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箭矢簌簌、马蹄轰鸣声中,齐芥娘依旧沉默如石,一言不发。
齐珍再次吞了口唾液,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原谅了王克用在马上尿裤子的行径。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等到两军只剩下一百步的距离时,打头阵的虏骑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在抡铁链锤了!这铁链锤形带狼牙,沉重无比。只要他们投掷过来,必能砸破盾牌!
齐珍原本就白皙的脸容彻底变得雪白,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意志,才能用同样沉静的语气喝道:
“百步,百步之距了!”
而王克用早已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命丧于此也就罢了,偏偏还是尿着裤子地命丧于此!他王克用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也不知他会被践踏而死,还是被乱箭射死?
亦或是成为虏人王的阶下俘虏?
不,不行。那王皇后可真要气死了!王家不能出卖国的叛徒,他是非死不可了!
就在王克用胡思乱想之际。
齐芥娘也终于有了动作,她骤然将手中的长枪向上一指,好像要把那天捅破似的:
“——破——阵!”
霎那间,几千张弓弩从盾牌后齐射,弦声震得人耳朵发麻!
箭阵犹如铁雨倾盆,黑压压地几乎要遮蔽天日,四处都是箭簇破甲的声音,“嗤嗤”不绝。前排虏骑不防,直接被连人带马射落在地,摔倒的马匹又撞翻了后方的骑兵!
一时间是人仰马翻,哀鸣遍野。
原本气势汹汹的虏骑们,就跟秋收时割麦草似的,一茬接一茬地往下栽倒!
且说,大梁的手工技术本就强于诸国,弓弩更是强中之强。不仅如此,梁人的弓弩手并非正面齐射,而是左右互射地交错。虏骑是顾得了正面,顾不了侧面,直被射得无处可躲!
齐芥娘那张没有人味的脸上,也终于有了一丝笑容。
此前,她曾问过柳元娘:“妹子,你射艺高超、箭无虚发,可有什么法子能快速提升弓弩手的准头?”
那个狐狸眼的少女想了一阵后,笑嘻嘻道:“那就只能缩短射程了,只要距离够近,便是生手也能百发百中!”
“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你哦,不收钱。”
如此射程越短,破坏力越强。
再加上他们的先锋队伍,是弓弩俱全,周玉臣几乎把所有的强弩都压在了这支队伍上。强弩既可瞬间射,又能弥补弓兵需要时间拉开弓弦、瞄准目标的缺陷,共同使用杀伤力倍增。
而这里唯一的变数,就是身为先锋的周家军,在虏骑面前是否能做到军纪俨然、不动如山!
火光之中,齐珍沉沉地吐出一口气,笑了:“令行禁止,这就是周家军啊。”
他与齐芥娘碰了一个眼神,彼此分明什么也没有说,却又似乎什么都说了。那是一种与有荣焉的自信,是尽在不言中的默契,也是一种澎湃狂妄的战意!
万骑而已,撼不得吗?
紧接着,齐珍率先挺枪上前,沉声喝道:“——枪——阵!”
话音甫落,一千五百名“敢战士”毫不畏惧地举着盾牌、挺着长枪,正面迎上虏骑!
而另一端。
在后方观战的鹰咎烈,那心情可就不美妙了。
眼见顷刻间之间就葬送了许多精锐,还迟迟没能把这几千人给覆灭。
鹰咎烈先是错愕不已,接着一把将酒囊狠狠地掼在地上:“弗德斯这头该阉割的野猪!他在干什么?他以为这是王城那帮娘们的骑装郊游吗?!”
奉酒的侍从官是个年轻的小孩子,连忙跪下去捡起酒囊,在衣襟上擦了擦。
黎睿成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只低着头装鹌鹑。
倒是一身戎装的王维纠,适时地出声安慰:“大王息怒,臣以为这支梁人前锋,本就是消耗我方第一轮冲锋的死士。若是真的全军出击,那才是着了梁人的诡计。”
鹰咎烈面色稍缓,乜着眼珠扫了王维纠一眼,笑道:“差点忘了,你原本就是梁国的守臣,自然熟悉他们都伎俩。那么以你之见,周玉臣为何没有上阵?”
这个问题,所有人都想知道。
为什么一向身先士卒的周玉臣,居然没有露面?
王维纠做京官多年,自然知道梁国贵胄的德行,小侯爷必然跟周玉臣争夺过主导权。没办法,自古以来的上位者,最怕的就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但是像小侯爷这样夺权直接把自己“夺”到阵前的,还真是第一个!
王维纠沉吟片刻,儒雅地笑道:“如果臣没有猜错,周玉臣此时就在中军。”
“梁国小侯爷不知兵,仅凭他一人无法稳固军心,唯有周玉臣就在身后,才能督促前锋不退。”
此言一出,众将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战场中央。
但见黄尘滚滚,双方人马都搅在一处,杀得是血肉横飞、惨叫连天!哪里能分辨出周玉臣所在?唯有王克用的那杆高调旌旗,仍旧标杆也似扎在阵前。
鹰咎烈把下巴略微一点,一名军官就促动兵马上前,并很快就带回了消息:
“吾王,周玉臣确实藏身中军。”
鹰咎烈听罢,顿时耸肩大笑!
无需王维纠再赘言,鹰咎烈也已然明白——
周玉臣这是打算用小侯爷做替死鬼,以消耗对消耗,以此避前几轮的冲锋精锐呢!
他露出个轻慢而讥讽的笑容,摇头道:
“天神见证,我曾以为这个姓周的杂种,会像当初的孙不朗一样与我决战。老实说,梁国的羊羔里,也就那头老东西杀起来有点滋味……结果呢?又是一个缩在女人身后的阉羊!”
黎睿成连忙抢先恭维道:“梁人本性怯懦,如何能与吾王比拟?那周玉臣大概是惧怕您,所以再不敢贸然出阵了!”
鹰咎烈思忖片刻,再次询问左右:“从这小商桥到孤鸾山,再没有什么山丘、河汊了对吗?”
其实这个问题,几乎是一句废话。
早在双方交接之前,甚至是鹰咎烈第一次包围梁京的时候,虏人军团就已经确定:京畿除了个矮小的孤鸾山,什么都险要没有,梁人要躲也只能躲进重重城墙中。
鹰咎烈之所以再问一遍,属实是被周玉臣前几轮的偷袭整得心有余悸。
王维纠微微一笑,颔首道:“如您所见,这里平坦得让马儿撒开蹄子跑上几圈,也撞不着半块绊脚石。吾王,周玉臣的步兵,莫说是弓马,就连正经的骑兵他们也没见过几回。”
“在如此宽阔的地段开战,该畏惧的是梁人。”
鹰咎烈沉思片刻。
周玉臣前几回的战争策略,都是依仗地形和骑兵。论骑兵,蔑里干人可是正儿八经的始祖,哪个蔑国小孩不是从马上出身,在马上长大的?
而上一轮河汊战役时,鹰咎烈已经确定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周玉臣手中的步人甲十分有限,她无法做到全军重甲。
须知,王玠、徐隽等人的重甲步兵,不仅身经百战,还是正经用钱养出来的老兵。纵使如此,双方交战时,梁人的重步兵从不敢主动迎战!
王、徐二人尚且不敢托大,而周家军又如何跟天神的铁骑相抗?更何况弗德斯的步骑总数是三万五,8:1的兵力差距,能冲不垮区区四千人?理论上,众人只需静待战机即可。
然而。
鹰咎烈劈手夺过侍从怀中的皮革酒囊,昂首灌了好几口,才把干瘪的酒囊重重砸在小侍从的脸上。
“我依稀记得,”
他喷着浓重的酒气转头,目光冷冰冰地盯着黎睿成:“河汊战役时,周玉臣设局把我们的[拐子马]压住了?”
黎睿成愣了愣,迟疑地点头。
当初周玉臣故布疑阵,把努伯特牢牢地“嵌”进了自己的阵型里,是以努伯特的轻骑无法从侧翼包抄。
鹰咎烈再次露出了残忍而愉悦的笑容,他抹过沾满酒渍的胡须,声如沉雷:“那就让我们再试一次吧。来都来了,不吃个全歼岂不可惜?”
“传令官!——告诉伯格,带着他的白狼营给我从侧翼撕开口子!”
刹那间,令随声动。
一面巨大的白狼纛旗动了起来。它先是缓缓移动,接着旌旗猛地向后一沉!紧接着,身后的白狼骑犹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出!
每个虏人军官眼里都是嗜血的亢奋,就连马儿们也急促地喘着热气!
作为“天神剑柄”最偏爱的副将,伯格不仅是能挽巨弓的神射手,麾下还统领着一万五千余精骑。其之骁锐,伯格甚至无需倾巢而出,单是他麾下的千余轻骑,就足以撕裂周玉臣中军的防御。
而这一次,再不会有什么河汊沼泽为限制,也再没有山丘为隐蔽,双方都是一览无余,正面交战。
属于甲骑军团的战场,此刻正式开启!
