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斩将旗一出。
柳元娘就坐不住了, 她一会儿摸摸箭壶里的箭矢还剩几根,一会儿又看看匕首还在不在袖囊里。最后她还是忍不住问了:
“蓝将军,你是要亲自杀敌吗?要不要我给你打个五折, 随你一道去?”
蓝蕤娘不知道她就是威震江湖的“柳下烈”, 更不晓得这“柳下烈”看重银钱, 向来是不打折的, 现在能主动提出打折,已经是有十足诚意了。
当下,蓝蕤娘只当她是少年意气, 不知危险,因而道:“还不是用你的时候,你留在此处候命。”
柳元娘年岁小,又身负绝技,一向自傲。不久前在渠城看见了屠城的惨况, 又在鹰咎棱那吃了大亏,心里十分不痛快。
如今看见梁人一条铁绠就把虏人打得落花流水,四五千人的军马,就这么被江水吞没了。柳元娘是一阵跟着叫好,一阵帮忙举盾, 恨不得自己也上去拽两艘船回来。
此时见蓝蕤娘换了身水靠短甲, 她又如何肯原地候命?
柳元娘的狐狸眼一眯, 好奇道:“将军要我在敌酋身上偷东西,这敌酋是谁呀?不会就是对面那家伙吧?”
柳元娘越说,心里越是疑惑。
作为首屈一指的刺客,她自然也是潜行盗窃的高手。
可是两军对阵,中间隔着江水,距离甚远, 阵前盗窃那是不可能的事。
现在蓝蕤娘都准备斩将了,她还用偷吗?直接杀完了从尸体上拿不就是了!
蓝蕤娘眺望对面的军舟,也许是应和梁人的斩将旗,也许是昂潵的悍勇无畏,只见虏人的舟师中,冉冉竖起了一道三狮白纛旗。
这几乎是在高调地对梁人说:你想杀我?来,我就在这里。
柳元娘也看见了那只纛旗,它被挂在船帆的最高处,底下又有几道大大小小的旗帜一起打了出来,上下呼应,好不威风!
柳元娘气得拔出匕首来,啐道:“这厮也太嚣张了!将军,哎呀……这单生意我不收钱了好不好?你就带上我吧!”
蓝蕤娘看着少女气恼的模样,忍不住笑了:“鹤庵怎么教出了你这样的孩子?不必着急,我想让你偷的人不是昂潵。”
“不偷,那可以杀吗?”柳元娘接着又问:“我想跟你一块儿斩将!”
蓝蕤娘摇头失笑:“谁说我要斩将了?”
“不是斩将?!”柳元娘怔住:“那为什么要打出斩将旗?”
这句话,在战略会议上,蓝蕤娘也问过周玉臣。
当时,周玉臣就是一脸“哎呀,你们这么老实可怎么办呀,我得好好说说你们”的表情。
蓝蕤娘回忆着周玉臣的语气,一根手指指向敌酋的军舟:
“这个旗令,是打给对面看的。”
柳元娘的视线顺着手指,移到昂潵的舟师上。
此次渡江,昂潵所用共计六十余只军舟,装载近两万军马。其中有十几艘,或是被梁人拽落,或是被暗礁粉碎。
现在仅剩的四十几支,众星拱月般地簇着一支规格较大的大船。前后挨拢,互相依仗。为了防止再出现甲船冲撞乙船,导致互相障碍、无法调转的情况。虏人像是突然开窍了一样,东挪西移,前后调度,摆出了一个外松内紧的扇形军阵。
不仅如此。
柳元娘还看见,那船上不仅有一层层的弓弩手在戒备,还有正在起小型砲车的工兵在忙碌。这小型砲车一旦搭建好,梁人的楼船,就会因为规格大、命中率高,而转优势为劣势。以这小型砲车的绞盘大小来看,重量不低,砸个一两下就能沉船。
看样子,虏人是打定主意要在江面上一决胜负了。
“将军,我们准备好了!”齐芥娘在另一艘楼船上高声道。
蓝蕤娘微微颔首,她对柳元娘笑了一笑,就纵身向后一跃——
只见那楼船下方,用铁链牵锁一支支尖底的小船。船头包裹一层结实的铜皮,装置着铁制的冲角。船身小巧,形如海鳅,用竹笆遮护得严严实实的。整条小船的前面后尾,都钉着尖锐的长钉。
再一看,蓝蕤娘已藏身在竹篾下。每艘船上有十几位士卒,个个都是臂膀健壮、肌肉贲张的摇橹好手。
哗啦——!
铁链刚刚解开,这些轻巧的海鳅船,就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射向敌军!
虏人的军舟根本来不及反应。
对于知水善舟的梁人而言,顺水而下就是顺风局!海鳅船借用急流的速度优势,顷刻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撞上来!
甚至应该说,那已经不是冲撞了,而是在“凿”。
虏人的渡船,虽然陈旧,但好歹也是中等规格的船只,其载重量远远超过小型船只。
可在这些海鳅船的面前,原本四平八稳的大渡船,简直就像一块嫩豆腐,一凿一个窿!几乎只需要撞一下,大渡船立即就进了水,开始缓缓下沉。
见状,刚才的年轻虏将,顿时大惊失色:
“——他们不是要斩将吗?怎么却冲着外围来了?”
这头观战的柳元娘,却已经看懂了:
“原来如此,难怪说这令旗是打给他们看的呢!”
须知,虏人这外松内紧的军阵,放在陆地上就是“偃月阵”。利用外围松散的阵型,引诱蓝蕤娘入内袭击,一旦梁军进入腹地,左右两侧即可迅速收拢。形成三面围攻的局势。
届时,远距离可用弓弩阵、小型砲车,近距离可直接用登云梯,攀船攻击、近身肉搏。
如此,必然能叫蓝蕤娘一行有去无回。
可是。
蓝蕤娘用的是轻便灵巧的海鳅船,它规格小巧,在浅水湾也一样如鱼得水!它们像芝麻那样撒在渡船四周,仗着激流水势,利用冲角的尖锐,一撞即走!从不恋战!
虏人的弓箭手才射完一轮,第二轮刚要瞄准,海鳅船已经脚下抹油一般闪避到了另一侧!速度之快,简直让他们摸不清头脑。
而之前那一轮的箭羽,多数又被海鳅船上的竹篾所弹飞,梁人竟是毫发无损!倒叫虏人白白浪费了箭矢。
有几艘渡船上,搭着刚刚架起的小型砲车。见此情景,虏人连忙推动绞盘,利用粗壮的绳索将重石兜着高高举起,瞄着海鳅船腾空而掷!
但问题是,砲车瞄准、触发都需要时间。砸城墙时便宜,是因为城墙没腿跑不了,任由你慢慢瞄准;砸楼船也便宜,因为楼船的面积大,调动转向慢,你动作慢,它动作也慢。
而这海鳅船就不一样了,它在江面上像一只泥鳅般灵活。
虏人前脚刚刚瞄准投出,后脚海鳅船就“滋溜”一下跑了,连个影子都没剩!徒留石块在水面上砸出一只只冲天的浪花。
蓝蕤娘见状,索性也打出了“临时的帅旗”:她故意倒拿着令旗,告诉虏人——指挥官在这呢!
颇有些回敬昂潵的意思了。
一时引得虏人纷纷架着砲车,追着她砸。
蓝蕤娘仗着海鳅船的灵动,指挥着众人左闪右避,竟骗得虏人错手砸了同伴的军舟!
