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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冕之臣 赵刻 25658 字 20天前

第61章

那位被鹰咎棱刻薄评价的王叔——鹰咎烈, 此时正在计划撤兵。

自然,不是这个老狮子善心大发,天授帝一直没有给出他索要的金银。现在准备全军撤退, 原因有许多:

其一, 是这几日的纵情掳掠, 让鹰咎烈的大军狠狠地饱食了一顿。

帝都繁华, 富贵逼人。哪怕最肥最油润的好肉,仍在关在青砖垒就的城墙里。但是城外的村落一个个都是富村。这些勤劳的百姓,就像一只只丰腴的蚌, 随便砸两下……就能从嫩生生的肉里剖出宝贝来。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这些牛羊畜牧、梁人奴隶,以及金银财产,都要尽快送回鹰咎烈的封地。

其二,原本镇守陪都的孙不朗, 为了勤王死在了京郊的泥泞里。这个消息一传入陪都镐京,顿时留守军队的军心大乱!而朝廷又未能立即派遣一个新的将军,使得情况日益糟糕。

这时候,鹰咎烈分了一支军队,直接大摇大摆地杀进镐京烧杀掳掠。他以为镐京会像帝京一样便宜, 任由宰割。熟料, 镐京的镇守太监高扶风, 在群情皆惧的时候站了出来。

为了震慑镐京守备,虏人把孙不朗的头颅挂了阵前。

当所有人都看到那颗青灰色的头颅时,那个半辈子都在跟孙不朗针锋相对的老太监,在阵前涕不成声。据说他那天除了发号军令,在嘴里反复呢喃的只有一句话——

“杀贼”。

在镇守太监的带领下,镐京开始了全面防御战。

这出乎鹰咎烈的意料之外, 他本以为是一脚踹开门就能轻松完事,没想到踢到硬石头。此处战场胶着,不仅没捞着什么便宜,还白白耗费了他的兵力。

其三,蔑里干的小国君,也就是他的好侄子鹰咎檀,派遣银牌天使到梁京来了。

蔑里干也是君权天授的那一套逻辑,国君是天神在人间的儿子,也是天神在大地上行走的代言人。

银牌天使则是代表国君在各地监督、采办、传令的使者。各地王侯见之,如见国君亲临。

这些天使到了鹰咎烈的军帐下,一开口就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背信弃义的蛮熊,在天神面前比不上忠实的家犬!鹰咎烈你是自由的蛮熊,还是国君的家犬?!谁给你的胆子,胆敢违背天神之子的命令?”

“居然还敢要三百万两黄金、三千万两银币,黑熊城的冒牌末裔,也敢比肩国主吗?!”

这个措辞非常严厉,几乎半点面子也不给鹰咎烈。

它的潜台词是在责问鹰咎烈:你违背命令,声势浩大地把梁国国都围了,你是想做什么?你的掠取抢夺,是怎么敢把自己放到跟国君一个级别的?你是不是想替代国君,行使神之子的权力?

鹰咎烈被骂懵了。

老实说,他肚子里还真没有那一套花花肠子。

打下梁京,抓住梁国皇帝,甚至直接入主梁京这种事情,鹰咎烈压根就没想过。这个自称黑熊城继承人的中年老男人,满脑子都只有两个东西:金银、汉王。

汉王还不是得国主封的才算数?

他哪里敢得罪天使,冒犯鹰咎檀的天威?君不见,当初鹰咎棱砍了多少个大酋主、老王爷?鹰咎檀的王位可是立在血泊上的!

鹰咎烈不知道的是,在他被骂的一个时辰之后,银牌天使又去见了天授帝。

在天授帝面前,银牌天使可就是另一番说辞了。

他向天授帝奉上了两样东西,一样是笔墨砚台,另一样也是笔墨砚台。

在梁臣不解的目光中,银牌天使说道:“两幅笔墨,一副是用来写议和条款的,另一副是用来写罪己诏的。尊敬的梁国皇帝,现在选一个吧!”

这位天使还细数了天授帝的“恶行”,是何等的残暴无度、言而无信。

前者的佐证是“百姓在城外遭受屠戮,身为皇帝,居然能稳坐宫中不闻不问”,骂得好像杀人不是他们虏人一般;后者的证据则是梁人用文书忽悠了鹰咎烈的这一件事,以及,那两位迟迟没有北上的齐王、镇安郡王。

因此,议和的条件再次更改:岁币增加为七百万两黄金,七千万两银币,割让云州、燕州、檀州三地,以及,也不用等什么齐王郡王了,现在立即就要两位皇子入军帐为质。

太子、五皇子都傻眼了。

须知,天授帝已经没有几个儿子了。就算把四岁的六皇子也算上,他们二人之间也得有一人出城当质子。

关贵妃更是大惊,她千算万算结果没算到这个“索取质子”居然还能来两次!

不论被送走的是五皇子还是太子,这都是一次耻辱的城下之盟。

以及所有人都知道,天授帝绝不可能“下罪己诏”。

此时的“罪己诏”代表的,已经不是帝王自省,而是另一个国主对他发起的嘲讽:你还有资格跟我平起平坐,同样称君为王吗?

就在这个时候,徐隽和王玠的勤王军终于来了。

他们不仅带了兵马,还带来了燕州急递——

齐王在奏表里,呈报了渠城大捷的好消息,并为潘处道、李宪和、周玉臣、江捷四人请功。同时表达了自己临危受命,为大梁镇守国门、为君父屏障外虏的忠心。

最后,又奏请朝廷派遣新的总兵到任接管。齐王表示只要等到了总兵接任燕州,他赵况立即二话不说北上为质,任由蔑里干人对他要杀要剐。

好一个孝子贤孙!简直感天动地。

如此一来,蔑里干提出的议和条约,就有了回旋的余地。

傍晚。司礼监值房。

连续下了几日的春雨,天色阴沉。

值房内用了油灯,内官们在书架卷轴之间穿梭,影子从一座书架浮动到另一座书架。窗户洞开的窗外,就是雕栏玉砌大梁宫殿,雨雾模糊了它的轮廓,让这一间间宽阔傲然的殿宇变得阴冷而陈旧。

司礼监的所有内官都在忙碌,眼下皇上心情不好,谁都不敢松懈。即便手上没什么要紧事务,都得拿出个态度来。

但是,有两个人例外。

王梦吉一双白皙的手不断揉捏,直到李望春的脖子渐渐松软,他才适时地开口:

“恩主近日受累了,这肩膀硬得跟石头似的。等您从西苑下了值,奴婢给您再揉一揉药油。”

李望春揭起眼皮,笑意很浅:“邱遗和周炳都快住在西苑了,你怎么料定今夜皇上会叫我值班?”

王梦吉柔顺地跪下来,仰起他那张妩媚的脸容:

“王玠、徐隽两支军队就在京城二十里外,邱遗虽为平虏大将军,却仍然不敢调动兵马。这么久了,是战,是和,半点计划也无。皇上圣明又岂会不知?周炳庸碌无能,只知劝皇上动员全国备战,不懂皇上的心意。这两个人,哪比得上恩主的睿德呢?”

“和谈一事,朝中各位大臣说法各异。皇上他老人家必定要问问您的想法。”

李望春掠了掠鬓角,熊掌一样宽阔的手翘着兰花指,做得行云流水。

他不置可否,神情看不出喜怒:“陈毓川为潘处道、李宪和等人请赏的事情,你应当知道了。”

王梦吉笑道:“是,陈毓川说应当重赏,还说什么这个时候应当振奋人心、重壮民志,其实内里说的还是备战。只要朝廷破格重赏,不就证明抗敌是正确的么?奴婢倒是好奇,秦阁老也同意加赏,邱遗却没有出来邀功。”

说到此处,王梦吉试探性地抬起头:“那李宪和明明是邱遗的人,邱遗却在御前说此事与自己不相干。倒说得像齐王假传诏令,李宪和无令出兵一样。这是何故?”