作者有话说:
今天支愣一下,明天继续。
第117章
与此同时, 日光初放。
厮杀声、马蹄声,让整个小商桥陷入一片久违的混乱与躁动中。而这种近在咫尺的血腥与哀鸣,往往也最容易动摇人心。然而, 周玉臣所在的中军, 依旧肃然而镇静。就好像他们的个人意识都已托付给了同一个人, 生死、存亡、荣辱、静动, 俱在一身。
自然,这期间也有年轻的士卒在看周玉臣,每个人都在等她的下一个命令。
尤其是在周玉臣下令让轩辕翠花、孙勉出军迎战后, 大家都不免开始揣测,这支偏师为何不去援救前军,反而要从小商桥的侧翼出击?前军仅有千骑,能割开虏人的先锋部队吗?能顶住万人的压力吗?
但纵然有种种疑虑,看看前面猎猎招展的“王克用在此”, 再看看纹丝不动跟铁石一般镇定的周玉臣。中军全体终归还是听从了军纪,强忍住了焦灼不安。
事实上,此时的周玉臣心中亦是焦灼,只是面上不表罢了。
其一,周玉臣的军队中有少量的士卒, 是从京畿募来的临时军, 其中就包括刘二狗等人。这就有了“散地作战”的风险。但凡势头不好, 京畿本人就会仗着熟悉地形,直接望风而逃。而先逃必带动后逃,后面的军队不知情况又会跟着一道溃散。
其二,从周玉臣掌兵参战,至今不过半载,哪怕已经共同参与过好几场战争, 能用的将领也只有轩辕翠花、齐芥娘、邬遣、孙勉、齐珍等人。就算之前有种种磨合,周玉臣也想尽办法通过胜利,来稳定“主帅”不可动摇的权威。
但之前的战役,敌我双方的兵力基本保持在1:1和2:1之间,但凡是悬殊比例的战役,周玉臣必须仰仗地形。比如萨克混的山丘战役,五百对三千,能赢属实全靠伏击。
像今日这样的正面交战,对于周玉臣和诸将而言,都是第一回 。要知道,但凡是个认识数的人,都能区分千人与万人的差距。尤其是现在双方一览无余,彼此都在打明牌,你出侧翼袭击,我也出偏师迎敌。双方的阵仗都无可遮掩。
于是,此时的周玉臣,要赌且能赌的也只有一件事了——忠义。
不仅是对她周玉臣的忠义,更是对家国的忠义。
而这两个字,唯有血肉才能书写。只要有一个人动摇,甚至是一瞬间的怯懦……种种布置都将前功尽弃。
周玉臣正思忖时,忽听得树冠上簌簌作响,只见个灵巧如猴的小孩跃降了下来。其动作之轻盈,好似猿猴摘月般轻巧,落地时也静谧无声。
这个小毛孩,外号“小猴子”。原是翁崇帐下的斥候,曾跟着翁崇参加过观澜江战役。燕州战役时,翁崇带着千余人迎战阿斯卡,却不许这个十一岁的孩子跟着去,只教他留在七宝山等候命令。
再后来翁崇牺牲,周玉臣看他瘦小得像个八九岁的小孩儿,又是翁崇留下的人,哪里忍心把他带上战场?因此只教他在斥候营里待着。直到这次京畿大战,小猴子主动请缨,周玉臣见他林间穿梭的身手确实了得,可于万军阵前展转如飞、来去之间悄无声息,才再一次让他投入战场。
“周督主!”小猴子先怪模怪样地做了个揖。
周玉臣颔首道:“数清楚了?”
小猴子重重地点了点头,他身体上顶着只硕大的脑袋,浑然像个小萝卜头似的:“数清楚了!俺把那狼旗数了好几遍,白狼骑估计是万骑以上!”
万骑以上。
刘二狗吓得到抽了一口冷气,只庆幸自己跟着周玉臣在中军里,终归还算安全。
周玉臣神情却十分平静。
且说,白狼营是银象王的精锐骑兵,是随着鹰咎棱打下渠城的狼虎之师,名声显赫。根据燕州的战事记载,其总部应在一万五到两万之间。
而反观周玉臣,她给轩辕翠花、孙勉的总兵力,只有三千骑。
哪怕这三千骑就是精锐中的精锐,哪怕这是周玉臣所能给出来的最强战力,双方的差距也在数倍以上。
小猴子见周玉臣一动不动,又道:“督主可有话要带给轩辕将军?俺还能再跑一次!”
周玉臣明白他的画外音,轩辕翠花的这支部曲,监督官的数量是最多的。因为这支偏师不会有后军的驰援,也没有中军坐镇的军队为其督战,所有的纪律忠义都在刀与血之中!
唯心而已。
这种情况下,主帅往往要对偏师的将领,再三嘱咐“如有失败,必斩无疑”或“阵在人在,阵亡人亡”之类的军令。以此督促将领,全力以赴。
而周玉臣从发号施令到现在,什么话也没说,只对轩辕翠花说了一句:“咬住侧翼”。
她再次摇头,视线从杀声震天的前军,缓缓移到小商桥的西南侧。但见黄尘乱滚,赫赫煊煊,战事一触即发。
“小猴子,准备报战况。”
周玉臣话音方落,小猴子便灵巧地攀上高高的树梢,仗着他瘦弱的身形攀到了最顶端。
但见轩辕翠花和孙勉,从小商桥处绕行,直接把白狼营的伯格堵在了桥前。
双方刚刚一打照面,立即接战。
那一边是白色的白狼旗,声势浩大,好似银山雪海;这一边是黑底的周字旗,悄无声息,恰同瘦刀细剑。
小猴子的呼吸骤然一沉!
他原也知道双方都兵力对比悬殊,却没想到直观地看起来,竟是如此巨大的差距。甚至有种漫山遍野,尽是银甲的恐惧感。
很快。
这个小毛孩便看见了他从戎以来最可怕的一幕——
那杆黑色的周字大旗,先是左冲右突地在白浪中切割,如一柄黑色的匕首切入白阵的腹地中。接着,那黑色旌旗越陷越深,不断有小旗如尘埃一般没入了滔滔白浪中。
哪怕没有身临其境,哪怕什么也听不清,小猴子也能清晰地认知道,轩辕翠花的军队正在被咀嚼、被吞噬!
这些精锐里,有人跟小猴子一样是翁崇的旧部,有人原本是李宪和的平夷突骑,还有人是从游奕军中筛选出来的骑兵。
自从翁崇走后,大家都把他当成自己的手足一般照料。秃头的魏老三虽然嫌弃他爱哭,骂他睡的不老实、总在说梦话,可每一回小猴子哭鼻子时,魏老三总能跟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摸出点干馍馍、炒豆子来。
如果零嘴都堵不住小猴子的哭声,那个有点头疼脑热,都要跟周玉臣“报销”汤药费的李大勇,就会带他下山去,一边呲牙咧嘴地心疼钱,一边给他买糖葫芦吃。
现在,尸山血海中,周字旌旗一次次沉下,又一次次举起。就在这沉浮之间,小猴子所熟悉的这些人,正在白浪中消失。
他甚至不敢去细想,倒下去的可能是谁。
然而尽管如此。
黑色旗帜仍然在不断切割,往来冲杀,硬生生将白茫茫的军阵撕开了一条口子!
那一刻小猴子甚至感觉,他们不再是骑兵,也不再是人类,而是一把没有痛觉、锐不可当的刀。哪怕是崩了口子、卷了刀刃,也依旧一往无前的刀。
过了很久,小猴子才听见周玉臣平静无波的声音。
她在问:“侧翼咬住了吗?”
小猴子大大的眼睛里尽是眼泪,他胡乱地抹了把脸,忍住哽咽道:
“咬住了!白狼营寸步都没能靠近小商桥!”
中军诸人默然无声,可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振奋之色。
因为这意味着,只要轩辕翠花、孙勉等人死死咬住白狼营,虏人就无法对中军展开包抄,前军的压力也会减少。
如此看来,大名鼎鼎的白狼营也并没有想象中可怕嘛!
另一端,小商桥处。
“问题不大,给虏贼挠那两下,甚至感觉浑身更有劲了。”
轩辕翠花满不在乎地擦掉嘴边的血迹,对孙勉瓮声瓮气地笑了笑。
虽然刚刚几个回合的冲锋,他们把白狼营的阵脚给打乱了,可轩辕翠花的马匹也在冲阵被虏骑射死,若不是孙勉捞得及时,恐怕现在他已经是一滩肉泥了。
而孙勉张目看了一眼后方敌情,如云涌动,再次集结而来。
孙勉毫不犹豫地翻身下马,沉声道:“轩辕将军,上马来!你用俺这匹马。”
轩辕翠花顿时一愕!