如斯几个回合,外围的十几只虏船又一一沉没。
不过,这一次沉得比较缓慢。
虏马嘶鸣,部分悍壮的马儿犹能在水面游动一段路程。可虏人这样的旱鸭子,就只能一边试图抱着浮木求助,一边鬼哭狼嚎地在水里扑腾了……种种声音响彻江面,比之前悄无声息就被浪花卷走的景象,真是热闹了许多。
三狮纛旗下。
一声声宛如地狱哀鸣的呼救中,副将颤栗地抬起头,偷觑着那位巍然如山的巨人。
这位面色阴沉的巨人,正是昂潵本人。他的自尊不允许第二个人再伪装他,他的自信和过去的经验也告诉他:只需站在此处,待蠢羊自投罗网。
梁人的海鳅船刚开始冲锋的时候,昂潵犹然还在指挥,命令外围的军舟靠拢,或是学着梁人那样,利用船体优势撞翻海鳅船。
但是很快,昂潵就发现——
他的军舟在浅水湾,就像草原上早该被宰杀的老牛,缓慢得根本来不及腾挪动弹!好不容易调个头,马上又被海鳅船凿沉。
再沉下去,不等火箭准备好,恐怕就要全军覆没了。
昂潵刻薄的嘴角抿得更紧,眼神逐渐从冷淡转为疑惑,最后是无穷无尽的愤怒!
他一摔马鞭,暴喝道:
“到底还要准备多久?是要从你们的肚腩和屁股上现场割制吗?!”
副将苦不堪言,生生挨了一鞭却不敢吱声。
那小老头只说了布匹浸油脂,却也不想想:他们一行人都被困在江面上,一时半会上哪儿准备大量火箭的材料?
众人只得把军粮里少量的牛油、保养装备的羊脂,还有点火照明的灯油……尽数都用上。
如此,方凑了七八十支火箭来。
这就意味着,“火烧赤壁”的策略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一旦失败了,他们再没有翻盘的余地,只能在这江面上任由梁人宰割!
准备就绪时,江面已经恢复了一片死寂。
“主人,可以祭旗了。”年轻裨将从甲板上小老头拖了出来。
昂潵微微点头。
小老头被堵了嘴,悔得是涕泪满面,喉咙里呜呜呜不休。像是在咒骂,又像是在哀求。
不论是什么,刀斧手的阔刀一闪,声音戛然而止。
年轻人采着这颗叛臣的头颅,用力在旗帜上画下代表天神的符号,随即就把那颗人头丢进了水里。
昂潵喃喃地低声祷颂。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扫视众人,肃然沉声道:“天神告诉我,我们会赢。”
“以雪鹰堡家族的名义起誓——今日随我先锋者,我将允许他在中渡镇七日屠杀,且所得无需上缴!第一个射中梁船的人,我必赏赐封土,给予他贵族的名号!”
说着,昂潵拔出匕首,在自己的额头上割下一道深深的口子。顷刻间,鲜血顺着他的眉毛眼睛往下流淌,大半张面孔尽是赤红,唯有一双蓝色的眼珠子更加冷彻!
虏人将士无一人敢直视,只是沉声应和:
“您的意志,就是我的意愿!”
与此同时。
摇橹将士的疲态初显,速度开始放缓。蓝蕤娘便打出了第二只令旗,命令所有海鳅船返航换班。
突然,却发现水波急速荡漾,她连忙回头——
只见原本被拱卫在腹内的主帅将船,竟然奋勇直前,成为了前锋的军舟之一!
左右各自有一艘护卫,强弩好手如林。
看这架势,是倾巢而出了。
因为离得近,蓝蕤娘已经看见了黑烟滚滚的火盆!
她惊呼道:“糟糕!这帮杂种要用火攻!”
那头的楼船上。
齐芥娘远远地看见虏人摆出了冲锋的架势,却又瞧不见那一缕散淡的黑烟,一时只当是对方要做鱼死网破。
因而齐芥娘立即戒备,喝道:“弓箭手预备,虏狗想要破阵了!”
众人笑道:“来得正好,刚才缒得不过瘾,现在再缒他几艘下来!”
扈从在昂潵左右的军舟,这次学会了应对之策。梁人的铁绠大钩刚刚搭上来,他们就拼着箭雨,用斧头砍断。砍不断铁绠,就砍被勾住的船舷侧板。
同时,虏人的弓箭手一阵接着一阵地放出箭矢。强如急雨,铺天盖地!
有那么几个瞬间,直射得没有一个梁人能立在船头上。
这几个瞬间,已经足够昂潵的军舟冲到跟前了!
待齐芥娘听见蓝蕤娘的疾呼时,为时已晚。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虏人从未在正面战场上,遭遇过如此重大的损失:两万的军马,现在只剩下不到五千人。
因此不仅是箭带着火气,他们心里也带着火气!
那七八十只火箭,有大半都落在了水里,但剩下的一小半却尽数都射在了蒻篷上,甲板上!
蒻篷着火速度尤其快。一瞬间,火势滔滔。
齐芥娘、柳元娘顾不及冲撞虏船,纷纷组织救火,用江水扑,用湿布盖。
这时候如果能各自分散,与着火的楼船分开,兴许还有一救之机。
可是为了锁住轻巧的海鳅船,为了形成磅礴的军阵,所有楼船都被铁链连在了一处!果真如那小老头所说,生生再来了一回“火烧赤壁”。
蓝蕤娘眼睁睁看着本来是全歼的局面,变成了昂潵携船遁逃,心中好不痛苦!只恨不得把昂潵的军舟冲撞下来。
可此时是逆流,海鳅船前行已是不易,更何况是冲撞呢?
“妹子,快跳下来!”
齐芥娘在海鳅船上,对柳元娘急切地招手。
此时,偌大的楼船上只剩下试图用船身,做最后一次撞阻的梁人死士了。
柳元娘站在船头,浓烟让她每一口呼吸都疼痛,眼睛也被熏得睁不开。
但是。
她还是用缠着绷带的手,摸出了一支箭羽。
然后忍着剧痛,拉满弓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嗖——!
当第一支箭穿透滚滚浓烟, 扎透副将的脑袋时,昂潵惊骇不已!
昂潵刚刚还在听副将说“天神庇佑我主!”,下一瞬箭簇就在他眼前狠狠贯穿了副将的口腔!
其速度之快, 众人刚听见空气被利刃割裂的嘶鸣声, 那支箭已经毫不留情穿透了副将的脑袋。其力道之狠, 乃至箭矢余力未消, 带着一溜血花深深地扎在甲板上!
饶是昂潵这样的弓弩好手,此时也不得不惊愕!
须知,此处已经濒临出口, 江水汹涌,军舟摇晃,弓箭手要瞄准极难。再者,眼下楼船在燃烧,浮动的热浪会直接影响箭矢的轨迹, 再好的弓箭手也难以把控箭羽的方向。
江面上更有烟雾弥漫,除了旗帜鲜艳能分辨出颜色,人影模糊难辨。
这只杂种羊,是怎么射中的?
昂潵却不知,柳元娘见第一箭射偏了, 直恨得心头滴血!
“……妹子, 船要撞上去了, 你快下来!咱们要杀贼也不急一时呀!”
“好孩子,下来吧!我给你加钱好不好?!”
齐芥娘、蓝蕤娘齐声在海鳅船上劝道,蓝蕤娘尤其焦急,并让海鳅船再一次靠近楼船。
她们说得很对。
正如兰姨所说:行走江湖头一条,不要白送。
鹰咎棱的软剑重伤了她的胳膊,虽然没有动到筋骨, 可对于弓箭手而言,灵巧的双手何其重要?她是不该再动了,要做的应该是乖乖撤退,最好连偷盗的单子也别接了,重新找个江湖大夫缝缝补补。
毕竟柳元娘的这双手,就是她的聚宝盆,她的钱袋子。
可是真的要放弃吗?上一次是鹰咎棱,这一次连他麾下的大将也杀不得吗?!
