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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冕之臣 赵刻 27725 字 21天前

现在,他心中的英豪少年,诚恳谦和地向豪族们募兵,却只得到了敷衍般的三瓜两枣。如此英杰气短,怎能让人不气闷?

厅里正闹得沸天沸地,杯盘枕藉。

酒过三巡,乐师已改弦换调,换了首《侠客行》。

小侍卫一激灵给凛清醒了,心道怎么唱这个。

周玉臣低着头听了一阵,当乐人唱到“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时,她忽然站起身来,目光扫过众人。

“诸君,南下在即。”

周玉臣的声音朗然,带着几分酒意后的松弛从容:“今日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今夜,且放开说些体己话。”

“有些手足见咱家身边,有齐芥娘、丁二娘、柳元娘、崔昭等等英才环绕,包括咱家的妹子周燕官。因此你们总在背后说咱家吃独食,日子过得太好了,是不是?”

众人哄堂大笑。

周燕官矜持捏着酒杯,虽然不作言语,却是一脸与荣有焉的张狂模样。

崔昭和齐芥娘对视一眼,都哈哈大笑,笑得直拍大腿。

唯有柳元娘冷淡地盯着赵况,脆生生地应和道:“周太监生得俊,比很多不知根底的丑东西好多了!”

众人闻言不明所以,却也是一阵哄笑。

周玉臣摸了摸鼻子,坦然接受了这份善意的调侃。

随即,周玉臣又正色道:“实际上,咱家从京师来到这里,还真是为了一个女人。”

此言一出,厅中顿时安静下来,众人交头接耳,低声问道:

“周太监说的是谁?”

周玉臣没有立即回答,而怜惜地抚摸着桌案上的芍药,这捧芍药被称为“杨妃出浴”,白如雪缎的花瓣上泼洒了星点红痕,有种“白衣嚣行,手刃仇寇,赤猩迸溅于面”的凛冽美感。

她噙着一丝悲伤的笑意,轻声道:“这个女人问了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惭愧的是,咱家至今未能找到答案。”

立马有人按捺不住,高声问道:“周太监,是什么难题?”

就连燕氏、苟氏等豪族的代言人也忍不住起哄:“是呀,不如周太监说出来,大家替您想想办法?”

周玉臣环视众人,目光深邃如渊,缓缓道:“她问我,七年前我们失了海洲、蔡州,今日朝廷又要割让云州。明日若虏骑南下——敢问我大梁两京十四州,还剩几州?”

厅中骤然一静,乐人的声弦戛然而止。

原本沉闷不乐的闻人鹤,听到这猛然抬头!

周玉臣却似浑然不觉,她在赤猩泼雪的芍药面前,缓缓倾倒手中的酒杯,竟滴滴答答地酹尽了一杯酒!

“咱家惭愧。未能履步云州,驱逐北虏,有愧于关有情。”

紧接着,第二杯也酹酒在地!

“未能使得日月昭昭,黑白有分,有愧于潘处道。”

第三杯酒满上,周玉臣的声音愈发沉重:“未能收复燕州,安定百姓,有愧于翁崇。”

“如斯怠惰,涣散燕云两地的忠义之心,沮丧亿万百姓的敌忾之气,实我之罪。”

厅中鸦雀无声,没有人敢接话。

这番话,真的是在说周玉臣自己吗?

当周玉臣斟满第四杯酒的时候,周燕官似有所感,也红着眼睛端起酒杯。

而周玉臣浑不在意地笑了笑,与众人道——

“最后一杯,就给咱家自己吧!”

作者有话说:

1、二三子,莫敢以国家遗祸——《论语》2、名不上琼林殿,梦不到金谷园,海上神仙——《水仙子·西湖秋夜今》3、涣散燕云两地的忠义之心,沮丧亿万百姓的敌忾之气……来自宗泽痛斥完颜构。

第76章

四次酹酒, 四个名字。

第一位关有情是何许人也,或许没有几个人知道。但是潘处道、翁崇之名,在燕州总归是人尽皆知了。

而最后一杯酒, 周玉臣酹给了自己。

燕州豪族不由得傻眼了!

这世间, 哪有给活人酹酒祭拜的?实在是不吉利。

周燕官、齐芥娘、轩辕兄弟等人何曾见过周玉臣如此示弱?那可是被昂潵追在屁股后面, 都能谈笑风生的人!大家一个个都忍不住流下眼泪来, 就连刚刚归顺的薛惊、崔昭也忍不住长吁短叹。

闻人鹤则心事重重地捏着酒杯,他没有说话,而是低头也给自己酹了一杯酒。

且说, 中山园子增加了守备侍卫,乃至把檀州盗匪都用上了,因为这是一场公开向渠城全体的庆功宴。宴席上不仅有燕州世家,还有商户、农户等等各阶层的代表。

见周玉臣此举,中山园子的掌柜率先哭出声来:“周太监以身救国, 实乃忠义!小人家中有老母需伺奉,不得跟随周太监勤王,今日愿捐银三百两、米五百石!”

几个共同筹备宴会的食肆店主,也哭道:“奴家愿助饷三百两白银、米四百石!”

“妾愿助周太监银四百两、金五十两、米五百石。”

这时候。

一个坐在萧慎旁边的貌美佳人,也起身与众人道:“妾本有心助周太监一力, 奈何当初从京师带来的三千六百两银票, 已尽数捐给了燕州兵。”

但见她抬手, 从身上一样样地取下金钗、玉梳、耳坠、银镯……最后连米粒大的珍珠戒指也摘了下来,放在募饷的托盘上:“周太监为了皇上和朝廷,能舍生忘死,妾只得舍去这些身外物,以助我大梁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佳人的声音清脆如金玉,容貌绝艳得世间少有。

有走南闯北的商人失声惊呼道:“她是丁二娘!居然是京城家喻户晓的大家丁二娘!”

“早就听说过丁大家从京城来燕州助饷, 还给昔日的燕州总兵崔大用捐过钱。没想到今日又见到了丁大家。”

“丁大家,果真大义!”

柳元娘冷冷地瞥了赵况一眼,阴阳怪气地道:“哟,咱们这些京城来的土包子,还真是不懂燕州规矩了。怎么丁大家一个飘零女子,捐银倒比燕州大族还多?可恨我这个废人赚得不多,今日愿助力周太监,捐银八百两。”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柳元娘右臂还绑着纱布,脸容稚气尚存,不由得纷纷惊异。

在丁二娘、柳元娘的效应下,更多的商户纷纷解囊捐助,上一轮捐过的商户在听说丁大家愿意到店驻场后,又咬牙捐了一轮。

就连那些没有土地、附庸于豪族大户的佃农,也站出来捐出了垫家底的几十升米。还有农妇说,自己的一儿一女既然是周太监从燕子矶救下来的,就该是周太监的人,愿意让他们投身从军。

很快,这些民众捐助的总额,竟全面超过了豪族的捐助。

须知,燕州豪族是最先捐款的。

以没有余粮的名义,这些豪族总共捐助了三千两白银、两千石大米,以及六百位兵勇。按以往的惯例,地方大户的捐饷金额就是上限,次于他们的小门小户可以理直气壮地捐得更少。

但是他们万万没想到,周玉臣给自己酹了一杯酒,不仅酹出了“慷慨死国”的好名声,还酹出了这么多钱!

几个豪族代表挂不住脸了,一时面面相觑。

“燕公子,您看?”

他们忍不住看向燕氏的燕东临。

燕东临正值弱冠之年,生得是霞姿月韵、清姿玉色,比起齐王赵况也不遑多让。与燕州一帮老家伙们坐在一起,显得格外打眼。

更重要的是,燕氏不仅是燕州第一世家,燕东临本人更是著名的神童。他十二岁便通过乡试成为举人,十七岁考中进士。结果因为当年未能殿试夺魁,燕东临耻于人下,索性拒绝了朝廷任命,选择返乡复读。

如果不是燕州动荡,燕东临本该在二月参加春闱。

燕东临的手指摩挲着酒杯,清声笑道:“忠义如斯,当浮一大白!”