须知,单兵在骑兵冲锋时下马步战,那跟送死也没什么两样了。
轩辕翠花即刻摇头,肃然道:“孙参军不必如此。那日在小侯爷的面前,你第一个站出来帮周督主,我早就把你当做自己人了!”
“袍泽同心,何分彼此?况且我这身横练筋骨刚硬得很,谁人敢战?”
孙勉看着好似一座肉山的轩辕翠花,浑身都被箭矢扎成了刺猬,甲胄之间分明在隐隐渗血。观其神色,有强撑之态,想必摔落马下的那一下,人也伤得不轻。
从戎多年的孙勉知道,轩辕翠花现在还能勉强行动,全靠这身沉甸甸的甲胄。紧凑的铠甲暂时挤压住了伤口,也暂且减缓了失血。然而带着箭簇作战,再加上甲胄的压迫,势必会加重内脏的损伤。
一旦这身甲胄脱下来,轩辕翠花恐怕也就撑不住了。
孙勉忍住心头的悲意,强行把缰绳往轩辕翠花手里一塞,哈哈大笑道:“这是瞧不起谁呢?俺这身肉也不是白练的,今日须教轩辕将军好生看看,俺们余州军也不是孬种!”
同样失了马、腹部还破了个大洞的魏老三,也高声大笑道:“哎哟!我的轩辕将军唉,您老这宽阔的身量,活脱脱就是托生的石塔。合该骑在马上,教那虏狗见识一回什么叫做巨人。”
“我说——”
半张脸都血呼啦咋的李大勇,先是呸出了嘴里的断牙,才呲着牙花道:“将军你就在前面带路吧,我们在后头跟着杀敌便是!多大点事呐?不过是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而已。”
轩辕翠花默然片刻,把他的宝贝帕子丢给李大勇,也放声大笑:
“好,咱们今天就杀他个尽兴!”
说罢,众人相视一笑。轩辕翠花一夹马肚,如巍巍阔山一般再次向前冲锋。孙勉、李大勇、魏老三等人把大槊换作重斧和朴刀,瘸着腿、眯着眼,紧紧地跟在后头作战。
不知是谁先起了个调子,荒腔走板地唱着——
“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
“待俺赶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
如此,他们便义无反顾地再一次没入敌阵中。
且不说侧翼的鏖战如何艰难,伯格与轩辕翠花等人又是如何对战,鹰咎烈这一厢的心情已经十分糟糕。战事从黎明时分开始,现在已经东方大白。不论是弗德斯还是伯格,就没有一个人能把梁人啃下来!
这难道不是耻辱吗?!
鹰咎烈麾下收拢了许多的梁国降臣,两次渡江都是轻而易举。
在舟楫和山水的闲情雅致中,他自然也听说过这片土地上的战争旧事。遥想当年,张辽率领八百将士,直冲垮了东吴的十万大军。从此孙权被戏称为“孙十万”,意在调侃孙权虽然兵孙十万众,战斗力却实在糟糕。
当时鹰咎烈听说这个典故时,只当是黎睿成的解乏故事。梁人怎么可能做到以一敌十、甚至敌以千倍、万倍?
因此,鹰咎烈此时的暴跳如雷中,更多的是惊愕!
“就两脚羊那点人,居然能把伯格咬死在小商桥?这到底是白狼营还是白痴营?!”
“几千人!区区几千人就把你们一个个拦在外头!”
“一个个都是石磨跟野驴杂交出来的废物,趁早滚回去跟你们的奶奶一起纺纱!”
没有人敢吱声,哪怕是最为圆滑的王维纠,此时也异常地沉默。
他在心中暗暗怔愣:这不可能。
王维纠所知道的梁人,绝不会有这般悍不畏死的勇气,更不会有这种忠义无双的心性。
在那帮粗鄙的、大字都不识的武夫眼里,除了财货就是功勋。敌人随意丢点辎重,就能像逗弄野狗一样把他们哄得四分五散!
当初海洲被犯,海洲总兵一度也能压制对方。结果就因为某些士卒忙于割取首级,直接导致军阵散乱。明明是胜利在望,最后反而被虏人全歼。
书都没读过几行的东西,能懂什么家国大义!能懂什么世界格局!
而鹰咎烈把伯格痛骂了一顿后,骤然转过头,猛地抽了小侍从一鞭子:
“只会爬床的臭虫!酒呢?!我问你酒呢!奉酒都不会吗?!”
小侍从约莫十一、二岁的年纪,那张漂亮的脸蛋上挤满了眼泪,声音也在不断打颤:“……吾王,您的酒……已、已经……喝完了……”
鹰咎烈似乎完全不记得这回事,也忘了他刚刚是如何把干瘪的酒囊砸在小侍从脸上,他反手又是一道鞭子:
“废物!难道你就只带了一只酒囊?你那该死的的脑子只能记住一个数字?”
这回鞭子抽在了小侍从的脸上,他几乎马上就哭出来了,泪水刺痛了他的伤口:“可是……您刚才喝完的、就、就是……第三只备用酒囊……”
鹰咎烈才不管他说什么,作为仆人,不能照顾好主人的全部需求,就是大错特错。
如此又把弗德斯和伯格骂了一遍,直到咒骂响彻了整个军阵,鹰咎烈才气喘吁吁地抱怨道:
“好吧,好吧!我早该知道会这样,连我那侄儿都灭不了的军队,又岂是这些蠢东西轻易就能战胜的?”
他的亲兵,以及王维纠、黎睿成等幕僚立即应道:“是的吾王,便是[天神的剑柄]也对周玉臣束手无策,这或许不是两位将军的错。”
鹰咎烈重重地吐了口浊气,那张醉醺醺的面孔终于恢复了片刻平静:“见鬼的。”
“银象王的白狼营出动了,都没能碾压梁人?真是见鬼的!”
众军官也是神情怔愣,毕竟这事听起来太离谱了。
且说,跟鹰咎棱不一样,鹰咎烈的这支军队是几乎没有输过的常胜军。
此前,不论是澜州还是京师掠夺,黑熊王都是所向披靡。所见的梁军梁将,上位者如邱遗邱总兵,只会花钱买他绕道以保平安;下位者如赖参将,也只会傻愣愣看着他们夺船渡江。
便是陪都的镇守太监高扶风,也是靠城池险要才能跟鹰咎烈对峙不下。
不论是体格还是心性,梁人就是天生的废物!
包括之前周玉臣的几次侥幸得胜,鹰咎烈也默认为是“倚仗地形”、“伏击为胜”,梁人怎么可能敢正面作战?怎么可能野战对抗?!这简直比兔子咬了狼、绵羊要吃狮子一样令人不可置信。
但是仔细想想,真的没有可能吗?
在战场上,双方打的是士气,是不退的悍勇!天神的铁骑在海内以什么闻名?全军坚忍,更近迭退,败而不乱。是以虏骑往往能以少胜多,以几百甚至几十人,击溃几千梁人才是常态。
君不见,当初邱遗的两千“精锐”,不正是这样被不到二十人的虏人哨骑击溃了吗?100:1的战力比,只有被天神眷顾的虏人才能做到!
而现在这种如宝石般珍贵的品格,居然到了两脚羊身上。鹰咎烈用脚趾头都能猜到,弗德斯、伯格及他们麾下的勇士们,在发现这件事时得有多么震惊,又得有多么的恶心!
“亵渎,这跟亵渎有什么两样?真是该死啊!”
鹰咎烈忍不住喃喃自语道。
事实上,这次他带这么多人马出来,除了要攻克孤鸾山、活捉齐王和王克用之外,还有随时襄助鹰咎棱的意义。他们已经在这耗费了太多时间,也做了太多准备,像这样大规模的攻城战,不是随时随地都能开始的,那需要大量的资源准备和人力动员。
结果现在居然被白白地耗费在了这里!打了小半日都没能把小商桥啃下来,更别提入山了!
这跟被迫分兵有什么两样?
哪怕攻城战主要用的是步兵,也不妨碍每一个人虏人军官认识到这个事实:因为周玉臣的缘故,梁国都城的压力反而减少了。
这时,王维纠适时地开口了:“吾王,以吴长春的情报来看,周玉臣麾下的主力是步兵,这正是她的狡诈之处,也是她的软肋所在。”
鹰咎烈直接冷冰冰地打断他,道:“有话直说,别吞吞吐吐地像个傻子。天神在上,今天这里的傻子已经够多了!”
