前任国主第一次攻打梁国时,誓师所用的歌谣。
这是代表了天神的铁骑无往不前、所向披靡的《却图汗》!
虏人顿时精神大振!几千张嘴唇同时开合,几千把阔刀同时敲击,他们用沙哑的蔑语跟着吟唱:
“如果有虎来犯,我们拼死搏斗”
“如果有人来犯,必将其屠杀干净”
“十个我们的族人,像闪电一样突袭”
“一百个我们的族人,会震碎你的心脏”
“一千个我们的族人,要屠杀一切敌人”
“一万个我们的族人——必将带来天神的怒火!”
群情振奋,哪怕缺胳膊少腿、披血带伤的虏人,也在刀刃和盾牌的敲击声中,长声呼麦!河岸上尽是苍凉沉重的歌声!
只再坚持一阵,只要鹰咎烈的八千熊骑内外合并,他们就是万骑之势。
须知,虏人不满万,满万不可制!
孙勉、邬遣也听见了这震慑人心的歌声,他们齐齐看向周玉臣。
“周督主,虏狗放弃突围了?!”
邬遣拧紧眉头,更是进一步道:“看这架势,他们在等援军。”
听见这话,孙勉彻底不再惦记什么功勋了。
他连忙转头去问:“周督主,我们撤吧!”
虽然是建议,但这显然是毫无争议的选择,恋战的结果就是等着被包饺子。
从放火烧粮仓、再到诱敌深入,他们这帮人已经耗费了不少精力。疲弊之军,如何再战?再说来,周玉臣拢共就点了三千五百骑出阵。谁也不知道虏骑的后援会有多少人,万一是五千、甚至是万骑劲旅呢?
毕竟这里可是有周玉臣、赵况两个行走的“功绩”,难道还指望阵外的五百骑机动部队,来一出力缆狂澜吗?
而周玉臣勒马回首,于千军万马中,投目望向河汊的入口。
此处三面临河,如果虏人有援军来此,也有且只有这一条路径可走。
周玉臣露出一个放荡不羁的笑容,低声道:“我这人心善,既然他要援军,那就给他吧。”
孙勉大惊失色!
他刚才听过周玉臣“要吃就吃个万人”的狂言,生怕这位周督主杀红了眼,敢用千骑对万骑。
孙勉促马上前,连声劝道:“使不得呀周督主!”
“现在泗水为虏人所占,若不是咱们溜风筝溜得远,指不定虏人的援军都已经怼到屁股上了!”
邬遣也肃然道:“周督主,周家军是精锐之师,当用在必争之战上。不可为了一时胜负而白白消耗。”
这二人所言,都是熟练用兵的老成之话。
而话音未落,只听得轰隆隆——!
大地传来沉重的马蹄声,众人远远便看见虏人的白狮旗、黑熊旗迎风摇动。若不是入口狭窄,恐怕这帮人霎那间就要全军没入!
孙勉、邬遣俱是面色一沉。
而被齐芥娘、齐珍护在当中的赵况,显然也听见了这番动静。
齐珍原本就白皙的面孔,变得愈发煞白,他喃喃道:“援军,莫不是虏狗的援军来了?”
赵况立即转头找周玉臣,隔着军阵与风沙,却只能看见周玉臣的猎猎白袍。
这一霎那,赵况竟惶恐起来。
那个贪权跋扈的奸佞,那个满口谎言的骗子,那个大梁最后的“国门”!
她不能死在这,不能!
与之情形相反的是努伯特,他狂喜得近乎热泪盈眶,只觉得熊骑果真是好样的,竟比计划中的时间提前了不少。
努伯特立在高马上,看了又看那旗帜。黑熊、白狮确确然是自家的旗帜无疑。
他忍不住仰天大笑:“果真是天神庇佑!准备冲锋!”
参谋、军官也缓缓拔出阔刀,咬牙传令:“列阵!”
军令即出,阵型再次改变。虏人们战意澎湃,一个个摩拳擦掌,只恨不得立即与主力军汇合,来一出前后夹击。
有马的争为前锋,不要命地带头冲锋;没有马的跟在后面,直接步兵作战。
反碾压的肉搏战开始了,一瞬间,处处都是白刃相交。
在铁骨朵、狼牙棒的破甲杀伤力下,竟真叫他们从梁军的包围中撕出了一个口子!
然而。
当他们艰难险阻地杀出重围,激情澎湃地准备汇师,可是定睛一看援军——
等等,为什么援军是黑头发黑眼珠?!
他大爷又是梁人!
刚才还大喜过望的虏骑,彻底被击垮了心志,彻底一触即溃!他们甚至慌不择路地纵马渡河,踩得水花四溅,更有甚者,晕头转向地陷进了沼泽里,成了活生生的肉靶子。
而梁骑则不慌不忙地再次合拢,再一次围剿。
“……为什么?”