李望春冷笑一声:“不过是怕皇上把京师被围的过错,算在齐王的身上罢了!这帮蠢货,也不想想齐王是谁的儿子。”

王梦吉呵着笑脸,道:“可不是么!齐王走几步都喘气的人,竟然能干出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果真是虎父无犬子!恩主,那这么说来,燕州诸人必然是要放赏的了?”

他一边不经意地问着,一边替李望春把软底鞋换成朝靴。

乍一听这是句废话。

燕州这帮人一没跟朝廷要钱,二没跟朝廷要兵,就这样把国门守住了,甚至还因此缓解了“城下之盟”的紧迫。

况且,梁人与北虏作战,一向是赢少输多。何曾有过这种振奋人心的大捷?

不赏是不可能的。问题是,怎么赏?

按常理,齐王建立如此奇功,给个实封也说得过去。

潘处道化匪为兵,临危不乱死守燕州,从都督府副使直升为一品都督也是合理的,回头再把燕州总兵的职衔领了,还两厢便宜。

以邱遗的待遇为参照,潘处道加封一个太保都不为过。

李宪和、江捷同理,驰援燕州,襄助同僚。朝廷就算不给一个都督同知的位置,也该给个都督佥事。

而周玉臣这个正面作战的宦官,其武德之充沛,提督御马监也不在话下。再怎么小气,也值得一个燕州的镇守太监。

但是。

除了潘处道之外,燕州这帮人有一个算一个,现在本应该在蔑里干的帐篷里,而不是在燕州的军帐下。

齐王再怎么加赏,能把他调回来做个正经王爷,不再送他去蔑里干为质吗?

王梦吉就是想明白了这点,才有此问。

李望春不做言语,目光低低地看住他:“你很关心此事?”

王梦吉连忙俯跪下身子,谄媚道:“奴婢是听说周炳的干儿子,在燕州战役中屡建奇功。她要是得了重用,调回京师来……那周炳岂不是要洋洋得意?”

周炳和王梦吉的旧怨,李望春也略知一二。他略思索,道:“你是说那个叫周玉臣的太监?”

“不错,正是她。”

王梦吉把那个名字在唇齿中含了含,才轻轻吐出:“齐王把周玉臣的功劳,和潘处道、李宪和排在了一处,比江捷还高一等。如果皇上要恩赏,必然也少不了她。”

李望春高深莫测地笑了:“那你大可以放心了。”

放心。

那么就是无赏而罚了!

王梦吉瞳孔微缩,呼吸一滞。

紧接着,李望春在他的头顶上轻飘飘地道:“梦吉,咱们这种人能站在这个位置上,不是看头颅有多低,声音有多软。而是靠选择,靠不停地做出正确的选择。”

“当初你一脚踢开王知恩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你只跟赢家做亲朋、父子。”

李望春的靴底不轻不重地踩住他的手:“现在别让我失望。”

王梦吉颤抖片刻,额头抵着地砖,闷声道:“奴婢明白。”

那天晚上。

王梦吉挑灯案前,他连续写了好几份信,有的很长,有的很短。

有的是宛转迂回地告诉周玉臣:“朝廷打算议和,秦幼节、邱遗从中作祟。燕州一事恐怕再好,也是明赏实罚。你在燕州要万般小心!须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有的是直白地写着:“如果朝廷有诏,不要回来!”

王梦吉一边写一边流泪。

在装入信封的时候,手指在封面的“周玉臣亲启”几个字上,眷恋细致地摩挲。

但是最后。

这些信纸被他又一一烧掉了。

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这个年轻人重新写了一份信函,信上的只有六个字——

“燕州春景如何?”

当这封书信送往燕州的时候,赵况也带着粮草,在一个傍晚进入了渠城。

他刚刚能下床,实在是不该走动的。

但周玉臣用一个忠心耿耿的理由说服了潘处道,把赵况请来渠城:

“渠城有三重城门,比中渡镇安全。”

闻人鹤也不得不同意。毕竟渠城大捷,英明神武的齐王殿下,是该亲临一线慰问将士的。上一回中渡镇的庆功宴,是镇安郡王替齐王出席的宴会,这回他本人再不出现就说不过去了。

赵况一行人离渠城渐渐近了。

路上遇见的赶路行人也越来越多,看他们拖儿带女的样子,多是在往渠城赶路。有人知道了这是齐王殿下的坐驾,又领着丈夫孩子到马车前跪谢。

这是屠城后的第十二天。

占据渠城多日的鹰咎棱吃了败仗,渠城人终于又能回家了,他们如何能不感激落泪?

百姓们一边哭一边叫着齐王、周玉臣的名字,说不尽的千恩万谢。

以至于一度道路堵塞,马车寸步难行。

闻人鹤、赖贵儿出来劝离,百姓们一听是跟着齐王、周太监上过战场的闻人鹤,又向他跪拜,给他塞饼子。

赖贵儿开始还劝,说这样堵着不好,殿下还有要务在身。劝着劝着,他也开始跟老乡一起大哭,抱着闻人鹤的大腿哭得不撒手。

一群人里就数他哭得最大声,要不是惦记着回燕子矶看望祖母,赖贵儿估计能在那哭到天黑。

等赵况好不容易见到周玉臣时,已是迟暮黄昏。

渠城作为古都,有许多华贵壮美的楼台亭池,许多热闹的酒楼园子。只不过现在渠城寂静,不复往日的喧嚣盛景。

眼下只有一家叫中山园子的酒楼,为了赵况的到来,而勉强开业。

赵况在朱麟的引路下,走进了园子的后院。只见瘦柳未发,修竹夹道,芳林匝阶……石阶的尽头,周玉臣站在报风亭前,手里提着一盏未燃的灯。

几只赤丽嫣紫的蝴蝶,跃翅翩翩地在花丛低飞。偶然掠过她的衣袍一角,便把迟暖的风,也带了进来。

等到所有的蝶不知不觉,变得安静时。它们在风中举举、飘摇地沉下翅膀,顺然地在周玉臣脚边落成一页纸蝶。直到赵况走近时,它们才又颤颤巍巍地飞舞起来。

“很难分辨对吗?”

周玉臣转过身来,手指拂过高几上的摆花:“蝴蝶蜜蜂都是用绒草制成的,使人用纤细的铜丝系在了茎叶上,稍有风吹人过,便翩翩起舞。如此营营不休,永无止境。”

她的口吻很轻松,神情也有几分倦怠,不似往日的精明凛冽。

但是很快,那张无懈可击的笑容就又一次出现了:“臣,周玉臣拜见殿下。上次一别数日未见,殿下身体好些了吗?心口可还疼?”