王维纠脸上闪过了一丝尴尬,但他还是以儒雅沉静的口吻说了下去:
“伯格、弗德斯两位大人之所以久攻不下,是因为周玉臣把精锐骑兵、步人甲都给了前军和侧翼。如此以来,中军反而是薄弱的一环,甚至可能连澜州兵都比不了。”
说到这,王维纠将目光投向周玉臣所在的方向,又道:
“众所周知,周玉臣从燕州到京师,打仗全靠以骑制骑。我听说,里面有几位将领,或是出身武宁铁骑,或是出自平夷突骑,都是北地里的悍骑,与寻常梁军不可比拟。”
“而她所在的这支中军里面,都是些什么人呢?不自量力的京畿下民,四处乞活的流民军队,化匪为军的剪径强盗,还有一见铁骑就跑的杂牌步兵。”
听到这里,鹰咎烈已经明白了王维纠要说什么。
他撩起沉重的眼皮,脸上的阴郁渐缓:“用京畿的贱民,还敢[散地作战],难怪只能当个龟缩不出的蠢货啊!”
王维纠谦恭地微微一笑,不再说话,其余的军官则是精神一振!
按他们以往的经验,尤其是从邱遗身上得到的反馈。劣等步兵,在散地作战时,往往一个冲锋无需开打,这些愚蠢的步兵就该溃退了。
到那个时候,他们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看着步兵自己互相踩踏,等差不多再上前补刀,就可轻而易举获得全歼的胜利。
每个虏人都一扫怒意,就连小侍从的抽泣声也停止了。
因为这个还在变声期的小侍从,已经听出了鹰咎烈的意思,而鹰咎烈此时正用那庄重而森冷的口吻道:
“就让我们来亲眼看看,这些卑贱犯上的杂种,到底长了几个脑袋吧。”
鹰咎烈缓缓拔出他寒湛湛的斩·马·刀,指向周玉臣所在的中军——
“以天神的圣神与威严,以诸位世代贵种的荣耀!凡侮辱贵种者,必将被天神的铁骑所践踏!让这些亵渎者的鲜血洗净今日的耻辱!”
轰隆隆——!
黑熊王放出了他战无不胜的重甲骑兵,一并加入推阵中,浩浩荡荡直奔周玉臣。
作者有话说:
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出自京剧《挑滑车》今天晚上还有一更。
第118章
“……是铁浮屠啊。”
齐珍失神地盯着前方的铁塔兵, 双目发眩了好一阵。
他的脸上不知挂着的是泥浆或脑浆,尽是腥臭味。同时,胳膊到肩膀传来一阵阵搏动性的剧烈疼痛, 好似他的心脏每跳一下, 胳膊就跟跳痛一下。
齐珍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右胳膊, 残甲的空隙中, 但见皮肉像是被什么东西粗暴地撕裂开,血肉翻卷得模糊一片,隐约可见白森森的骨头支棱出来。
是了, 刚刚几次劈砍,他的大半片肩甲都被削去了。要不是穿的是双层重甲,估计现在齐珍已经只剩下半个人。
火光冲天中,四下都是哀嚎哭泣的声音。
大地上横尸遍野,泥土变成了不知饕足的精怪, 似乎永远也吸不饱将士的鲜血。不断有人重新站起来,也不断有人在死去。梁人前军像是不知疲倦的木偶,他们一次次被打倒,又一次次站起来迎战。
某个瞬间,就连齐珍也不由得在想:
该结束了吧?
仅凭他们这些人, 仅凭这样的地形, 再怎么说坚持到这个份上也该足够了吧?
值得吗?
这样真的值得吗?就为了京城里的那帮天潢贵胄, 他们这些外地兵就要把性命白白地浪送在此处,哪怕自己家乡还在匪乱中?
但是一种莫名的情绪又牢牢地拴住了他,逼迫齐珍一次次地提枪,一次次地上前。
也许是永不后退的齐芥娘,也许是大哭而死的刘叔,也许是哭爹叫娘的少年……情况实在是坏透了, 刘叔被砍成两截之后,先是迷茫了一段“婆娘,让你砍柴,你砍我做甚”,等他发现自己是在战场上被开膛破肚时,刘叔陷入了不可置信地惊恐嚎叫。
然后。
那一声声嚎叫在弥留之际,又变成了似曾相识的呢喃:“……杀贼啊……杀贼……”
还有那个十五岁的少年,那是他们的黔州子弟,是军汉中最爱俏的一个。浑身上下是哪点都不像黔州人,反而更像是京师里富庶人家的小孩子,得空就跑到河里洗澡,头发永远篦得干干净净,攒了点铜板就想买个蚌壳油擦擦脸。
开战的前一天,这孩子还在絮絮叨叨地问:“小齐将军,为甚你的面皮这样白净?为什么你看起来像女孩般秀气?可吃了用了什么偏方?”
“哎,你就行行好告诉俺吧!俺长得太粗糙了,刘家妹妹都不愿跟俺玩哩!”
少年死的时候,半张脸都被砍没了,白生生的脑花都浸进了泥泞里。
谁也不知道他曾经是这样爱干净的一个人。
真是坏透了啊。
当愤怒全面超越恐惧的时候,齐珍就知道……他已经再也退不得了。
因此。
当鹰咎烈带着重甲骑兵杀上眼前时,齐珍反而显得异常平静。这种平静在弗德斯的军队重新集结时,又变成了一种濒死前的狂气。
齐珍强忍着晕眩和剧痛,牙齿咬住一角战袍,右手颤抖地撕拉战袍下的内衬。慢慢地,把那被血水所浸透、彻底变得黏腻的衣襟撕成了布条。
疼痛和眼泪把他割得纵声大笑。
“哈哈哈哈!还说什么[虏人不满万,满万不可制]……”
齐珍咬牙切齿地用布条缠住断臂,咬着牙拉紧布条,每拉扯一寸,皮肉就跟着挛痛一下。最后,支棱出来的骨头硬生生被他摁回了翻卷的皮肉里,齐珍的笑声都变得颤抖:
“老子们不仅打了,还要打他两个万骑!三个万骑!”
一旁的齐芥娘立于尸山血海间,眼见得虏人阵中金鼓喧天,欢声如雷,她恶狠狠地吐出了一口血沫。
也许是肋骨断了,也许是心肺受了伤,又也许是后背那一箭扎的太深。此时齐芥娘胸甲凹陷,每喘一口气,整个胸腔都是撕心裂肺地疼痛。
弗德斯见迟迟不能破阵,最后还是用上了破甲箭。箭簇个个都带棱角,其中甲则钻,入肉则旋,梁军的折损就此大幅度提升。齐芥娘不免怀疑自己此时的步履蹒跚,不只是因为失血过多,还因着她浑身上下都扎满了箭簇,压得甲胄沉重不堪。
有好几个瞬间,齐芥娘都感觉,她的三魂七魄都教人剪断了几回,逼得她愣是在血泥里折腾了半天才爬起来。强烈的痛苦一次又一次让她晕眩,更强烈的痛苦又让她一次次醒来。
而这个面若金纸的女人,一开口仍然像在菜摊挑萝卜那般随意:
“咳、咳!山里的野菜滥了就不稀罕……两个万骑,哪比得上两员大将有劲?”
齐珍看着她苍白的脸容,重重地擦了把眼泪,笑道:“齐大将军,这要跟我抢功啊?”
二人说话间,齐芥娘抚着胸口,再次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眼目扫视前方黑压压的铁骑,齐芥娘那张满是血泥的脸上,露出了一点倨傲的神色,笑得狂放恣意:“小齐将军,怎么样?再不起来我就真抢功了。”
齐珍认得她手中的枪,那是一把双刃枪。
其不仅拥有破甲必备的穿刺力,而且比普通长枪的攻击面积大、杀伤力更强。抡转起来那叫一个寒光湛湛,等闲人难以靠近。这种枪也极其危险,其一来容易伤马儿,二来容易误伤战友,唯有用枪的高手才敢使动。
“着急什么,咱俩都走了,前军主帅怎么办?”
齐珍艰难地拄着枪站起来,然后如走马章台的公子哥一般,信信抬脚:“走,先看看咱们的小侯爷躲哪去了!”
等到四下乱窜的王克用被二人制住,这位浑身血呼啦咋的小侯爷已经失了神志。
死了太多、太多人了。
战事推进到中午时,整个前线战场已经是一片血肉横飞。一千骑梁骑几次冲锋,又几次打散;一千五百名枪盾兵顶着压力,紧紧地跟在骑兵后面,与分割落单后的虏人进行肉搏;两千名弓弩手,在后面持续射箭……直到再也没有能集结的梁骑、枪盾兵,直到所有的弓弩都用完。
没有马匹的就下马步战,没有盾牌的就放弃防御,没有箭矢就换成斧子和拳头。
第一层的士卒倒下了,第二层又顶上去。
如此一层又一层……整个前军阵线,几乎是用血肉涂抹出来的一道防线。
纵然王克用打心眼里觉得,庶民跟路边的粪土杂草也没什么两样,是用政策就能休养生息回来的存在。
可杂草不会流血,不会惨叫,不会用同样的语言喊着“杀贼”。
所以当齐芥娘把王克用从马上摘下来,并将前军帅旗交给他的时候,王克用彻底失神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齐芥娘、齐珍二人,一个拿走了自己的马,另一个抢了虏人的马。
在滚滚黄天中,二人俱是猛鞭一响,急箭般的双骑直射天际。
敢叫天,不肯坠。
很快,前方敌阵就有几员大将出来迎战,双方军马相交处,齐芥娘和齐珍二人互相配合,你劈砍马腿,我回枪横扫。乌泱泱的乱阵中,竟真叫双齐杀到了弗德斯的面前!