说罢,燕东临仰首饮尽杯中酒,酒意化作眼底的几星湿润:

“大伙儿都知道,咱们燕州刚刚经历了盗匪作祟,北虏蹂躏。不久前家父还写信给秦阁老,说咱们燕州百姓太苦了,请阁老提一提燕州减税之事,也好替大家轻省些负担。”

“有道是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官过如剃,别看我的这些叔伯们家大业大,正是因为名声大,才被盗匪咬得狠哩!大家被虏人、盗匪几轮折腾下来,家里能剩下的,也就是个响亮亮的噱头罢了。不如这样……燕某还未成亲,便把娶妻所备的二百两银子,也尽数捐给殿下吧。”

苟氏、谢氏则视线交错,他们自然知道燕东临结婚,绝不只是准备二百两而已。开玩笑,这可是燕氏未来的家主!但是没有人说破,大家也纷纷示弱,各自追加了一百两到一百五十两的数目。

众人也无话可说,毕竟燕公子说得在情在理,人家还惦记着要给咱减税呢!

截至目前,募捐总计八千八百两白银,一百两黄金,五千石米,兵勇不足一千。

须知,每军一日用米一升。

周玉臣手上的将士,即便减去投降的三万盗匪,也有近五千人!这还不算在中渡镇的两支黔州部曲,还有沈扩借来的两千士卒。

五千石米,也就够周玉臣麾下四万余人的12日口粮而已。

周玉臣脸上仍是一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心中却冷笑不已!

她知道,这帮燕州豪族并不是对天授帝不上心。

相反,根据情报来看,燕氏、苟氏早已集合兵勇南下了。人多人少两说,主要是往京师探消息,再顺便向朝廷表忠心。

刚才燕东临所言,重点在“官过如剃”,谁是官?

总兵崔大用已死,坐镇渠城的巡抚也死了。莫说朝廷还未派遣新任官员接任,便说现在的燕州,五分之一的州县还在虏人手上,还有五分之二处于混乱自治中,剩下的也多是知府县丞类的官级。

能称得上是“大官”的如剃者,自然是齐王、周太监二人。

燕东临是在暗示周玉臣:差不多得了,再索要就是残迫地方了。

说白了,燕州豪族与朝廷官员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关系。就说苟氏吧,人家与檀州苟氏是同族,在京中还有为宠妃的姑奶奶。燕氏更是直接跟秦阁老秦幼节通信,能请人家减免赋税。你说你齐王那点家底,底下的门客不清楚,这些家主还能不知道吗?

不过是一个要被送去蔑里干的皇子,即便再有军功,不也没得到天授帝的实封和爱怜吗?

还有周太监,又不是镇守太监,又没有监察燕州的权限,笼络她做什么?

要笼络,也是该笼络能真正能留在燕州的人物,或是对他们有利益的角色。

果然,酒过三巡后,周玉臣以齐王的名义将燕州豪族留下来,吃一盅解酒茶。燕州豪族也不推却,知道这是要进行第二轮谈判了。

在中山园子最大的雅间里,只剩下周玉臣等人与燕州豪族。

燕东临再次开口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儿燕州的咬字,嗓音淳厚:“听说周太监收复渠城后,第一时间把经历司的册子都收拢起来了?”

虽然燕东临的后半截话没有说出来,但是同样出自世家大族的闻人鹤,却已经明白了——

渠城作为燕州的首府,经历司能有什么?

各个城镇县的鱼鳞册、赋役黄册。前者用于登记土地的面积、土壤肥沃程度、权属信息,是税收的核定标准;后者以户为主,记载了每家每户的丁粮之数,用于确定百姓的田赋与差役,它同样也记录了每户名下的田产!

须知,燕州现在是十室九空,有大量的无主之地。

燕东临的意思,跟已经死透透的一窝蜂“张迪”是一样的,想借着战乱来吞并土地。只要周玉臣配合地说一句“册子”都被烧尽了,这些地方豪族尽可为所欲为。

换句话说,这些燕州豪族,是想用“助饷”来跟周玉臣做交换。

闻人鹤暗道:我竟错怪了明权!这帮世家大族满口的礼义廉耻,嚼出来的却是利益至上。这般情形,不收复粮州又怎么能率兵勤王呢?就连檀州的三万降卒,都得朝不保夕!

“燕公子说到此事,咱家也有一事告诉大家。”

周玉臣不慌不忙地站起来,朗然笑道:“受殿下恩德,燕州的鱼鳞册、黄册全部得存。今晚就会在各个衙门张布文告:凡有田地被侵占者,可敲登闻鼓,两位殿下自会为大家做主。”

燕州豪族大惊,燕东临也猛然抬头看向周玉臣!

而那位病弱寡言的齐王殿下,这时也端庄雅正地道:“不错,孤和镇安郡王,最恨这等侵占之事。”

“……殿下有所不知,有许多田地买卖是战前定的,”燕州谢氏第一个忍不住,道:“交易变动还未来得及入册呢,典卖田地的人就死了,这可如何是好?”

周玉臣笑得人畜无害,道:“好说,让死者家属带着收到的银钱,来经历司过户即可。”

燕州苟氏知道周玉臣之前杀苟器一事,不软不硬地回道:“周太监操心也太过了!您既要南下勤王,捏着这些无主之地是想做什么呢?”

周玉臣没有马上答话,而是恭敬地向赵况拱手示意,待赵况颔首后,她才清声道:

“诸君,你们家中既无粮饷,又无兵勇,却能为朝廷勤王如此[尽心尽力]。齐王殿下自然也得为你们的安危考虑!”

“檀州三万将士,会留下一部分在燕州,以无主之地实行屯田制。届时又无需你们出粮,亦无需你们出人,即可护卫燕州安宁,岂不是一举两得?”

“不必推辞,咱家知道兵过如篦,官过如剃——你们都没钱嘛!”

周玉臣笑着,露出了整齐的八颗白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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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且说, 豪族兼并土地,在大梁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了。

昔日的“内相”王知恩倒台后,天授帝没收了他在檀州的四十五万顷良田为皇庄。令人毛骨悚然的是, 短短三个月, 这个数字已经“增长”为六十万顷。比吃了肥水的韭菜, 都长得更快更利落。

皇帝他老人家都带头侵占民田了, 你指望地方上的世家大族一个个都清白无辜?都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吃肉,自己喝汤?

那肯定不能。

更何况,现在是战时。

从天授十三年开始, 每逢战乱,就是圈地的大好时机。逃难者丢下的大批土地,可一一被充为官田。而战火又导致了版籍散亡,在人册俱散的情况下,地主豪强、强宗巨室、官僚将领等等大人物, 想要侵占田地就十分便宜了。

皇帝是山高皇帝远,草民是有冤不可申。更甚者,某些豪族仗着兵荒马乱,在他们的强迫下,即便不是无主之地, 最后也可以是无主之地。

豪族们想吃哪块吃哪块, 大家坐在一张桌子上分肉, 下了桌个个都是满嘴油。

本来燕州豪族见崔大用死了,都等着鹰咎棱撤兵之后,赶紧组团分肉呢!

但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

周玉臣他大爷的——居然把渠城收回来了!

今日,燕州豪族之所以大张旗鼓的“设宴”,甚至耗费得如此豪奢,就是为了向齐王、周玉臣暗示“他们有钱”。燕东临方才提及秦幼节, 也是在提醒周玉臣:他燕氏“朝中有人”,说话掂量着点。

按理说,这套组合拳打下来,没粮没钱的周玉臣怎么也得交出鱼鳞册了。

结果周玉臣根本不按路数走!

周玉臣刚才的话虽然说得很客气,却已经把两条路都堵死了:

其一,你们想借着版籍散亡、死无对证,趁机吞并土地是吧?没门。所有的册子都保存完好,如果诸位胆敢趁乱圈地,齐王不会轻饶。

其二,那些确确实实存在无主之地,将会分配给檀州带来的三万士卒,彻底实行屯田制。到时候,士兵一边戍守,一边屯田。不论是怎样分田、怎样收税,这些无主之地都跟燕州豪族没关系了。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

燕州谢氏连连摇头,拱手叹道:“周太监,石头再榨也榨不出二两油。非是我等不肯捐饷,实是灾祸连连,家中也不富裕。”

他尚且还能礼貌地说话,苟氏却忍无可忍了,沉声道:“谢公有所不知,若是真捐了恐怕反而没有好下场。我们苟家送了周太监八百悍勇,随军出征,结果呢?不仅丧兵尽殆,周太监还杀了我苟家的苟器!如此恩将仇报,实乃……”

“殿下面前,不可无礼。”

燕东临清声笑道,打断了苟氏的话。他托着茶盏的姿态很优雅,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这样吧,殿下您说个数,我们这些燕州士子再凑一凑。”

措辞很恭敬,但是直接跳过了周玉臣。

所有人都视线都望向了赵况。

赵况脸容极其雪白,愈发凸显得眉目俊丽中,有些锋锐的况味。从开宴到现在,这位齐王的言辞甚少,端的像一尊玉做的神像,又像是琉璃龛里养的玉人儿。

现在神像终于动了。

他骤然起身,口吻极其冷淡:“凑一凑?你当孤是盘剥地方的修罗王,还是沿街乞讨的乞丐儿?!”

