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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冕之臣 赵刻 27725 字 20天前

第71章

最终, 崔昭带来的八千余人,在周玉臣、齐芥娘的夹攻之下,纷纷骇乱溃退。却又因为北澜河畔的地形限制, 逃无可逃。最终死者千余人, 剩余七千人包括崔昭本人, 尽数被俘。

一窝蜂的盗匪们, 原本就听过周玉臣青面獠牙、茹毛饮血的传闻,现在又眼睁睁地看见最能打的三当家被俘虏,百战百胜的“口袋阵法”被破。一时群情皆惧, 人心惶惶。过去朝廷几次剿匪,不论是邱遗、李宪和,还是孙谦,都被他们击退了。

这种一战即溃,甚至还是“温酒斩华雄”式的悬殊战局, 盗匪都是第一次见。

数日间,竟有几个盗匪带着自己的小喽啰,夹带些细软金银,直接跑路了。

其中一个红棍被抓住时,张迪从他的包袱里搜出了几样金宝, 样样都带了宫造御用的徽记。

张迪勃然大怒!将此人严刑审问, 逼问他是不是内奸, 是不是给周玉臣带路了。

红棍,在道上意为先锋打手,和张迪的交情非一般的喽啰可比。他一时说自己虽然收了钱,但是不曾出卖张迪,只是说几句八卦而已;一时又说周玉臣故意坑害自己,是故意送钱来陷害他。

气得张迪当场就拔出刀来, 竟是一刀刀地把跟自己打过天下的红棍,剁成了几段肉块。

怀疑和杀戮,就像是从山坡上滚落的石块。

一旦开始,就难以止住。

在张迪连续杀了好几个叛逃,甚至仅仅是疑似叛逃的盗匪后。

同样收过周玉臣贿赂的几个人,彻底慌了。他们暗中咒骂张迪冷血无情,又不免怀疑周玉臣是故意要用带宫中徽记的金宝,以此离间一窝蜂的手足关系。

他们却不知道,周玉臣还真没这个意思。

周玉臣没有钱,驻军打仗也不拿百姓一针一线,手上的宝贝都是要送给蔑里干的礼物。某种程度来说,她是把盗匪和蔑里干的国主,放在了同等地位上。

而柳城百姓,本来见周玉臣的军队纪律严明,已经有些意动。在得知她剿匪得胜后,这种躁动就再也抑制不住了。家家户户又开始悄悄地绣“梁”字旗,以备不需。

不过,这种氛围很快又被摁了下去。据侥幸逃出来的探子说,张迪原本杀得停不下手,后来不知老道士给他说了什么,又下令柳城全面戒严禁止出入,开始清查可疑人员。

戒严带来的问题颇多。

此时寒冬刚过,春耕在即,正值青黄不接之际。柳城的百姓,既要担心戒严耽误了春耕,又要担心家中的余粮不保。虽然他们已经给张迪交过税粮,但如果陷入围城战,这些余粮早晚要被掠夺。

而周玉臣没有立即开始围城。

她将营寨继续扩大,江岸边连营十里,一眼望去都是梁廷的旗帜。并在主路段设置了军营,逐步开始切断柳城的供给路线,摆出了打消耗战的架势。

除了此之外,周玉臣把精力都用在了审问俘虏、招抚盗匪这两件事上。审问由孙谦负责,他和轩辕兄弟都有剿匪经验,很知道该如何分别审问、如何核实背景。

七八天后,孙谦就抱着几卷文书,愁眉苦脸地来找周玉臣:

“总计俘虏七千三百七十人,有三千三百人是燕云溃散逃跑的兵勇,剩下多是檀州本地的农户,少有浮浪户、地痞山匪。还有一小撮人是澜州逃难来的百姓,说是前几天才从澜州逃到檀州,拿刀都不会,也不知怎么给赶上阵来了。”

说到这,孙谦猛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周太监,这几个俘虏还说,鹰咎棱此时就在澜州!”

周玉臣提着毛笔一顿:“澜州情形如何?”

“说是澜州的总兵邱遗不在,下面的参将不当事,任由鹰咎棱烧杀掳掠。”

澜州水网纵横、据江为险,虽然也临近京师,但实不利于骑兵。过去蔑里干几次入侵,都避开了澜州这个易守难攻之地,专攻燕云。

周玉臣之前揣测过鹰咎棱在燕州按兵不动,是在等一个时机,只是所得的信息太少,无法确定鹰咎棱到底要做什么。

此时听到这个消息,周玉臣心思微动:虏人不善舟楫,攻打燕州比澜州更容易,为什么鹰咎棱反而绕道澜州?

而孙谦也抛出了心里的疑问:“他们还说,这不是第一次了,不久前也有一支蔑里干的军队从澜州过道。周太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嗒!

周玉臣手中的笔墨重重地摁在了纸上,墨团洇散,吞去了她刚刚写下的“膝下”二字。

另一支军队!

旁边的齐芥娘忍不住出声道:“难道是鹰咎烈?他们在澜州要做什么?不过澜州有澜江为险,就算是百万大军在澜江面前,也难以浮渡。”

周玉臣知道她说的是实情,心中却隐隐不安:“把斥候放出去,再探再报。”

孙谦答应了,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愁眉苦脸道:

“周太监,这张迪的物资道路是被堵了。可咱们的粮草也不富余,恐怕是……养不起这么多人,也管不住这么多人。”

周玉臣把污脏的信纸烧了,摇头道:“我本来也没打算要养他们。”

孙谦、齐芥娘一听,震惊道:

“难道您要杀俘虏?”

“周太监,这些人虽曾作恶,但是多数是被一窝蜂和朝廷逼上梁山的百姓。还是慎杀为妙。”

周玉臣一愣,摸了摸自己的面庞,讶然道:“难道我看上去,真像个茹毛饮血的杀神?不对呀,我觉得自己长得还挺慈眉善目的。”

一旁磨墨的周燕官再也忍不住了,她丢下墨棒,转身捧出一匣金银珠宝来:

“周太监早就准备好了东西,只等两位替她封赏哩!”

二人齐齐惊愕!不仅不杀,反而还要封赏?

周玉臣哈哈大笑,拍了拍沉甸甸的匣子,笑道:“这支乌合之众,多数是小喽啰。他们愿意受招安从军的,就打散编入部队。不愿的,就放他们回去继续务农,告诉他们朝廷已经登记在册,下次再犯立杀无赦。小头目呢,你们就辛苦些,不论是谁,不论之前是杀猪的还是养鸡的,一律夸他是绝世奇才,只是缺乏一个被赏识的契机。”

“如今我周玉臣惜才,愿意给他们一个效忠齐王的机会。”

“实在不愿意的,再杀也不迟。”

二人自然无话,各自分头行动。

齐芥娘招安的人,是跟她打过交道的死对头崔昭。

两人同为女将,不仅年纪相仿,落草的时间也相近。在道上,人人都知道燕州蓝蕤娘身边,有智将齐芥娘;檀州张迪身侧,有猛将崔昭。二人颇有些一时瑜亮的意思。

因此这个中年妇人一见齐芥娘,就两眼发懵地问道:

“你不是在蓝将军麾下吗?如何到檀州来了?”

接着崔昭又嘀咕起来:“我滴个娘啊,朝廷也忒不讲究了,这年头土匪都能来招安土匪了?!”

齐芥娘一听来了脾气,她把匣子重重地丢在桌案上,没好气地道:“我跟你可不一样!周太监说了,我是大梁柱臣。来日,我齐芥娘的名字要刻在燕州的英杰碑上。”

崔昭看也没看那只匣子。

她盯着齐芥娘身上的玄甲,认得那是奇货可居的步人甲,已然信了一半。

“好好好,咱们不一样。不过我就纳闷了,你和孙谦都没有来过柳城,北澜河畔的地形是谁告诉周太监的?莫非是本地的村民?”崔昭迫不及待地问道。

齐芥娘也在暗暗打量崔昭。

糟糕。

周太监给的匣子十分精致,她刚刚那一下也摔得很重。

但是崔昭显然毫无兴趣,之前就听说过崔昭痴迷阵法、对金银不甚看重,看来或许是真的。

齐芥娘故作冷淡瞥了她一眼,嗤道:“周太监有个妹子,她不仅熟读各类游记,还读过前朝的《柳城县志》。我们还没来之前,就已经知道有南堰奔涛、江上碧林的奇景了。”

崔昭若有所思地喃喃道:“未战已料敌情,我输得不冤。”

说完,她闭上眼睛往后一靠,竟是打算闭目休息的样子。

齐芥娘见状,也拿定了主意。

“行了行了,你想睡觉,我也赶时间,咱们赶紧把流程走了。”

齐芥娘坐在她面前,居高临下道:“你从小在村里偷鸡摸狗、混吃蹭喝,浑身上下除了个名字看着人模狗样,其他屁也没有。后来跟了张迪,反而显露出几分打仗的才能来,可惜这能耐没用在正道上,到头来做的事情——还不如偷鸡摸狗呢!”