赵况掩着手帕咳嗽几声,眼目低垂,遮住了些许光色:“我已经大好了,不怎么疼。”

四下无人,朱麟已悄然退下。

周玉臣不赞许地摇头,将灯插在花丛中:“殿下应该自称孤,在众人面前也需有王侯仪表,免得叫人生出相轻之意。从前不拘小节也便罢了,从今往后都可改了。”

她自若地携住赵况的手,声调轻佻:“自然,在臣的面前例外。毕竟不是所有的人都如臣这般,爱重您,敬畏您。”

赵况一怔,不知觉就被周玉臣带进了亭中。

亭外临池,一轮孤单的月亮,此时正驯服地贴着水面。有风吹皱池波,便把那清朗的月色揉碎了。

亭中已经布置了几样酒菜,卤鸭屯、假煎肉、盘游饭、玉琼酒等等……吃喝俱全,虽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在战时已是十分难得。

周玉臣一边替赵况布菜,一边低声笑道:“这假煎肉乃是用面筋和葫芦,切成薄片炒烩而成。椒香和酒香,都恰到好处。殿下且试试。”

她靠的太近了,哪怕只是站在赵况的身后,也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轻轻落在耳边。

赵况仓促地转过头,低声道:“周太监不必费神,也坐下一同用饭吧。”

周玉臣连推辞也没推辞半句,就应声入座。

她提起酒壶为二人斟了一杯茶,举杯道:“臣有伤在身,殿下也大病初愈。今日就以茶代酒,为殿下洗尘。”

洗尘,实是该多几个人作陪的。

渠城再怎么荒芜,再怎么物资匮乏,也不缺能做陪客的文臣武将。

周玉臣为何偏要单独设宴,又为何屏退众人?

赵况暗暗度量着,低头吃了一口茶,便听她又道——

“见殿下病容憔悴,臣实在心疼。”

咳!

赵况被茶水呛住了!她怎么突然说这个?周玉臣突然长良心了?以前赵况病得在床上爬不起来,她都能视若无睹。现在居然说她心疼!?

不待赵况去找帕子,周玉臣已经拿出手帕,慢条斯理替他擦了擦脸。

柔软的棉质手帕带着药香气息,在他的脸上温柔地拂过。

轻得像一个吻。

赵况几乎是逃避一样地转头,面颊绯红:“咳咳!周太监……咳!何出此言?”

剧烈的咳嗽让他的眼底溢出了水光,呼吸急促。湿漉漉的眼睛,干净得像初发的泉水,不曾照过世间万物的倒影。

只有那方帕子。

它一点点地顺着水渍擦过了面颊、嘴角,最后温柔地拂过颈侧。

那么轻柔无害的东西……竟压得赵况不敢呼吸。

周玉臣神色却很平常,她语速平稳,柔和的笑意中带着一种视若无睹的平静:

“殿下身体柔弱,观澜山上略走几步就病成了这样……还是不要北上为好。”

“如果殿下愿意听臣的办法,臣必能叫殿下安然无恙地留在燕州,免叫您香消玉碎。”

赵况一怔。咳嗽渐止,呼吸也不再急促。

这时,有人在前厅拨弄着琵琶奏唱,一阵阵的歌声擦过水面传来,正唱着“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

嗓音是甜糯的,有南人的胶柔,把肃杀的字词咬得甘味。

听起来有种纸醉金迷中看悲烈的荒诞。

在歌声中,周玉臣轻柔的口吻,尽是不容置疑:“殿下应当皇上请奏,暂且留在渠城养病。”

“眼下您虽然功劳在身、名声显赫,但倘若皇上他老人家一时兴起,把您派去前线作战,又或是受了蔑里干的胁迫,要您立即北上……臣便是再有心,也救不得您。”

灯火次第而燃,昏黄的光火也照亮了周玉臣的眼睛。

那光火落在她的眼睛里,明明赫赫,灼灼逼人。

赵况再次仓促向后靠去,堪堪避开她的视线:“……如果,如果父皇不同意呢?”

毕竟周玉臣代他呈递的奏表,写的可是齐王甘愿北上。

周玉臣低声一笑,依旧是礼貌的口吻:

“殿下,您都病重了,谁又能把您抬到蔑里干去?有臣在,您放心。”

赵况心里的疑团更甚,明明打了胜仗,为何她反而如此警惕?竟有些防备朝廷的意思!

这段时间以来,周玉臣的种种行为,都可以用“忠君爱国”、“怜惜百姓”、“权宜之计”来解释。包括把他赵况当借口,见他病重就立马换一个备用替身……这些都可以理解。

但只要收复燕州,周玉臣就是名正言顺的功臣,自有功名利禄在身。

她要的不就是风风光光地回到京城吗?

战争结束,还强行留在燕州,那可就是实打实的抗命了!

周玉臣见他低头不语,也不催促。

她丢开手帕,吃净了一盅冷茶,才漫不经心地说道:“给江捷写信的法子,甚好。殿下比臣想象中聪明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此言一出, 赵况骤然抬起头!

显然他也没想到,自己在中渡镇的一举一动竟都在周玉臣的视线下。

周玉臣没有错过他脸上不加掩饰的震惊。

须知,周玉臣使人盯着赵况, 不是怕他有异心。

目前为止, 这位名声显赫的齐王殿下, 还没有正式在众人面前亮过相。周玉臣不吱声, 谁知道他是齐王?

赵况的所有赞誉,都来自周玉臣,是她给的。

有用则用, 无用则换。

说句不中听的,就算有朝一日赵况被虏人绑在城下,来一出“宣府叫门”。

周玉臣也只会效仿杨宗道,说几句“天色太黑,看不清殿下的面容, 未知真假”、“现在是门禁时间,下次一定”、“我叫你一声齐王你敢答应吗”之类的话。

她让人盯着赵况,是对他上一次的消失,仍然心有疑虑。

有些事,在局势紧张时不追究, 是为了避免事态扩大、影响战局。但不代表周玉臣把这件事放下了。

周玉臣要继续用赵况这面旗帜, 不得琢磨琢磨这旗帜怎么缝的、哪里有漏洞么?

结果这一盯, 盯出个大的。

赵况在病中的布置,不论是借用旗帜把江捷、黔州齐氏拉下水,用他亲王的身份逼迫江捷出兵,还是道破金不换在黔州的处境……种种都表明,他绝不是怯懦无知的傻子。

再想想之前赵况一口一个“周太监,我害怕”的模样, 周玉臣就牙痒痒。

她用筷子点了点碗筷,风平浪静的口吻还带着点笑意:

“殿下愣着做什么?用饭吧。”

赵况在这看似亲昵、实则命令的语气中,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今天晚上的洗尘宴,只有他和周玉臣二人——

这种以下犯上的情形,周玉臣不打算让第三个人知道。毕竟还要用他齐王的威严,以号令群臣。

以及,在赵况给出自己的诚意之前。周玉臣恐怕不会让他出席任何一个公开的场合,甚至可能以“病重”的名义,不允许他频繁露面。

难怪一拿下渠城,就要闻人鹤把自己送过来。难怪一开口,就劝他向朝廷称病。

还要打着他齐王的名号,盘踞兵马在燕州……

赵况的心脏忽然悸痛!

他垂下眼帘,神情无辜而羞涩,声音像是浸透了酒意:“我以为……我做的不错,周太监会欢喜。”

“自然欢喜。”

周玉臣给他夹了一块鸭油酥烧饼,笑道:“只是外面的豺狼虎豹太多,殿下又尚且柔嫩。那日您传令,现场却没有内官做记录。倘若他人篡改了您的命令,岂不是糟践了殿下的名声?”

她说得不疾不徐,像缓缓展开的卷轴。

最后一句露出了锋锐真意:“今后,请容臣为您把关,免叫殿下受他们的欺瞒。”

油酥烧饼做了花样,不仅洒满了芝麻,还写了红彤彤的“胜”字。金灿灿的饼子,散发着鸭油的脂香,闻起来极其诱人。

但其实烧饼早已经冷透,配着冷茶吃在嘴里腻得发慌。

赵况一言不发地把整只饼吃完。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神像从茧中剥出来的稚蝶,用脆弱的翅膀,拢着被强制剖白的真身。柔弱得近乎委屈。

“我,我听周太监的,留在燕州养病。”

周玉臣欣慰地笑了。

她将自己的披风披在赵况的肩上,低声道:“殿下睿明。便不是为了您自己,也该为林上锦想一想。她小小年纪也没什么玩伴,净惦记着照顾您了。这次就让她留在中渡镇,跟江家两个孩子好好玩几天,如何?”