努伯特茫然四顾,只觉得天地之间,竟无一处没有梁人!他绝望了,这一回是真真切切地流下眼泪来。他没有记错,他分明记得大王是做了后手安排的。那么是鹰咎烈失期不至,是中途出了意外?
还是说,那八千熊骑也被梁人打退了?
不等努伯特再怨再想,正前方一个巍巍如肉山的梁人汉子,已经拉开了他的巨弓!
箭如流星,努伯特猛然向后栽倒!
事实上,假如努伯特能躲过这一箭,他兴许会发现:其实第二批梁军,也就是几百人的阵仗。
但可惜了,也许是入口太窄,影响了努伯特的判断;也许是轩辕翠花的弓箭太快,射程太近;又也许是大势已去,虏人已经彻底没有了斗志。
总之,赤隼营的努伯特就此身亡。
其余残存的虏骑,见主帅已死,也就变成了无头苍蝇般任由宰杀。这本是唾手可及的功绩,就跟收割麦草没什么两样。
但是周玉臣却全然不恋战,一刻钟后,她任由其余的虏骑继续溃逃。自己则把努伯特的人头割下,只留下他的身躯绑在马上,背上还插着一封战书。
而与齐芥娘重新汇合的邬遣、孙勉,也终于明白了周玉臣使用了什么法子,让整个中军悍不畏死——
周玉臣把仅有的一千副步人甲,全部留给了中军。
包括她自己的。
自此,一路跟着周玉臣冲锋陷阵的邬遣、孙勉无不折服,而中路的齐珍,在发现周督主的甲装还不如自己的时候,惊愕得眼珠都差点掉下来!
这一刻。
不论是为了活命而加入的乞活军首领“邬遣”。
还是为了自家姑奶奶,才勉强被驱使的黔州军“齐珍”。
又或是一直自诩不凡,见识颇广的余州军“孙勉”。
也不论他们最初加入时有多少抱怨,此时此刻,他们心中都确定了一件事:
这个人,值得追随!
五月廿二,虏人的攻城前营还未建成,就折损了五千虏骑,外加一部分的米粮马草料。
且不说那鹰咎棱、鹰咎烈一日之内连失两员大将,是何等的心痛愤怒。周玉臣这厢撤回孤鸾山后,便得知了一个诡异的消息:
咱们尊贵的内阁大臣、户部尚书胡伯言,他的侄子居然带着他的妻儿老小从城里跑出来了!
须知,现在的京城全面实现封锁政策,没有守备的许可,就没有人能出城。街坊中更是有保甲法,五家为一保,五保为一大保。百姓彼此之间,互相监督,如果有听到可疑的流言、看见奇怪的举动,须得上报。
这种情况下,胡氏一家是怎么出来的?
要知道,现在可是战时,堂堂朝廷重臣,居然让人优先把自己的妻儿老小送了出来。你让城内的百姓怎么想?你让城墙上待命的士卒怎么想?
此事非同小可,齐芥娘本要把赵况今日的举动说来,也只得暂时按捺住。
齐芥娘撸着袖子,兴致勃勃地问:“先把人抓来拷问,然后再打包送回去?”
毕竟京城内的事情,还是皇后说了算。
再不济,胡伯言好歹也是一个朝廷大臣,他的侄儿又有功名在身,要审要判也得是三法司说了算。
周玉臣刚刚卸甲,胳膊肘架在桌案上,揉捏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她低低笑了一声,嗓音尽是冷冽:
“不,敲锣打鼓地告诉他们。就说胡尚书是举家投军,满门忠烈。”
齐芥娘惊愕至极。
可见周玉臣脸上是藏不住倦意,齐芥娘也只得应下。
作者有话说:
虏人:“周家小儿,岂敢正面决战?”周玉臣:“一天斩你两员大将,够不够正面?”如果狮子来犯,我们血战到底……来自歌曲《狼图腾》
第103章
且说, 这个处理方式实属不得已。
周玉臣也想把胡伯言揪出来,直接摁在阵前来一回祭旗。
可是今日的两场战役,虽说全然大胜, 却也不是没有伤亡。这头一个个灰头土脸、扶伤带血的, 那头就抓住了的锦衣玉食、光鲜亮丽的大官家属。
两件事撞在一起, 谁的心不凉啊?