王克用看的不真切,只知几次枪刃抡转后,突然敌军爆发出一阵呼喝,哭声直冲云霄!
这是得手了吗?!杀的是弗德斯吗?!
跟周围的将士一样,王克用先是不可抑制地陷入狂喜。
可随即他又转念一想,即便杀了弗德斯,齐芥娘和齐珍又该怎么从敌阵中杀回来呢?就算侥幸杀回来,黑熊王又怎么办?这么多虏军又怎么办?
如此以来。
王克用先喜后悲,失神片刻后,心中又涌起齐芥娘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句话:
“小侯爷,咱们前军是一个赛一个的好面子。所以,看好纛旗,别让它被人折了。”
王克用愣愣地看向手中的旌旗,暗中嘀咕:
周玉臣的前军与本候有什么相干?为了一面“周字旗”,就要搭上本候的性命?
再说来,现在前军已经所剩无几,而黑熊王的中军即将碾压过来。任是谁来看都应当知道,不论是旌旗还是阵地,这里都保不住了,等待他们的只有全军覆没。
现在最聪明的选择,就是王克用悄悄裹上士卒的衣服,赶紧趁着乱势跑了,再不济装个尸体也行!
然而。
当王克用将将把旌旗展开,便见那黑底金字的旗面上,赫然露出四个熟悉的草书:大梁总督……
刹那间,王克用呆立原地,心如擂鼓!
他知道后面写的是什么。
那是周玉臣专门给他设置的帅旗,极其高调嚣张地写着“大梁总督京营戎政、亲军二十六卫指挥使王克用在此”!
“小侯爷,恁愣在这做甚!”
一个被射瞎了半只眼睛的梁兵,胡乱地拽了王克用一把,用那不甚灵光甚至有点土气的官话道:“快躲起来呀,刀剑无眼哩!”
王克用看着这个又土又脏的人,是王克用平时看都不会看一眼的那种。
然后,再看向对方身后零散的士卒。
那些梁卒仍然在尝试重新集结,哪怕愤怒的虏骑正在飞速地奔驰而来,哪怕他们一个个抡刀挺枪,还“叽哩哇啦”地怪叫着!
王克用知道,这帮虏骑大概是奔着自己来的,杀他多容易呀,斩将搴旗一气呵成。
可是王克用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另一句话。
咱们前军是一个赛一个的好面子……
不能让它被人折了……
不能让它被人折了!
不能,让它被人折了。
就说不能挨着穷人下民,挨久了就要沾染上一些毛病!
王八蛋!周玉臣你个王八蛋!
等本候回去了,一定要好好跟皇后参你!
王克用一面无声咒骂,一面鼻涕眼泪地哭着,他先在小商桥找了个小土坡把帅旗深深地扎进土里,又战战兢兢地拔了好几次,才颤抖着把腰中的“尚方宝剑”拔出来。
然后。
这个一手握着旗杆,一手抓着剑柄的小侯爷,用他有史以来最不体面、最不贵族的声调吼道:
“大梁总督京营戎政、亲军二十六卫指挥使王克用在此!”
“阵在人在!誓死不退!”
周围的梁卒怔愣片刻,先是大笑,接着也高声应和:“——阵在人在,誓死不退!”
呼声中,梁人们在旗帜下再一次集结。
与此同时,京师。
城墙下是几十座巨大的砲车,绞索绷得极紧,砲梢上压着百斤重的砲石。这一轮是带着火药的火鹞,在发射后会带着火焰与黑烟砸向城门。以此达成烧毁和砸毁的双重目的。
在虏人军官的又一次号旗催动下,只听得绞盘飞转,斗大的砲石裹着黑烟直扑城楼。砖瓦飞溅处,垛口崩裂,直砸得城墙上的守军缩紧了脖子,捂着耳朵蜷躲在墙内侧。
待那轰隆的砲声稍停,便听得有人嘶声喝道:“——霹雳砲、旋风砲准备!瞄准砲架!”
话音刚落,砲手们打着赤膊来纤索,然后猛然一拽!
只听见霹雳砲响如震雷,黑烟挟着千百火珠直直地贯入敌阵。与此同时,架在城角拐弯处的旋风砲,也在调整角度后齐齐发射!
轰隆隆——!
双重夹击下,虏人的巨型砲车立即被砸毁了一座,崩裂的巨木轰然散架!
然而不等城墙上的梁人守军欢呼,虏人阵地又发来数只砲石,如陨星抛坠,北城楼的城墙拐角应声坍塌!刚刚还在调整砲梢的几个守军,或是被砸得血肉模糊,或是被击落城下。
双方如此砲石往来,砸得是飞石走沙、血肉成泥,好似天公在斗法。
不过,虏人的砲车虽然数目多、规制大,但是抵不住梁人砲车的精巧灵活。再加上这些梁人守军,要么是参加过前一轮守城战的老兵,要么是和虏人作战过的周家军,个个可谓是老成镇定。他们目标明确,专打绞盘绳索,很快又把虏人的另一架砲车砸得七零八落。
“咳咳!此处危险……殿下还是快快下楼罢!”
说话的人,正是沉疴已久的杨虚中。
火光冲天。在光色的尽头,但见杨虚中拄着拐杖而立,他面色发黑,眼窝深陷,全然是重病之相。据说杨虚中上城墙时,双足已然无力,几乎是被亲军架着上城楼的。
这实在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刚刚上任的王克用“出城未归”呢?
守臣的主将病重,这本该是哀军之事。好在相比什么吴长春、郭道士等丢人现眼的玩意,城中的百姓士卒们本来就更相信杨虚中。更何况,今夜这座京师的城墙上,还多了另一个人——
大名鼎鼎的齐王赵况。
事实上,如果按赵况本人的意思,他根本就不想进城。便是跟着周玉臣再当一回“诱饵”,被她带着漫山遍野的溜达,也比留在宫里好。
可谁曾想,周玉臣这回居然把王克用“拐”走了!就连王皇后派出来的陈恺,也被她扣在了孤鸿山上!
人家打着是你齐王的名义,你能怎么办?
赵况无可奈何,只能立即进宫为周玉臣斡旋,结果人刚刚进城,战事就已全面开始。
作者有话说:
今夜也支楞了一下。
第119章
且说, 赵况此时进宫,政治意味已然不同。
之前不论是王皇后一派,还是太子和五皇子的京中势力, 都不希望这位已是名德重望的齐王殿下, 在京城内部再有政治动作。
而某种程度上来说, 赵况一个没实权、没信宠的亲王, 跟丢在封地吃干饭的宗室没有任何区别。于文武百官而言,可挖掘的政治意义不大,谁会把精力放在一个打了胜仗却无法权势变现的弃子身上?
再者, 在鹰咎烈第一轮围困京师之前,晋州的藩王赵叔同也曾上疏请求勤王。须知,当时情况危急,京畿已然戒严。但不论是天授帝本人,还是文武百官, 都强烈反对藩王入京!哪怕晋州藩王已经集聚兵丁,哪怕人都走到半道上了,最终还是被天授帝勒令返回。
而赵况的情况,比晋州藩王还糟糕!
其一,自太宗之后, 大梁的祖宗家法就是“藩王不掌兵”。
如果轻易让藩王在本地招兵马买, 兵柄在握, 你让其余藩王宗室怎么看?如果他们一个个有样学样,打着勤王的名号在当地募兵,这大梁的中央政权还能稳固吗?大家都姓赵,都是开国皇帝的血脉,谁不是“天子后人”?
别忘了,当初太宗进京的时候, 也是打着“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必训兵讨之,以清君侧之恶”的名号,前来“勤王”的!
其二,赵况已经僭越掌兵了,而他没有向任何一方的势力靠近。
一个不受君父召令,屡屡违背上意的亲王,本质上,他的政治色彩就是灰暗的。再加上赵况和周玉臣,不仅没有选择南下,还把主力军屯在了京畿。
就算二人是为了京畿诸人,就算文武百官都得感谢赵、周的不弃之恩。但是他们敢主动靠近,选择占位齐王吗?就算他们打心眼里地觉得这两个年轻人都是英年早发,都在救国救民。
但是谁敢在这个时候表态,支持赵、周进入京城?谁能担待这个责任?天授帝回来后怎么解释这种行为?
当然了,这些世家大族也不是不能承担风险,问题是谁能从中获得好处?