赵况微微一颤,像是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

他迟疑了片刻才轻轻点头。

很快,齐王因长途跋涉,需在渠城养病的消息就传了出来。据说这次病得不轻,等闲人都不能拜见,有事都需要过了周玉臣、闻人鹤再定论。

自然,也有人在私下嘀咕:“这英明神武的齐王殿下,怎么有点[内外隔绝]的意思?以后岂不是什么话都是周玉臣说了算?”

轩辕兄弟听见了,立即反驳:“周太监为了大梁出生入死,这有什么可说的?她不是忠臣良将,难不成你是?就凭你开口胡诌这两句?”

直把人骂得不敢抬头。

孙谦、齐芥娘连齐王的面都没见过,只看见周玉臣三天两头为齐王找药材,一说起齐王的病况她就叹气红眼眶。好几次还守在齐王床前,亲自喂药喂食,连赖贵儿都不得近身。

他们自然也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没多久流言就平息了。大家逐渐习惯,周玉臣为齐王主事这一无可更改的事实。

如果说这里应当有一个人警觉,那么这个人只能是闻人鹤。

奈何闻人鹤此时,已经焦头烂额,因为朝廷的信使终于来了。

信使带来的除了封赏之外,还有另一桩大事——

蔑里干和梁国,正式议和。

既然要议和,态度就得先拿出来。天授帝又派遣了另一个使者北上,带着文书与金宝,直接和蔑里干的鹰咎檀商榷议和。

同时三令五申,命令齐王、周玉臣、潘处道等人不得再轻率开战,不得再进军燕州其他被占领的城池。

送走信使,闻人鹤直接拉着周玉臣,到城外的泗水河畔小酌。

“朝廷这是打算割让燕云了?”

须知,闻人鹤一听朝廷派了新使者替代自己,就知道其中有问题。虽然信使、文书都没有提及本次议和的情况,但是,由天授帝的措辞可知:哪怕燕州现在收复有望,哪怕它还是皇族赵氏的姓望,朝廷也已经决意割让。

“怎么?你不满意?”

周玉臣穿着一身簇新的墨色织金蟒袍,笑眯眯地问道。她在本次恩赏中,被擢升内官监四品太监,加衔提督。赏赉蟒袍一袭,朝靴两双。再加恩一等,岁增禄米十二石。

往日李宪和等人尊称她一句周太监,是客套话,但从现在开始她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太监了。

这位新任的提督太监,拂了拂膝澜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很有些张扬显摆的意思:

“寿年兄如今是吏部少宰,又加封为三品光禄大夫,听起来可比我风光多了!等你回京领职,往那荣华富贵乡里一扎……燕州诸事又与你何干呢?”

闻人鹤气得站起来:“明权,你明知道我所求不是这个!为了解困中渡镇、为了收复渠城,我们死了多少手足?翁崇临死前犹然在问我,燕州能不能收复,我告诉过他能!”

他说着声音转低:“……蓝蕤娘、柳元娘还躺在病床上,将士们的尸骨才刚刚入土。朝廷就迫不及待要把这浸满了血的燕州拱手相让,去当他们和谈的筹码!明权,你告诉我!我们走到今天这个境地,难道所求就是这个所谓的光禄大夫?还有你这身破衣裳?”

周玉臣没有马上回答。

她取出香囊里的药丸,就着两口冷茶喝下去,才叹气道:“那你想如何?朝廷命令我们稍作歇息,待齐王病愈就回京。难道你要违背上意么?”

提到齐王,闻人鹤冷笑一声!

虽说齐王有今天都靠周玉臣,但是这位病弱的皇子好歹也上过观澜山吧?好歹也在燕州也有救世的名望吧?结果天授帝仍然命令他继续北上!嘴上说得好听,是让齐王跟新使者一道见鹰咎檀,是正经的朝廷差使。

但是千金之子不坐垂堂的道理,难道满朝文武无一人知道?难道他们就没想过齐王到了蔑里干,会是何等的处境么?

“我真是想不明白,齐王身为宗室,在危机时刻挺身救世,这样的名声何其隆盛?把一个有功之人送到敌营去……”

闻人鹤顿了一顿,到底泄出了几分不满:“难道他们就不在乎朝廷的名声,也不在乎皇上的圣誉?”

周玉臣一听就知道,闻人鹤是打心里认定,英明圣睿的天授帝,是受了奸臣蒙蔽才有此决策。

是了。

自古只有奸佞之臣、不孝之子,天底下怎会有不堪为主的君父?所谓君君臣臣父父子,君对臣、父对子,自然永远都是对的。

周玉臣忍住胸口的闷痛,噙着冷笑:“寿年兄,你说,王族宗室可贵吗?”

闻人鹤不明所以,道:“天之骄子,帝室之脉,国朝之续。自然是万般珍贵。”

周玉臣却摇了摇头:“你知道王玠的宠妾孙氏吗?”

闻人鹤一怔,这位孙氏曾在京都与王玠有私情,后来在战乱中,被云州宗室赵叔近所纳。王玠知道后,每每与人提及,必咬牙切齿。后来王玠的部曲张承入云州,以叛乱之名,斩杀赵叔近,为王玠重新夺回了孙氏。

“赵叔近在临死前,犹然号乎[我宗室也]!但又如何呢?你看,赵叔向也被杀了。更不提北狩时的那些王孙贵族。”

周玉臣轻声道:“所以,何以贵呢?”

闻人鹤惊不敢言,他怔怔地看着周玉臣。

周玉臣仍然是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噙着笑意道:“现在,王玠仍是拱卫帝都的镇守将军,和徐隽并称帝国双璧。可见杀一个王族,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臣子尚且如此,何况是授予他权力的皇帝本人呢?”

须知,昔日云州守备不战而逃,乃至云州部队一触而溃。这些士卒兵溃为乱,四处劫掠,劫掠到了赵叔近的封地上。

赵叔近在城墙上慷慨陈词,向他们晓谕祸福。又在城外设宴,亲自与他们共宴同饮,因此不费一兵一卒劝服乱军,百姓因此获救。

此等功勋,最后却成了“宗室从贼”的罪名。

闻人鹤从震惊中慢慢回过神来,他的臭脸露出几分狐疑:“你既然有这般说法,想必心中已经有了想法?”

这话何其耳熟。

周玉臣哈哈大笑,捏着酒杯道:“我收到了两份帝京的来信。其中有一封问我,燕州春景如何?正如你所见,燕州的瘦柳未发、莺声未起。”

“寿年兄,咱们怎么也得赏个春景再走吧?”

闻人鹤顿时明白了她的心意。此事一定,是乱臣贼子、还是天子柱臣可就两说了!

他呼吸急促,神情几次变化:

“可是……朝廷的新使者已经在路上了!兴许后天,或者明天就要到。届时他一定要我们退兵,该当如何?”

作者有话说:

恭喜周玉臣升职!虽然是被压制了的官职。

第63章

须知, 这支京师来的使者,一半是为了出使蔑里干,另一半是为了监察燕州。李宪和、江捷的人马虽然在这, 但这两位总兵都不可能亲自坐镇燕州, 具体军务还是潘处道、周玉臣说了算。

潘处道的军帐下, 不仅有盗匪蓝蕤娘, 还有“弃明投暗”的反贼李邦。谁还记得潘处道之前是来燕州剿匪的?那李邦的通缉文书,还在各州衙门的门前贴着呢!