这大梁要完。
因此, 周玉臣只能暂且按捺怒火。先命齐芥娘押着胡氏子侄,当着全军的面,分剐了胡家的全部财货。
当营地里爆发出一阵阵欢呼声时, 周玉臣正在埋葬她的战马。
那是一匹乌黑油亮、性情温顺的骊马,仍然睁着干净如玻璃的眼睛。马儿被三支箭矢贯穿头骨,后臀也深深嵌着两支箭羽,可谓惨烈至极。饶是如此,它倒下时仍记得四蹄跪地, 以免摔坏了它的主人。
孤鸾山下,周玉臣沉默地挖着坑。
赤松林这场战役的打法,极其废马。此时,山下躺了五六匹马儿,要把它们全部埋葬, 需极其宽广的土坑, 也需要耗费大量的体力。
数十个将士跟着周玉臣一道, 默不作声地撅土。
没有人质疑为什么要浪费时间,也没有人提出不如分割吃肉。
当马儿们终于躺进坑中时,已经是夜深。
周玉臣抚摸着骊马冰冷的脖子,又揉了揉它耳后柔软的绒毛,这才开始覆土。
朱麟见状,连忙劝道:“督主要是喜欢, 我记得马圈里还有一匹颜色跟它相似,回头我给您牵过来。”
周玉臣撑着倦意,摇头不语。
二人回来的一路上,陆续遇见巡逻的哨兵,周玉臣一一与他们打招呼:“魏老三,屁股凉不凉?你丫裤腰带松了!”
“李大勇,热风寒还没好就歇着,出来巡逻干什么?你要再病了我可不给你汤药费啊!”
“刘叔,叫刘婶别总惦记着下山卖柴。实在不行,你就把你的私房钱上缴吧,好吗?”
众将士纷纷哄笑,魏老三脸红脖子粗地按着裤腰带:
“没松,好着呢!”
其他人也笑道:“周督主净会打趣人。”
一旁的朱麟苦思冥想这位是谁?那个又是谁?怎么周玉臣谁都记得,什么家长里短的八卦都知道?
直到回到房内,他才听见周玉臣低低地叹了口气:
“太喜欢,就会舍不得。”
朱麟怔住,没来由地想起一句“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可如果一个人虽慈,却必须掌兵。
那该如何?
紧接着,又有京城来信,询问周玉臣为何在大战前夕,以身涉险?
周玉臣捏着陈恺、苏定衡的信,冷笑一声。
她知道,哪怕说了防守战以自己为准,朝廷的诸人还是会有想法。尤其是京城的守备官员,他们并非边城之守,平时没什么正儿八经的抗敌经验,一上岗就只能从旧故旧典里找办法。
信中的说辞很文雅,陈恺、苏定衡说,要最大可能保持我方力量。不要在战事还没开启时,就轻抛浪送。万一把您这位最能打的周太监浪没了咋办?就算要扰敌,只带几千人出场也太危险了,帝国和百姓需要你的,你可万万不能出事。
周玉臣明白他们的言下之意。
她的这支军队,主要任务是把援军给召唤过来,比如说齐青所代表的黔州军、又比如说燕州大户还有没有可能再送一支军队过来?毕竟历来守城的一方,往往须依赖援军的到来,而获取胜利。
就算真的要开战,那也得是虏人王在城外架砲车的时候。
问题是——
我为什么要等你搭好了前营再打?
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那直接让你没法准备不就完了?
更重要是,周玉臣所带的这支联合军,实属临时管辖。各州各人的军略风格不一样,立场也不同。她和孙勉、邬遣、齐珍、刘二狗等诸位将领,彼此的信任和默契都十分有限。
信任太重要了。
如果不是前面几场战役的累积,如果不是周玉臣每一次都展示了她的能力,今日中军的士卒必然溃退!
眼下战事一触即发,周玉臣必须在最短的时间,获得部将的无条件信任。
还有什么是比战场更容易拉近距离、获得信任的地方吗?没有。
对于京城诸人,周玉臣的回答是:
把达勒、努伯特的脑袋,齐齐整整地装在匣子里,让朱麟送进城去。并让他询问城防工事的进度,城墙都修剪好了吗?胡伯言的妻小到底是怎么出来的?两位大人还是先想一想,城防是否有纰漏吧!
且说,胡伯言一家潜逃被抓,最惶恐的人却不是胡伯言。
大梁选拔官员是靠科举不假,但国家的运行逻辑还是“德治”,文人最要紧的是名声。哪怕天授帝不在皇宫,哪怕周玉臣大张旗鼓地说他“满门忠烈”。在士大夫的圈子里,胡伯言的名声已经完了。
一个确定自己要完蛋的人,是不会惶恐的。
只有像吴长春这样,介于“东窗事发”与“瞒天过海”之间的人,才会惶惶不安。
五月廿三,清晨。
吴长春在宿醉一夜后,摸了摸枕边,居然空无一人。
他睡眼朦胧从情人的床上爬起来,嘟囔道:“我的心肝儿,怎么不多睡会?”