说罢,赵况拂袖而去!

金不换、闻人鹤等人一迭声在后面追着道:“殿下息怒,殿下喜怒。”

苟氏、谢氏被吓得也站起来,是追也不是留也不是。唯有燕东临面色如常。

于是乎,对话又回到了周玉臣与燕东临之间。

周玉臣看起来依旧很平静,眼含笑意,却也不再说话了。她接过周燕官手中的茶盏,专心致志地喝起了茶,好像真是来解酒的!

这时,只听周燕官脆生生道:

“燕公子,倘若勤王军募不到军饷,咱们就只能留下来按照册子,清查田产了。”

“俗话说得好,树大有枯枝。这燕州的枯枝到底有几枝,咱们就在鱼鳞册中见分晓吧!届时侵占田地者,该退田退钱,该补税补税。索性将士们都在,清点起来也方便。”

几位豪族脸色勃然大变!

在座的哪家那户没有私吞过田地?鱼鳞册上的数目跟实际是对不上的,往日,地方官也绝不会主动清查!这显然是在公开威胁他们——

再说这种凑一凑的敷衍话,周太监就要开始查账了!是助饷捐钱,还是退田缴税,诸君二选一吧。

再者,周燕官虽是戎装打扮,但人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一个稚龄少女。

这是什么意思?

齐王离席,留下周玉臣与豪族继续商榷。他们没资格跟齐王对话也就罢了,现在连周太监也开始不出声,全权让小姑娘代言了是吗?!

豪族代言人们脸色十分难看。

饶是燕东临,也无法保持往日的温和雅正,他一字一句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难道周太监昔日不曾受过皇上的禄赏吗?莫非没有拿够钱,您就不肯南下勤王了?”

“夜深路滑,恕我等先行告退。”

领头人走了,其余代言人也纷纷起身告辞,唯有谢氏毕恭毕敬地在周玉臣面前行了礼。

第二轮谈判就此不欢而散。

此时,距离周玉臣在众人面前立下的誓约,还有三日。

三日后,不论如何周玉臣都得拔营。

燕东临最后那句话意有所指,但他没有说错。这已经是不是能不能打得过鹰咎棱、路上有没有粮草的问题了,而是政治态度的问题。一个臣仆,嘴上说着忠君爱国,实际却带着军队在原地逗留,这是什么?

这就是政治错误。

就像当初周玉臣“围魏救赵”打鹰咎棱,把阿斯卡和昂潵逼得撤出中渡镇一样,所谓攻其必救,根本核心还是人心与政治。实际上,就算闻人鹤不来一出堂前逼问,就算京城里没有周炳和王梦吉,周玉臣也必须南下。

否则,她以后拿什么旗帜什么名义,去聚拢人心?

但是恶兵甚匪,不论周玉臣最后带走多少人南下,她都必须解决两拨人马的粮草问题。否则,留在燕州的檀州盗匪,在周玉臣等人不在的情况下,那就是孙悟空脱离了如来佛祖的手掌心。别说劫掠百姓了,干脆就在燕州二次造反,重新当一回山大王都行。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已然是宵禁时分。

周玉臣才刚踏出中山园子,便瞧见闻人鹤早已站在侧门的暗影中。沉重的阴影笼罩在闻人鹤的周身,他似乎又变回了从前冷冰冰的模样,可是声音却很艰涩:

“…… 明权,是我。”

周玉臣提起手中的灯笼,烛火在她手中轻轻摇曳,映出她脸上那抹混不吝的笑意:

“寿年怎么躲在这?我还以为你已经回去替我著书了呢!”

闻人鹤本还有些难为情,闻言一愣:“著什么书?”

周玉臣笑意更深,眼中带着几分揶揄:“《佞臣传》呀。”

烛火的光晕洒在二人脸上,周玉臣的揶揄之色被照得明明白白。

闻人鹤心头一紧,羞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低下头,声音低沉而沙哑:

“是我愚钝,污了你的一片心。方才丁二娘告诉我,蓝将军和扈太监也在中渡镇筹措粮饷。我竟没想到燕州已经空乏至此!明权,江捷留守在中渡镇的那批士卒,已经二十七个月没有放饷了,如今群情愤慨,再拖延下去……只怕中渡镇内部也要乱。”

闻人鹤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如今春耕在即,却有大批良田空荒,今年燕州的秋收不会好看。”

二人并肩而行,空空荡荡的街道上只有昏暗的月光,和一两声看家犬的吠鸣。

周玉臣闻言,毫不客气地将手中的灯笼塞给闻人鹤,自己则从袖囊中掏出一颗药丸,随手丢入口中。

闻人鹤见状,眉头微皱:“你怎么又在吃药丸?”

周玉臣不答,反而问道:“你认识燕州谢氏么?”

闻人鹤接过灯笼,烛光映得他面容肃然:“自然认得。大梁百年大族,谢氏是其中之一。其祖上也曾是四世三公,世代簪缨,只是这十几年子孙不孝,尽是章台走马、玩鹰遛狗之徒,实在没什么长进。到这一辈,只得几个七品八品的小官了。”

周玉臣思忖片刻,淡淡道:“明天早上,我想见谢氏家主一面。”

闻人鹤一怔,眉头紧锁:“……不是,咱们都闹成这样了,见面怎么谈?燕州豪族十分团结,怕是不好分化。”

周玉臣低声一笑,声音比夜风还低:“哪有固若金汤的仇恨,哪有坚不可摧的友谊?天家父子都有互相猜忌的呢,何况这些大户都不是同宗同族。一个锅里吃肉,筷子必然要碰筷子。”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闻人鹤,神情真挚:“寿年兄,你在文人士子中颇有名望,且帮我探探路吧。”

今日周玉臣募粮时的场景,闻人鹤都看在眼里。

燕州世家奉上了满桌的好酒好肉,却吝啬得连商贩女伶都不如。第五十两、一百两的捐饷,简直像打发叫花子似的,可明明是周玉臣保卫驱除了北虏,是她保住了他们的财产和性命!饶是闻人鹤本人就是世家大族中的一员,也不由得心生愤懑。

现在周玉臣邀约,闻人鹤岂有不答应的?自然一口应下。

且说,闻人氏族在大梁亦是士绅名门。

其叔父闻人决,乃何许人也?他以名节高洁著称,不仅于国难之中力缆狂澜,更被文人士子称赞为“贞劲大节,生定倾危”。

闻人鹤本人呢?他不仅以耿直刚正闻名,而且,在王知恩还是“内相”、锦衣卫还在缉拿张瞻同党的时候,闻人鹤是第一个上门吊唁的人。

叔侄二人的名字在士林中广为传颂,引得无数士子心生仰慕。

相比之下,燕东临虽然是燕州的“第一才子”,又以“言辞如刀”自诩,但是在闻人鹤面前就有些不够看了。

毕竟对于文人而言,名声这种东西是能载入青史的,是他们的最高荣誉!

闻人鹤既有清誉之名,又有言辞之利,名与刀二者合一,谢氏家主岂会轻易推辞?

翌日。

谢家家主谢长清刚刚入座,还没来得及摆出个苦瓜脸,就见周玉臣和颜悦色地道:

“谢老先生,昨日多有得罪。只是军情在此,我须得做个表态。”

谢长清是碍于齐王和闻人鹤的脸面,才不得不来的。毕竟现在的谢氏朝中无人,他谁也不想得罪、谁也得罪不起。

此时见周玉臣如此态度,谢长清顿时一怔:“周太监您这是?”