周玉臣就更不消说了,虽然齐王在札子里说得她如何情非得已、如何事急从权, 但是也改变不了了她人在燕州,不在蔑里干甚至也不在澜州的事实。

因此,潘处道最终只得了一个都督同知,而非五军都督府的都督。加荣誉称号镇国将军。

周玉臣武德再充沛,也只能提督内官监这样的清水衙门, 还得回京才有实授。想想吧!王知恩只是陪着天授帝当了一回俘虏,刀都没见过血,就从奉御直接擢升为司礼监的掌印太监。

可见燕州诸人的封赏,是皇帝捏着鼻子赏的。

等新任使者来了,人家攥着皇帝给的敕书诏令, 燕州诸人谁敢不从?胆敢不从, 人家麻利就给你秘奏一本, 叫朝廷好好治治你的反骨叛筋。

这一回,可玩不了山高皇帝远、狐假虎威那一套了。

周玉臣神情很轻松,她捡了一粒生花生米丢进嘴里,笑道:

“寿年久居谏台,也怕被参一本么?”

闻人鹤闷不做声地坐回来。

怎能不怕?

要知道周玉臣只有一个干爹周炳在京师,周炳最近还颇得帝宠。而闻人鹤出自世家大族, 莫说他叔叔闻人决还在,家中父母老人俱全。如果继续留在燕州,违抗上意,家中的长辈怎么办?族中的晚辈还要不要科举从仕了?这比拥兵自重也就是一线之隔——

甚至,实际上比拥兵自重更坏,人家拥的好歹是自己的兵!

“那天李邦一从七宝山下来,就跟詹允南抱头大哭。他说,他已经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所有的只剩下这燕州了。翁崇为了他的不为难,又把命交代在了中渡镇。如果燕州最后未能守住,他无颜下九泉见故人。”

“我比不上李邦。闻人氏有一句家训,叫[我辈之名天下闻]。我闻人鹤虽然不敏,却也不敢让闻人氏一族以逆臣之名闻达朝野。”

闻人鹤说得愁肠百结,见周玉臣仍在那没心没肺地吃花生,他气恼地咳嗽两声:“没有朝廷的支持,也没有自己的兵马,咱们后面该如何是好?当真要当逆臣吗?明权是不是又要告诉我,下一步你也没想好?”

周玉臣哈哈一笑,拍掉手上的红衣碎屑:

“不,这回我已经想好了。”

两天后,使者如期而至。

朝廷派来新使者叫余博然,是四品礼部郎中。他来渠城的头一桩事情,就是声正词严地警告周玉臣:

“立即回京效命,不得再擅起刀兵。如有违者,按律处置!”

同样的话,他已经在中渡镇警告过潘处道。

轩辕兄弟、孙谦等人,或是见过翁崇之殉职、李仙君之孤勇,或是见过柳元娘、周玉臣在阵前的无畏。就算这些都未曾见过,不足以触动他们的心弦。

那么这几日渠城百姓的热情,总归是处处可见的了。

不需要士卒们抢,百姓争先恐后地往他们怀里塞东西,不拿都不行,一定要往他们怀里塞。士卒们知道渠城是空城,百姓手上的银钱食物都不多,这些塞进来的食物药膏都极其难能可贵。

甚至还有人专门从其他镇子,跑到渠城来感谢将士,给他们送粮。

因此,轩辕翠花忍不住道:“燕州还有几个粮镇在北虏手中,就这么放着不管了?!”

连最周全的轩辕翠花都开口了,轩辕狗蛋更加是愤恨难抑!孙谦虽然没有说话,却也默不作声地站在了轩辕兄弟的身边。

余博然施施然地转过身,挑着眼皮上下打量这几个人,个个都是五大三粗的莽夫,脑子里只有军功没有大局!

他掩住鄙夷,拖着嗓音慢悠悠道:“百姓受难,朝廷自然也痛惜。但是诸位要分得明白一时之勇,和一世之宁的区别。如今两方议和,鹰咎烈才刚刚从京师撤兵,他的军队还没离开檀州呢!”

“难不成,你们还想让京城再被围一次?”

众人面面相觑,齐齐看向周玉臣。她仍是置若罔闻的模样,在那专心研究茶水的滋味是好是坏,茶杯又用的什么工艺。

也难怪周玉臣无话。

京师被围了好几日,这事他们知道的时候也大惊失色。要不是徐隽、王玠两位将军及时赶到,天授帝差点就要含泪答应“城下之盟”了。

如今有一种京师传来的流言,说鹰咎烈是被齐王、潘处道等人所袭,才愤而南下。又有人说,潘处道在燕州没能拦住鹰咎烈,把人放进了大梁的腹地。

轩辕兄弟诸人再是混不知事,也知道这些流言的个中厉害。

不过古怪的是,这个流言一个字也没提他们的上峰李宪和、黔州的江捷,甚至对齐王、周玉臣的提及也很少,矛头全都指向了潘处道。

见众人噤声不语。余博然冷笑一声,拢了拢袖子道:

“齐王殿下的病况如何?君父对齐王甚为挂念,周太监引我去觐见殿下罢。”

天授帝给齐王加赐了九旒冕冠、衮服一套,特赐金浮屠青罗车舆一架、青色蟠螭亲王旌旗六面,补足了亲王应有的体面。

虽然这些都得宴会时才正式授予,却不妨碍余博然先见和齐王见面。

“不凑巧,殿下已经歇下了。”

缄默不言的周玉臣终于开口了。她眉梢眼角俱是嗟叹,一字一句都浸着遗憾:

“殿下从早上就在等您,奈何左右竟是没等到,硬生生给累坏了。早上还直嚷嚷喘不上气、说不了话呢!黔州大夫说这心疾没有别的,只能静养,轻易累不得惊不得。奈何殿下却坚持,一定要等您来。”

余博然怔住:“殿下要等我?”

周玉臣微微一笑,颔首道:“正是。您千里迢迢来此,身上领着议和的差使,怎能让您白白耽搁在此?齐王殿下特意嘱咐我转告您:待他能喘气了,立马跟您一道北上。”

什么叫待他能喘气了?

这听起来齐王的病况好像不妙啊!

不等余博然反应,周玉臣已经揽着他的肩膀带入后院去了,她一面快步走,一面殷勤道:“余中仪您这一来,咱家的主心骨就有了。中仪这边走,小心脚下。”

三言两语间,周玉臣把他带到了齐王的园子前。

这是当地大户特意让给齐王养病的宅院,是个三进的大屋。

只见层层女墙之间,仆从们有的舂药粉、有的晒药材、有的在洗血迹斑斑的纱布,还有人在树下拜药师菩萨,嘴里振振有词地念着经文。奇形怪状,应有尽有。

还有一两个婢女在角落里偷偷躲着抹眼泪,抽泣着“殿下万福、殿下平安”,看见了周玉臣才连忙掩面走开。

余博然给看懵逼了。

这已经不仅仅是不妙了吧?是非常不妙了好吧?!

周玉臣一脸习以为常的模样,道:“按理说咱家是该送齐王殿下一程的,但京中不是急召咱们回去么?现在您来了,殿下就全权托赖您了。”

余博然立即警惕起来,他顿住脚步:“周太监且慢,这话如何说来?”