刚刚还壮气凌云、视死如归的梁人将士,此时一个个垂泪涟涟,已然士气全无。
没有人哭出声音,没有人怕死。
怕的是千辛万苦、付出了如此巨大的代价,也仍然要失败而已!
眼见战局已改,梁人们仓皇地解开铁链、调转楼船,虏人一个个顿时士气大振!刚刚在江面上囤积的怒火,爆发成了一声声的怒吼:
“小子们,屠杀游戏从现在开始了!不要后退,不要手软,不要让你们的父亲蒙羞!”
“抓住蓝蕤娘,把她的脑袋拿来做尿壶!”
“还有刚才使箭的卑贱杂种!老子一定要斩了她的胳膊,拿来炖汤!”
难道。难道。
只能再输一次吗?
只能再一次在虏人面前逃跑吗!?
柳元娘咬紧牙关,颤抖地抬起左手,再一次取箭拉弓!
鲜血从迸裂的伤口涌出来,一滴一滴地坠落在她脚边,很快就被滔滔热浪给烘干了。
弓弦在颤抖。
楼船在颤抖。
整条观澜江都在颤抖。
昂潵兵分两路,一部分手持弓刀,开始围剿火焰中的梁人;一部分随着昂潵的军舟,准备驶出壶口。这一段出去,就是江平水阔,即可恣意杀入中渡镇了。
在虏人羞辱性的嘲笑声、楼船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中。
柳元娘咬紧了鬓边碎发。
她一边拉满弓弦,一边低声自语:
“20贯一艘的渡船,换30贯一匹的虏马。”
“那么,60文一支的箭——”
嗖——!
声落弦动,箭射如喷!
昂潵远远看见那弓箭手动作,便机敏地往另一侧弯腰躲避。却没想到,本该是直行的箭矢,竟在热浪的推动下骤然转弯!
对方居然借着热浪的浮动,改变了箭羽的轨迹!
昂潵只觉得一股强劲的推动力推着他走!等他回过神时,一只沾满了血的箭羽已经死死地将他的肩膀钉在了船舷上。
紧接着,又是破空而出的第三支箭!
年轻裨将正要用刀替他斩断箭杆,二人就听得“哗啦”一声巨响!刚才还亢奋暴虐的虏人将士,也发出了骇然的惊呼!
昂潵定睛一看,惊骇地发现——
那只刚刚挂出来的、沾满了人血的三狮白纛旗,竟然又一次被梁人射落!这次是连旗带杆,齐齐断裂,一并掉进了黑洞洞的江水中。
虏人大惊。
那是刚刚向天神祈祷过的帅旗!是贵种被庇护的证明!
昂潵亦惊怒不已:这是他第二次丢了帅旗,第二次!还就在他的眼前!
愤怒哽住了他的喉咙。
良久,这只受伤的狮子才阴郁地发出命令:“——登船杀羊,一个不留。”
而借着帅旗被斩,虏人惊愕的这个空隙。梁人们勉强鼓起士气,斩断链锁,试图把船只转向。
“孩子!”
而蓝蕤娘攀上燃烧的楼船,一把将柳元娘丢进了海鳅船。
此时火势成片,战局已无可挽回。蓝蕤娘看着柳元娘皮开肉绽的胳膊,嘴唇颤抖了片刻,对她温柔道:
“好孩子,去……找周玉臣,她需要你的帮助。姐姐就不送你了。”
说罢,蓝蕤娘用橹木将海鳅船一推!
她自己则缠紧了腰间的绷带,和同伴一起留在了楼船上。
虏人见蓝蕤娘在此,犹如看见了唾手可得的功勋,纷纷攀船作战,一时竟没有人搭理其余的梁船梁将。
更有人大喊:“在那!将军的尿壶在那!”
“杀了蓝蕤娘!杀了刚才的弓箭手!”
楼船上的梁人死士,有刀兵者,即刻与他们短兵相接;没有刀兵的,就用牙齿和拳脚厮杀。
与此同时。
被箭扎成刺猬的舵手,拼尽了最后的力气,将楼船缓缓横向壶口,以此为其他楼船的撤退争取时间。
轰隆!
燃烧的楼船,歪歪斜斜地撞上了虏人的军舟!把军舟撞得后退了半射之地!
然而,更多虏人军舟涌了上来,齐齐发力冲撞楼船。
柳元娘、齐芥娘眼睁睁地看着楼船,先是歪斜摇晃,然后在滚滚浓烟中沉入江流。
“将军——!”
还不等齐芥娘等人救援,很快,虏人的军舟就追了上来!看架势,虏人认为大势已定,想在江面上果结了这一帮人。
按理说,善水的梁军不该被虏人如此追逼。
可是梁船被火烧赤壁,主帅蓝蕤娘又生死不明,梁人将士哪还有底气迎战?若不是刚才虏人帅旗被斩,按以往的德行,早就各自溃逃了!
眼看虏人穷追不舍,梁人一个个神情绝望,拔出刀枪做最后的厮杀。
就在此刻,只听得岸上传来了战鼓声!
只见李仙君带着数千人,以巨石、山丘为庇护,已在渡口列阵以待!同时,江面又传来一阵浪拍舟楫的声响,几十支轻舟鱼贯而入。原来是观澜江的渔民,看见了江面上的战事,一个个驾着自己的捕鱼小船、带着鱼叉前来助阵了!
昂潵不知水情舟事,唯一懂行的小老头又被他砍了。
此时看见几十支小巧的轻舟,本来是见过的渔船,却被他当做了海鳅船一般的水上利器!再看岸上有李仙君在,擂鼓声震天。
而她们隐蔽得巧妙,敌情不明,还不知设了多少兵马埋伏。
残阳如血,天色渐渐暗了。
江面似乎也被点燃了,一片破碎的赤红倒影。
犹豫之间,昂潵摸着崭新的箭伤,下令道:“即刻调头,往七宝山汇合!”
齐芥娘这才懈了一口气。
她知道蓝蕤娘请盗贼的任务,连忙摇橹去把柳元娘给接过来。
“小妹,走,姨姨送你去找周太监!”
柳元娘缓慢地转过头,轻不可闻地呢喃着:“……人头。”
“什么人头?”
齐芥娘忍着悲伤,仔细地替她把伤口裹住,免教创口吃水。
柳元娘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这双本该“箭无虚发”的双手。
她低声道:“——60文一支的箭,换一文不值的人头。”
“现在,他们欠我两颗人头了。”
齐芥娘一怔。
她刚才也看见了柳元娘杀敌斩旗的壮举,待要安慰一二,扭头却发现岸上的援军打的是“李”字旗!
齐芥娘不由大惊——
李仙君分兵援救了,那七宝山的李邦怎么办?须知,阿斯卡的兵马此时应在七宝山!
这时,只见柳元娘又直愣愣地站了起来。
齐芥娘连忙问道:“妹妹是哪里不舒服?可是还有伤口?姨姨替你看看。”
却见柳元娘的狐狸眼,慢慢浮出了一层泪来:
“妹头,将军的妹头还在野猪林……夜里狼多,妹头要被吃了!”