“让士卒扮成妇人做先锋,呸!真亏你想得出来!你自己不也是妇人吗?!”

崔昭猛然睁开眼睛!

她再好的脾气,也被这话挤兑得面色发红:“我偷鸡摸狗?你以为人人跟你一样好运道!?先是有蓝蕤娘重用你,现在又有个周太监捧着你。回回打仗,你都靠蛮力取胜……论阵法你远不如我。”

齐芥娘抱着胳膊看着她,冷笑道:“你也就是靠一个口袋阵罢了,却不知夷险异地,岂可凭一阵定之?兵家之计,在于出其不意、随机应变。否则同一个阵法、同一个北澜河畔,你如何能输成这样?”

崔昭又羞又怒,却无可反驳。是啊,地形是她熟稔的地形,阵法也是契合地形的阵法,最后还是输给了周玉臣!

这时,齐芥娘才掀开匣子,掀出一片白花花的银光来:

“所以周太监说,崔昭如此奇才,在张迪手上着实是浪费了。”

“实心说,我是不想招抚你的,只是你这家伙确实有点才干在身上。”

齐芥娘半真半假地感喟道:“就你这脑子,要是在周太监身边跟个一年半载的,还不知得变成什么样呢。”

这一通先抑后扬,把崔昭的怒气打散了一半。

最后两句话,更是把她勾得心里发痒。

崔昭忍不住伸长了脖子,问道:“周太监知道我?”

齐芥娘看起来很有些不情不愿,拖长了声音道:“嗯……她说你是绝世奇才,只是没遇到个好时机。”

崔昭的心更痒了。她的目光这才移到匣子上,小声道:

“那个,周太监也曾给过你这么多银钱吗?”

齐芥娘怔了怔。

她气急败坏地捶了崔昭一拳,咬牙切齿道:“没有!独独就给了你,满意了吗?”

崔昭这才龇牙咧嘴地笑了。

老实说,她战败后第一个反应是张迪怕是要迁怒于自己,毕竟张迪对她说过最多的话,就是“你一个女子,除了我,还有谁会重用你”、“崔昭,没能耐就赶紧嫁人,别在这占着茅坑不拉屎”。

胜败乃兵家常事,这本也不算什么大事。

但是,自从一窝蜂从未这样惨败过,再加上那个“日月克制”的说辞……崔昭真害怕,张迪会彻底相信老道士的说辞。张迪是农夫出身,迷信起来不亚于皇帝。只怕她回去后,下场不会好看。

原本崔昭是打算假装投降,然后看准时机,该跑就跑路。大不了自己另起炉灶嘛!反正这种输了降,降了反的事情,在大梁剿匪的历史上可太常见了。

如今既不用回到张迪身边,能和死对头齐芥娘一较高下,还是被周太监如此盛情邀请……崔昭怎能不答应?

但是崔昭还没高兴多久,她心心念念的周太监一见面,就对她说:

“崔参将,还得请你回柳城一趟。”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打,好困,睡了。

第72章

崔昭知道张迪的脾性, 故作为难道:“周太监莫不是要我做一回内奸?只怕我身上沾了官味,难得张迪的信任。”

周玉臣也知道张迪在柳城大开杀戒,摇头道:“不单是你, 这次不愿意留下来的两千人都跟你一道回去。”

崔昭大惊:周玉臣怎么连人马都不要?!

二人骑在马上, 沿着江岸一路往前。另一端的半山腰上, 就是全面戒严的柳城。当初张迪拿下此城时, 看中的便是柳城依山而建,有居高临下的地理优势。两军对垒时,不论是对骑兵还是步兵, 都难以冲锋破阵。

周玉臣指向身后连绵不断的军寨,道:“崔参将,如果这场战役交给你来指挥,你会怎么打?”

崔昭不假思索道:“围城打援,以逸待劳。”

须知, 殷镇距离柳城也就三十里地的路程,镇中也有数千人的盗匪盘踞。只要周玉臣持续围城,把殷镇的兵力消耗殆尽,柳城的粮草断绝,一窝蜂内部自然会乱。届时, 张迪也不得不出城作战。

“不错,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周玉臣呼出一口气, 笑道:“假如咱家还想要保住城中的百姓呢?”

朝廷的官兵,在粮草不足时都会劫掠百姓,更遑论盗匪?如果长期围城,城中的食物消耗光了,盗匪就会开始吃人。澜州“捕鱼人”吃过的两脚羊过万,乱世中食人并不稀奇。

崔昭思忖片刻, 肃然道:“那就只能尽快攻城,速战速决了。周太监还没说,您要小人回柳城做什么?”

总不能是要她回去开城门,或是一刀杀了张迪吧?

虽说崔昭接受了招安,但是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柳城的手足都看着呢!城门一打开,战局就无可挽回了。万一哪天崔昭又想落草了,道上的手足怎么看她?谁敢用一个害死同伴的二五仔?

再说来,张迪能从一个农夫混到今天的地位,人家身上的功夫也不差,刺杀风险极大。现在就要崔昭对周玉臣掏心掏肺,冒着生命风险去做事,崔昭也做不到。

周玉臣一本正经道:“你带上这些金银回去,就说你崔昭虽然被俘,但铁骨铮铮不肯降伏于我。因此被放了回来,只待异日整顿军纪,再决胜负。”

崔昭先是愕然,接着哈哈大笑,笑得酒糟鼻都皱了起来:“我姓崔,又不姓孟,怎么给我安排了一出《七擒孟获》?”

她大大方方地笑了一阵,才点头道:“周太监既不怕纵虎归山,我回去便是,也好成全了您的计划。”

周玉臣挑起了眉毛,配合地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崔昭目光灼灼,道:“这几日我发现,咱们的军粮配给,都是减配后的分量。而您又不打算打消耗战,所以,您把我们放回去是为了节省口粮。这是其一。”

“再者,张迪在柳城杀人,把跟着他发家的红棍都杀了。他还不许百姓和官兵买卖粮食,疑者必杀。现在的柳城是人心惶惶。而您呢?不仅不杀俘虏,还倒贴钱把人给送回来。”

“周太监,您这哪里是放人回去呀?分明是送了两千七百多个活招牌,替您进城做宣传哩!”

崔昭越说越兴奋。

这个中年妇人身上很些勃发的朝气,神态里也有少年人的活泼:“两厢对比,定会慢了军心。张迪迟早要自乱阵脚,是不是这个道理?”

天色渐晚,几声苍鹭的鸣叫声,擦着水面掠来。

周玉臣笑了,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咱家现在有几分理解曹操了,聪明如杨修,真是可怕啊!”

“不过崔参将放心,咱家保证你这次回去,不仅安然无恙,还要发一笔横财呢。”

两天后,四月初二。

张迪纠结了一阵,还是把柳城门外的崔昭等人放了进来。

果然如崔昭所料,众人见她安然无恙地回来,还捧着一匣沉甸甸的银锭。一个表面上都在痛骂“阉人不要脸”、“也不知是贪了多少民脂民膏”,可暗地里谁能不羡慕呢?

“这阉狗未免也太自负了!”

张迪听说周玉臣打算《七擒七纵》后,阴沉的脸色浮出讥笑。

众人亦随之附和。

崔昭敏锐地注意到,今日的群英厅少了好几个人。

张迪又直勾勾地盯着她,道:“我听说那周玉臣待你十分客气。崔昭,你既受了这样的大礼,又不曾受刑,如何还愿意回来?”

来了。

崔昭暗暗苦笑,她也想过用“苦肉计”,但是周玉臣坚持不必。

“大王,崔昭一介女流,除了咱们一窝蜂还有何处可去?”崔昭无奈地摊开双手:“普天之下,还有谁人能有您这般气度呢?”