周玉臣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笑道:“您难道不是为了接上殿下,一道北上的么?噢——还有提醒我们注意外交影响,克制冲动。余中仪只管放心,殿下已经命令全军拔营,让檀黔两路人马各回原地。出使蔑里干嘛,实在也不需要这么多人。”

余博然再次怔住了。

这就拔营了?这就二话不说准备北上了?

他来渠城,只为两件事。其一是监察燕州诸人,避免事态继续升级;其二是要替天授帝看看这位“病重不能起身”的齐王殿下,到底是什么情况。

须知燕州大捷,虽然有不尽人意之处,但还是给王室穿上了一层遮羞的衣袍。

且不提燕州坚守是何等的振奋人心,就说率先抗虏这件事,都能让天授帝捡回几分面子。不然老子和儿子一起跟北虏跪了,赵氏的颜面何存?

这也是天授帝改口,让赵况以使臣而不是质子的身份北上的原因。

余博然虽说领命在身,但如果赵况在途中出了意外,这锅可就架在他身上了!

周玉臣真是个趋利避害的小人!

余博然忍着恼怒道:“倒也不急于一时。殿下的脉案可有?怎么病了这么许久?你们伺候得也太不用心了。”

周玉臣也不隐瞒,直接让人送来卢军医、黔州大夫所记录的脉案,尽数任由他翻检。

上面清楚地记载着病情、用药的情况,连具体日期都有。

余博然越看越是惊心!

他也略读过医书,知道药方上尽是重症用的药材,这病得也太凶险了!

周玉臣还殷勤道:“那是,咱都是粗人,比不得您细心周到。余中仪且放心,现在殿下不发烧了,也能认得人了,偶尔还能起来处理几件军务呢。您可要进去拜见?兴许殿下已经醒了呢?”

她的手指指向了一扇紧闭的门。

门外的廊庑下,有小童打着呵欠在煎药,苦涩的药香阵阵沸来。

余博然不由得后退一步:“……不,不用了,待殿下歇息好了,我再来拜见。”

他转身奔向另一个目的:

“现在,带我去军寨里看看罢!”

二人到了渠城外的军寨前,此地原本是萨克混的军寨,关防措施一应俱全。

不过本应在操练的士卒,一个个都在收拾东西。什么行军釜、推拉风箱等等,全都被将士们收拢起来。

余博然见状,惊异道:“这就要收拾炊具了吗?”

周玉臣一脸理所应当,颔首道:“不错,朝廷既然说不必打了,这炊具自然也就不必留了。咱们都要拔营回京了不是吗?”

她还怪好心地安慰了余博然一句:“余中仪不必忧心,城内还是有饭食的。”

这个奸佞,一心只想回京当官!

也是,论起来正儿八经的监军太监是扈九,可不是她周玉臣。

也不知道她怎这般好命,竟能哄得齐王殿下为她请功,什么阵前杀敌、身先士卒,想必也是冒领他人功劳所得!

余博然心下鄙夷,到底也渐渐放下心来,当夜就写了一封信上报朝廷。

当这封信送往驿站时,闻人鹤也松了一口气。

他忧心忡忡地问:“皇上收到信函后……还是会让齐王北上吗?”

周玉臣拨弄着灯芯,火光渐渐变得更盛,而她声词决断:“会。”

闻人鹤忍着怒意道:“为什么?百姓若是知道,朝廷把齐王送到蔑里干去了,岂不是要贻笑大方?!”

周玉臣拢着那簇火光,摇头低声道:“正是如此,朝廷才要派齐王去蔑里干。殿下这次的身份不是质子,而是代表梁廷进行谈判。”

烛火燃烧得炽热,手心像握住了一团滚烫的光。

但周玉臣的声音却很冷:

“一个镇守国门、敢于跟蔑里干作战的齐王,都去低头和谈了。”

“朝野内外,还有何人敢战?”

作者有话说:

中仪:礼部郎中的古称。余博然(惊恐):“你是不是想赶紧回京立即甩锅!是不是!”

第64章

“皇上他……他……朝廷……”

后半句没能说下去, 闻人鹤悲痛得浑身发抖!

强烈的耻辱感、无力感深深地裹挟着他,把他的骨头心肠意志一齐往下拽。自然,在闻人鹤心里, 不论是潘处道还是轩辕兄弟, 这些真正在战场上保家卫国的将士, 其功劳远远大于齐王。

可如果没有齐王, 没有这个病弱腼腆的年轻人,没有那面永不降落的王纛。他们这些人又如何能聚拢?

再者。

要被逼着去蔑里干和谈、去虏人面前低头弯腰做孙子的,是齐王吗?

不, 根本不是齐王。

是关有情的质问,是翁崇的歌谣,是蓝蕤娘的楼船,是李仙君的誓死不退,是丁二娘的千里助饷, 是檀州将士的于心不忍,是燕云两地千千万万反抗的百姓!是大梁不屈不折的意志!

周玉臣将闻人鹤的悲恸看在眼里。

她捏着茶杯,和他的杯子碰了碰,语气尽是宽慰:“皇上身边多有奸佞,此事必是秦幼节、李望春在搅乱。听说最近西苑还多了一个平虏大将军邱遗, 也不知平了哪门子的虏, 竟俨然成了皇上的心膂之臣。”

“寿年, 燕州离京师山迢水远。皇上对我们有误解,对战局不明白也实属正常。”

周玉臣放低了嗓音:

“只要咱们再坚持一下,拿出点别的功绩来。皇上圣明睿德,迟早会明白你我的苦心。人嘛,有时候就差一口气,你说是不是?”

闻人鹤迟疑地问道:“怎么坚持?使者现在还盯着咱们, 渠城的士卒都把炊具给收了——”

说到这,闻人鹤顿了一顿,惊疑道:“你该不会是表面上拔营,其实是准备调兵吧?!难道你打算趁齐王养病的时间,直接把剩下的粮镇拿了?!明权,这招太险了。你再用兵,就是在朝廷眼皮底下擅自柄兵、违抗上意了!”

周玉臣双手扶住膝盖,一脸义正词严:“可不兴乱说啊,我调兵是为了保护殿下的安全,准备在燕州剿匪呢!”

闻人鹤犹然追问:“但是燕州哪来的盗匪?余博然不是三岁稚童,这话瞒不了他。”

且不说渠城被屠,屠得盗贼都跑光了。这燕州最大山匪头子蓝蕤娘,不是已经在潘处道的军帐下了吗?剩余的都是小打小闹的宵小之辈,又有哪个大盗匪有资格让周玉臣亲自剿灭呢?

余博然就算是个不知兵的文臣,他也不可能相信这种鬼话的。

但是,周玉臣笑眯眯道:“当然有,很快就有了。”

翌日。

余博然命令扈卫把金宝送入渠城,结果这些宝贝刚刚运到泗水河畔,就让人给打劫了!

须知,这些金宝里,一部分是给齐王、周玉臣等人的赏赐,另一部分是要带去蔑里干的礼物,物资颇多。

余博然懵逼了。

他听说齐王今天的精神有所好转,连忙让人把东西准备起来。他打算在今晚上的庆功宴上,把齐王的车舆冠冕都拿出亮亮相,最好让齐王直接穿上以展示皇上的天覆之恩。结果全都没了!一件也没给他留!

更不提给鹰咎檀准备的财货,这一批财货可比周玉臣当时带出来的更丰富、也更昂贵!全都丢了,余博然拿什么见鹰咎檀?就这么空着两只爪子去议和?

讲道理,这还有天理吗?

白日青天,朗朗乾坤。那驻军的士卒前脚才撤兵呢!后脚他这位朝廷的使者就被抢了?!