黔州,桥头堡。一壶春茶楼。
一盒胭脂砸过来,直把金不换砸得身上是红一块、白一块的。
他用袖子抹了把脸,勉强露出一双细眼来,讪讪道:“江夫人若是不喜欢这个胭脂,咱家这还有几样宫中御用的款式,您要不赏脸试试?”
坐在上首的妇人,正是江捷的妻子江夫人。
江夫人出身黔州豪族,是带着万贯家财嫁给了江捷做老婆。别看江捷待人图利,对结拜兄弟潘处道袖手无情,实际上他是一个实打实的妻管严。
无他。
一则,黔州是江夫人娘家的大本营,江捷靠山吃山,靠老婆听老婆的。
二则,江夫人脾气暴躁,且生性好妒,但脑子却十分清楚。她从不怪其他女人是莺莺燕燕,一切问题从源头出发,千错万错都是江捷的错。江捷只要胆敢多看其他女人一眼,必然是一顿娘子棍法伺候,再叠加老丈人的登门叫骂。
如此一来,江捷身边连蚊子都得是公的。两人结婚多年,膝下只有一儿一女。
期间,江捷也试过养外室,想再生个一儿半女。他凭着一身腱子肉和满口的家国理想,还真骗了一个年轻女孩死心塌地地跟着他。
结果,没多久就被江夫人发现了。
江夫人给他几帖好药灌下去,从此江捷安心当官,全心全意投身官场,再不思量什么红颜知己、什么红袖添香。
你还别说,这效率一下就上来,江捷总兵的职务就是那段时间得来的。
可见,这好药确实有效。
金不换到了黔州,不去找江捷,而是先找江夫人的原因在此——说服了江夫人,也就说服了半个江捷。
听说江夫人爱美如命。
他特意选了好几样京师流行的珠簪金钗,几匹精致的绸缎,又在本地高价买了京师运来的胭脂水粉,以此讨好江夫人。
怎料江夫人一把就摔了礼物,还吹了吹她漂亮的指甲:
“怎么,你送我男人晓得送金银票子,送我就几样胭脂水粉?”
金不换大惊,连忙道:“夫人,咱家,咱家不知道你也好这个呀!”
江夫人笑容夷然,精心勾勒的饱满红唇,微微一撇:
“世人皆知功名利禄好,何人不贪权爱利?金太监怎好意思说不知道!我看你是没什么诚心求人,拿这几样破钗烂布就想要糊弄我!”
金不换没见过这种阵仗,求助地看了一眼轩辕狗蛋。
轩辕狗蛋几乎没有跟女人相处过,一直嚷嚷着要攒老婆本,此时见到了别人的老婆,竟是眼观鼻鼻观心地发起了愣,半晌不能回神。
金不换见他不中用,只得自己硬着头皮道:
“咱家还带了一些京中的时兴玩具、大家文集,献给小姐少爷。潘处道的夫人李仙君,与京中的琴艺大家也熟识,若是小姐少爷们需要,也可……”
江夫人再次打断金不换,声调刻薄:“讨好我崽就算讨好我了?宫里的太监真是死蠢!”
“小琴!送客!”
几个小娘子闯进来,拎着金不换的胳膊就要把他架出去。
金不换慌乱地站起来,再次无助地看向轩辕狗蛋。
半个时辰后。
黔州总兵府正是用饭的时间,江捷一个人坐在花梨木八仙桌面前,桌上摆着美酒佳肴十来样好酒好菜。
他痛痛快快地咀嚼着,把手中的蹄髈撕咬得肉汁直流,全然不顾客人还站在一边。
直到把整块蹄髈都嗦得只剩骨头,江捷才皮笑肉不笑地道:
“哟,上次来一个周太监,今天又来一个金太监。咱们黔州可真是捅了太监窝了!”
也不怪江捷这个态度。
周玉臣的“勤王军”勤到了中渡镇,江捷知道这事的时候,脑子都给气迷糊了!
他吃了哑巴亏,又不敢写信给干爷爷告状。
怎么告?李望春的徒子徒孙多如牛毛,京城里的那些达官贵人都不够他疼爱的呢!何况一个堂堂黔州总兵,干出这种“没有军令,贸然调兵”的蠢事,他江捷捂都来不及!
这事只能烂在肚子里。
但江捷的怒火却不能憋在肚子里,因此金不换一来,他就给了一个下马威。
可怜这金不换,先是跟着轩辕兄弟急行军,从燕州赶到黔州,又在江夫人那吃了一杯冷茶和一嘴的胭脂水粉。
现在是又累又饿,肚皮都快贴到脊梁骨了,还得看着江捷吃晚饭。
可江捷不开口请他入座,金不换也不敢吱声。
同样是杀过人的将军,江捷身上不仅带着狠厉,还有一种燕州将士所没有的精明冷漠。当他看向你的时候,仿佛不是在打量你,而是在一寸寸地用目光解剖你。那双眼睛总是游移不定,永远带着揣测和度量。
顶着这样的视线。金不换像个小鹌鹑一样垂着手立在旁边,乍眼看,竟全然不似个宫中贵人,反而像伺候江捷的小厮。
金不换勉强挺直腰杆,把潘处道请功、齐王重病一事说来:
“……如今殿下坐镇中渡,病在帐下,还惦记着要给江总戎放赏呢。”
江捷扫了一眼地上的小箱子,里面满满登登都是金宝,比上次他给周玉臣的多了两倍。
他捏着酒杯,似笑非笑:“只怕不是来跟我放赏的,是又要跟我借人吧!”
金不换尴尬地赔笑两声,又道:“齐王借兵也是为了君父嘛。殿下本是要亲自来的,只是病体拖累,舟车不便。”
江捷知道金不换在桥头堡找大夫,也知道齐王病情险急。
因此,他不咸不淡地说道:“金太监,你空口白牙就说你是齐王的承奉正,这山高水远的谁知道呢?”
“我江某人实在是被骗怕了。不如你把齐王殿下请过来,让他与我说道说道?”
金不换一愣,这话可真欺负人了!
齐王都一病不起了,如何能过来?再说了,他刚才那句,是代表齐王礼贤下士的客气话。哪有当真让一个王爷纡尊降贵去求臣子的道理?
江捷见他怔愣原地,冷笑一声:“你莫非是要说,齐王的病须得借了我的兵,才能彻底好转?”
金不换咬咬牙,努力捏出一个厉声肃然的模样:
“江总戎,今日咱家来此借兵。您若是借了,不论燕州是否守得住,您都是救助了齐王的忠臣良将!您若是不借,齐王之病、国门之难,可就真的要挂在您头上了。”
“澜、檀两州总兵邱遗不在,燕州总兵崔大用又没了,邻州只有你江总戎的官职最大。到时候皇上没了儿子、朝廷找人算账,一看,某年某月金太监来过黔州——您说说,这不就是现成的锅架子嘛!”
江捷脸色立即一沉。
片刻后,他忽然耸肩大笑,笑得金不换毛骨悚然。
整个厅堂里回荡着突兀的笑声。
江捷放声大笑了好一阵,才面无表情道:
“你们有谁见过金太监吗?”
四周扈从的裨将们,粗声粗气地回答道:“没有!咱们这桥头堡,从来没见过一个叫金不换的太监!”
——话音刚落,杀意尽显!
层层官兵从院子外涌进来,围着金不换、轩辕翠花等人。
轩辕翠花搭上了腰间的朴刀。
江捷夹了一块猪耳朵在嘴里嚼得咯吱咯吱作响:“把杂碎清理干净。”
金不换一向不知刀兵,吓得是两股战战。他直接躲在轩辕翠花的身后,露出一张怯懦又可怜的脸:
“江总戎,以和为贵,和气生财呀!”