结果一睁眼却看见个男人,正大大咧咧地坐在他的椅子上,笑眯眯道:“吴守备好兴致,昨晚上被黑熊王骂成那样,竟还能在这风花雪月。”
吴长春忙不迭下床,拜道:“奥多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奥多手指敲打着桌面,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屋子,道:“黑熊王见你没有回信,怕你小子投敌了,叫我来看看。”
见吴长春惊惶地四下查看,眼泪都要涌出来了,奥多又笑眯眯地补了一句:
“别看了,我没杀她,那女人出门买菜了。”
吴长春有些害臊地“哎”了一声,为难道:“大人,小人这身功名都是大人赏的,又怎敢背叛您?我这边的消息是一点都没有打折,原原本本地给您说了。那黑熊王输了阵,骂我无用,可这也不能怪我呀!”
奥多拨弄着桌上的瓷杯,口中漫不经心道:
“你不敢?杨虚中刚刚生病,胡伯言的一家老小就出现在了城外,我看你胆子很大嘛。”
吴长春昨日宿醉,正是为了此事。
他当即跪下,抱着奥多的大腿,涕泪直流道:“我的大人!我,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我愿把全部银钱,都拿来孝敬大人,只求大人救我一回。”
奥多任由他抱着自己的大腿,端视着手中的杯子,笑道:
“叫你开城门吧,你又说你做不到。这叫我如何救你?”
吴长春苦不堪言。
他老泪都要流干净了,结结巴巴道:“这、这城门真不是我说开就能开的,梁国法规有度,开城门要杨虚中、皇后的勘合,也要有周玉臣的手书。那周玉臣说了,非、非周家军,不可开城门。此话城中皆知,小人、小人也是无可奈何啊!”
砰!
瓷杯被掼在地上,直砸得雪玉纷飞。
奥多笑了笑,语气还是很温和:“这么说,我把你送进来,倒是让你来当官享福的了?”
街道上逐渐有了声响,是家家户户吃朝食的时间了。
这时候,万一吴长春的情人回来了,只怕要被杀了灭口。
吴长春又惊又怕,心中暗道:自古开城门,唯有援军到的时候。难不成要让银象王、黑熊王伪装成梁人援军吗?
可他们一来没有梁人的旌旗盔甲,二来外头还有个周玉臣盯着,又如何能骗得过皇后和杨虚中?
还有,周玉臣那厮还把齐青、谢问玉、燕十三娘等人都送了进来,这帮人都有官职在身,没事就以周玉臣的名义巡视城墙,视察工事。杨虚中、陈恺等人所期望的援军,又恰恰是黔州军、燕州军!
万一被她们认出那不是自家的军队,又该如何是好?
吴长春看着笑容满面的奥多,急中生智,沉声道:“大人,小人心中已有一计。”
“噢?”奥多仍是笑眯眯的,似乎并不感兴趣。
吴长春仰起头,小心翼翼道:“昨夜周玉臣命人把达勒、努伯特两位大人的头颅送来,宫里都传看了一回。梁国的廷臣见周玉臣赢得如此容易,原本缩着脖子的鹌鹑,也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奥多笑意收敛,低声重复了几遍:“心思,什么心思?”
吴长春半是嘲弄,半是叹气地道:“他们以为凭城中的合兵,也能与两位大王一较高低。”
哈哈哈哈!
奥多耸肩大笑,笑得直摇头:“梁国皇后呢?她也这么觉得?”
吴长春不敢马上回答,斟酌地字句道:“您知道的……那位娘娘一向战意坚决,不过暂时还没有表态。”
奥多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的表情变得严肃,似乎在思考。
吴长春悄悄地松了口气,心中愈发雪亮,对答也愈发流利起来:
“大人应当知道,在梁国皇帝的影响下,梁人官员人人都信崇仙术,沉迷于鬼神之说。”
“京城三清观里有一位郭道士,这些年声望如日中天,很得达官贵人的爱宠。如今受保甲法的所限,才不得不拘在了道观里,否则他本该在城里为贵人们斋醮焚表。”
“这位郭道士,不仅预言过周玉臣能侥幸取胜,还提出过六甲神兵的神策。他说届时只要城中的全部守将出城,他便能做法布阵,必能受太上老君保佑,令士卒刀枪不入。到时候,活捉鹰咎烈、鹰咎棱两位大王,击退虏骑都不在话下。”
奥多怔了怔,缓缓道:“出城摆阵,他是说打开城门、出城摆阵?”
吴长春重重地点头:“是的。”
奥多脸色浮出古怪的神情,又问道:“把国运赌在道士身上,梁国竟无人看出这是自寻死路?”
吴长春咬了咬牙,摇头道:
“大人您且想想,您这一路南下看见了多少道观?又看见了多少书院?”
作者有话说:
我今天支愣起来了!