显然,一直被摁在军中“养病”的赵况,没有这个机会靠近任何一方势力,也没有办法展示他值得人冒风险的投资回馈。因此京中的各方势力都不欢迎他。
直到鹰咎棱、鹰咎烈全面出军,形势骤变。
虏人来势汹汹,砲车、登云梯、鹅车洞子、攻城锤数不胜数,其攻势更甚前几轮。
而杨虚中病容憔悴,只要不眼瞎都能看出他已经是强弩之末,需要拄着拐杖才能站稳。刚刚上任的京师第一守备王克用,在这个关键节点居然不在城中!
不论是后方的百姓,还是前线的兵卒都需要一个定海神针。
因此,曾经“克复定襄,收复燕州”的齐王殿下,在这个时候就不再令人讨厌了。赵况一进城,就被王皇后派到了城墙上,直接与杨虚中共同督战。
然而刀剑无眼、碎石飞溅,被砸成肉泥的士卒就在墙角处,城墙上此起彼伏的火光冲天。是以,杨虚中见赵况没有回答,再一次善意地劝谏:
“咳咳!千金之子不坐垂堂,殿下如有闪失,臣该如何向皇后娘娘交代?”
赵况摇摇头,没有马上回答。
他先是上前几步,帮着步伐摇晃的士卒扛起了砲石箱,惊得士卒们连称不敢。可多少个“不敢”、“冒犯”也没用,年轻的齐王殿下一次次沉默地扛起,一次次沉默地放下。
直到全部砲石都送了上来,赵况才微微喘息着,对杨虚中笑道:“孤一人而已,与全城百姓相比,孰轻孰重?”
杨虚中一怔。
眼前的这个少年,身穿亲王衮服,浑身俊丽华贵得与战场格格不入。他在此地的战略意义,就是醒目地告诉守臣的将士们:大梁的齐王在此,周家军与诸位共进退!
而赵况只需要像天授帝之前那般,在炮火停息的中间时段,上来说几句好话,分发几碗粥米慰问劳军。然后大可以退回内城,堂而皇之地避开前线危险。毕竟杨虚中所在之地,是最危险、火力最集中的德胜门。流失、飞石、碎墙种种意外,都可能让这位齐王殿下殒命。
然而。
赵况转目看向坍塌的墙角,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杨尚书,孤听说你前番守臣,俱是身先士卒、非险不至。”
“今日孤在此地,愿做尚书的耳目鼻口,听从调遣。”
杨虚中彻底愕然!
这句话简直是不君不臣,全无尊卑,哪有亲王听从臣子调遣的道理?但是此时此刻,赵况的权限让渡、以身作则,又恰恰是守城战线最需要的!毕竟此时的杨虚中,再也无法像往日一般四处巡逻。
电光石火之间。
杨虚中仿佛明白了,为什么无子的王皇后不喜欢赵况,为什么失去了倚仗的衮衮诸公,是如此忌惮赵况和周玉臣——这两个人,都一色一样的大逆不道。尊卑是划分利益的天然理由,而周、赵二人显然没有这个打算!
另一端,京城外。
同样是久攻不下的鹰咎棱,在听清了军报后,也是微微失态:“弗德斯被阵斩?你确定是他?”
要知道,弗德斯不仅是与昂潵齐名的虏人悍将,身形彪悍,体格魁梧,还是第一个攻破渠城的将领!燕州的崔大用算是身量高大的猛将了,在弗德斯面前,也寸步不得沾身。弗德斯手中的那把阔刀,宰杀过的梁人数不胜数,阵前无一人敢与之交战。因为他杀人就跟宰羊一样,喜欢从颈部放血,因此才被称为“屠宰者”!
更何况,这一次弗德斯还带着数万之众。
他怎么可能被阵斩?!
而报信的军官缩着脖子,大气也不敢出:“是的,吾王,是[屠宰者]弗德斯。”
鹰咎棱全然失去了银象王的优雅与镇静,他深吸一口气,讥讽地笑道:“难道弗德斯身边的人都死了吗?”
军官犹豫再三,吞咽着唾沫,道:“……吾王,没有人能拦得住。”
“梁国派出的两个副将,简直就像一对发疯的熊瞎子!据勇士们说,那个叫齐珍的梁人一马当先,他腹部都被大槊捅穿了,还是硬生生地凿进了阵地里!”
“另一个叫齐芥娘的,她手中的双刃枪舞动时,就像镰刀在收割麦草!所到之处,血光冲天。双方交错时,弗德斯大人的阔刀明明已经砍进她的肩膀,她竟然就这么任由刀子锯过骨头,反手一枪把弗德斯挑落马下!”
说到这,报信的军官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喃喃道:“吾王,梁人是被魔鬼附体了吗?他们怎么会不知道疼呢?”
鹰咎棱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在颤抖。
他注意到军官的措辞是“副将”,强忍着愤怒问道:“如何是两个副将?”
按照前几轮周玉臣的布置,应是齐芥娘为主将,齐珍为副将。如此,就算虏人先锋的主将弗德斯被阵斩,但是梁人也付出了主将、副将惨死阵前的代价,于双方士气而言,都有负面影响。
却没料到,军官摇头道:“不,这回主将是小侯爷王克用……目前,梁人前军的主将帅旗俱在。”
鹰咎棱彻底沉默了,军官甚至能听到他咬牙切齿的声音!
无需往下说,在场的每一个虏人将领都能想到,万人对千人的野战,硬生生给打成这样,已经丢尽了虏人的脸面。而眼见自己的主帅被人斩杀,而对方居然依旧阵地稳固,虏人先锋会陷入何等的惶恐与溃退中!
再加上,蔑里干向来有“主将死,全队受斩”的规定,先锋的军心必要溃散。
在几声地动山摇的砲车轰隆后,众人才听见鹰咎棱沉声道:
“地道的进度如何?”
负责此事的军官,连忙应道:“正在进行中,以地形来看已经逼近梁京的城墙了。”
鹰咎棱的面色稍缓,这便是他之前筹谋的“穴地攻城”之计。一来可以在地道点火,甚至是把火药硝石推入地道引爆,将城下的立柱炸断烧毁,使城墙塌陷;二来,城外、城下的虏人可同时发起冲锋,直接攻占梁人京师!
到时候梁人要面对的,就是城墙坍塌、上下夹攻的局面。要知道,京师能撑到现在,所凭借的也不过就是周玉臣的粮、京城的墙罢了。而这种穴地攻城的计策,正是在模仿周玉臣当初的渠城之战!
也许是为了尽快消解方才的气氛,虏人军官们连声赞叹:“天神在上!应当感谢梁人的狡诈,教会了我们以彼之谋还施彼身。”
“是时候让羊圈里的蠢东西,尝尝砲车和阔刀的滋味了。”
“这帮蠢羊肯定想不到,城下的砲车攻击只是第一重,真正的攻城战在地道上。”
“带上王维纠的宗室名单!这次我们要把所有赵氏皇族都搜得干干净净!”
日光倾泄下,鹰咎棱原本阴沉的面容,再次变得温柔而优雅。
他正式发出了攻城战的下一命令,低声道:“告诉他们——三天之内,必须挖通地道。”
营地里爆发出粗野的欢呼,兵器相互敲击的声音此起彼伏。
唯独那个从孤鸾山赶来报信的年轻军官迟疑片刻,问道:“吾王,孤鸾山的战略您要干预吗?”
“周玉臣的骑兵有限,重甲步兵也有限。只要士气被打穿,梁人也就废了。”
鹰咎棱冰冷的眼珠子缓缓移动,声音里却带着愉悦的笑意:“我想,面对一支不到万人的步兵军队,我们英勇骁锐的黑熊王,还不至于束手无策。”
与此同时。
西沉的太阳,把整个战场涂抹得一片赤红,阴沉沉的风儿一阵又一阵地回旋在战场上。
鹰咎烈已经带着他的爱将霍尔,以及黑压压的铁塔兵杀到了周玉臣面前。须知,重甲骑兵对抗步兵,几乎就跟石头撞鸡蛋一样轻而易举,不过就是重复性的冲锋、碾压、收割而已。
这些被称为“铁浮屠”的重甲骑兵,在看清周玉臣全军步兵的阵型,不约而同地感喟道——
天神在上,又是一场乏味得近乎无聊的杀戮!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该你上场了。明天继续打。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必训兵讨之,以清君侧之恶——朱棣。
第120章
黑熊王的轻视, 却非大意轻敌。
但见两军阵前,铁浮屠是人披重铠,马挂连环, 端的是刀枪不入的庞然大物。马蹄踏地时, 直震得十里俱是暗尘蔽日, 仿若黑云盖顶、气势磅礴。
相比之下, 梁军看起来就是歪瓜裂枣。
前军被打得寥寥无几,王克用跟个猴儿似的抱着旗杆,身后是无可遮蔽的中军。而这支中军阵, 一看就是杂牌步军。他们一个个甲胄颜色各异,制式不同,甚至还有不少人穿着虏人的铁甲。远远看去一片混乱,怎么看怎么寒碜。
唯一特别的是,每个人胳膊上都绑着条白色的布条, 远远望去好似白浪翻卷。
为首的虏骑早已按耐不住,领头的军官是副将霍尔,他呼哨一声,两千名铁骑争先恐后地切入阵地!