周玉臣抽出一册册子,手指在上面敲了敲,道:“法理之外,也有人情嘛!昨日谢氏说,战前有完成买卖但还未过户的田地,后来我检阅籍册,确然是有几页丢失的残缺。”

“不如您帮我一个小忙,我也帮您找回残册,如何?”

作者有话说:

看到有姐妹问我,后期会不会恋爱剧情占比很高。这个肯定不会,我主军政剧情。甚至还有可爱的姐妹(花孪)锐评男主:“你再不乖就把你换掉!”看看,俨然是曹操挑选傀儡天子的语气啊(作者狂喜)。然后,最近因为心脏的原因效率很慢,十分抱歉,我尽力保持日更。

第78章

残缺几页?

且说, 一页鱼鳞册,就足以登载不少田产信息了。页数越多,记载的田产越多。

谢长清非常清楚, 谢氏所谓的买卖田地到底是买了多少, 钱付没付出去、卖田者还在不在都两说。但周玉臣这句话, 就是在潜在暗示他:我可以用无主之地, 跟你换一回合作。

谢氏现在还能勉强挤上桌子吃饭,除了和燕氏、苟氏的联姻之外,靠的就是谨小慎微。否则谢氏早就被排挤出权力中心, 跟不入流的暴发户徐氏、高氏、吴氏等中小型氏族混一桌了。

周玉臣没有邀约燕氏、苟氏两家大户,而单单请了自己。这个帮忙,恐怕比军饷还麻烦!

谢长清更加谨慎了,他端视周玉臣的气度打扮。今日,这个少年宦官并没有穿那身彰显她身份与帝宠的蟒袍, 而是换了身寻常士子的直缀道袍,头戴四方平定巾,浑然是个清华少年。

更兼目光清正,笑容谦和,与昨日的飞扬跋扈对比, 简直是判若两人。

谢长清不喜反忧, 声词模糊的推辞道:“说来惭愧, 谢氏在燕州诸姓中,并不算什么巨室。只恐我等门衰祚薄,反倒误了周太监的要事。您应该另请高明才是。”

“再好的人才,不能为我王所用,那就是废物。”

周玉臣脸带笑意,咬字决断:“谢老先生无需担心, 这件事,是您动动手指就能做到的一件小事——我要所有被豪族看不上的暴发户,明日到渠城衙门前主动捐献军饷。请您代我说服他们。”

谢长清一怔:“仅此而已?”

周玉臣颔首:“仅此而已。事成之后,我许谢氏三页残缺,凡是明确的无主之地,田产任填;以及你族中的子侄三名,带着[谢]氏旌旗,与我一道南下勤王。”

这是在许诺财产与名声。

且说,谢氏的实力本就弱于燕氏、苟氏,那两家大户能买装备、养精锐,谢氏就只能养养江湖闲汉而已。

在经历北虏盗匪连番的掠夺之后,谢氏所剩的兵勇极少。在燕氏、苟氏派出精锐队伍南下的时候,谢长清为了表态,也只能硬着头皮送出了四十名壮勇。这些壮勇的装备、实力都远不如人,大概率是要被拿来当先锋敢死队的,能不能活到京城都两说。

想要把自家的旌旗亮出来,你也得有人能撑到皇帝面前吧?

而周玉臣呢?

百战百胜,悍名远扬。先是以少胜多打退了鹰咎棱,又把檀州总兵剿了几回都搞不定的“一窝蜂”灭了。

现在,周玉臣可是有四万士卒捏在手上,即便她要留下一半在燕州屯田,那也是万胜之师。

现在人家态度和气地给你机会,不仅愿意分你田地,还让你跟着一道露露脸。

这简直不是天上掉馅饼,是天上掉满汉全席。

谢长清想了想,跟暴发户打交道而已,不妨碍于谢氏、苟氏的交情。

他恭敬道:“齐王殿下一片孝心,我等自当为殿下效劳。”

谢长清离开的半个时辰后。

苟氏三房的苟戎,也推开了雅间的房门。

作为被分出去的一支,苟戎的日子自然比不上苟氏当家人。他出门前百般犹豫,怕穿得不入眼,有失燕州苟氏的颜面;又怕穿得太张扬,让周太监惦记他的钱袋子。

于是周玉臣看到的就是一个金光闪闪的苟戎,衣服是绸缎夹棉的衣服,很是富贵,但显然已经存放了许久,带着些许折痕。看来苟戎出门出得很急,还未来得及熨烫。腰间又挂着把骚包的宝剑,只是剑鞘上的宝石缺了好几块,显得有些滑稽。

周玉臣的视线在那把剑上停顿了片刻,燕云多慷慨之士,君子带剑乃是风尚。

难怪人人都说这苟戎,任侠放诞,不治正行。整日跟江湖游侠混做一处,全然不像个豪族巨室的子弟,连累他妻子都让人娘家挤兑。

周玉臣的打量很不客气,苟戎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他先是伸手抻了抻衣襟,摸到了宝剑,又赶紧把剑扯下来丢在一旁:

“让周太监久等了。”

周玉臣像是没有见到他的窘迫,笑容满面道:“不妨事。咱家在檀州的时候,就听说苟、文两家是同宗,原本都属于敬氏。正巧,咱们齐王殿下的母亲就是文氏,说来,咱们倒是一家人。”

听听,多么动听的话呀!

苟戎摸不清头脑,一时不禁有些晕头转向。他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道:“这,这怎么敢当?”

“苟公子何必谦虚?”

周玉臣的语气温和极了:“我们殿下听闻,苟公子生性重义,在燕州是人人皆知的侠义之士。殿下便说[这合该是孤的亲缘,还未见面,便觉得十分亲切]。”

听到这,苟戎已经自觉地摸向袖囊,开始准备掏钱。

谁也不是傻子,齐王殿下缺军饷的事情何人不知?周太监把自己这个被分出去三房找过来,不就是为了钱吗?

不料周玉臣话音一转,又笑眯眯道:“因此殿下特意让咱家来,送苟公子一段富贵。”

“富贵?”

须知,昨天周太监为了募饷,就差在饭桌上直接翻脸了。现在居然说,她不仅不要钱,还要送自己富贵?

苟戎傻眼了,捏着钱袋愣在原地。

周玉臣抬手给彼此斟了茶,颔首道:“听闻尊夫人来自檀州?”

“是,是,拙荆是我婶婶的外甥女,周太监您问这个做什么?”

苟戎紧张起来,他叔婶正是檀州苟氏的当家人,也是苟器的主人。可就算苟器得罪何弥,周玉臣也已经把人杀了,总不能还要拿这桩事算账吧?

周玉臣笑得春风拂面,将茶杯推到苟戎的面前:“咱家在檀州收复了柳城、殷镇,想必公子也知道。这柳城依山傍水,不仅是檀州商客的中转之地,还与渠城相连,往来十分便利。”

“只是眼下刚收拢回来,缺个体贴人在檀州代为运营。齐王想把这机会给你,以报答苟氏慷慨助力的恩义。”

柳城,苟戎呼吸粗重起来!

须知,商客往来最害怕的,除了半道上的劫匪,其次就是路上的耗损。与山路、平原相比,水路是耗损最低的一种运输方式。苟戎妻子的娘家,属于江右商帮。其当年能在檀州起家,依仗的就是观澜江水运和燕云商道。自打柳城失陷于一窝蜂后,檀州与燕州的水路便中断了。

如果真能重新入驻柳城,别说日子滋润,妻子在娘家也可以直起腰板来了!

以后谁还敢说她嫁错了人!

苟戎拼命把嘴角往下压,努力捏出个端庄持重的样子来:

“这,这怎么好意思?”

苟戎说着,再次从袖囊里掏钱,掏了一半又讪讪停下来:“小人有心助饷,奈何今日出门匆忙,身上银钱没带够。周太监且稍坐片刻,小人这就回去取。”

周玉臣按住他,善解人意道:“不必,都是自家人,殿下知道你家中也不容易。”

不要钱?那是要什么?

苟戎惊愕之余,开始惶然了:“那……那……小人能帮殿下什么呢?”

周玉臣眉目不动,依旧是谦和的模样:“很简单,就两件事。”

“其一,从今往后,苟公子就是文妃娘娘的子侄。文妃娘娘算作你这一支的老祖宗。”

“其二。”

周玉臣露出温和无害笑容:“殿下要你当燕州苟氏的家主。”

苟戎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摔起来!