江捷端着碗筷,冷笑道:“让他们死远点,别妨碍老子吃饭。”
白花花的刀光一闪,众人围了上来。
金不换吓得闭上了眼睛,他两手紧紧攀着轩辕翠花的胳膊,用最可怜、卑微、无奈的语气说道——
“江夫人,和令郎令媛,都在咱家手上。”
“咱家要是没来过,您那三代单传的儿子……也只能当没生过了。”
作者有话说:
金不换(用最怂的表情)(说着最狠的话):“你老婆孩子都在我手上!”江夫人(笑眯眯):“你就说我是不是贤内助吧?几帖好药下去,这男人是腰也不疼了,工作也得劲了。”ED是男人最好的福报啊——某金融博主说。另外。和朋友聊到这几章的剧情。朋友说,会不会有点把主角的光环,让渡给配角的感觉?我说打仗嘛,光周玉臣一个人能耐是不够的。而且,每个角色都是人,不是数字或道具。写到妹头的时候,我很难受。虽然它就是一笔带过的一匹马。写到蓝蕤娘这一段的时候,我也知道,按最利益化的、最符合历史的策略,是主将先撤退,其他人顶上。毕竟将帅很重要嘛!可我无法写一个“某士卒,劝蓝蕤娘撤退,自己慷慨赴死”的剧情。所以有些情节我处理的比较……理想化,请别介意。我会在理想化与合理化之间,尽力取得平衡。
第53章
“……周玉臣把人家的老婆孩子都掳过来了?”
赵况目瞪口呆地看着轩辕狗蛋。
须知, 中渡镇明面上是他赵况在坐镇。实际上许多政事军务,都是周玉臣在捏定主意,甚至都开始执行一半了, 才到他面前装模作样地打个花哨。
因此, 当轩辕狗蛋领着江夫人、江小姐、江少爷浩浩荡荡地往他跟前一拜时。
赵况第一时间的反应是:
周玉臣这家伙, 竟然已经开始夺人妻女了吗?!
轩辕狗蛋是个实诚人, 惦记着要给这位大方慷慨的齐王看病,他让江家老小先退下,叫黔州大夫上前替赵况把脉。
等大夫施了针、开了药方, 轩辕狗蛋才解释道:“是金太监让我绑的。”
赵况不相信。
金不换一个白面捏做的软和人,在宫中是出了名的怕事,整天张嘴就是“以和为贵,和气生财”,闭嘴就是“您说得对, 可不是么”,全然不是一个有主见的人。
他怎么可能有胆子做这种事?
屋外传来了林上锦的笑声,还有小孩子们在地板上跑过的“咚咚”脚步声。
也不知江夫人平日如何教育子女,那六岁的江小姐、五岁的江少爷,全然没有一点架子在身上。他们甚至也不怕赵况和轩辕翠花, 见了赵况中规中矩地行礼跪拜, 拜完了就一左一右地拉着林上锦的手, 要她一块出去玩。
现在大概是在玩老鹰抓小鸡的游戏?也不知就三个小孩子,怎么玩得这般起劲,这般开心。
倒是让平时肃杀的议事厅,多了些活泼生动的况味。
轩辕狗蛋听了一阵,宽脸阔腮的粗犷面容,也不由得露出了几分笑意。
赵况的神情也变得温柔。
二人安静聆听了片刻。轩辕狗蛋才将周玉臣如何给金不换定计划、金不换如何去求江夫人, 又如何被江夫人劈头盖脑地骂了一顿的原委说来。
末了,轩辕狗蛋摇头叹道:“……金太监看江夫人不答应,就暗示我把江夫人给绑了。殿下您可不知道呀!小人这边刚刚动手,才拿出个凶神恶煞的气势来,金太监那边就低头哈腰地跟江夫人道歉,把江夫人都给看笑了。”
想想金不换的脾气,是个撞到柱子都会跟柱子说声“对不住”的人。
这倒真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二人又是无奈对视一笑。
赵况思忖着,又奇道:“那江捷只得一儿一女在膝下,平日是视若珍宝。黔州又是江捷的地盘,处处都有健卒盯着。如何竟让你们得手了?还能一路悄无声息地回来?”
轩辕狗蛋两只肉盾似的巴掌,左右重重一拍,叹道:
“殿下果真聪慧,小人正要说这个哩!小人将将绑了江夫人,她便问了,说[假如江捷当真因我而借兵,异日的史书上,会如何记载我?]”
“当时小人就嘀咕了,这还能如何记载?左右不过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呗,只要燕州守住了,史书上的江氏夫妻必然是个好名声。”
“可金太监想了一会,却说[史书上会记载,黔州齐青,壮义守国门。]”
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因为,方才拜见时,江夫人已经报过家门了——黔州齐氏。
赵况恍惚片刻,他转目看向窗外。
不远处就是中渡镇的青凤大街,顺着街道往前一直走,就是内城墙、外城墙。城墙上此时必然挂着他齐王的纛旗,还有禁卫军、潘家军等各路人马的旗帜。
而更多看不见的地方,燕州百姓没日没夜地修城墙、挖壕沟,更有许多的十三四岁的女孩男孩主动应征勇士,要上阵抗敌。
这里似乎只有千余人,又好似有万万人。
“……江捷重利,为人狠厉,我在京中曾听过他对王知恩落井下石的传闻。只因王知恩曾经对他呼喝如小儿,江捷便可记仇多年。”
因为中气不足,赵况声音低缓:“金太监此行,恐怕危险。即便江捷一时肯借兵,也只是权宜之计,怕是要把金太监扣住不放。”
轩辕狗蛋一听大惊,顿时站起来:“江捷那厮岂敢!?我这就回黔州,定把金太监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赵况摇头,他扶着胸口缓了缓,惨白的面容渗出了点点冷汗,声调也因虚弱而柔软:
“……轩辕总旗,你现在去找潘处道,让他马上把黔州江氏、齐氏的旗号打出来。而后你立即去黔州,拿着我的手书,告诉江捷——他的决心本王已经收到了。”
轩辕狗蛋一怔!
虏人向来是锱铢必报,又在周太监手下吃了大亏,正是怒气沸天的时。一旦发现黔州也参和了此事,必然生恨!且不提他老婆孩子都在这,随手就能让江捷断子绝孙。那黔州和燕州接壤,距离也不远。虏人打一打、抢一抢,也都是顺手的事。
再加上齐王的正式手书,齐王向臣子求援便过了明面。江捷要是再不从,就是违背上意了。
齐王这是要先声夺人、逼迫江捷全心用兵啊!
轩辕狗蛋连忙应下,更是叹服不已。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轩辕狗蛋在叹服之余,竟生出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不知道齐王在周玉臣面前,是何等弱小无助的模样,又是何等的怯懦可欺,只知道齐王说这话很理所应当。毕竟在周玉臣的鼓吹下,齐王就是一个智谋无双、心怀天下的人物!
只是,齐王的口吻怎么越听越像周太监?