余博然怒气冲冲地闯进周玉臣的军帐下时,周玉臣正背着手在看人收拾行装,时不时颔首“这个收拾好,也带上”、“那个不用,京城多得是”,俨然一副准备撂摊子走人的模样。

见此情形,余博然的怒火都到嗓子眼了,也不得不冷静下来。这事跟周玉臣又有何干系?她一个内官监的提督太监,又没有兵权在身,管得了什么治安什么盗匪么?按理说,这事是渠城守备该管的事,可渠城现在不是没守备么!

再说来,这厮一心一意就想着回京,真把她惹急了……指不定她就把齐王丢下跑了。

思及此处,余博然忍耐道:

“周太监,今早护卫使团被劫掠的事情,你可知道了?渠城进盗匪了!”

周玉臣像是这才注意到有一个大活人在身边喘气,她略想了想,道:“知道是知道,可是这不能够吧?平夷突骑和檀州人马,刚刚才从渠城撤离,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抢朝廷的使团?”

余博然一怔。

这也是他的疑惑,但周玉臣居然率先提出来了!她这是什么意思?

只见周玉臣捏着佛珠,缓缓又道:“况且渠城十室九空,好东西早就被银象王掳走了。哪路盗匪这么不开眼,要来渠城剪径抢劫?”

余博然更糊涂了,疑惑道:“周太监的意思是?”

周玉臣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充满了同情和惋惜,道:“这盗匪,指不定是一路跟着余中仪来的哩。若是这样,恐怕渠城一带不是他们的老窝,人早就跑远了!”

余博然一听神魂皆失!跑远了,这就是无法追赃的意思了?

不,不对,东西才刚刚丢失,必然还有踪迹可查。周玉臣说这话是她不想管这事!齐王病中不怎么管事,周玉臣要是不管,这事还真就完了!

余博然急而厉声:“周太监,这事你可不能不管!你原本是蔑里干的劳军太监,更是齐王的扈从太监,为了殿下你也该把这批财货找回来!否则我吃挂落,你也少不了担责!”

咔嚓!

是周玉臣捏碎了手中的佛珠。那佛珠是用文玩核桃串成的,上面微雕着八仙过海的图纹,又养得油润可人。这等好物,竟在她指间碎成了几瓣!

周玉臣慢条斯理地剥出核桃肉,递给他:“吃么?”

这种核桃本身就是养来看的,何况核桃肉早已经风干,乌漆麻黑的如何下口?

余博然不明所以,摆手拒绝。

周玉臣脸色骤然一变,凛然道:“核桃你都不吃,咱家又凭什么吃你的挂落?!”

“余中仪,咱家是提督内官监,可不是御马监!更不是什么镇守太监!什么盗匪什么劫掠,你想把这事攀扯到咱家身上,也得掂量掂量你够不够格!就算咱家现在打道回京,你余博然又能如何?!”

余博然被镇住了,是想发火又不敢发。周玉臣说得句句在理,朝廷本就让她立即回京,皇上也没给她监军柄兵的权力,这事还真跟人家没关系。

这时闻人鹤从帐外走进来,讶然道:“余中仪也在呢?正好问问你,今晚的庆功宴,殿下该穿什么衣裳?直接用九旒冕冠,会不会太昭彰了?”

余博然这一听,简直是悲从中来。还九旒冕冠呢!什么都没了!都没了……

他对周玉臣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脸,低头道:“……周太监,看在同僚的份上,您可不能袖手旁观。您在燕州屡建奇功,这地头的人情关系都熟稔了,总归是有办法的,对不对?”

周玉臣没有否定他的推测,但仍不肯答应:“将士都回原驻地去了,咱家拿什么帮你?再说来,朝廷三令五申说不许逗留,咱家这身皮是皇上给的,你这是要咱家违背上意么?”

余博然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还是了解情况后的闻人鹤,看不过眼帮忙说了一句:

“周太监,你帮余中仪寻赃剿匪,余中仪自然不会上报朝廷。大家都是为朝廷办事,为齐王办差的人,自己关上门解决也就是了。”

余博然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马上应道:“是,是,此事咱们三人知道即可。周太监放心,齐王殿下身体孱弱,轻易不能受惊吓,燕州民风彪悍,悍匪实多。这撤兵……确实也不急于一时。”

如此好说歹说,周玉臣才勉强答应了。

后续如何紧急召回檀州兵马、如何整兵待发,又如何探察到盗匪踪迹……此处暂且不提。

与此同时。

京城正值一番腥风血雨。

鹰咎烈是退兵了,可这些时日京郊死了这么多人,百姓怨声载道。朝廷总得给个交代吧?天授帝挑来选去,选中的第一个人就是王霖渊。

说来也是命运,王霖渊被选中,不是因为他吃空饷。秦幼节说话算话,还真没有人提这一茬。

而是因为作为禁军总督,王霖渊多次看着百姓在城下被劫掠杀害,却不闻不问!侥幸存活的百姓们认得他,见过孙不朗奋勇抗敌的人们更记得他!人们把他的名字咒骂了成千上百回。

天授帝一看,群情激愤,再一查还吃空饷!

这时候王霖渊也去求过秦幼节,在他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秦幼节却断然拒绝,没办法,这事救不了。天授帝这次被围城丢了这么大的面子,总得有个解释。万方有罪,罪在臣工。

王霖渊直接被枭首示众。

有人就要问了,这进了京城之后一个虏也没平过的平虏大将军邱遗,他为什么没事?

因为邱遗和秦幼节借势,抛出了另一个元凶巨恶——

陈毓川的家仆盗出了他的往来书信,指认陈毓川私下结交武将,怂恿潘处道违抗朝廷命令。如此轻率挑衅,才导致鹰咎烈南下!

书信检查过,都是陈毓川的笔迹,真得不能再真。

再结合之前陈毓川支持潘处道的《请复燕云疏》一事,天授帝勃然大怒!内阁首揆结交大将,这不仅天授帝的逆鳞,对任何一个君王来说都是大忌。

而此时。

潘处道正在回京的路上。

作者有话说:

每次想磨叽一下,就会想起蓝蓝“呜呜!今天没有更新!”良心立马被鞭打了。

第65章

原本下狱的人是邱遗。

天授帝再不知兵, 也看出来这位勤王将军有猫腻:自入京以来,邱遗什么部署也没做,说要城外列阵迎敌, 最后还是龟缩在京城不敢出头。等到鹰咎烈撤兵的时候, 邱遗才意思意思地跟在屁股后面等着捡漏, 还想再割几个人头呢!

没成想鹰咎烈中途一个调头, 两方直接迎面撞上。邱遗丧军千余人,又屁滚尿流地夹着尾巴回来了。

秦幼节有句话说得没错:打仗,只要山高皇帝远, 你怎么打皇上都不会知道,自然天下太平。现在,邱遗以“救国良将”的身份,在皇上的眼前打败仗,你叫皇帝如何是想?

然而。

这位檀澜总兵、平虏大将军竟在狱中上疏, 说大梁与蔑里干作战向来是赢少输多,自己这军事水平才是人之常情。

他直指鹰咎棱乃是蔑里干的银象王,是被称为“天神剑柄”的存在。怎么可能让潘处道、周玉臣区区几千个人就打退了?

什么两百人冲锋击垮了昂撒,什么阵前生擒萨克混,什么渠城搴旗震慑鹰咎棱?

你以为你在说神话故事骗小孩吗?

燕州是你说收复就收复的?那么如何鹰咎烈还是南下了?!