薛惊在一旁听着,心中暗道:那齐芥娘不也是女人吗?如何就无处可去了?

但这话却不必说出来,因为张迪已经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近日以来,柳城连续杀了四五个疑似叛徒的盗匪,百姓更是杀了好几十人。在薛惊、老道士的劝说下,张迪陡然发现,他这个未来的仁主,必须得做一做人情脸面了。

因此,果真如周玉臣所料。

张迪不仅没有惩罚崔昭的战败,反而比照那匣银子的数量,双倍奖赏了崔昭。

这是为了向众人表示,他张迪厚待忠臣!

崔昭也投桃报李,把周玉臣军中粮草不足、打算速战速决一事,尽数告诉了张迪。

张迪一听大喜,且不说柳城在石东坡上,本就易守难攻。薛惊又按照兵器谱,让人准备了滚木、礌石、夜叉檑、狼牙拍等等武器,静待周玉臣的攻城。按薛惊的说法,前两者在居高临下时,颇占优势。后两则可碾死拍落城下的士兵。都是防守的利器。

终于到了四月初四。

这天不仅是周、崔二人约定的“再战之日”,还意味着周玉臣在文告中,向所有匪帮宣告的那句话,正式生效了——

坚持为匪者,立杀无赦!

张迪这厢准备齐全,周玉臣那头也派出了他们的老熟人孙谦,集结兵马准备攻城。

黎明之前,薛惊正准备把萧慎母女一起藏入地窖。

“抱歉,我本该把你们送出去,但是近来二当家看守得太严了。好在窖中吃食都有,你们且在此处暂住,待七天后再出来。”

萧慎抱着囡囡,看着薛惊一件件地往地窖里搬运东西,甚至连那两只风筝都带上了。

囡囡正好奇地打量着地窖里的布置,萧慎却忽然道:

“薛军师,你是为了张迪而坚守,还是为了柳城的百姓?”

薛惊默然不语。

他把几本书连带一把洁白的羽扇,放在桌案上:“这是我的全部身家了,替我保管好它们。”

那书本里不仅夹着几张银票,还有一封书信。薛惊的口吻里不仅有温柔缱绻,还颇有些托付心志的意思。

他想,纵然自己的才学比不上潘仲瑛,更比不上那“伏阙上书”的名声。但是在对待萧慎这件事上,他薛惊远胜于潘仲瑛。

萧慎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低声道:“薛惊——”

薛惊不敢回头。

生怕萧慎轻易抛出几个字,他的五脏六腑连带这一双腿脚就会当即融化,再也不舍得从这里出去了。

然而。

薛惊却听见萧慎道:“周太监让我告诉你:今日,请你也做一回房玄龄。”

房玄龄,正是玄武门之变的策划者。

薛惊怔怔地转过头,脸色微变:“你、你……难道你早就……”

萧慎苦笑着点头,道:“那日囡囡要买的风筝,只有城东坊市有卖,而你每一次出去,都会到甜水巷子帮我买两罐梨膏。”

薛惊低头看住她紧攥的手,喃喃道:“……你是什么时候和周玉臣有联系的?难道你进柳城,甚至留在我身边,都是为了周玉臣?”

他颤抖起来,几乎连呼吸也痛!

难道那日的倾心而谈、羽扇相赠,全都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不,我认识她,也只比你早两日罢了。”

萧慎连忙摇头道:“周太监不曾向我打听你的事。她关心我,是想知道我们母女在这过得如何。我说,你不仅善待妇孺,而且从一而终。”

“薛惊,我一直想告诉你,你无需与任何人比较,也无需任何人的认可。天地浩大,如潘仲瑛者如云,而薛惊却只有一个。你只需忠于你自己,就像……”

就在此时,院子外有小喽啰道:

“薛军师!大王找你!”

薛惊猛然回过神来,轻轻拂去萧慎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了。

群英厅里,张迪的心情不错。

那孙谦几次想要突袭登城,都被早有准备的将士打退了,只得一时进兵一时撤退,如此来回奔波。

因此张迪一见薛惊,便笑道:“薛军师,你给的方法果然好用!孙谦那厮两次三番都被打退了!”

薛惊心神恍惚,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二当家冷哼一声:

“哥哥如此信重薛惊,却不知他的心腹!这撮鸟早就背着您通敌了!”

众人愕然,张迪也皱眉道:“二弟小心说话,不可坏了自家人的脸面。”

二当家却是有备而来,他命人将一个老妪带上前来,道:“哥哥且看,这是在甜水巷卖梨膏的老妇。那日她亲眼看见几个陌生汉子,随薛惊一道进了后巷,她这才跟巡逻的士卒报了讯。”

张迪将老妪仔细盘问,又对照了薛惊出门、回来的时间,千真万确不可抵赖。

他勃然大怒,当即抽出刀来:“薛惊,你说不让百姓做先锋,老子答应了你!你又说用防守武器,替代百姓守城,老子也同意了!你就是这么报答老子的?!”

刀光照在薛惊的脸上,让他的面孔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薛惊急促地呼吸了几次后,恐惧、悲伤、同情、失望……种种情绪涌上心头。

他先是笑了一下,然后如自言自语一般,低声道:

“大王,我追随您,是因为您是吃过苦的穷苦人,比京师里那些酒囊饭袋都更珍贵。我薛惊从未背叛过您,若说我有私心,也只是希望您能做一个仁主,做一个属于百姓的真王。”

“闭上你的鸟嘴!”

张迪几步赶上前来,一脚将薛惊踹倒在地!

“什么叫穷苦人?”

“老子他爹的有天命在身!”

“不如今儿就割了你的狗头,让真人开坛做法!——真人,陶真人哪儿去了?!”

张迪四下张望,神情扭曲得可怖,好像这屋子里的所有手足,都不如一个老道士来得重要。

这时候,崔昭抱着两只匣子出现了。

她看也没看地上的薛惊,对张迪拜道:“大王且慢。”

随着崔昭的声音,两只匣子一同打开,顿时白花花的一片银光!

“大王,左边这匣银锭,是我从二当家房里搜出来的。您猜怎么的?银锭底下的徽记,竟然跟周太监给我的一模一样!”

“二当家才是真正吃了贿赂、沾了官身的人!”

二当家大怒,也拔出刀来:“好你个崔昭,空口白牙地就敢陷害俺!“

崔昭身后的几个盗匪,却纷纷作证道:“大王,这匣银锭,千真万确是从二当家的房里搜出来的!”

没有人知道,这几个盗匪,其实也是之前收过周玉臣贿赂的人。

张迪身形摇晃,只觉得全身血液倒流。

他勉强站定,暴喝道:“陶真人呢?怎么还没找来!?”

一个声音怯怯道:“陶真人……陶真人他已经跑了。”

张迪眼前一花!

跑了?

自己身上不是有勾陈大帝的命格吗?陶真人为什么跑了?!

二当家见张迪一心只想找陶真人,疑心他也想拿自己的脑袋来开坛,悄悄调转了刀尖。

他口中还委屈地叫着:“哥哥,这银子定是崔昭暗中夹带的,是特意要……”

话音未落,二当家只觉得有一只手,紧紧地扣住了他的胳膊。

二当家大惊!他待要挣扎,又有两三只手同时锁住了他的腰身、他的手臂!

紧接着,那把刀就挺进了张迪的身体。

嘀嗒。嘀嗒。

一串血珠顺着刀刃,坠落在地上。

很快,刀刃被拔了出来,然后重新狠狠地捅了进去,一刀、两刀、三刀……

薛惊怔怔地看着这一幕,混乱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

“……大当家,被二当家杀了。”

很快这句话,就被如释重负的口舌、失慌失措的声音,向所有人传了出去——

“大当家被杀了!”

顷刻间,柳城的一窝蜂乱了。

与此同时。

周玉臣望着鹤发童颜的陶真人,似笑非笑道:“你如何能笃定,我命中一定带[日月]二字?”

陶真人哪怕被捆在地上,也仍是一派仙风道骨的做派,神情肃然:

“周太监,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贫道在你的面相上,还看到了另外两桩事。”

“噢?是什么?”