不不,说反了,要像也该是周太监像他?也不大对,周太监的脾性路数还是跟齐王不一样。周太监可是能阵前杀人,说砍脑袋就砍脑袋的狠角色,齐王殿下柔嫩,到底是不能的。
轩辕狗蛋揣着叹服走了。
与此同时,中渡镇的城墙上。
看到昂潵的军舟直直地冲过来时,何弥和潘处道都捏了一把冷汗。好在斥候的传讯极快,李仙君在七宝山调动便宜,即刻就带着两千人奔驰救援。
等到蓝蕤娘的残部一一入城时,夜幕已然降临。
这是最容易被偷袭的时间,中渡镇上下加强了巡逻戒备,何弥、潘处道二人亦是不眠不休。
夜风沉沉,卷着江水的潮意扑面而来。
江面上还有十来艘渔船,并着海鳅船,在四下搜寻蓝蕤娘的踪影。燃烧的火把,在漆黑的江面上也只是细弱的一粒光火,它照不透这黑洞洞、冷冰冰的江河,却能在江面上照出一张张失望悲伤的脸容。
何弥与蓝蕤娘相处的时日不长,只知她是个义勇的山贼头子。
潘处道却跟蓝蕤娘一同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是盟友更是战友。是以,这个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站在阴影中,久久沉默不言。
何弥有心安慰他,便道:“蓝将军擅水战,是在观澜江长大的江娃子。江岸两边的百姓又多壮勇……还是有希望的。眼下还是军情要紧。”
黑暗中,何弥隐约看见潘处道抹了一把脸。
潘处道的声音有些沙哑:“是,你说得对。昂潵撤离时还有十七支渡船,约莫还有四五千的军马。看架势,他是打算在七宝山和阿斯卡汇合,来一轮水陆合攻了。”
阿斯卡的反侦察能力太强,中渡镇派出去的斥候十出一归,好不容易能回来一个斥候,却也不敢咬定阿斯卡到底带了多少兵马。
不过,按照阿斯卡在军中的军衔军职,其麾下虏骑必然满万。
李仙君的这支兵马多是步兵,她赶回七宝山的速度,远远比不过在江面行驶的军舟。
“到那个时候……”
何弥应和了一声,却没有说下去。
到那个时候,昂潵率先一步抵达七宝山,昂潵的五千偏师,和阿斯卡的万骑劲旅来一个水陆合作。等待李仙君和李邦的局面,就是兵力被分割、两头被夹攻的局面。而中渡镇被破,就是几个砲车的事情了。
何弥再一次犹豫了。
他从京城被撵到这里,已经有月余了。
刚开始,何弥只想着尽快把两个皇子送走,然后自己回京去找王霖渊认错。他心高气傲了这么些年,履历资历都不缺,却总在营中做一些不讨好的脏活累活。
这种报复甚至连累了妻子的娘家,导致同在禁卫军效力的小舅子,看到他都不敢搭话。
何弥不是没有幻想过,有朝一日,天授帝想起了他这么一号忠心耿耿的人物,然后像戏曲里演的那样,开堂为他做主。
只要自己做了好事,问心无愧,终有一日会被上天看见的嘛。
直到天授帝也同意让何弥北上。
哪怕他冒渎天威,连连叩首地恳求皇帝:“皇上,非是微臣抗命不从,实是家中的发妻已病重多时,万万离不得人啊!”
可天授帝岂能容忍一个臣仆说“不”?
皇帝只问了一句话:“家国大义和儿女情长,孰轻孰重?”
何弥怆然泪下。
他这才明白,天就是天,天上有日月星辰、有八方神仙、有白昼黑夜、有浮云清风,却唯独没有眼睛。
想到周玉臣临走前的忽悠,何弥抿紧嘴角——
周太监还不知道,他已经不奢望如张仪一般“窃权以报”,而是打算老老实实地低下头,该送礼送礼,该认怂认怂。
毕竟,太硬的头颅啊……是容易被折断的。
何弥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都是观澜江的腥潮味,在这待了许多天,何弥始终是不习惯。
“潘将军。”
何弥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江潮声中,异常的平稳轻松:
“我带着禁卫军的番号,也略能糊弄一二。届时,如虏人夹攻七宝山……请容许我为先锋,为李将军助力。”
作者有话说:
何弥很像我。我曾经写了这么一段话: “你知道的,迟早有一天你会后悔。即便你从来不曾说出口,但是在家人小心翼翼的询问中,在朋友谨慎措辞的讨论中,在同行欲言又止的目光里,你会知道你在后悔。即便你不曾说出口,你那么抗拒那张办公桌,但是在梦里,在你唯一能睡踏实的梦里,你又回到了桌子的面前。” “你会憎恨你自己做这样的梦。即便你依然没有回头。但是你的潜意识背叛了你,你会问假如当初再忍一忍又何妨呢?那种愤怒真的有必要吗?不就是仰起笑脸笑一笑而已吗?不就是轻拿轻放不要深究而已吗?不就是选好老板站好队而已吗?” “即便你没有回到那张办公桌,但在无数次叹息里,你已经站在那张该死的办公桌上,正在给他们款款起舞!” “回去吧。趁现在你还年轻,还没有固执得无可救药。”还好。何大人和我都做出了选择。
第54章
夜风渐起, 空湛的夜幕上挂着一轮孤月。
中渡镇这座古老的边陲重镇,在黑暗中燃起了煌煌灯火。那光色在沉重的黑暗里,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像巨兽濒死前的喘息。
阿斯卡伸出一只手。
他以指尖为笔, 一寸寸描绘着中渡镇的城郭, 以及融入夜幕里的重重山峦。然后, 阿斯卡回过头,对自己的骑士们惊奇赞叹:
“原来春天的夜色也如此美丽。它甚至让我感觉,我不该拿着剑, 而是该像诗人一样用壮丽词句赞美它,或用笔墨把它记载下来!”
“唔唔,虽然我没有拿过画笔,但为了这样的景色我会去学的。就像吾王说的那样,偶尔放下剑, 干点别什么的也很不错。”
阿斯卡的语气里充满了兴奋,他面对着无边的山色、城郭的灯火,慷慨地张开了自己臂膀,做出欲揽入怀的模样。
接着,他转头对自己的亲卫道:“记得提醒我, 城里的画师不能杀。等我拿下中渡镇, 还得请他们教我画画, 我要亲手把这山水画下来。”
“好的,大人。”
阿斯卡的亲卫掏出炭笔飞快地记录着,他潦草地写了一个“画”字,旁边打了一个叉。
执行日期是明天。
主仆对话时,两位玄甲骑兵就静候在一旁,他们正是鼎鼎有名的“天神之眼”:阿斯卡的哨骑兵。
骑兵们熟知这位少年将领的脾气, 他们耐心地等待了片刻。
果然,阿斯卡再次开口时,已经恢复了往日少年老成的模样:
“怎么样?李仙君回来了吗?”
哨骑兵答道:“李仙君被昂潵将军的水军堵在了渡口,此时正在七宝山后方鏖战。眼下留守七宝山的将领,是李邦。他的这一支军马最多三千人,只少不多。”
三千人。
阿斯卡微微一怔。梁人怯懦,如今竟敢用三千人对他的两万人?
但是阿斯卡没有再问,因为哨骑兵是不会出错的。
阿斯卡能年纪轻轻就成为银象王的爱将,关键之处,就是他的“天神之眼”。两军对战时,往往都要想方设法隐蔽自己的真实军力。现在是在燕人是在本土作战,又是先一步设伏,他们的兵力本该不可探究。
但是阿斯卡的“天神之眼”做到了。
因此,哪怕阿斯卡的战功战绩比不上昂潵,还在赵况手下被一招破局,两条胳膊像玉米棒一样说掰就掰。
但他仍然是银象王最爱护的“眼睛”。
毕竟在战场上,信息的及时传递、真伪分辨都极为重要。君不见,昂潵两次折戟就在此处吗?