第一件事还好说,世家大族在起家之前,谁没认过几个干娘干爹?可第二件事,那就是要跟现任的家主杠上了!他苟戎要是有这个能耐,早就翻身了,还能混成现在这个狗样?

“周太监,不,不,周祖宗,这小人可做不到呀!”

“凭你一人之力,自然是做不到。”

周玉臣沉沉地按住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诱惑:“可是有齐王殿下给你撑腰,再加上你檀州的叔婶、你妻子的娘家,不就做得到了吗?公子回去好好想一想。”

苟戎迟疑地点点头,抱着骚包的宝剑走了。

随后,又是燕氏的两房分支。

……

当周玉臣见完了所有客人之后,酒菜已经重新换过。

一直等候在旁边的柳元娘,打着呵欠道:“你让我在这坐了半天,就是听这个?”

周玉臣殷勤地布菜,把一块炖得软糯糯的猪蹄膀放在碟子里:“这个好,以形补形。他们的模样你都记住了吧?”

柳元娘没好气拍开她的筷子:“能让我柳下烈记住的,都是将死之人。他们不是你的合作伙伴吗?”

“人心难测呀柳姑娘。”

周玉臣摇头道:“如有异变,请姑娘替我主持公道,到他们府上问候一二。”

这是要软硬皆施的意思。鹤庵作为打行,之前也接过不少上门恐吓的单子。

柳元娘也不含糊,点头道:“我最讨厌所谓的名门大族、世代公卿,你要是让我杀了他们,我还能给你打个折。慑而不杀,那就只好价钱翻倍了。”

“好说好说,还有另一桩要紧事,也请姑娘报价。”

周玉臣盛了碗荔枝圆眼汤,放在柳元娘的面前,低声道:“替我看护齐王殿下,免叫他轻易走动。”

柳元娘一怔,狐狸眼浮出震惊来!周玉臣这是要自己盯着文丑儿?

“……那位齐王殿下,莫不是得罪了你?”柳元娘问道。

周玉臣一脸正气:“自然不是。殿下秉性纯真,性情柔嫩,是冰雪造就的人儿。只是年纪轻,难免容易受小人引诱。现在燕州时局敏感,我这一处态度强硬,某些人就会从殿下那一处下手。”

“为了殿下的安危,也为了燕州的大局,不得不出此下策。”

柳元娘怔怔地看着她,暗暗道:还秉性纯真、性情柔嫩呢!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嘴里没有一句真话!就算是雪,也是泥地里的灰雪,扒拉开来都是黑的!

可怜周玉臣,为齐王劳心劳力到这个份上,却全然被他蒙在鼓里。

柳元娘磨着牙齿道:“不必了,他不值钱,这一单免费。”

周玉臣知道威震江湖的“柳下烈”一向厌恶达官贵族,不以为意地笑道:“姑娘这脾气,也太容易吃亏了,真叫人心疼。”

“吃你的饭吧,傻乎乎的也不知道是谁在吃亏!”柳元娘没好气道。

周玉臣无奈地笑了笑,端起碗筷。

一个时辰后。

燕府。

琴音袅袅,正厅里没有人说话。

角落里的婢女战战兢兢地往香炉添“幽兰香”,袖子不断发抖,连带着合香粉末也在抖了出来!

无它,燕府居然被官兵围了。

这可是燕州第一世家燕氏,是当地官员都要孝敬的存在。

可齐王却说,燕氏既然能从虏人盗匪的几轮蹂躏中得活,他们要么通虏了,要么通匪。现在周太监正带着士卒,在燕家的门客里挨个搜查。

须知,朝廷是不允许养私兵的,这些豪族大户养在家里的门客多是江湖上的浮浪人。谁没有干过点杀人越货、偷鸡摸狗的歹事?谁身上没有点案子,没被刺过青?这不是一抓一个准吗?!

燕家家主傻眼了!

按他们几家说好的计划,先使个“拖”字决试试反应,再看下一步。

这帮人还等着周玉臣“你一招,我一回”地过招呢,谁料周玉臣压根就不跟你玩什么阴谋诡计,直接就上拳头!

砰——!

燕东临抬手砸了倾城难求的古琴。裂断的弦声和碎玉,溅上衣袍,擦过他眉眼。

大概是被碎玉割破了,有什么温热从额角流下。燕东临平静道:

“周太监,你到底想要什么?”

周玉臣眼波一抬,即有士卒上前来收拾了狼藉,轩辕翠花更是从怀里掏出手帕来,胡乱地替燕东临擦了擦伤口。

待燕东临那张清俊的脸恢复了玉净,周玉臣才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低声笑道:

“咱家一介天子扈奴,在燕州又是人人可欺的异乡客。自是公子赏了什么,便要什么。”

燕东临冷笑起来。

他嗓音并不清亮,黯黯的透着冷冽,反而有一种悲天悯人的怜意:

“我如何敢赏你,异日赏你雷霆之怒者,另有其人。”

“你以为动了燕氏,就能把无主之地化作军屯?你以为燕氏的地,就只是燕氏的?”

周玉臣不说话也不生气。

她从桌案上摘了只芍药,走上前来。

那般从容自在的模样,即便干着持刀残迫的坏事,倒也绷出了几分糊弄人的清雅与翩翩。

燕东临一怔。

忽觉芍药的香气,如兜面而来的轻纱,萦绕裹缠着他的周身。

只见周玉臣突然俯身过来,半笼罩半倾压地,将燕东临的身形遮了大半——

她竟把那只芍药簪在了他的鬓边!

且说,瓶里的芍药,有绛红的“御前表演”、有浅粉的“西施粉”,但周玉臣偏偏选了一只雪腻如玉的“杨妃出浴”。乌发簪白,既喻丧事,这是放在明面上的威慑。

好生欣赏了燕东临的乌发簪白,周玉臣才略带了歉意地笑道:“见谅、见谅。”

口里说着见谅,却也没有把那只芍药取下。

周玉臣眉梢眼角俱是笑意,一字一句都浸得温和款款:

“天家恩惠,雷霆雨露。我受得,燕公子也受得。”

角落里的婢女见此情形,愈发惶惶瑟瑟!

“哈!”

燕东临不怒反笑,他噙着笑意将芍药取下来,反手簪在周玉臣的鬓侧:

“那么。”

“且看你我,是谁先受这恩惠吧。”

作者有话说:

昨日我才跟妹妹说:“我的收藏终于大于营养液了。”好家伙!今日睁眼一看,收藏居然又被反超了。诸君真是……一点机会都不给我的收藏啊。谢谢我的第39轮月亮,谢谢你看见我。还有关心我身体的姐们,再次谢谢,我会保重自己的。

第79章

燕府外。

一个个燕氏庄客养士, 被崔昭的士卒从庄子里刮了出来。不服也不行,毕竟崔昭打的是齐王的旗帜,是正儿八经的官家命令。即便有那么几个腌臜泼才, 平时横行霸道惯了的要反抗, 在潘家军、平夷突骑这样真正上过战场的铁血悍卒面前, 也不得不跪地求饶:

“崔将军, 我等真的不是盗匪呀!”

“小人们向来奉公守法,从未做过那等杀人越货的行径,求将军明鉴!”

见此情形, 小侍卫忍不住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暗道:我滴个乖乖,我莫不是在做梦吧?怎么我之前还是土匪呢,现在反倒剿起匪来了?!

而崔昭虚提着一根齐眉棍,从燕家养士的身边缓缓走过, 她一边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一边用棍子点点对方的身体:“脖带刺青,匪!”

“虎口有茧,匪!”

“膀大腰圆,匪!”

“贼头贼脸, 匪!”

听起来是不是有些荒诞?但是在场的檀州盗匪也好, 平夷突骑也罢, 哪怕是燕家养士也没人觉得有问题。

因为大梁官兵到各村各镇剿匪的时候,他们也是这么干的。

同样是带着一伙兵强马壮的悍卒,不去巡逻山道,反而钻到各家各户的院子里,说:“乡亲们别怕,我们是来替诸位剿匪的, 再苦再累都要把贼人捉拿归案!”

官兵说到这个份上了,百姓怎么也得好酒好肉地给点表示吧?