陶真人沉声道:“你命中有缺,我只看到了二十六年的寿岁。”

周燕官、齐芥娘、轩辕兄弟等人大惊。

“这么好?”

周玉臣哈哈一笑:“正好,这个尘世我也看不惯。若不准,回头我得来找你。”

陶真人本要说他能逆天改命,见她浑不在意,只得沉声又道:

“以及。”

“你周玉臣,命中注定是功过孟德、祸比董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功过孟德, 祸比董卓。

听起来半褒半贬,但仔细一想,曹操和董卓有什么分别?董卓废少帝而立献帝, 自号“尚父”, 借此把控朝纲。曹操迎献帝至许都, 自封“大将军”, 虽然待皇帝的态度比董卓恭敬,但不也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吗?

孙谦不知道周玉臣的心思,一听兢兢业业忠心耿耿的周太监被如此污蔑, 怎能忍得?况且军中士卒多迷信,周玉臣又柄兵,这话要是传出去了可大事不妙。

他一刀削了陶真人的半个发髻,猛踹其后背,喝道:“好呀!你从贼窟里出来的贼老道, 打着投诚的名号,原来是想扰乱军心!再敢胡咧咧,老子剥了你的皮做军鼓!”

众将士亦愤然不已。

唯有齐芥娘、周燕官、轩辕兄弟几人互相对视一眼,若有所思。

陶真人被孙谦一脚踹得扑栽在地,他被一条索捆得严严实实, 脸容也被参差不齐的乱发所覆, 可气度却依旧沉稳, 丝毫不见阶下囚的窘迫。

“玉臣,玉臣,既可持玉,又岂能甘心为臣?”

陶真人抬起头,一双如电的眼目看住周玉臣,声音里带着蛊惑和劝诱:“大丈夫生居天地之间, 岂能郁郁久居人下!如果贫道没有算错,您早年失孤,少年得志,本应命带朱紫、为帝王之辅,偏生冲撞了贵人——这才从京师移道此处。”

孙谦、轩辕兄弟不知就里,尚且还好。知情如金不换、周燕官者,顿时脸色微变!

陶真人呸了一口带泥的唾沫,徐徐又道:

“再有,您建下不世之功,却没有得到应得的犒赏。如斯命蹇时乖,实因命犯小人。”

这下轩辕兄弟也神情大变!

潘处道之死、周玉臣被卸兵,不正应了此话么?!

陶真人将众人的神情变化看在眼中,他的眼珠再次移到周玉臣身上,道:“大王之疾,病于君主、祸在相傅,长此以往寿数必损。贫道可以帮您延长寿数,以助大王成就一番王图霸业。”

君主相傅,既指心肺之疾。

周太监何时病了?

孙谦怔了怔,连忙扭头去看周玉臣。

周燕官虽然不知周玉臣在中渡镇一役留下了伤病,却也知道她在服用药丸,顿时脸色微变!也控制不住地回头去看她!

周玉臣略俯身,低声重复陶真人的话:“王图霸业么……那真人想要什么呢?”

“这个却也简单,”陶真人一笑,又道:“贫道已堪得一地,名曰青牛山,乃龙脉余气所钟。若能在彼处起一座道观,供奉三清,日日为大王祈福消灾,则阴煞可解,福泽绵长。他日大王成事,还请大王肯发慈悲,于各州县起造道观九十九处,贫道保你江山永固,四夷宾服。”

周玉臣依旧眉目不动:“九十九处道观,可要费不少钱。”

陶真人笑道:“大王且放心。贫道观大王之气,乃伟丈夫,可属大事。等您御及天下,还愁手中无钱么?”

“原来如此。”

周玉臣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孙谦、齐芥娘等人见状一惊!二人心思各异:难不成她周玉臣真要用这道士?是,陶真人所说的话,句句都准得有些邪门!可周太监即便再怕死/周玉臣即便再想反,众目睽睽之下,也须得顾及名声吧?

下一瞬,只见寒光烈烈!

周玉臣绰出长剑,脸上尽是讥讽的笑意:“果真是胡说八道!”

说时,便照着陶真人的胸膛连搠了几剑!

可怜仙风道骨的陶真人,还没来得及呼叫,就被当场捅了个对穿。

“孙指挥使,麻烦你将此贼剖腹剜心,贼首示于阵前。”

周玉臣平静地嘱咐道,并向轩辕翠花伸出了一只血淋淋的手掌,轩辕翠花愣了片刻才从怀里掏出一张帕子递给她。这帕子是渠城的百姓们送的,轩辕翠花给得很痛心,轩辕狗蛋见状暗暗发笑。

孙谦半晌才回过神来,领命自去了。

顷刻间,陶真人“言出必实”所带来的诡异感,尽数消散。

如孙谦所料,这件事很快在军中流传起来。不过,有人说陶真人算得不准,所以被周太监杀了。

也有人说,周太监虽说是忠心赤胆,却也害怕被小人借此陷害,干脆杀了以绝后患。

但是更多人则认为,这陶真人是犯了周太监的忌讳——

你说一个太监是真丈夫,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再说了,周太监一个宦官,注定没有子孙后代,她要王图霸业来做什么?

当陶真人的脑袋被挂在旌旗上的时候,出城投降的几个盗贼头目也到了军帐下。见此情形,他们不由大惊失色!被张迪奉为座上宾的陶真人,就这么死了?

薛惊与萧慎出城时,也听说了周玉臣杀陶真人一事。

二人都见过张迪对陶真人的崇敬,也见识过陶真人出口必实的能力,张迪都被忽悠得都要为他建宫观了。再者,天授帝信重方士,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在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大梁官员何人不信道?何人不崇仙术?

周玉臣此举,不仅逆势而行,更是把方士仙术那一套踩在了脚底——

瞧啊,所谓仙家,不也是骨肉铸就的一副肉身?

萧慎抱着囡囡,幽幽道:“看到了吗?那些被遣散放归的盗贼,一个个又拖家带口地回来了。他们说,张迪在檀州称霸已久,已经占据天时地利人和,最终却还是不敌周太监。可谓是天命如此。”

薛惊也不由得嗟叹:“张迪输得不冤。周太监不仅算无遗策,还不畏鬼神,此人……”

二人视线交错,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直奔张朱寨。

几日后,周玉臣在张朱寨休整完毕,又率兵攻打殷镇。

张迪被杀,二当家又因刺杀张迪被众人乱刀砍死。一窝蜂确实也没什么英杰人物了,镇守殷镇的四当家,在惴惴不安中挺了两日,便举城投降。

此战之后,周玉臣不仅收复了柳城、殷镇,更吃下了一窝蜂的三万士卒。据说澜州的“捕鱼人”知道后,吓得连夜加修营寨,巩固兵马,生怕周玉臣下一步就要来剿灭他们。

孙谦是个实诚人,还记得剿匪的目的。

他在柳城、殷镇搜罗了一圈,最后看着搜出来的金银财宝,犯起了嘀咕:“虽说也是金宝,可看起来跟朝廷赏赐的宝贝不一样呀!如何连个徽记也没有?”

这次不等周玉臣开口,轩辕兄弟、齐芥娘等人便道:“京中的财货也是从民间集来的,哪能样样都带大内徽标呢?我们当时受赏的金宝里,也没几样带徽记的。”

孙谦一听也有道理,咂摸了半晌,又问周玉臣:“咱们什么时候回渠城?余中仪也该等不及了吧?”

“不着急。”

周玉臣捏着余博然的来信,笑眯眯道:“先把手上的兵马捋一捋。”

四月十三日,周玉臣在张朱寨检阅了一窝蜂的人马,崔昭、薛惊、萧慎等人被留在军中为参将。三万兵众,强健者留在军中,老弱者即便有心投军,也一并放散。最终剩下的士卒,分别编入轩辕兄弟、齐芥娘、孙谦麾下。

并且,周玉臣以柳城、殷镇需要镇守的理由,把孙谦留在了檀州。自己则带着其余兵马,返回渠城。

这时候,孙谦终于觉出不对劲来了。

你回去就回去,把轩辕兄弟和平夷突骑也带走是几个意思?

须知,李宪和的一千五平夷突骑、两千檀州铁骑,眼下全被周玉臣攥在手里。留给孙谦的,只有东拼七凑的檀州士卒一千人和几百骑兵。

好在柳城就在檀州,还是自家的地盘。

孙谦连夜写信给李宪和,小心翼翼地问自己的顶头上司:“朝廷要咱们返回驻地,周太监此举恐怕不妥,这该怎么办呢?您要不劝劝她?”