想到昂潵第二次的惨败,阿斯卡不由嗤笑。
此时此刻,天神之锤大概在饿肚子吧?两万兵马,被昂潵浪抛得只剩四千余人。从他们分军到上船,昂潵这支军马估计都没机会吃饭。当然,也有可能是吃不上。观澜江一役打成这样,粮草剩下多少真不好说。
哨骑兵又道:“大人,以小人之察,昂潵将军的士气不比往日。”
“如何不比往日?”
哨骑兵道:“我们虏人打仗一向不在乎小胜小败。打输了,集聚兵力再打一次便是;打不过,掉头先撤也无妨。最重要的是,永远记住对敌人以血还血、以牙还牙,甚至十倍以报。凭着这样的念头,我们每一次战役都锐气盛大,只有意犹未尽的勇士,没有急于回师的懦夫。”
“但这次昂潵的军马,全军上下都疲惫不堪,竟没有了往日[以血还血]的气魄。几十艘渔船,几十个渔民,还有区区两千兵马就能叫他不敢追击。”
“话虽如此。”
另一名将领显然不认同,他摇头道:“水面作战本来就不是我们的强项,饥肠辘辘的恶狼也有乏力的时候啊!大人,我军的粮草也只有两日了,难道我们要在这强行闯关吗?看这架势,李邦是打算倚靠山谷险要,盘踞山头、以逸待劳,如此生生把我们堵在山外。”
阿斯卡露出了孩子气的好奇神色,问道:“你知道李邦?”
将领道:“知道,他是梁廷派给潘处道的文官,本应授命剿匪。但却恼恨燕州迟迟未能收复,索性投身跟了沈扩,成了梁廷通缉的盗贼。听说他在梁京的父母妻女……连同九族都被梁国皇帝杀了。”
如果鹰咎棱在这,大概又会说:梁人实在是太残暴了,动辄就灭九族。
阿斯卡再次在心中赞美主人,而后,他再次看赏夜色中的山峦:“我理解他。如果是我,为了这样的好山好水,定也是舍不得放手的。”
将士见阿斯卡又开始孩子气了,只得无奈苦笑。
阿斯卡浑不在意,他看着逐渐消融在黑暗中的群山,沉声道:“不必担心。李邦的后方被昂潵给切断了,物资一时半会送不过来。我猜,李邦的粮草也不多。”
“羊羔这种东西,越是饥饿就越是恐慌。但是狼,却越是饥饿就越是凶悍。”
说到这,阿斯卡询问哨骑兵:“我的眼睛,你回来时有弄出动静吗?”
哨骑兵回答:“没有,大人,我一如既往安静。李邦没有发现我。”
阿斯卡微微点头,笑道:“那么就让别人来告诉李邦吧!全军分为五个部曲,分批进入七宝山周围的村子。——天黑了,狼该吃肉了。”
众人纷纷领命称是。
黑暗中,鳞甲的声音如蚕食桑叶,簌簌而起!
中渡镇之“渡”,不仅仅是因为它有观澜江这一条水路,还因为观澜山、七宝山等等山群有大量的雪松产出。其质地轻盈,天然抗蛀抗腐,是大梁制造船舶的主要木材之一。
因此,中渡镇附近的无数个村落,皆以船舶制造相关的活计,为主要的营生。
在这些村落,有专门为渡江旅客,而开设的酒店饭馆;有能独立制造小型船只,供渔人出海的能手工匠;也有伐木的木工、捕鱼的渔人、种田的耕农……他们依山傍水地生活在这里,又刚刚入春,去年的收获储存都还在。
之前昂潵围困中渡镇的时候,主要在围城和抢劫。结果,劫掠村落的事情才干了个开头,周玉臣就来了。
现在,阿斯卡要替他补上这个遗憾。
这一次他要屠个干干净净。
七宝山上。
不知为何,李邦有些不安。
他虽说有些不理解为何“潘夫人”成了“李将军”,也不明白哪冒出来的齐王殿下,中渡镇又如何多了一个周太监。
但是李仙君的军略过人,这点,李邦也是无话可说的。
李仙君在山谷前设置了层层拒马和铁蒺藜,还在山谷的两侧埋伏了弓箭手,更准备了滚木礌石这样的大杀器。
这样一来,阿斯卡想要正面冲关是难上加难。只要虏人刚刚接近山谷,两侧的弓箭手就可利用高处的地形优势,对下方的虏骑来几轮箭雨。按李仙君的说法,连续十轮箭雨,就足够打断阿斯卡的进攻队形。
阵前作战,关键在气势。
梁人一直以来畏虏如虎,实在是因为输怕了。从天授十五年开始,梁人几乎就没有赢过,即便赢了也是虽胜犹败的惨胜。百场战役下来是输多赢少。
只要能在战场开端打出一个漂亮的气势,一开始就能打乱虏骑的冲关,梁人就会有勇气迎上去。
这比任何战鼓、任何督战官都有用。
同时,李仙君还在山谷两侧的树林隐蔽了重步兵。假如阿斯卡用铁华车、撞木来强行冲关。两侧的重步兵也可从侧翼杀出,直接扰乱虏人的进攻。
届时再加上滚木礌石,甚至可以把他们堵在山谷狭道内。
可李邦却总觉得眼皮在跳,是还有什么地方遗漏了?还是他上阵打仗太少的缘故?也不知李仙君何时能回来。
“——李参将!虏,虏狗在村庄里大肆屠杀!”
李邦闻声大惊,面色全无!
只听那斥候说:阿斯卡麾下的虏骑不仅没有冲关七宝山,反而直奔附近的乡里、村落,挨个劫掠屠杀!
须知,以往虏人大开杀戒,是因为守城的梁军顽强抵抗。杀,是一种震慑和泄愤。遇到柔弱可欺的普通百姓,虏人抢完也就算了,毕竟杀人太费时间,有这功夫不如去抢下一个城镇。
显然。
阿斯卡知道有梁人在七宝山守关,他是故意杀给梁军看的。
意思就是:
——你要继续守关,还是出来救援?
——你在乎的是一个重镇的安危、一个大局的周全,还是活生生的一个个人?
李邦手上只有三千人。
他们可以仗着七宝山的山谷,以扼险守关。
但是一旦到了平原野战,这点兵力就不够看了。况且,要分多少人,才能够救下村落的百姓?分出去之后,七宝山怎么办?阿斯卡突然冲关怎么办?
无数个问题如铁锤一般,狠狠砸着李邦的良心。
李邦不知道,冥冥之中,他现在的困局,竟和山迢水远的京师一模一样。同样是在城外扶伤披血的百姓,同样是被虏人“饱食”的村落,以及同样的……大局为重。
可是。
李邦真能忍弃村民于不顾吗?
就在今天下午,七宝山的渔民们才冒着风险,撑着渔船、带着鱼叉,在江面上和昂潵对峙。甚至就在刚刚,他们还在自发地打捞梁人将士,在找蓝蕤娘!
现在轮到这些百姓遭难了。
李邦怎能听而不闻、视而不见?
可是李邦一旦调兵,中渡镇怎么办?光凭李仙君的两千人如何挡得住?
他已经没有了前程履历,也没有了双亲旧故、妻子儿女,他只剩下这燕州了!
李邦捂住面孔,肩膀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了痛苦的哀嚎声!走到这个境界,李邦付出了所有,他不知兵,但也拼死上了战场;他怕死,但也舍下了这颗脑袋。
可为何还是这样?
那声音悲怆得不似人声。
周围的将士听了,也忍不住垂泪。
就在这时。
几个哨兵带着一个男人上来,只听那军汉上来,便嗤道:
“身为副帅,当以身作则!岂有在阵前啼哭的道理?”