好,陪着笑脸把官兵的肚子喂饱了。下一步就是辛苦费。

人家放着衙门的清闲差事不做,特意跋山涉水地到你这来,你不给点表示?知不知道什么叫做人之常情?

倘若有人不肯给这孝敬钱,或者是给不起呢?

好办。

官老爷见你口出不逊,生得贼头贼脸贼骨头,定是辱门败户的泼贼!

人家直接一条索把你绑了,先打一顿,再找里长算账。说里长治下的民风有问题,治安败坏,居然让百姓私藏匪徒!聪明的里长往往这时候,就该乖乖给人情钱了。如果不掏钱,那可就不是管理错误了,是里长也在带头包庇匪徒。

这就是大梁的官兵剿匪。

甚至这还是比较文明的剿匪,毕竟人家没有像邱遗邱大总兵那样,直接砍了你的脑袋杀良冒功。

更可怕的情况是,某些百姓的田地或家宝,不凑巧让贵族老爷看上了。

那就真完了。不论你给多少人情多少孝敬,窝藏匪徒的罪名都是板上钉钉。把你家人抓一半丢牢里关起来,剩下一半就等着卖田消灾吧!有些贵族老爷等不及,直接让自家的庄客动手,把人打完了、东西抢走了,还得跟你索要汤药费呢!

因此,有“前车之鉴”在这,崔昭依葫芦画瓢,直接从燕氏刮了几百人出来。连同那些精湛的器甲,都以“贼赃”的名义全部收缴。

燕氏傻眼了。

从来就只有他们欺男霸女的份,哪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被上门“剿匪”?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小侍卫兴致勃勃地跟在崔昭身后,问道:“崔将军,我看那庄子里还藏着不少人哩,为何不全部抓起来呢?”

崔昭爱不释手地摸着收缴来的铁甲,哈哈笑道:“你这傻小子!牢里哪能装得下这么多人?抓了还得给他们管饭。再说了,咱今天这出不是为了抓人,是剿匪。通匪通虏的名头咱们给他这么一贴,嘿,以后想剿多少次就剿多少次。”

齐芥娘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打断道:“小声点,别太张扬。”

崔昭回头看她,眉飞色舞道:“怕什么?周太监不是要杀鸡儆猴吗?传出去才好呢!欸,这套铠甲三层重铁,怎么样?不比你那身步人甲差吧?”

齐芥娘不搭理,把视线投向燕东临所在的方向。

崔昭又用胳膊肘捅了捅她,挤眉弄眼道:“欸,你说,周太监会杀了燕东临吗?”

“不会,”齐芥娘摇头:“周太监从不杀无罪之人。况且燕东临还有功名在身,真杀了燕州恐怕镇不住。”

崔昭嘀咕道:“不杀,那不就是纵虎归山吗?既然决定动手,就得动得彻底,打到对方再也爬不起来。我觉得咱们周太监不会轻易放过燕家,不然等她一走,这些贵族还是可以卷土重来。”

齐芥娘到底跟着蓝蕤娘、周玉臣待了许久,已经见识了和暴力一样重要的东西。

她高高地挑起眉毛,高深莫测地瞥了一眼崔昭,摇头叹道:

“小崔啊,你还是太年轻了。”

崔昭一听急了,把铠甲往小侍卫怀里一丢,几步追上前来:“什么小崔?老娘今年三十八了,比你还大半个月!你倒是说说,这燕东临如何杀不得?杀了他,再从燕氏挑个听话人出来不就结了?”

齐芥娘不急不缓道:“燕东临不仅是举人,还有神童之名,在燕云士子中名声赫然。你那日也见过燕东临了,他可是浮华之人?”

崔昭怔了怔。

确实不是,燕东临从头到尾的用词都非常克制,软硬皆有。

崔昭不服气道:“周太监救国救难的名声也不小,难道还怕这些酸腐文人吗?总不能都乱世了,还讲重文抑武那一套吧?”

“如果周太监想稳住燕州,她就得顾忌这些文人士子。异日燕州重建,总归是要用人的,得罪了这帮人,政令就实施不下去。更何况,和燕家联姻的不只是苟谢二氏,还有京城里的达官贵人。这些世家大族背地里的关系复杂,你以为你打的是甲,说不定动的却是乙丙丁的利益。”

齐芥娘说到这,故意语重心长地说:“小崔啊,咱们是杀鸡儆猴,不是来逼他们联手反抗的。等其他人退却了,燕氏一家也支愣不起来。你说姐姐说得对不对?”

崔昭一想确实也是这道理,虽然气得牙痒痒,也不得不咬牙点头:“对、极、了。”

是日,燕氏通匪的消息传遍渠城。

据说周太监把燕东临训了一通,本来训完了就要走。哪知道周燕官出来建议,说燕大公子这思想有问题,需要进一步学习,最好留一千人在燕府,督促燕家全体上下共同进步。以防日后出现比通匪更严重的事情。

比通匪更严重的,就只有通敌卖国了。

谢长清、苟戎惊骇不已,各个豪族大户更是彻夜未眠。

等他们带着第三轮捐饷的银粮,到总兵府门前一站,才发现那些他们平日里看不上的暴发户们,已经把钱粮捐了!

大户们慌了。

这些不入流的家伙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暴发户的政治觉悟都比自己高了?

而现在他们想捐,周燕官还得挑挑拣拣呢!

“早干嘛去了?”

“放了十多年的粟米你也好意思拿出来?”

前一日的宴席上,豪族们还觉得周燕官一个小姑娘出来跟自己对话,实在是掉面子。现在却也不得不腆着脸,挤出笑容来:

“周姑娘,我等实在想报效朝廷!您行行好就给个机会吧!”

“是呀周姑娘,这粟米不行,那折算成银饷好不好?”

“我的米是去年的米,还有一千石的黄豆!周姑娘赏脸看看?”

周燕官站在小杌子上,居高临下地把粮食一一抽样检查了,才勉强点头同意捐助。

待到晌午时分,总计助银八万白银,金三千两,米二十八万石,草料十五万斤。

这个数字,对于现在的燕州大户来说,已经是他们现在能拿出来的最大诚意了。毕竟燕州最大的粮仓已经被烧毁。

不过,周玉臣在柳城一战获得了军械粮草无算。两方合并,足够养活现有的军队。

“燕官妹妹,洗手吃饭了。”丁二娘提着食盒走上前道。

周燕官喜笑颜开地从小杌子上跳下来,挽着她的胳膊,亲热道:“丁姐姐昨日给我的建议,什么[需要学习进步]的那个,还真是有用欸!燕大公子一听就傻眼了!”

丁二娘见她形容尚小,还得站在小凳子上才能跟许多大人平视,心中十分怜爱:“有用就好,过来,我替你擦擦脸。”

“姐姐既有这样的好主意,缘何不自己告诉周太监?”周燕官仰起脸,任由丁二娘替她擦汗,嘴里笑道:“你不会是还怕我[哥哥]吧?”

丁二娘自从知道周燕官不是“小夫人”,而是自家妹妹后,心里对周玉臣更高看了一筹。自然也想亲近,只是丁二娘的前半生,不是听从母亲的话,就是听从老师的话,好像自己从来就没有正确过。

一个人,如果总是在被他人审视,她是万万不敢犯错的。

丁二娘连忙摆手:“不不不,我是觉得自己见识少,想法也不一定对。”

周燕官与她相处几日,也看出了丁二娘的心性。她拉过丁二娘的手,神神秘秘道:“丁姐姐,我给你说个秘密。”

“从前我也害怕犯错,讲究贤良淑德的时候,总怕自己不够贤惠,让人轻看了去。后来变成了泼猴,又怕自己莽撞,误了正经大事。但后来我想明白了——凭什么我只有被看被评判的份儿呢?大家都是头一回做人,难道别人就没有错?天底下的错,总不能都让我一个人犯了吧,对不对?”

“就像我[哥哥]打仗,胜败乃兵家常事嘛!”

丁二娘犹如醍醐灌顶,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小少女。而周燕官却晃了晃她的胳膊,撒娇道:“姐姐今天带了什么好吃的?姐姐的发髻梳得真漂亮,也教我一回好不好?”