李宪和收到信时,“羽化成仙”的李仙君正气若游丝地躺在檀州总兵府里。

这个三十来岁的糙汉,看着姐姐面若金纸的模样,当即就哭得泣不成声。他紧紧攥着李仙君的手,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痛心道:

“是我无能,才叫姐姐遭此大难!我对不住爹娘!”

李仙君吃力地摇摇头:“小声点哭,我现在可是应死之人。”

“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

李宪和哭得更大声了,他胡乱抹了把鼻涕,狼狈得像个稚童:“姐,你只管住在我这,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杀你!”

李仙君喘了口气,再次摇头:“等我伤养好了,就会改名换姓去燕州……宪和,这是我们姐弟最后一次见面了。有些话此时不说,我也不知道何时何地,才能与何人说来。”

“小时候,娘亲每一次跟老爹出征,咱俩都会搬个板凳等在门前。”

“你还记得吧?每次娘出去,你都在哭鼻子,说娘亲不要走、不许走。”

“天授十三年,爹娘折断了李家枪,为皇帝死在了拥雪关。宪和,我当时劝你再续前志,继续报效朝廷。却一直不曾告诉你,我每天晚上都在梦见娘亲。每一个夜里我都在梦里哭着说,娘亲不要死,娘亲不要死。”

“可是没有用!人死了,就是死了!我不愿意也没有用!”

“处道跟我说,终有一日我们会直捣黄龙,把爹娘的尸骨和荣誉从海洲带回来。终有一日我们会踏破拥雪关,把李家枪插在虏人的神山上。这听起来真像句梦话,对不对?”

“现在,处道也死了。”

“那个傻子啊,临死之前还想着魂魄能回风阵上,引王师之旗鼓,平寇贼之戈鋋。”

李宪和哭得几近崩溃,大滴大滴的眼泪砸在李仙君的手上。

而李仙君却很平静:“我李仙君当了十几年的孝女,又当了十几年的贤妻,所求不过一个阖家周全。现在我只想做一回梦,做一个大逆不道的惊世之梦,把天地剖开看一看——这乾坤,到底是黑是白!”

翌日。

余博然的第二封书信送入张朱寨的时候,孙谦也收到了李宪和的回信:

“此事在计划之中,须按周太监的命令行事。”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擦手):“我是女的你都算不出来,杀了拉倒。”又一次听着《精忠报国》写完了这章。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前几日我重写了开头,新增了1.2w字的剧情,新增角色为“顾翠儿”。后面也会陆续增补之前的内容。请放心,不论是免费章节,还是vip章节,剧情内容只增不减。大丈夫生居天地之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史记·留侯世家》伟丈夫,可属大事——《元史·方技传·田忠良》

第74章

李宪和都这么说了, 孙谦不疑有他,自然从之。

如此,周玉臣带着三万人返回燕州渠城, 孙谦留守檀州柳城, 以备弹压盗贼之用。

在半道上, 余博然的第三封信也到了, 与它一同而来的是澜州斥候的军情——

澜州失守,京师再度被围。

在得知这个消息后,余博然也许是强装镇定, 又也许是还没反应过来。

他连写了两份信,用严肃的口吻,催促周玉臣“不得玩寇,无需剿尽”、“事有轻重,取回金宝即可”。那时的他, 尚存一丝侥幸,以为局势仍在掌控之中。

等他写到第三封信的的时候,余博然终于发现自己上当了。

他在前半段斥责周玉臣贪恋军功、恋栈兵柄,措辞激烈,把周玉臣骂得狗血淋头。可到了后半段, 笔锋陡然一转, 字句间满是悲痛与自责。他痛斥自己丢失金宝、识人不清, 才导致明主遭蒙厄难。

字字句句,都是绝望与悔恨。

薄薄一张写满唾骂的信纸,浸满了泪痕。也不知余博然哭了多少次,以至于“阉竖之辈,窃据兵权”等锐利之词,也被洇晕得模糊。

在周玉臣率领军吞并山匪的同时, 鹰咎棱也在澜州的荒野上等到了鹰咎烈。

夕阳如血,染红了天际,不远处的林海翠涛在风中起伏,仿佛一片墨绿的海洋。大梁的残阳余晖,再次映照出他们截然不同的面容——

一个年轻而锐气十足,哪怕他才匆匆撤军。

一个壮年而意气消沉,哪怕他是满载而归。

二人再次共宴,酒肉摆满案几,却掩不住空气中那股古怪的氛围。

与上次的不欢而散不同,鹰咎棱这次显得格外热情,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亲近。他端起酒杯,目光熠熠,声音低沉而真诚:

“梁人俱是无信小人,竟敢欺骗王叔!你怎么能忍得?”

鹰咎烈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终于回过味来,天授帝那套“文书规矩”、“黄道吉日”的说辞,从头到尾都是谎言。梁人在骑兵冲锋、攻城掠地上远不及虏人,但在政治斗争、权力角逐的游戏中,虏人却只能望尘莫及。

这种丢脸的事情,鹰咎烈并不想放在台面上谈。

毕竟,银牌天使的呵斥、国君的厌弃,都足以让他如坐针毡。尽管大家都姓鹰咎,但在那些老牌贵族眼中,鹰咎烈不过是“每一个体面人都要鄙夷的存在”。

鹰咎棱的母亲是梁人,身为“杂种”,自然不受欢迎。但他好歹是上一任国君的亲儿子,是被神官和国君认可的狮心王,拥有法理上的合法地位。

而鹰咎烈,自诩黑熊城的末裔,父亲是前任国主的兄弟,被鹰咎棱、鹰咎檀兄弟称为王叔。然而,他不过是个三十来岁才被认可的私生子,是春风一度的产物。他从小没有受过真正的“贵种教育”,若不是他的兄弟都死光了,而他又擅长打仗,黑熊城的继承权永远轮不到他。

因此,鹰咎烈只能淡淡回应:“国君有令,自然是要听国君的。”

鹰咎棱却不打算就此放过。他放下酒杯,目光如刀,直刺鹰咎烈的心底:

“若不是王叔南下,以梁人狡诈卑劣的品性,又怎会迅速答应议和?天神的勇士无数,您却是第一个打进梁国首都的赫柔,怎能以无功的名义撤军呢?”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叔可忍,棱不可忍”的真挚,仿佛在为鹰咎烈鸣不平。

鹰咎烈刚刚在梁廷吃了教训,心眼和脑子的长势都颇为喜人。他眯起眼睛,狐疑地看向鹰咎棱:

“上次我要打梁国首都,你还说不得轻举妄动,即便打了也不会有汉王给我做。怎么今日却换了个说法?”

鹰咎棱微微一笑,反问道:“王叔以为,国君为什么急于和梁廷谈判?”

鹰咎烈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这种你猜我猜、话中有话的游戏,鹰咎烈早已厌倦。于是,他沉默而野蛮地撕咬起手中的羊腿,用响亮的咀嚼声作为回答。

鹰咎棱不以为意。从燕州撤退后,他再也没有喝过酒,今天是破例的第一次。

他的嘴唇里还残留着葡萄酒的香息,声音像歌咏般丝滑:“狮群在争夺领地的时候,会有选择地放过领地外的猎物,以便专注内部的厮杀。”

他顿了顿,黑沉沉的目光冷似寒夜:“我听到了一些关于王城的有趣消息,王叔有兴趣听听吗?”

几日后。

两路兵马再次合兵,共同攻打澜州的核心防线——澜江。

须知,澜江作为大梁重要流域,水面宽阔,江流湍急,是天然的军事屏障。只要跨过澜江,鹰咎棱等人就可以绕过檀州的核心防御,直奔京师。

留守澜州的赖参将前脚刚送走鹰咎烈,正要跟朝廷报备此事,却不妨鹰咎烈居然又杀回来了,还带上了鹰咎棱!

上一次鹰咎烈的“借道”,赖参将袖手旁观,结果让天授帝全方位地体验了一回四面楚歌,差点就让人包了饺子。他心惊胆战地祈祷此事不要被揭发,真叫一个日夜煎熬。

这次,赖参军不敢再消极懈怠,号令士卒保家卫国,颇有“人在江在”的意思。

但是激情的口号,抵不过糟糕的军略。

首先,赖参军没有亲临一线,作为上峰你都在大后方躲着,士卒怎么看你?