第104章
奥多想到那些壮丽得令人震叹的道观, 一时也是无话。
诚然,他们虏人也信奉神明。
大神官告诉他们,每一个虏人在人间的作为都将被天神所见。虏人战死后, 他们的灵魂将进入极乐之园, 享受各种神明的恩典, 那里有宝石装饰的宫殿, 永不停歇的酒泉、美丽白皙的妻子……再卑贱的灵魂,在那都能有国主般的享受。
是此,天神的铁骑从不俱死。
可是再虔诚的神官、再狂妄的信徒, 也不会说这种“天神庇护,刀枪不入”的蠢话!
见奥多皱眉不言,吴长春又竖起三根手指,起誓道:
“大人且再容我些时日,三天内, 小人必能把郭道士引荐到御前。若有不成,小人任由大人处置。”
奥多见他如此信誓旦旦,颔首应下。
须知,吴长春是蔡州游击将军李永荣的女婿,本身就是土生土长的梁人, 对梁国上下的风俗民情熟稔于心。蔡州被占后, 李永荣向蔑里干投降, 连带女婿也跟着投敌。
吴长春能以催饷之名,冒充武举人在京师收集情报,后面更是进了兵部当官。这里头金钱固然是一个助力,但更重要的是,他对梁国官场人情、朝局风向都十分了解。
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天授帝都头戴香叶冠、身穿道袍出来见大臣了, 心思活络的臣子岂能不效仿?
司礼监秉笔太监的周炳,够耿直了吧?他多少次在没有人敢说话的时候,站出来慨然直言,可谓是宦官中少有的守正不阿。
然而。
周炳在失势的时候,不也是整天琢磨着写青词、乾坤环不离手吗?
永寿郡王哪怕与天授帝不睦,不也得听信宫中道士所言,把自己的孙子镇安郡王扮成女孩,还要给他戴只八卦耳坠吗?
大梁自有国情在此!
更重要的是,梁廷一向重文抑武,统帅三军者必须是文臣。
而如今,帅臣不仅是武将,还他大爷是个阉人!你让城里的官员怎么想?
要怪,就怪周玉臣赢得实在是太容易了。
之前在邱遗、秦幼节的忽悠下,没人相信她真的能凭借毫无优势的兵力,把鹰咎棱赶出燕州。
再加上虏人两度围城,朝廷都是能忍则忍,实在忍不了重新再忍,反正绝不出兵。
现在,眼见周玉臣一天斩两员敌将,竟然如此轻松!
她才十八岁,之前不过是个纪察司的小珰而已,连兵都没有带过。跟朝中诸臣对比,为官的资历更是没法看。
一个初出茅庐的小毛孩都能做到,没理由满朝文武都比不过她吧?
原本主战的廷臣,愈发坚信:我就说能打吧!驱除鞑虏,就在此时!
主和的朝官,也忍不住嘀咕:这虏人看起来,似乎没有以前那么强悍了?
于是乎,五月廿五这天,兵部左侍郎苏博、内阁大学士柳明、刑部尚书黄渺之,见到了传说中的郭道士。
且说,这三个立场全然不同的人,为什么能凑在一起?
杨虚中病重,苏博作为武部的辅佐官,须得替代上峰执行部务。结果在这个关口,就出现了“重臣家眷潜逃”的丑事!苏博那叫一个焦头烂额,所以他现在事无巨细,每一件事都要亲自过问。
工部尚书的柳明,他现在处境极其微妙。周玉臣责问的“城防工事进度缓慢”,他须得承担半数罪责。以及众所周知,柳明、胡伯言都是秦阁老的人,二人都支持过割地求和。
胡伯言的政治生涯是完蛋了,可他柳明还得活下去啊!
现在朝野内外,被周玉臣实打实的战绩,鼓动得是人心沸沸。柳明必须马上和胡伯言割席,捏也得捏出一个不惧北虏、战意昂扬的样子来。
至于黄渺之……他本来就主战,当初天授帝第二次被包饺子,多数群臣都支持割让四州,以求社稷安宁。唯有黄渺之、杨虚中,梗着脖子守在景福宫门前,拒绝割地和谈。
如今又怎能不来听一听,这位大名鼎鼎的郭道士,到底有何战略能击退虏人?
郭道士先是展示了他算无遗策的能力,诸如周玉臣几时得胜、几时把敌首送入城;又诸如今日城中的调配如如何,部署有何等变化;甚至是三位大臣家中哪位奴仆病了,哪位马夫辞工,都能一一说来。
这已经把众臣给唬住了一半。
当他们听到郭道士说,他不仅精通佛道二教之法术,还能施道门仙术“六甲法”、能“掷豆为兵”时。
苏博给听愣了。
他信崇道术,自然也听过“诸葛亮会八门遁甲、能驱六丁六甲”的说法,但是郭道士这法力也太强了!