次日,也是周玉臣留在燕州的最后一日。

她在总兵府前正式布告:有田产的百姓,可按鱼鳞册拿回自己的土地;原本没有土地者,只要是愿意附田耕种,按四六分的比例分成,外地人同此。且说,屯田制一般是五五分,更甚者是八二分,官八民二。周玉臣给出的这个比例,实属罕见。

除此之外,周玉臣把四万兵卒的家眷都安置在了渠城。

平夷突骑、檀州铁骑、潘家军、武骧左卫、蓝蕤娘和齐芥娘麾下的士卒等人,不仅分割田产、安排宽宅大院,实行六年免税。崔昭、李邦麾下的七千人,则按免税三年计算。就连远在檀州的孙谦,周玉臣都特意给他留了宅子和田地。

一窝蜂的三万盗匪,屯田税收为三七分。

并且,这四万余人的编制将独立于燕州,与燕州本地的官兵分割体系。不论是蓝蕤娘、齐芥娘,还是轩辕兄弟、何弥、崔昭,一律只对周玉臣负责。

最后,周玉臣把其中的两万人留在了燕州。

燕东临知道这个消息时,失神了片刻,他低声问管家:“谢家这次得了多少田产?”

“不清楚,但是我听说,谢长清也派了一支兵勇跟随周太监南下。”

燕东临靠在椅子上,纤细漂亮的脖子仰起,眼目半阖:“留下的这些人,是用来盯着咱们的,甚至不止是这两万人……在利益分割后,所有得产者,所有的燕州百姓,都会自发地维护自己的田产利益。”

短短数日,燕州局势大变天。

管家也不得不唏嘘,他小心翼翼道:“公子,还有一件事——檀州苟家也到渠城来了,说是要参加宗族大会。”

燕东临陡然睁开眼睛!

为什么?

檀州苟氏之前说过不参与燕州继承人的事,如何现在又要插手了?

谢家已经倒戈,如果燕州苟氏也开始内讧内斗,打得你死我活……那么就算周玉臣走了,燕氏也独木难支!还有其余世家大族,包括徐氏、高氏、吴氏那些暴发户,这些人已经真金白银地砸在了周玉臣身上,从中捞足了甜头,怎肯眼睁睁看她落败?少不得要使出浑身解数,与燕东临周旋到底。

……这个周玉臣,就算死在了勤王路上,恐怕也是阴魂不散!

“公子何须动气?”管家见他默然不语,连忙赔笑道:“那周玉臣不过仗着兵强马壮,又擅于取媚讨好,才能哄得他们合作罢了。论才情计策,她哪里比得上公子呢?”

半晌,燕东临抬起手,轻轻盖在脸上,声音却异常清晰:“你以为是讨好?”

“不,她周玉臣要讨好的,是天下人。不必多言……这次是我输了。”

而此时此刻。

一身戎装的周玉臣正站在渠城的总兵府前,她没有戴冠,而是在额上束了一条白色的麻带,她的胳膊上也绑着一条长长的黑色孝带,上面用金漆写满了名字。

临时设置的灵堂中,苍白的帷幔层层垂下,仿佛一场迟来昭昭大雪。帷幔正中,高悬一幅巨大的黑色挽幛,上面写着巨大的 “奠” 字。

供桌的灵牌上写着潘处道、詹允南、崔大用、翁崇的名字。

这一场公开的祭奠。

按理说,潘处道和詹允南是被皇帝下令斩首的,是罪臣。京城里的亲朋旧故,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二人枭首示众,任由尸体被丢到乱葬岗。

可是,这里是燕州。

是潘处道、詹允南用血肉保住的燕州,是崔大用宁死不降的燕州,是翁崇一个异乡人为之死守的燕州!

何况前几日的宴会上,周玉臣的态度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

在奉上三炷香之后,周玉臣转身看向了燕州的百姓。

他们中有许多人是从中渡镇赶来的,个个披麻戴孝,家家携夫带女。

周玉臣深吸一口气,对众人平静道:

“本来有许多话要说,可话到嘴边,总觉得哪一句话都不合适。”

“今朝离别在即,就借用崔总兵的话,与诸君共勉吧——”

“这是我们的土地,谁也无法将我们从自己的土地上赶走。不要交出武器,不要哭泣,不要让步。如果我没有回来,请记住,我只是永远地留在了这里,留在了我们的土地上。”

“而后,我将无数次地从你们的愤怒中再次归来,在你们拿起刀枪、捡起石头的时候,与你们再次并肩作战。”

作者有话说:

写丁二娘的时候,想起我中道崩卒的科幻文。它第一卷 的名字就是《何人允许?何人评判?何人表达?》让我们从被看、被批判的位置上走下来,站到高处去,也俯瞰一回人间。最后,谢谢一晌贪欢、第39轮月亮两位金主姥姥的打赏。谢谢小陆糯米糕的营养液。

第80章

且说, 周玉臣借用崔大用这话,实有两个用意:

表面上是动员百姓守地,坚守故土, 一丈一寸也别让给北虏。顺带给自己做做宣传, 把自己忠君爱国、艰不畏死的名声宣扬到极致。

但实际上, 只要在座的任何一个豪族动动脑子, 想一想这些天周玉臣的动作,他们就该知道:周玉臣不仅是在号召大家抗敌救国,更是在动员每一个人守住分来的土地!

最后那句近乎“魂归来兮”的话, 谁要是真相信就太天真了。人家这是在暗示豪族:别以为我走了你就能干点啥,安分点。否则百姓受了委屈,我们这支仁义之师是可以随时出现的——君不见,燕州还留了两万兵马吗?

所有人都泣不成声。

有的人是为了潘处道、崔大用等人的牺牲,有的人是因为周玉臣的英勇, 还有的人是为了自己。

总而言之,听不懂言下之意的人哭了,听得懂言下之意的人,更得嗷嗷哭!

苟戎那个纨绔骚包,也拉着媳妇的袖子泣涕如雨。他不仅联合檀州苟氏, 再次助银, 还把他那把镶宝的长剑拿出来:“周太监, 有道是宝剑赠英杰,这把剑小人就献给您了!”

谢氏家主谢长清,虽然还能勉强自持,也热泪盈眶:“谢氏愿捐出同善堂及医师十名,给勤王师助力!犬子谢瑾、谢瑜虽然不才,也愿领兵两千人随周太监一同勤王!”

事实上, 这些数目在昨天晚上已经过了周玉臣的检阅。现在说出来,更多是为了公开地表忠心。

谢长清唯一没有公开的是,他不仅把两个文不成武不就的纨绔儿子,送到了周玉臣的军帐下,还把自己的小女儿谢问玉送给齐王做婢女,以服侍齐王左右。

无独有偶。

燕氏在浩浩荡荡的“通匪事件”中,发现有两家旁支子弟,不仅安然无恙,还额外得到了一批土地。他们开始琢磨,也许齐王、周玉臣针对的不是燕氏,而是燕东临呢?想明白这一点后,他们不仅追加了捐赠数目,也暗中送来了燕氏小姐。

其中有一个名为燕十三娘的女子,是旁支得不能再旁支的分支,与燕氏家族主脉十分疏远。因为生得貌美,便被燕东临的叔父找了出来,和金银一道打包塞给了齐王。

从古至今,联姻也好投资也罢,都是一种合作态度的展示。

因为现在燕州,已经不是豪族的燕州了。分田得利的百姓、独立编制的万军、檀州苟氏的入局、百年谢氏的倒戈、燕氏内部的分裂,以及虎视眈眈的暴发户们,都像一颗楔子牢牢地钉入了燕州。

即便周玉臣走了,这杯茶也凉不了!

城墙上的夜风,带着泗水的潮气。大军出发在即,城内城外都在最后的准备。

“明权,你把蓝蕤娘、周燕官留下也便罢了,如何把我也留在燕州?莫不是当真恼了我?”

闻人鹤跟在周玉臣身后,再三犹豫后问道。

周玉臣讶然一笑:“寿年何出此言?我与你出生入死,可谓是肝胆之交。此番是为了把燕州托付与你呀!”

闻人鹤心下略松,思忖道:“如今燕州局面已经如一潭浑水,你是担心燕东临?”

“正是。”

周玉臣肃容道:“表面上我是留了两万士兵、家眷老小在燕州,实该高枕无忧。但实际上,这也是我的软肋。”

闻人鹤微微一怔,脱口道:“你担心燕州内乱,或燕州再次被陷,届时不得不回来救援?”