其次,军情瞬息变化,你蹲在后方怎么管?远程微操吗?

赖参军派去澜江北岸滁城防守的士兵,都是澜州的原班人马。空饷少人、老弱充数就不提了,剩下的青年壮汉,表面是在军营中服役,实际上在豪族权贵家中干活。他们虽然受命守备,却从不训练。以至于不少士卒哪怕有马,名义上还是骑兵,但其实一个个都不会骑马。

鹰咎棱在澜州劫掠的时候,澜州兵马虽然视若无睹,兵甲都没有沾过血,却还是记住了虏骑的彪悍。

现在鹰咎棱、鹰咎棱合并八万铁骑,势如沸汤。虏骑还没到滁城,连一个照面都还没打,滁城将士就仓卒奔逃。这比一触即溃还糟糕,鹰咎棱不费吹灰之力就占领了滁城。

紧接着。

镇守澜江南岸的梁军,一看北虏的旗帜飘在了滁城墙上,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打是不敢打的,跑又怕虏骑追上。

他们索性烧毁了澜江的浮桥,直接南下溃逃。等鹰咎棱等人弄到船只渡江时,南岸的守备军已经逃得一个也不剩。

且说,这次渡江不像中渡镇那一次,昂潵恰好选中了梁人藏船只的芦苇荡,数量充足的渡船可装下所有人。也不像之前鹰咎烈借道澜州的时候,舟楫、桥梁都任由鹰咎烈借用。

鹰咎棱等人陆陆续续地从渔民手上掠取船只,多是小船和中型船只,足足耗费了五六天才彻底渡江。

这个期间,但凡有一两千的澜州士卒守住渡口,或是出兵奇袭、打断劫掠……虏骑渡江都不会有这么容易。

对此,鹰咎棱也不由得失笑,与昂潵、阿斯卡感喟道:

“澜州有江流为险,我本以为要打一场硬仗,没想到竟是唾手可及!”

是啊,崔大用、潘处道、周玉臣等人在燕州坚守不退,死了多少士卒、多少燕云百姓才守住了中渡镇最后一个关隘!可如此牺牲,如此滔天血泪,居然在澜州一战化作乌有!

甚至。

澜州都没有正儿八经的打过一仗。

四月廿九日,周玉臣终于抵达渠城。

当赵况再次见到周玉臣的时候,轩辕兄弟、闻人鹤三人正在呈报燕州各个粮州县府的情况:“……被占领的县镇,大多临近云州,少部分濒临澜州、檀州。鹰咎棱南下后,大部分据守的虏人也陆续撤离,导致诸多盗匪侵扰县镇。”

“如果要以匪制匪,现在这班兵马恐怕不成样子。”

“檀州盗匪与平夷突骑差距太大,他们没有受过正规训练,对北虏又心怀怯惧,一时半会也用不上。”

说到这,闻人鹤突然转了个话头,叹气道:

“余博然今天又在闹自杀了。”

周玉臣垂目听着,手中裁剪着几株芍药。窗外春华明昭,擦过她的鬓角,又落在周玉臣的银白曳撒上,袍角盘金线,日华闪烁,金芒也隐隐闪烁。

她的嗓音有些嘶哑,低低的透着冷冽:“年纪轻轻的,怎么这样性急。”

赵况眼眶一跳,竟从这句话里读出了杀意。

“殿下。”

周玉臣抬头一见赵况,便荡出个笑容来:“臣幸不辱命,为殿下找回来金宝。稍后,殿下即可试试九旒冕冠。”

赵况在渠城“病重”了近两个月,今日是第一次露面。

他形容憔悴,举止腼腆,但是配合态度很好,当场就由金不换替他换上了冕冠。

周玉臣又让人捧着几件亲王礼服上来,一件一件地在赵况身上比划,最后选定两件让人缀上珠宝。明天晚上的庆功宴,赵况须得代表朝廷,为燕州大捷、檀州剿匪两件事放赏。

以及,正式发布文告,以齐王的身份,号召天下勤王。

“不论南北,凡自认为梁人者,当投大梁齐王麾下……”

周玉臣一面说,金不换一面写,以便赵况背诵。

当她说到“共襄解困京师、报效君父”时,闻人鹤的目光骤然一沉,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些许试探:

“如果我们坚持拒不割让……京师怎么办?”

闻人鹤有此问,是因为鹰咎棱已经兵临京师。和当时的银牌天使一样,鹰咎棱公开指责天授帝三大罪行,其一是答应的犒赏、质子都没有兑现;其二是故意鼓动燕云地区的百姓抗蔑;其三是欺骗鹰咎烈,没有兑现礼仪之约。

但是这次鹰咎棱提出的要求,比银牌天使更过分。他不仅要犒军费七百万两黄金、七千万两白银,绢采各一百万匹,牛马各万匹,还要割澜州、檀州、燕州、云州四地给蔑里干。

以及亲王和首揆,须得立即入军营为质。

且说,太子、五皇子是仅剩的两个成年皇子,古往今来,就没有太子为质的!太子,乃储君也,帝国未来的继承人都成了阶下囚,这样的国家还有什么指望?

再者,被罢黜的陈毓川,已经算不得首揆了。即便是有梁人将《请复燕云疏》一事泄露给了鹰咎棱,把潘处道和周玉臣的抵抗,都算在了他的身上;即便天授帝再怎么厌恶他,秦幼节再怎么排挤他,但有些事是要讲究基本法的。

历朝历代的君主,为了彰显自己治理国家是倚靠“礼治”与“德治”,往往是“德主刑辅”。

因此,皇帝对待臣子是“刑不上大夫”,群臣之间的党争,哪怕都得你死我活,也要讲究一个默契:下野为止。

贬职、去位、流放……就差不多,大家都是替皇帝干活的,别整得太过分。

政治斗争而已嘛,大家都是读书人,彼此须得给些体面。

而现在。

一个已经不担当职位的罪臣,一个政治斗争失败后,差点成了大梁第一个被枭首示众的前首辅。你回头给人假模假样地把官袍穿上,把银章给人塞回去,就是为了把人送去敌营羞辱?

还要不要脸了!?

不得不说,鹰咎棱踩住了一个非常有利的时间。

这个时候,王玠和徐隽两位帝国双璧,才刚刚回到自己的驻地上,再度组兵勤王需要时间。此时的局面比上次还要糟糕,因为,虏人不好骗了。

天授帝虽然还未签署“城下之盟”,表面上还命令兵部尚书杨虚中为亲征行营使,负责京师防务,与邱遗一同御敌,实际上,他同时又派遣使者,前往鹰咎棱的军帐求和。

奈何虏人完全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虏人只说了一句:“你什么身份?也敢与我同桌而谈?”

使者的重量级一层层递增,虏人的回答依然不变。

天授帝无奈,只好表示愿遣亲王、首辅前往议和。

同时,天授帝还下诏,命令民间百姓主动献奉金银,不主动者就挨家挨户搜罗,有敢隐匿转移者,一律按照军法处置。但即便如此,所得也不过三十万两黄金,五百万两白银而已。

以及根据闻人氏的消息,据说在景福宫时,天授帝已经准备降诏燕云澜檀四州,以及本地的镇守军队,让他们准备割让之事。

而闻人鹤与周玉臣打交道已久,深知她的心性与手段。

当初的周玉臣,既没有兵权,也没有朝廷背景。一开始也是以“勤王”的理由从李宪和、江捷以及檀州大户的手中骗走了士兵。闻人鹤记得,她当时的表情要多真切,就有多真切。仿佛真是忠心义胆的好臣子,为了君父可肝脑涂地!

那种真切,和此时的周玉臣重叠了。

甚至就在现在,就在此时此刻!周玉臣分明把堂堂的大梁皇子,当做小儿般摆弄,如同对待木偶似的给他搭配衣裳。如此昭彰,如此不驯。

而周玉臣的的脸上,依旧挂着那种谦逊的、温和的、真切的笑容。

是以,闻人鹤不禁对周玉臣的真实意图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玉臣,你当真只是为了勤王吗?”