最后, 邱遗更是弹劾潘处道, 说潘处道隐瞒战败不报, 克扣军饷巨万,更通过周炳贿赂首辅陈毓川!

通过内侍结交大臣,此乃交关为奸利也!

何况是边境将领,结交内阁重臣?

天授帝焉能不查?

这时,秦幼节也顺势弹劾陈毓川!

秦幼节说朝廷本来就在议和,局势本该一片大好。鹰咎烈之所以南下, 就是被陈毓川所支持的《请复燕云疏》激怒了。京师之所以有如此遭遇,是陈毓川、潘处道等人好大喜功,擅启争端!

当潘处道回到京师时,迎接他的不是朝廷的慰问,而是锦衣卫的刑问。

贪墨军饷、隐匿战报都没有确切的证据,潘处道带走的辎重、粮饷到底有多少,天授帝自己心里有数。而他们斩获的敌首也是实打实的数目,蔑里干人的头发眼睛都跟梁人不一样,不可能用良民的人头充数。

因此,以这两条无法给潘处道定罪。

天授帝命令廷臣议潘处道一事,基于民情激愤,加速审定。吏部、礼部、都御史都都一致认为,潘处道罪不可赦。三月十六日,因为律无正条,三法司以守边将帅失陷城寨者论斩,把燕州之失算在了潘处道的头上。

他们俨然忘了一件事——潘处道去燕州,原本是剿匪的。以及,鹰咎烈真的是从燕州入京的吗?如果是,为何檀州李宪和没有上报?邱遗这个本该镇守檀澜的总兵,是不是也难辞其叴?

但是,天授帝已经不在乎真相了。他需要的是一个安抚京师百姓的理由,一个适合的罪魁祸首。

以及,在确定陈潘二人有关联时,他已经动了杀心。

自然天授帝仍然是英明圣睿的皇帝,他要求定罪必须依律,罚要罚得有法可依。

于是三法司又重拟了潘处道的罪名:

交结近侍、勾结盗匪,按律当斩。

同时,首揆陈毓川上札子自辩,被天授帝斥责“无上之心”,遂被罢黜。杨虚中站出来为陈毓川辩驳,亦成了陈毓川结党的证据。

也许是京师被围时的相处,也许是往日的情谊,周炳成了唯一一个轻拿轻放的“元凶”。

在潘处道被定罪的那天,周炳这个脾气暴躁的老太监,再一次提笔写信。每一笔都写得极其认真耐心,好像这是顶顶重要的大事。但其实,内容还是跟上一封一样,他像个留守在家的老人,对身在远方的女儿,报喜不报忧地说着——

“勿念我,家国为重。”

可惜,此时的周玉臣还不懂得那封信的意味。

她将王梦吉和周炳的信,反复读了几遍。王梦吉的一句“燕州春景如何”,像是友人的问候,又像是在打听燕州的实际情况。

周玉臣真想告诉他,他们的九哥失去了双腿,渠城的燕子矶上尸横遍野,她在那悄悄地哭了一阵。后来得知翁崇的死、蓝蕤娘的伤,她又哭了一次。但是没有人知道,在将士的眼里,她仍是战无不胜、料敌如神的周太监。

最后,周玉臣只写了一句“风景正好,不日回京再叙”。

而周炳的信,周玉臣则事无巨细地写了中渡镇的捞面席、渠城的鸭油酥烧饼、观澜江上的月色、燕子矶的夕照。还有周燕官又长高了,性子比以前更沉稳,说话也温柔动听人人信服……行文之轻松,好像屡战先锋的不是她周玉臣,她只是来观光旅游的游客一般。

信还未写完,轩辕翠花撩开军帐道:“周太监,孙谦孙指挥使回来了。”

周玉臣将信纸夹入书本里,笑道:“好,准备出发。”

此刻,平夷突骑正准备进入檀州。孙谦这个半道上被叫回来的倒霉蛋,一头雾水地问:“周太监,末将才从檀州被叫回来,怎么又要去檀州?”

周玉臣一脸和善地笑道:“这次是来剿匪的,余博然急得都快哭了,咱们行行好替他把财货找回来。”

孙谦心有疑虑,但碍于周玉臣的威严,只得挤着笑脸问:“这匪徒确定是檀州的?倒也是,京师使团来此,必要路过檀州。只是小人在檀州这些年,所见的绿林匪徒也不少,还真琢磨不出来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在您的眼皮子下劫掠朝廷的财货。”

周玉臣握着马鞭笑道:“那晁盖、吴用不过七个人,他们都敢劫取生辰纲呢!十万贯金珠宝贝何其庞大,青面兽杨志不也没能守住么?”

孙谦一想也有些道理,只是不知那盗匪是如何劫掠的?竟一丝痕迹也没留下,这么重的财货说不见就不见了。

轩辕兄弟互相対看一眼,能找到就奇怪了!那财货一部分埋起来了,另一部分就藏在他们的辎重里!也不怪孙谦想不出来,周玉臣让他们劫掠余博然的时候,说过务必要像真匪徒,可以用其他地方的方言,但别泄露檀州口音。

所以轩辕兄弟连巨弓都没用,直接用两把朴刀把使团打得嗷嗷叫,差点逼人家把裤衩子都脱下来了。

本次按功擢升,轩辕兄弟从总旗升为千户,又获得金宝无数。周玉臣请赏不含糊,从不抽成苛刻,并且每一笔功劳都按实记载。这样的上峰上哪儿找?

他们二人跟着周玉臣出生入死,其中的信任默契已不必多说。再加上轩辕兄弟还跟着金不换,直接把江捷的老婆孩子给绑了!可谓是已经没有不能不敢之事了。再说了,周太监不是说了么?万一鹰咎棱杀回来怎么办?燕州百姓岂不是就成了待宰的羔羊?

先借着剿匪的由头,把撤兵的时间拖一拖。

待新任的燕州总兵来了再撤。

“周太监,劫掠使团的盗匪……是一窝蜂?”孙谦惊愕道。

他们马不停蹄地赶路,孙谦看这段路是越看越眼熟,等他确定时已经到了“一窝蜂”的老窝附近。

周玉臣直接下令在江边安营扎寨,道:“不错,这一窝蜂就是抢掠金宝的匪徒。”

孙谦跟着李宪和在檀州待了几个月,也参与过剿匪,自然知道这“一窝蜂”的来历。其首领张迪,原本也是燕州荷锄种地的农民,因为北虏来犯,不得不举家迁移到了檀州。却不想,檀州邱遗和当地豪族,盘剥百姓、劳役甚盛,日子比虏人欺虐时只略好一些。

张迪索性落草为寇,而跟随他一同落草的农民溃兵甚多,每每出来劫掠都是乌泱泱的一群人,故称“一窝蜂”。

听上去好像是被逼良为盗的无辜百姓?

非也!

“一窝蜂”被邱遗、李宪和先后剿匪数次,张迪为了增添壮勇,索性逼迫百姓持刀互戮,说“不肯杀人,就等着被杀”。如此把良民强行变作盗匪。

这支队伍,不仅占据了檀州的几座山林,一度还借着北路入侵的缝隙,吃了燕州几座城池,颇有要据城为王的意思。

孙谦知道像蓝蕤娘那样的盗匪毕竟是少数,沈扩就更不用说了,人家原本有官身,还有些基本的礼仪道德。因此他忍不住提醒道:

“周太监,这张迪可不好打,他手上可有三万余众!”

周玉臣利落地翻身下马,目光烁烁:“咱家知道,如果他没有这三万人——咱家还不想打了。孙指挥使刚刚升官,就用你的名义写一封招安书,射给张迪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