苏博努力去理解其中的意思,重复道:“郭真人,您的意思是无需全军出征?”
郭道士捋了捋胡子,高深莫测地颔首道:“正是如此,只需六甲兵七千七百七十七人,足以破敌!”
黄渺之有些狐疑,他连连摇头:“城中的骑兵不多,七千多步兵的调动不仅缓慢,而且阵仗也大。若让银象王的哨兵发现,岂不是要失了先机?”
郭道士不慌不忙地甩了一下拂尘,道:
“这个无妨,贫道可调遣天兵天将为掩护,须不教那虏贼发现。”
柳明愕然,追问道:“真人可否现在展示一二?”
郭道士微微一笑,却道:“黄尚书,你可知为何八方神仙只在天上显圣?神力罡气,凡人的眼目是受不住的,贫道的法术,须在无人之处才能施展。”
无人之处,那到底能不能招来天兵天将,谁又能知道呢?
柳明心中觉得有些古怪,却又不说不出哪里有问题,只得转头看向吴长春。
吴长春连忙上前劝道:“真人,您就略施法力,教我们开开眼罢!”
郭道士长叹一声,满脸慈悲地说:“贫道逆天改命、盗借神力,是以折损福寿为代价。各位大人都是国家柱臣,怎能为了窥视天机,而折损自家的寿命呢?”
黄渺之大手一挥,断然道:“这个无妨,真人只管施法便是。”
柳明、苏博二人虽然有些犹豫,最终也咬牙道:“请真人一展神通!若真可凑效,我等必奏报皇后娘娘!”
郭道士见状,缓缓起身道:“如此,贫道就献丑了。”
但见郭道士迈着四方步,走到一座八仙过海屏风的后面,以屏风为界,将道士与众人一分为二。
“三清在上,万法归宗。东方青帝,青灵之神。今吾有请,速遣天兵!雷公电母,助威显能。风伯雨师,听令行风。率降赴坛所,来卫吾身!”
郭道士念诵了咒语,便再无一声,却也没见到什么天光、什么动静。
众人面面相觑,只得屏气凝神地继续等。
不多时,只听见屏风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好似有人在缓缓踱步,那脚步声先轻后重,听动静像是个披甲的壮汉。渐渐地又多了三四个人脚步声,最后竟教人不摸准到底有多少人。
须知,这八仙过海的屏风不过六面而已,如何能藏得下这许多人?
黄渺之的呼吸变得沉重,苏博、柳明也精神大振!
紧接着,一道浑厚有力的声音骤然响起:“吾乃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何人召唤?”
这声音或高或低,抑扬顿挫,仿佛自上空传来。
再加上若有若无的甲叶摩擦声、神犬左右环绕的吠鸣声,金戈交错的铮铮声……直教人不由得怀想:这是一位何等威武的神将?!
黄渺之差点当场就从椅子上滑跌下来!
柳明、苏博也早已失态,吴长春则一脸惊惧。
唯有郭道士,不疾不徐地答道:“弟子郭明,为朝廷抗敌之故,恳请天尊降下神兵相助。”
那道虚无缥缈的声音,冷然道:“区区凡人也敢召唤神兵!”
众人一听,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里头的郭道士似乎也惶惶不已,只听他重重地三叩首,道:“家国如此,岂能不救?弟子愿以三世的福禄寿命,向天尊借一回兵!”
如此慨然之士,黄渺之感动了。
天尊似乎也为之动容,在越来越嘈杂的犬吠、叶甲、金戈声中,那声音再一次飘得高高的,带着些许怜悯:
“罢了!你既是吾座下弟子,与吾有师徒之缘,今日便应你一回。”
“三十六员雷将,足否?”
郭道士似乎犹豫了,竟好一会儿才回答:“若是欻火律令大神[邓伯温]能为帅将,自是足矣。”
邓伯温是雷部的主将,其武略过人,曾经跟随黄帝战败蚩尤。后来成为神雷,又为天道之目,诛伐人间的恶逆之人。
有这样的神仙,还怕什么鹰咎棱、鹰咎烈呢?!
不知不觉中,众人屏住了呼吸。
直到屏风后传来一声威严的“可”,紧张的空气才骤然松动。柳明几人按住狂跳的心口,大口喘着粗气,这才发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吴长春连忙推开屏风,只见郭道士大汗淋漓地瘫坐在椅子上,四下空空,唯有他一人。
郭道士勉强抬起头,声音沙哑而疲惫:“如何?”