他声音低沉,目光如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此言一出, 四周骤然沉寂,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须知,闻人鹤这话是当着赵况的面, 当众发问。

不仅如此, 在场诸人有齐芥娘、金不换、轩辕兄弟, 个个都是燕州的核心领导班子。

周玉臣便明白, 自己一直以来“好用好说好安排”的三好搭档,已然对她起了疑心。

且说,当初周玉臣率领平夷突骑前往檀州剿匪时, 闻人鹤留守渠城,未曾同行。他自然不知道潘处道死后,周玉臣“要替朝廷体面”的决心。

周玉臣疾驰中渡镇救李仙君时,闻人鹤亦不在场,未曾亲耳听闻她在李仙君面前放下的狠话。

如果他当时在场, 也许能从周玉臣的言辞中窥见她心底的深意。毕竟,周玉臣早已提过“宗室可贵乎”这般大逆不道的疑问,不是吗?

然而闻人鹤,终究是世家大族教养出来的子弟,镇守渠城的这一个多月来, 他渐渐察觉到了异样:

周玉臣以齐王病重为由, 将齐王身边仅有的近侍林上锦、赖贵儿悉数调离。赵况名义上在渠城养病, 可赖贵儿连近身伺候的机会都没有。细细想来,齐王至今参与过几次政务讨论?燕州官员又有几人见过齐王的真容?

潘家军以扈卫之名,将病弱的齐王严密保护,甚至连闻人鹤本人也未曾私下见过齐王一面。纵然闻人鹤认为齐王不谙政务,但到如此地步,他难免心生疑虑——

周玉臣是否也在防备自己?

要知道, 如今的潘家军除了李仙君的命令,便只听周玉臣一人的调遣。这般情形,不是“隔绝内外”又是什么?

其次,闻人氏之“我辈之名天下闻”,闻达的是名声。

此前,他与周玉臣联手欺骗余博然,拒交兵权,是为了继续在燕州打仗。打仗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镇守国门,收复故土,更是为了拱卫京师!

作为一个注重名声的士族子弟,闻人鹤再怎么妥协容让,再怎么事急从权,也无法回避一个为臣的基本原则——

忠君爱国。

纵然朝纲紊乱,党争频频;纵然奸佞当道,黑白不分,但君父就是君父,岂有君父在京城受难,臣子却捏着兵马,还在琢磨如何收复粮州的道理?

这跟握兵自重、隔岸观火有什么区别?

更重要的是,闻人鹤的家人还在京城。他早年丧父,家中尚有病弱的母亲与待嫁的姐妹。如今北虏的大小王再次围城,他怎能不忧心如焚?须知,闻人鹤与周玉臣一同抗击北虏,在虏人那是挂了名的!一旦京城被破,以虏人的睚眦必报,他的母亲姐妹必遭大难。这是比“叛臣之名”更重要,也更可怕的事。

“如果你要勤王,此时就不当再计较什么粮州、什么以匪制匪,理应整备军队,立即南下勤王!”

闻人鹤的目光扫过金不换、轩辕兄弟等人,他肃容厉声道:

“玉臣,你也是在内书堂里读过圣贤书的人,须知[二三子,莫敢以国家遗祸]!”

众所周知,周玉臣和闻人鹤两人关系好得就差穿一条裤子了。无论是之前的联手借兵、共同上阵,还是之后携手设局对付余博然、拖延撤兵,二人的配合默契无间。彼此是以字相称、托付性命的交情。

然而此刻,这位昔日的最佳搭档不仅对周玉臣直呼其名,言辞更是咄咄逼人,可见其内心的疑怒已到了何等程度。

赵况垂下眼,表面上如木偶般呆坐不语,心中却也在等待周玉臣的回答。

这些时日,他并非没有悄悄寻找过林上锦,然而中渡镇的府衙、大院的瓦片几乎被他踩遍,却始终未见人影。就连江捷的老婆孩子,也不知所踪。

现在闻人鹤率先出来发难,且是在他齐王赵况的面前提出疑问,这是一个好机会。

所有人都看向了周玉臣。

周玉臣的神情却很平静:“当然要勤王。”

她仿佛像是没听懂闻人鹤的言下之意,向赵况拱手道:“为人臣者,为君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更何况,臣的义父也在京城。义父于臣有造化之恩,臣昨日还梦见他站在门外,殷殷相问:[锅中饭食已熟,何时归家?]”

“殿下,臣在中渡镇、渠城两次抗击鹰咎棱,[周玉臣]这个名字在北虏是一笔军功,更是一抹血恨。”

闻人鹤一怔。

他知道周炳这些年视若亲子、全力托举的人,唯有周玉臣一人。他的母亲姐妹要遭殃,周炳就能安然无恙吗?

京中传来的消息说,天授帝为了平息鹰咎棱的怒火,特意把潘处道、詹允南的尸体又从乱葬岗翻了出来,还把他们的头颅送到鹰咎棱的帐下。以表示燕州之战非其本意,现在导致两国战火的“元凶巨恶”已经处置了,就消消气吧!

万一鹰咎棱还想要周玉臣的亲故呢?

闻人鹤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双目赤红:“……既如此,我们更当立即南下,缘何还在此处逗留?”

“因为兵力不够,粮草也不足。”

周玉臣平静地看向闻人鹤:“正如你方才所说,这帮盗匪本是农户出身,本非正式兵勇。说句诛心的话,打仗,打的是老兵、是粮草,打的是不退的气势!眼下檀州盗匪远离家乡,人心惶惶,还未定根;燕州十室九空,粮州被占,存粮本就不丰。”

“诸君,知道战国白起吗?”

众人缓缓颔首。

白起之名何人不知?其乃秦国的主将,外号“杀神”,生前攻城七十余座,把赵楚两国杀得惧服。

周玉臣道:“当年,白起杀降40万人,人人都说他嗜杀无度。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没有足够的粮草养40万的俘虏,更没办法短时间让俘虏跟自己一条心,上战场登城陷阵。”

“檀州的三万盗匪同此。”

“即便臣带着他们南下,纵容他们一路劫掠百姓撑到京师,只怕两军开战一样会溃退。”

轩辕兄弟、齐芥娘互相対看一眼,都知道周玉臣所言非虚。毕竟鹰咎棱、鹰咎棱合兵后,号称是十万虏骑。

闻人鹤也是默然。他知道周玉臣一路是怎么骗来兵权,又是怎么把人哄上战场的,就连平夷突骑、武宁铁骑这样的骁勇之军,不也是要被逼到一个无可后退的境地,才敢和虏骑作战吗?

命运给周玉臣的时间太少了。

她没有富裕的私库,也没有练兵的机会,更不提什么养望储才。人才和军队,都是要用金钱和时间,才能砸出来的。别看现在齐芥娘、轩辕兄弟、金不换对她心服口服,她又刚刚从一窝蜂吃掉了三万匪众,好像底气十足。

真到了全面战争的时候,这些就不够看了。

最关键的一点:

你可以没有朝廷的助力,但是你背后还得有人,要么是彻头彻尾的自己人,要么是豪族大户的支持。

当年刘表以一己之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稳定了荆州局势,结束了宗族自立的乱局,使荆州大小门户咸悦而服之。

如此力缆狂澜,和周玉臣何其相似。

但是那又如何?

刘表一死,荆州立即陷入了动荡之中,他的儿子刘琮在荆州大族蔡瑁、张允的忽悠下,调头就把老爹的功业拱手相让,尽数献给了曹操。

刘表不是已经收拢了荆州大小氏族吗?即便不是辅弼之才,这帮荆州大族也该为少主尽心尽力吧?

原因很简单,刘表是单骑入荆州。

他和周玉臣一样,都没有真正的自己人,自己的兵!

周玉臣深深吐了口气,转而对赵况道:“燕州本地的豪族大户,得存者十之三四。明日的庆功宴上,不论募集到多少兵马、多少粮草……五日后,臣都会率兵南下。”

赵况怔怔地看着周玉臣,一向羞怯的眼神里浮出了不可置信。

燕州本地的豪族又不是傻子。眼下时局动荡,手上攥着的兵马粮草越多,自己就越安全。当时,檀州豪族愿意借人,是因为虏骑不曾打到过檀州本地,也没机会对他们搜刮掳掠!现在得存的燕州豪族,多数是有能力有谋略的大户,在经历过虏骑的蹂躏后,谁不想尽量保存个人实力?谁还敢往外送钱送粮?