王克用所在的前军只剩下几百人,他们也义无反顾地顶了上去, 再次组成稀稀落落的枪阵!
冲在前头的虏骑连人带马戳了个透心凉, 有那马失前蹄的虏人摔下马来, 立即被梁人用乱枪搠成筛子。
同时,梁人中军的令旗官挥动令旗,前排的盾枪手齐声大喝,登即用盾牌结成铜墙铁壁。后排的弓弩手拉开硬弓,势如满月,箭矢泼天般地射去。
看这架势, 周玉臣是彻底把前军当成了弃子,利用他们最后一次牵制虏骑。
须知,自弗德斯出师不利后,霍尔已经看透了梁人的作战路数。左右不过是盾兵阻拦,以此拉开距离;然后上弓弩齐射,以远程对机动。可惜,这样的打法只能获得零星的胜利,片面的局部胜负,在万人战局上根本不值一提。
而周玉臣的这支军队,因为兵种单一,缺少骑兵作为辅助,此时要像方才那样强战是不能了!
果然,铁浮屠来势汹涌,任凭箭矢如蝗,冲锋之势丝毫不减。是以前头数排虽然中箭落马,后头的虏骑却已悍然地切入前军!
瞬间梁人哀嚎遍野,死伤无数,王克用的前军也彻底溃散!
此时莫说救援王克用,就连周玉臣自己也危在旦夕。
鹰咎烈见得如此阵仗,当即就对王维纠笑道:“你小子所言不虚,梁人精锐果然全在前军和侧翼!”
王维纠依旧是儒雅谦虚的气态,神色里隐约有被称为“小子”的尴尬。他都五十来岁的人了,往日更是被人尊称为“先生”的存在。此时却被同龄鹰咎烈呼喝为小儿,心中岂能快意?
不过,大丈夫能屈能伸,方能成就不世之功。
这位黑熊王的野心不下于银象王,此战后势必要与银象王瓜分梁国。届时,何愁没有功业在身?当初蔑里干为了辖制海洲、蔡州的梁人,不也收拢了大量的士绅贵族吗?
而王维纠的身份和名望,远胜于那些凡庸之物。
世道从来就是“成王败寇”,历史由胜利者书写,只要忍耐到胜利……王维纠依旧是名满天下的中枢重臣。
是以,王维纠模仿着虏人的口吻,文绉绉道:“战场上的真理胜于一切诡计。不过吾王,请尽量俘虏王克用,不要伤了他的性命。此人活着比死了有用。”
“噢,你是说那个抱着旗杆的蠢货?”
想到那只孤零零的旗帜,还有那张痛哭流涕的面孔,真不敢相信这东西居然是梁国皇后的胞弟。而就这么一个玩意,这么一支寥寥可数的前军,借着弗德斯被阵斩的空隙,居然敢扬尘大叫、狼突向前!
直把弗德斯所在的先锋部队吓得阵型大乱,一个个拨转马头往回跑,直接冲散了自家的军阵!
要不是鹰咎烈的督战官赶得及时,恐怕他所领的这支重甲骑兵也要受影响。
不过,饶是恼怒,鹰咎烈却也猜到了王维纠的言下之意:
还有什么事情,能比梁国的两任守备接连叛国投降,更能摧毁斗志、动摇民心的呢?
要有也只能是主战的梁国皇后,却有一个投降的胞弟了吧!
此人活着,统战价值更高。
鹰咎烈从喉咙里嗬出一口浓痰,射在地上:“以霍尔的脾气,他只会把那小侯爷当成诱饵,围而不杀。”
一众虏人军官也哈哈大笑,有人羡慕地感喟道:“霍尔这小子可真是走运啊!伯格和弗德斯分走了梁人的精锐,留给他的不过是砧板上的肉排而已。”
哄笑声中。
只有黎睿成神思不属地想着那胳膊上的一根根白布条,并忍不住心里发紧——
那种白布条他见过。
在燕州颖城之战时,梁人攻城的死士一个个都系着这种布条,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阵亡手足、家中亲友的名字。黎睿成见识过这些人的凶悍,那已经不是人了,几乎跟疯子也没什么两样!哪怕没有了武器也要用牙咬、用拳击的疯狂……那看起来不像是打仗,而是在复仇。
可是见鹰咎烈如兴致盎然,大家的气氛又这般火热。
黎睿成到底还是把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心中暗暗道:“再怎么说也是骑兵对步兵,优势中的优势,我又何必在此时扫兴?”
另一端。
王克用已经被虏骑团团包围,他哆嗦得几乎握不住剑柄,哭得视野昏花。
此时他的身边只剩下一个士卒、一杆帅旗、一棵大树。
早知如此,他逞什么能?!
直接装成尸体,或者直接一刀抹了脖子不好吗?
在他身边打转的几名虏骑,见王克用狼狈地躲在梁卒身后,纷纷笑道:“你就是梁国主帅?别害羞啊,把脸漏出来给我们看看!”
“哎哟,瞧这小脸细皮嫩肉的!”
“快看他的裤衩子,这杂种刚才是不是尿了?”
王克用哭得狼狈不堪,泪水控制不住地涓涓直下,混着鼻涕一同流淌到嘴里。
他读过兵书,自然知道这帮人现在没有动手,不过是要利用他守备的身份,诱使周玉臣的中军出队救援。可王克用也知道,周玉臣在孤鸾山部署兵力的时候,只给中军留了二十几个督战骑兵。
骑兵不是有马匹就能算骑兵的,需要足够的战役次数,才能作为弓马娴熟的骑兵使用。
眼下留给王克用的,只有奋力战死,和窝囊自裁两条路可选。
可他哪条路都不想选!
姐姐在深宫“养病”了这么些年,王氏忍耐了这些年,好不容易才有今日重掌局势的机会。如果他死了,家中何人能在此时顶上?姐姐还能倚仗谁?
不,不,还是再等一等。
不论怎么说,前军主帅被擒都是伤败士气之事情,也许周玉臣不会放着他不管呢?她总得想想怎么给皇后姐姐交代吧?!
这时候。
“小侯爷,恁莫怕,俺还在哩!”
那个瞎眼的梁卒艰难地从肺叶里挤出声音,他手中的长枪已经断了枪头,却依旧紧紧地握在手中:“莫听他们胡咧咧,恁刚才可太英勇了!没有小侯爷,俺们这支前军早就散——”
话音未落。
一支箭矢猛地穿过了梁卒的头颅,狠狠带出一窜血花。
王克用冷不丁被血点喷了满脸,他甚至没来及拔剑,也没来得及应答对方。
只能隐约听见那梁卒老兵,喉咙里微弱的最后一句话:
“……恁别怕……”
视线再一次模糊,王克用清晰地听见那帮虏骑,绕着他哈哈大笑道:
“快看,梁国的小侯爷又要哭鼻子了!”
“小东西哭得大声点!”
嬉笑逗弄声中,王克用狠狠地闭上眼睛,热泪喷薄而出的一瞬间,这个怯懦贪功的小侯爷握紧了他的长剑,那把皇后赐给他的尚方宝剑。
然后,他阔步向刚刚开弓的虏骑砍去——
“杀贼!杀贼!”
带着恐惧的声音孤单而颤抖,却慑得四野皆静。
刹那间,战马吃痛长嘶,虏人震惊之余,这才惊觉居然被王克用砍伤了马儿!
王克用毫无顾虑地继续大步向前,忽听得弓弦响动,一支箭矢钉进了他的左膝盖。
噗通!
王克用身形一歪,骤然跪在血泥里,片刻后,又摇摇晃晃地拄着剑挣起身来。
他一瘸一拐地拖着腿,像疯了一般向前胡乱挥剑。那涕泪横流的脸容,好似修罗殿里的罗刹,狰狞得可怕!
“这个杂种是不是疯了?!”
随着虏人的咒骂,一支大槊狠狠地贯穿王克用的右大腿,顿时,黑洞洞的窟窿里喷出股股鲜血!
王克用再一次栽进烂泥里,不知是泥巴还是泪水浸得他面颊湿漉漉的,除了疼痛,他似乎再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腿。
毕竟是霍尔要招降的人,虏人军官忍不住劝道:“这又是何必呢?您堂堂贵族,难道要与梁人贱民一同死在这荒郊野岭里吗?”
“小侯爷,我们黑熊王很看重您,只要您愿意,到了蔑里干一样能封侯拜相。”
“这不比籍籍无名地死在烂泥里好吗?”