他越说越严肃,神色肃然:“是了,我们毕竟不可知州。军权虽然独立,但司法权仍在世家的手里攥着。”

周玉臣颔首:“知我者,寿年也!只要燕州一乱,我带走的两万人军心也必乱。谁能不在乎自己的亲人?谁能听说家眷被围,还能安然前进?莫说是别人,周燕官在燕州,我也做不到铁石心肠。这次我踩了燕东临的脸,他能隐忍如此,恐怕还有后招。”

“再加上燕州士子,”周玉臣苦笑道:“这帮人本就厌恶宦官,我又糟践了他们心中举世无双的燕东临,简直是罪大恶极。但是寿年你不一样。你不仅是当年的榜眼,与燕东临有同榜之谊,更在朝中有直臣之名。我想,燕州也只有你能与燕东临一较高下。”

“大军南下后,寿年便是燕州之镇,是我的胆气和脊柱。有你在,我便可一往无前、死而后已了。”

闻人鹤的心彻底落回了腹中,见周玉臣近乎于托孤的真挚,他愧疚道:“当日我如此冒犯,明权却依然信我用我……你放心,我必尽我所能稳住燕州。人在州在,唯死而已。”

周玉臣也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动容道:“你我相知相交,说句[倾盖如故]也不为过!岂能因一两句话而改交情?寿年兄勿复自疑。”

二人携手相看,俱是泪眼朦胧。

最终,闻人鹤、周燕官、丁二娘、金不换、崔昭坐镇渠城,闻人鹤代表朝廷与士子、金不换代表齐王、崔昭掌兵,借此弹压燕州世家。而中渡镇由刚刚伤愈的蓝蕤娘、行动不便的扈九、镇安郡王赵净,以及李邦共同镇守。

除此之外,周玉臣把萧慎母女、轩辕狗蛋也留在了渠城。

黎明时,出发待即。

周燕官拎着一笼食盒进来时,周玉臣已经整装完毕。

模糊的铜镜映出两个少年的脸容,不待她开口,周玉臣便笑道:“我知道我知道,离开燕州立即找大夫看病,不再把药丸当饭吃。见到干爹劝他称病,把朱麟、金不换的家人也接回来,还有什么?”

周燕官低着头,小声道:“姐姐,是不放心闻人鹤吗?”

周玉臣接过她手中的食盒,笑道:“此话怎说。”

“姐姐把调动燕州两万兵马的虎符,交给了蓝将军,这是合乎情理的安排。但是,收回来的潘家军拢共就七百名,姐姐却留了五百名潘家军给我。就连中渡镇的轩辕狗蛋,都拿了五百平夷突骑。你一兵一卒都没有给闻人鹤。”

周玉臣知道这个小姑娘开始迷糊了。

说到底,周玉臣和闻人鹤是真正的生死之交,是一起从无到有、共度危难的战友。一个人连生死之交都要防范,对周燕官而言,属实有些超纲。

“我并非不放心他。”

周玉臣从食盒里取出两碟汤饼,摇头笑道:“将帅用人,在于用。闻人鹤的心太软,名太盛,所有人都会盯着他。就算燕州无事,江捷的三千人马还在中渡镇。此人当初能做出[杀金不换,以匿军情]的决策,现在见燕州空虚,难免不会蠢蠢欲动。”

周燕官闷闷道:“我还是有些不明白。闻人鹤做了好几年的官,这些事情他理应比我更擅长。”

周玉臣长叹一声,俯身在她耳边道:“傻妹妹,闻人鹤之弊,在于他太在乎名声。一个人太在乎名声,就会束手束脚、瞻前顾后。这点他远不及你。”

周燕官先是喜滋滋地点头,心里正得意呢,很快又脸色微变,她伸手狠狠地拧了周玉臣一下:

“好呀,原是在说我不要脸呢!”

周玉臣举起双手投降,笑道:“大人饶命,小人有今日正是靠着不要脸,这是好话,正经的好话!”

与此同时,赵况的心情五味杂陈。

首先,柳元娘居然成了自己的“贴身婢女”,把他盯得死死的。两人的功夫本就不相上下,柳元娘又有丰富的实战追踪经验,追踪过的人比赵况吃过的米都多,他是一步都跑不了。

苍天在上!

谁能想到最讨厌官差的柳元娘,居然会勤勤恳恳地听从周太监的命令!

其次,赵况听说谢家、燕家都送了适龄少女过来。

为什么说是听说呢?

因为半道上又被柳元娘截了,她还说:“两位娘子聪慧美丽,实该配周太监才是。”

听听这都什么话!

最后,林上锦和赖贵儿虽然回来了,可是江夫人齐青、江家的小姐少爷也来了!

三个小孩,同时叽叽喳喳地围在赵况身边,这个问“殿下,这句[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要怎么断句呀?”,那个说“殿下,[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这到底是有多少个呢?”

而齐青、赖贵儿就跟没看见一样,默契地不吱声。

赵况甚至开始怀疑,这周玉臣是为了什么要把自己带在身边?!是谁告诉她自己会辅导课业的!?还有,周玉臣就这么把别人的老婆孩子都拐走了?!

同样五味杂陈的还有一个人。

几次自裁未遂的余博然,在听说周玉臣募银募粮的时候,只道是她要借此机会搜刮燕州、彻底拥兵自重。

后来听说周玉臣把田地都分给了百姓士卒,以至于一时燕云澜檀黔各地的百姓,都闻风而往,余博然开始茫然了。

最后,见周玉臣居然能放下燕州,当真南下勤王,余博然开始嘀咕:“难不成我误解了她?”

结果一扭头就发现,周玉臣这厮没有直奔京城,反而要先攻打燕州的颖城。

余博然气得捶胸顿足,当着周玉臣的面,大骂道:“周玉臣,都到火烧眉毛的时候了,你还在惦记军功?!敢问如果皇上没了、大梁亡了,谁来给你行功论赏!你要这些军功又有何用!”

齐芥娘、轩辕翠花哪能见周玉臣被骂,纷纷愤慨道:“酸腐禄蠹!”

“你个不知兵的书生!你懂个屁!”

周玉臣脾气很好地看向薛惊:“薛军师,你说我为何要拿下颖城?”

薛惊本来正怂在角落里哀怨呢,这些天他在军中都无所事事,比寻常文书还不如。不妨自己突然被点名,他尴尬地清了清喉咙:“诸位莫急,且听我一言。”

“且说京师有十万北虏,这虏人得给自己留一个补给点吧?总得给自己留点后备军吧?”

“颖城是燕州的第三大粮仓,乃是鹰咎棱撤退前,出重兵守备的城镇。他看重颖城,一是为了补充当初在渠城损失的粮草;二是为了保障远征军能长期作战;三是为了方便蔑里干的援军,以此减少军需整备的时间。”

“如果咱们拿下了颖城,再配合柳城这个中转之地。不仅燕州安固,还能切断北虏安插在云州的军队补给。”

“周太监,可是如此?”

周玉臣大大咧咧地摊开手,语气揶揄:“若没有薛军师,今日我可得唱一出《窦娥冤》了。”

她指着帐中的胡床,示意众人坐下。

“前方传来消息,王玠、徐隽两位将军不及整备军需,又调头回京援救了。是以,颖城我非拿不可。”

余博然面色一红,闷声道:“……是我错怪了你,我、我向你赔不是。”

周玉臣依旧态度很好,笑道:“都是自己人,不必客气。不过,京中情况危机,我们须得巧计尽快拿下颖城。以免在围城战消耗时间。”

余博然一听,所言极是啊!他连忙点头:“是这个道理。”

周玉臣露出和善的笑容:“所谓[上战伐谋]。为避免敌人火烧粮仓,还需使巧计,以保粮食无虞。”

余博然继续点头:“不错,我正担心此处呢!”

周玉臣的笑容愈发亲切:“所以我需要一个朝廷使者,前往颖城诈降。”

余博然继续点头:“嗯嗯此计甚好……嗯?使者?”

闻人鹤留在了渠城,眼下哪来的朝廷使者?

余博然大惊失色,却见所有人都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如此壮举,舍你其谁呢?余中仪。”

作者有话说:

余博然(指向自己):“我?!”赵况(平静):“要不你来带小孩辅导作业,换我去?”1、曰若稽古帝尧……——《尚书》2、今有物不知其数……——《孙子算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