柳明、苏博莫不感佩,黄渺之也一扫之前的种种怀疑,敬重地赞道:
“郭真人舍己为国、襄助大义,实乃玄门典范。”
五月廿五夜里,柳明、黄渺之便将郭道士引荐到了皇后面前。
这甚至比吴长春的计划,还提早了一日。
皇后的婢女秦霭之,顾不得皇后刚刚睡下,就把她请了出来。且说,秦霭之原本就是虔诚的信士,她望向郭真人的眼神近乎炽热。而皇后本人在漫长的幽禁岁月中,也屡屡从道佛两教,获取些许安慰。
而郭道士再一次展示了他的神力。
二人直接在屏风后,一问一答地商议起了战事部署。
母庸置疑,内有吴长春、外有阿尔戈斯的情报,这郭道士自然是说得严丝合缝,无一不真。
柳明更是频频叩首,诚恳地劝道:“娘娘勉力难支,何不早日清除北虏,迎回陛下?”
众人亦恳请道:“当战既战,恳请娘娘早做决断。”
柳明的这一步劝谏,是防无可防的杀招。
须知,当年天授帝北狩时,皇后与闻人决、周炳共同插手谈判。
后来她的父亲永城侯,却当众训诫她:“且留些体面吧!”
因为代天巡狩者,必须是天子。
垂帘听政终究只是一时之计。
此时皇后就算不信郭道士,也不信什么虏人大小王触手可得的狂言,可她也必须拿出表态来,以免满朝文武质疑她不想迎回丈夫、有牝鸡司晨之心。
眼看,这场借鬼神之名铺展的棋局,即将要成。
忽然只听得一个妇人盈盈笑道:“郭真人的法术,倒比我们黔州的苗巫还唬人呢!”
众人不约而同地望去,只见她云鬓簪牡丹,胭脂点朱唇,光华夺目得摄人。
正是江夫人齐青。
作者有话说:
在宝于大人的鞭策下。我今天也支愣了!三清在上,万法归宗。东方青帝,青灵之神……改自《道法会元》
第105章
且说, 因为是临时听政,皇后把养心殿东暖阁设为垂帘听政之地。以此区别非正式的上朝参政,只是暂代而已, 因而这垂帘听政的排场并不大。
东暖阁的屋子原不算宽敞, 今日硬生生塞满了文武大臣, 本就显得有几分局促。众人分列在暖阁两侧,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面面相觑。在齐青进来前, 他们就已被郭道士神乎其乎的“法力”,给吓得膝盖发软。熟料突然来了一个不知高低的齐青!
齐青一介妇人能在京师便宜行走,是先靠丈夫江捷,后靠周玉臣。
前者武夫,后者阉人, 哪个都不招人待见。
更何况齐青本人一没有世家出身,二没有诰命傍身,要不是周玉臣那厮非得把人塞到城里,哪有她开口说话的份?
柳明顿时气得胡子直抖,他横眉冷目地喝道:“江夫人, 养心殿上自有法度, 岂容你大放厥词!?”
苏博更是手心背心都冒汗, 生怕齐青触怒了满天神佛,他忙不迭朝地向郭道士致歉:
“妇人无知,不解玄通法力,郭真人勿要放在心上。”
齐青也不搭理他们,但见她款款上前,步履袅娜, 先是向珠帘后的皇后福了一礼。
她这才转身看住郭道士,用绢帕掩口唇,嫣然笑道:
“真人,您法力无边,什么都能算得到……”
那声音如糖似蜜,柔绵甜美得让人骨头都酥了,直教人浮想联翩。
可齐青的下一句却让郭真惊愕不已——
“那您算算,您今日可有血光之灾?”
郭道士顿时就傻眼了。
不是,你这什么问题?有你这么问问题的吗?
郭道士也不是傻子,他知道这是个怎么回答都是错的问题:不论自己做何等回答,齐青都可以一刀砍了他来应誓!
是以,郭道士怔愣片刻,才犹豫不决地回答道:
“血光之灾,断……断无可能。”
不慌。
这里可是养心殿,皇后娘娘、满朝文武都在这呢!众目睽睽之下,谅她齐青纵然有心行恶,也万万没有这个胆子和魄力!再者,郭道士看得分明,齐青那纤纤小手、细细腰身,实不像是会功夫的样子。
须知,殿前议事不可带刀,这里可没什么凶器让齐青借势!
然而,郭道士话音刚落,燕十三娘提着裙角几步上前,照着郭道士的腰腹就是狠狠一踹!
那角度和力道,是又古怪又刁钻。
也不知她这脚踹着了什么要害处,竟教郭道士发出杀猪一样的嚎叫,最后竟然捂着下·腹在地毯上打滚。嚎得是涕泪直流,好不难堪!
满堂朱紫公卿、文武大臣俱是瞠目结舌,跟脱了神魂似的直愣在原地。
还是苏博、黄渺之最先醒过神来,二人惶然地上前去搀扶,满口道:“郭真人!?可有伤着要害?”