而王克用的回答,是拖着身体在泥泞地蠕动爬行……然后再次艰难挥剑!
虏人军官彻底大怒!
毕竟鹰咎烈只要求留王克用一命,却不需要他全须全尾地活着,届时百般刑法,还愁这眼泪汪汪的脓包不肯降吗?
刚刚射杀了梁卒的虏骑,再一次弯弓搭箭。
而就在此时。
一匹高头大马插入眼前!
那匹马儿跑得极快,马背上的将军身披白袍,面容冷峻。其速度之快,把身后的十来个梁骑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而比她速度更快的是弓弩。
只见这白袍将军双足登在马镫上,手中的弓弦拉得极满,“嗖嗖”地几声弦动,便把为首的虏人军官射落马下!她身后的梁骑也不遑多让,强弓雷发,出箭必中!
刹那间竟真叫她杀进了先阵中。
是周玉臣。
她居然就带着十几骑杀进来了!
王克用怔怔地看着来人,再三确定这不是自己临死前的幻觉后,他哭着大骂道:“回去啊!你个王八蛋,回去啊!”
这是残兵诱敌的计策,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周玉臣充耳不闻,她麻利地俯身一把捞起王克用,毫不客气甩在马背上,然后把手中的弓弩换成了斩·马·刀!
其余的虏骑也反应过来了,如疾风暴雨般嘶吼着扑上前来。
而周玉臣双手握紧刀柄,丝毫退却的意思也无,王克用只听她沉声喝道:“此去泉台——招旧部!”
刀随声动,刀势如雷。
周玉臣照着扑上来的虏骑当头一刀,再抽刀横劈!只砍得血花冲上云霄,骨碌碌两颗人头顷刻间便弹落在地!
仅仅半句诗的的功夫,便如削豆腐般砍落两人。
虏骑惊惧不已,一时间竟不敢上前。
他们稍待了片刻,再三确定梁人中军距离此还有一定的距离后,才敢再次呼喝着蜂拥而上。刀锋箭雨中,杀声震天!
眼看周、王二人即将被剁为齑粉,周玉臣再次旋身挥刀!
在剧烈地颠簸中,王克用感觉到一个沉重身形压了下来,只见周玉臣扭腰往镫里藏身的霎那间,这个双目赤红的少年宦官一边捞起死去的老梁卒,一边喊出了第二句诗——
“不教虏马——渡阴山!”
与此同时,紧随其后的梁骑弓弦齐发,强箭悍矢连射不休!
就在这人仰马翻的空隙中,虏人眼睁睁地看着周玉臣再次撕开阵型,硬生生地杀将出去。
先锋将领霍尔见状,先是大怒,接着又嗤笑。
就算杀回军阵又如何?就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杂牌步兵,还不是说覆灭就覆灭了?
霍尔甚至等不及令旗官的动作,一把夺过黑底金字的“斩将旗”,而后旗帜指着周玉臣的背影,狠狠一沉!
顷刻间,三千名虏骑随着霍尔轰隆而出!纷纷呼喝怪叫着紧追其后!
很快,两方人马很快便搅在一处。
他们交战的路数与刚才一样,虏人以骑兵冲锋,梁人以枪盾兵死死抵御,同时弓弩兵放出箭矢射杀虏骑。且说,梁人中军所用的弓弩乃是神臂弩、神劲弓,其射程最远可在三百五十步,远远大于虏骑!
在周玉臣等人成功地撤入军阵后,盾牌再次严密合拢,紧接着,一队盾前射击,二队备射,三队张弩喂箭,如此以连续不断的箭矢压制虏骑,直射得虏骑挨个栽倒!
再加上中军左右的壕沟、拒马、铁蒺藜等反骑兵工事,竟逼得虏骑只能硬着头皮按着周玉臣故意空出来的狭窄通道前进。
老实说,但凡打到这个份上,就该小心谨慎了。
但是霍尔在极度愤怒下,强硬地让虏骑深深地插入了梁人的阵地中,两军全面接战!
此时,后方的鹰咎烈还不知道,霍尔已经把到手的小侯爷给弄丢了。
见此阵仗,这位酒意上头的黑熊王耸肩大笑:
“霍尔这一回可真是轻松啊,随便踩踏两下,就能让梁人的脑袋像熟透的金瓜一样爆开。”
“希望他们别玩得太过了,也给后军一些游戏的机会。”
虏人军官们发出阵阵笑声。
他们都记得被杀到崩溃的梁人,会有怎样的面孔。这些两脚羊很有意思,不论之前是多么的气势昂然,只要几轮挣扎失败,羊羔们就会发现自己的勇气根本不值一提,甚至根本撼动不了庞然大物一分一毫。
到那个时候,勇气就会变成彻底的绝望。
而高高在上的贵种们,则会从这些羊羔的尸体上踏过,并评价它们其中一两只的死状很有趣味。
然而,就在这一刻。
前方的铁浮屠出现一阵骚动,刚才还兴高采烈的虏人军官们,惊愕地发现——
原本被虏骑切割成一个个零散方阵的梁人士卒,居然再次集结!
鹰咎烈的笑容凝固在嘴角,他粗野地咒骂道:“杂种!这些杂种在干什么?!为什么不碾压!”
王维纠也是不可置信,按照以往的经验,这时候的梁人已经陷入豕突狼奔的溃散中了。
它们怎么可能还能再次集结?
骑兵重新集结也就罢了,这种连甲胄都凑不齐的杂牌步兵,哪来的勇气重新聚拢?它们又哪来的能力重新成阵?总不能现在插入阵中的几千骑铁浮屠,全都成了摆设吧?!
死而逃生的王克用,抹着眼泪也在发愣!
周玉臣把他救回来后,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他叫吴有财”,便再次率兵杀入阵中。
诚然,王克用此时心神回归理智,已经再不敢上前杀敌了。
再说骑兵对阵步兵,哪有胜算的可能呢?
王克用垂头默默哭了一声,就在他开始为自己腹稿遗书时,这个泪眼婆娑的小侯爷听见了一阵欢呼声!
只见那陷入阵中的虏骑好似长腿驴踩进沼泽一般,彻底失去了机动性,只能任由梁人刀斧伺候!
数千名甲胄各异的梁卒,手持四尺长的斩·马·刀,照着虏骑的胸膛便砍。更有机灵的梁卒专门往马腹下钻,用重斧狠狠砍向马蹄!
须知,鹰咎烈的重甲骑兵即便是人马俱甲,却也做不到马蹄马腿也覆甲保护!
但见刀光闪处,虏骑从马匹上重重坠地,挣扎不得。有那侥幸未落马的,又被梁人提着砍刀纵身上前,照着面门、胸脯就是一顿乱劈,直砍得头盔连着脑浆迸裂,胸甲深深嵌入血肉。
手拽厮劈的肉搏战中,焦头烂额的霍尔,和一脸懵逼的王克用,同时恍然大悟:
周玉臣的这支步兵,居然是重甲步兵。
确然,步兵都是没什么机会练胆的步兵,可只要防御做到位了,这胆气也就上来了!更何况,这帮重甲步兵大多数都系着臂带,个个都对虏人有深仇血恨,个个都记得那日集市上的虏首!
足够的仇恨,叠加足够的防御,再加上身先士卒的将领。
谁人能忍住不战?!
难怪每个人都是一身不成制的甲胄,叠穿了几家的兵甲在身,能不乱七八糟吗?
难怪周玉臣只能坐镇中军不动,再是彪形大汉,披挂了这三层铠甲也得走不动道。
霍尔的心渐渐冷了。
王克用的心却再次灼热地跳动!
当中军的盾牌再次打开时,虏人们看见的只有血泊中的一地横尸,三千虏骑就此全歼。
还不等鹰咎烈惊怒发问,一道重弓箭矢就带着圆溜溜、血糊糊的东西,直直地贯入虏人阵前!
王维纠等人大惊失色,等他们定睛一看,才发现——
那颗圆滚滚的东西,正是副将霍尔的脑袋,他眼珠暴突,面容凝固在了狰狞绝望的一瞬间。
旁边还挂着一行似曾相识的文书,上面是龙飞凤舞的七个大字:“此处,当属鹰咎烈。”
鹰咎烈彻底勃然大怒,恨不得立即把全军都怼上去!
可是随即他又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恐慌:霍尔为什么会输?三千骑就这么没了?
要知道,这可是骑兵对步兵。
在绝对力量面前,纤细孱弱的梁人怎可能杀得了三千重甲骑兵!?
作者有话说:
此去泉台招旧部……陈毅《梅岭三章:断头今日意如何?创业艰难百战多。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不教虏马度阴山……王昌龄《出塞》,改动一个字。另外,斩·马·刀就是麻扎刀,作者个人觉得斩·马·刀有气势,打·也有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