就算他们有心勤王,大可以自己南下,何须把兵马粮食给周玉臣?

此番庆功宴,怕是募不到什么了。

周玉臣以平静无波的语气,俯身再拜:“愿殿下,托臣以讨贼之效。”

不知为何。

在周玉臣缓缓抬起眼睛的时候,赵况心里一阵悸动。他感觉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既不是奸佞小人,也不是忠臣良将,而是一头孤寂的野兽。在茫茫无际的雪地里,迎着翻飞的细雪,永不停歇地向前走着。

真奇怪啊。这儿分明有许多人,她却好像也是一个人。

然而机会难得。

赵况端坐在椅子上,以羞涩而犹豫的语气,清晰地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周太监少年英杰,勤王大任,自然非你莫属。但是你走了,只恐身边诸人不得效用——孤要林上锦、赖贵儿在身侧伺候。”

周玉臣微微讶然。

孤。

这小子还是第一次在她面前称孤道寡,看来是想借着所有人都在场,逼迫她拿出个忠臣的模样来。

周玉臣垂下眼帘,恭敬道:“臣遵命,稍后就把二位近侍接回来。”

闻人鹤愣住,他开始迷糊了。

难道他真的误解了周玉臣?她依旧是做大事不拘小节的忠良之人?

赵况脸上也是一片柔软的茫然,他投转目光,四下看了看诸人,最后目光落在金不换身上:“孤听说,金太监为了替孤找大夫,连夜急行军到黔州请人。如今孤霍然而愈,还得多谢你。”

这也是一句试探。

意思就是齐王他本人已经“病好了”,无需再养病。

被点名的金不换连称不敢,周玉臣的口吻依然谦和恭敬:“殿下的心思,臣明白,您是该出来走动走动了。”

赵况愕然。

周玉臣要放他自由了?不可能,他被变相软禁了一个多月,不仅没有人跟他说话,就连在院子里的一举一动都受到严密监视。李仙君留下的裨将们,美名其曰“周太监担忧殿下的身体健康”,必须扈卫左右。如果不是赵况有功夫在身,他早就被关出毛病来了!

这时,孤寂的野兽,露出了她真诚的笑容:

“既然身体大好了,那么,殿下就与臣一道南下勤王罢!”

赵况一顿。

难怪她敢让自己出来露面,难怪她什么都同意了!周玉臣这要向众人证明——

齐王可以出行了。还是齐王本人亲口说的,谁也说不得周玉臣在残逼帝嗣。

两日后。中山园子。

新晋的小侍卫,抱着一把朴刀在墙边打盹。

作为檀州盗匪里挑选出来的新侍卫,今天是他第一次值夜。按崔昭崔参将的要求,他须得燕州豪族的面前拿出气势来。因此,小侍卫连晨起的卯酒都不敢吃一口,现在自然也不敢睡实。

偶尔有一两句笑语与歌声,任由好风相送,绵绵转转地落到院子里来。小侍卫在柳城也听过戏园子,迷糊认出来唱的是“名不上琼林殿,梦不到金谷园,海上神仙”。

周太监的这一场庆功宴,已经进行了整整两个时辰。

小侍卫简直想不到,达官贵胄、豪族大户们能有这么多种珍奇的美味。俊秀漂亮的齐王殿下刚刚入座,仆从们就送上了绣高饤果垒,层层叠叠地垒满了香橼、鹅梨、乳梨、真柑、花木瓜等等水果。

可贵人们却只是取之赏玩嗅闻,并不食用。

这些沁香香、黄灿灿的果子,原来是“看果”,只是拿来看的。后面上的一盒盒香药,装着各色佩兰、人参、乳香、丁香、水龙脑、官桂花儿、橄榄花儿等香料,据说是投周太监的喜好,也是用于芳香气味。

至于后面上的砌香咸酸、各色脯腊也不必说了,小侍卫从未想过,开胃下酒还能有这么多种玩意。更不提正菜里,不仅有一口烧羊,鸳鸯炸肚、南炒鳝、荔枝白腰子等等三十盏听都没听过的菜品,就连主食都有十种口味的滴粥、烧饼、百味羹。

据说食材都是各家豪族带来的,就连厨子都是他们从各地请来的大厨。

这种隆然摄人的豪奢,把小侍卫看傻眼了。

小侍卫吸溜着口水,先是嘀咕:“这就是贵人吗?吃得像天上的仙人一样。”

另一个年长些的侍卫冷笑道:“什么天上的仙人?一个个显摆得像孔雀开屏似的,周太监一问他们借人借粮,就开始哭诉府库不足、家无余粮。能拿出这样多的酒菜,竟是装也不肯装一下!”

小侍卫知道对方是大名鼎鼎的潘家军,连忙好奇地问道:“齐王殿下没有钱么?可他刚才不是拿出了许多白花花的银子,亮晶晶的珠宝,用来赏赐燕州、檀州、黔州诸路人马吗?就连我们崔昭崔将军,也得了赏赐哩!”

年长的侍卫一时难以解释,有几匣珠宝、几箱银子,与有人有钱有粮是两回事。

他叹了口气道:“小毛孩,这年头最昂贵的事情,是养兵。你看到第一个落座的人了吗?那是燕州的燕氏,这些大户豢养青壮家丁已成惯例。说是猎户农夫,实际上他们的器甲装备之锋锐,甚至比朝廷的官兵还精良!”

“第二个入座的是燕州苟氏,与檀州苟氏是同族,苟家为了防备壮丁私逃,把矫健高大者都拉出来做了刺青,整条大腿从脚踝及臀都雕满花纹。即便壮丁私逃,也能轻易找出来。”

“甲器兵粮,监管训练……什么不费钱呢?”

小侍卫一听,咋舌道:“我滴个乖乖,逃了还要找出来!也忒有闲情功夫了!可他们这样有钱,缘何不肯借给咱们?”

显然,“咱们”两个字取悦了年长的侍卫。

他本已眯上的眼睛又睁开来,半是伤感半是自嘲地笑道:“你既然是檀州人,应当知道檀州孔孟真吧?”

“……自然知道!”

小侍卫一听孔孟真的名字,既咬牙切齿道:“这个鸟人原本也是剪径强盗,后来檀州总兵邱遗募兵,他就投身做了官兵。结果,上一回蔑里干的大王鹰咎烈,从澜州过道。孔孟真不仅不予抵抗,还率众南逃!一路上烧杀抢掠,作威作福,比虏人还可恨!”

年长的侍卫叹气道:“正是如此了。现在这个年头,法度废弛,乱相频生。稍有能力的人都想着趁乱分一杯羹,求个封王拜相,或割据地方。何人愿意借出自己的兵马粮草呢?这些豪族也一样。”

小侍卫怔了怔,忍不住道:“饶是如此,他们怎敢连齐王殿下的面子也不给?”

年长的侍卫再次叹息,视线落在齐王身上。

或许是大病初愈,和传说中英勇睿智的齐王殿下不同,眼前的齐王似乎有些拘谨。本次犒赏,主要针对渠城大捷和檀州剿匪,嘉奖蓝蕤娘、齐芥娘、轩辕兄弟的时候,齐王尚且还好。还能侃侃而谈,言辞温款。

当一个名为“柳元娘”的女孩出现时,这位齐王殿下就像是发条走完了一样,擒纵轮和灵魂都彻底停摆。他怔愣地呆了片刻,险些要用袖子捂住脸。

还是周太监出面打了圆场。

就后面嘉赏檀州崔昭、薛惊、萧慎,也是由周太监来作表彰。

见年长的侍卫看向大厅,小侍卫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坐在齐王下首的周太监。

与其他盗匪不同,小侍卫是为了爹娘不再受欺辱劫掠,才愤然投了一窝蜂。毕竟道上的规矩是“自己人的场子不能砸”。

周玉臣剿匪的时候,谁不担心自己家也跟着倒霉?作为檀州人,小侍卫自然感激周玉臣,她把战局的影响限制在了高层和将士之间。

因此,柳城百姓才能平安过渡,回归朝廷。

更不提周玉臣对阵崔昭的那一场战役,天底下能未战知先机、大破口袋阵的只有这一个人!

少年慕英杰,小侍卫又如何能不仰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