郭道士命根子几乎都要被踹断了,哪还有气力回答?
只是捂着下腹惨叫,其声音之凄惨,叫在场的男人都觉得裤·裆一紧。
唯有齐青笑得流波滴转,声音柔丽极了:“真人果然神机妙算,这不就没见血吗?”
柳明额角的青筋直跳,正要厉声呵斥,那黄渺之已经厉声叱道:“娘娘面前,岂容尔等放肆!你不是过是个……”
“不过是什么?”
齐青似笑非笑地反问,柳眉微挑。
她自是知道这些文臣武将要说什么,纵然周玉臣给了她们军中的官职,能调兵遣将,乃至遣得动轩辕翠花这等悍将。
但是按照正经的任命流程,即便周玉臣是总兵官、都指挥使这等封疆大吏,也只有临阵的军事指挥权,而无授官任免的人事任命权。
真正执掌武官铨选的,是“掌天下武卫官军选授简练之政令”的兵部。
之前没有人提这一茬,没有人计较她们的身份。
不过是因为非常时期,兵马、粮草又都在周玉臣手上,情势逼迫,人家知道提了也没用。但其实这些王孙贵族、世族公卿,打心里就没把她们这群人当一回事。
——可是,那又如何?
她齐青既然要上桌,就不会计较这桌上有没有自己的名字,更不会在乎有没有人欢迎自己入座,有没有自己的空位,有没有万无一失的计策。
只要给她机会,她就一定会坐上去!并再也不会下来!
齐青给刘二狗使了个眼神,刘二狗却像个呆头鹅一样不敢动弹,甚至还想往后缩。
好在轩辕翠花机敏,他滴溜溜地把刘二狗拨到一边,几步上前就拎起郭道士的左腿,像拖一头死猪似地把人拖到中间。
柳明、黄渺之、苏博等人大惊失色,吴长春更是连连叫道:“御前侍卫何在!?你们就看着贼人作恶吗?!”
门外的御前侍卫应声而动,候在门口等待皇后的命令。
而皇后依旧稳坐高台,正影影绰绰的珠帘后面,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切。
轩辕翠花与齐青碰了个眼神,彼此都从双方的眼目中,看见了紧张与亢奋。几乎只是一个瞬间,二人同时颔首,并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意!
“——妾身,请真人再卜一卦!”
这话分明是对郭道士说的,可齐青看也没看地上的郭道士,而是笑盈盈地扫视众人:
“今日你是否会有血光之灾?”
众人竟觉悚然!
郭道士只觉得自己的左腿像是被铁钳紧紧钳住了,他挣扎地抬头,却撞见了轩辕翠花冰冷的眼神。以及,纵使在侍卫的包围下,却半步也没有退却的齐青、燕十三娘、谢问玉等人。
刹那间,郭道士便知道,他这一回是逃不了了。
这个刚才还威风凛凛的江湖术士,痛苦地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有!”
话音甫落,轩辕翠花骤然发力,把郭道士的左脚踝反方向一掰、一拧——
咔擦!
郭道士凄厉的哀嚎响彻整个大殿,声音比刚才更高亢,他的脚踝立即软绵绵地耷拉在一旁!
那声音实在惨烈,听起来已不似人声。连平日最胆大的燕十三娘也吓得面色发白,一向秀气文静的谢问玉更是当即瑟瑟发抖。
而齐青眼睛都不眨一下,掩着帕子微微一笑道:
“哎呀呀,这不是没见血么?看来真人的法力还是不够啊。”
“各位大人,难道你们要把圣驾的安危、家国社稷、万方百姓,都赌在这么一个不能自保的骗子身上?!”
黄渺之、柳明等人一时语塞。
其余几位文武官员,或是目光闪烁,暗暗对视;或是垂首不言,幽幽叹息。
没办法。
原本专制的本质就是“权力高度集中”,只有强大的党派,才能获得最多的权力。因此,中原千年以来,党争频频。再加上天授帝又是一个君权独断的君主,大梁的官员都习惯立场第一、实务第二,对家犯错就等于自己没错。只要战局稍稍有所好转,政治斗争就永不停歇。
片刻后,群臣中传来几声嗤笑:
“这郭真人刚才不是还能跟天尊对话吗?如何现在连自个儿的腿都保不住?”
“还说什么开城做法,要城墙上所有守城将士都下来,仙家的法术才能生效……这是生怕虏人王砸不开城门,索性要迎他进宫门吗?”
吴长春见情况不妙,连忙向皇后拜道:
“娘娘明鉴!方才九天天尊下凡显兆,与郭道士一问一答得头头是道,这娘娘也是亲眼所见呀!”
这个时候,一直瑟瑟发抖的谢问玉,一面绞着手帕,一面怯懦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