李邦抬头一看。
来人正是翁崇,只见他衣甲残破,脸上还有被焰火燎过的水泡,一溜跟北斗七星似的从下巴直到眼角。
翁崇直接从李邦身上扯下水壶,咕噜咕噜灌了几口。见李邦仍噙着眼泪,愣愣地看着自己,他露出一口白牙:
“芦苇荡的那些虏狗,老子给他一把火全烧了!现在老子勇得很,整一个万夫莫敌。”
“说罢,你哭什么?”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打。
第55章
当翁崇知道阿斯卡在大肆屠杀时, 这位武宁铁骑的小头领沉默了片刻。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剩余的士卒。
一千余人。
都是东拼西凑的步兵。
半个时辰前,翁崇仗着芦苇荡的地形,以火攻, 再加两千步兵, 硬生生地拔掉了昂潵在后方埋下的虏骑后援。
这是一场漂亮的胜仗。
不仅是以步制骑, 还是在士气低落的情况下, 用较小的代价战胜了敌人。
只要翁崇安安生生地回去,就是实打实的功勋。
只要他能安安生生地回去。
妹妹还在家等他回来……妹夫之死,他一直不敢写信告诉她。妹妹只知道, 他们在中渡镇建功立业,得了许多赏赐。他一直在想,下次回信再告诉她,或者回去后再说。
无法挽回的坏消息,还是放到最后吧。
回去之后, 再……
翁崇的嘴角紧紧地抿成一条线,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李邦甚至能听到他关节发出的咔咔声。
然而,当翁崇开口时,语气却很轻松平常:“老子还当是什么事呢!”
他冲身后的士卒一招手:“正好刚才还没杀够瘾, 咱们下山去看看, 是什么狗东西胆敢进村作乱!”
李邦一听又是两行眼泪, 哭得涕泪直流。
翁崇见状“唉”了一声,瓮声瓮气道:“刚出生奶娃子都没你能哭!甭哭了,周太监给我打过包票,她说中渡镇能守住,那就一定能守住。现在点一千兵给我,你留两千在这守关。即便是阿斯卡来叫阵, 你也别动。”
李邦自然答应,他嘴唇翕动想问“周太监如何敢打包票”,又想问“两千人如何能敌万人”。
但是翁崇已经转身走了。
树影摇曳的山林中,月光倾覆在这个三十来岁的壮汉身上,恋恋不舍地拽着那一道高大的身影,把他的影子拽得很长、很长……
然后很快。
那道长长的影子,就消融在了山林的黑暗中。
且不说,何弥与李仙君如何在观澜河的渡口与昂潵作战;翁崇又如何马不停蹄地奔赴村落,与阿斯卡的兵马厮杀;李邦坐镇七宝山又是如何坐立不安。
此时此刻。
那位打过包票的周太监周玉臣本人,就在距离渠城八·九里的一处山岗上。
从山坡下去,再走三·四里,就是渠城的外围据点。
周玉臣穿着一身步人甲,站在山顶上。月色下,清晰可见虏人军寨内的星星灯火。此时正是军队一日两餐中的晚饭时间,但是鹰咎棱的人马依旧秩序井然。
哪怕不久前他们才被烧了粮草,哪怕他们手中的存粮已经不多。
而站在一旁的人,正是周燕官。
周燕官愁眉不展,叹气道:“虏人锐气甚壮,鹰咎棱又治军严谨。说实话,李宪和的将士也就平夷突骑有一点胆量,其余的檀州士卒,叫他们靠近渠城都难!更何况是上阵冲锋呢?”
朱麟也忿忿道:“来之前都受了赏,一个个说话都好听,到了渠城却怂了!”
眼前的局面并不乐观:在周燕官的和善劝说下,李宪和终于答应借兵。并且这次是大方地借了一千平夷突骑,两千檀州铁骑。
可以说,檀州的精锐骑兵都捏在了周玉臣的手上。
问题是,檀州的这支军队,越是靠近渠城就越是惶惶不安。
众将士的沿途所见,是白骨残尸暴横荒野,乡野村屋皆为废墟。
莫说是檀州士卒,就连已经跟周玉臣一道出生入死过的潘家军见了,都心惊胆战。
一句话——
打都还没开始打,就已经是“诸将皆惧”了。
“好教周太监知道,非是手足们胆怯。”
说话的是平夷突骑的首领,孙千户孙谦:“我们从檀州马不停蹄地赶到燕州,士气已然疲怠。况且渠城是重镇,鹰咎棱退有坚城固垒,进有劲旅精锐,其势锐不可挡!现在说要攻城夺池,如何打得?”
刚从中渡镇赶来的齐芥娘,也忧愁道:“鹰咎棱是用砲车把渠城砸开的。但是这渠城不比其它军镇,等闲军镇只有内外两层城墙,这渠城却有三层。就我们手上的军马,很难吃下一个万户镇守的坚城。”
孙谦又沉闷地补充道:“再说来,我们是急行军,身上带的粮草只剩四五日了。一旦粮草不足,士卒们就会劫掠百姓。”
这种事情齐芥娘已经见怪不怪了,但周燕官、朱麟听了却一脸愕然!这天下怎么会有在目睹惨况之后,还能加入劫掠的士兵?
孙谦苦笑:“诸位有所不知,平夷突骑勉强还可约束一二,但檀州这支骑兵虽然也是精锐,但向来顽劣,虽兵胜匪。往日屯驻时,李总戎多次申戒责罚,也仍是劣性难改。他们极其势利,占上风时,就奋然而战,生怕自己少吃了一块肉;落下风时,就四下溃逃,唯恐自己跑得比别人慢。”
周燕官听到这急了:“如此军情,如此士气,怎能与虏人开战?”
齐芥娘也道:“人数越多越不好管,之前周太监带着两百人冲锋,尚且还要监督官在后面盯着呢!现在这几千人,得多少监督官才够?”
周玉臣捏着马鞭想了想,道:“那就先不打,咱们去探探军情。孙千户,你从檀州骑兵里挑些人,随咱家一道去虏人军寨看看。”
孙谦一听,简直想骂爹!
他可是听过周玉臣在中渡镇“斩将搴旗”的那套打法的!但是这种事是可一又可二的吗?鹰咎棱和帅旗是路边的野草,随便薅两下就能薅到手的吗?
若不是李宪和三令五申,孙谦现在就要问候周玉臣的大爷二爷。
他拿出了从戎以来最好的耐心,压着嗓门道:“周太监,李总戎让我全权听从您的指令,我孙谦自然无话可说。可打探军情是斥候的事情,您作为一军主帅,怎能置身险境?”
周玉臣摇头道:“斥候哪里说得清楚一二?我须得亲自看看,心中才能安稳。”
孙谦疑心她又要骗人,提高嗓门道:“您不会是又要挑个三五百人,冲进军寨斩杀主帅吧?周太监,这招行不通的。那鹰咎棱是个贪图享乐的酋主,他人一直住在渠城里。咱们得冲破军寨,又冲了渠城的三重城墙,才能有机会靠近他的白狼卫!还不是他本人!”
周燕官、朱麟也焦急地看向周玉臣,生怕她真的要再来一次斩将。
唯有胳膊上缠着纱布的柳元娘,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周玉臣哈哈一笑,道:“不不,孙千户误会了。咱们这次就带几个人,唔,你从檀州骑兵、平夷突骑里各选两个人,再加上齐芥娘。就咱们七个人去,如此可好?”
孙谦一听,嘀咕道:七个人,虽说当斥候是多了一点,但要扈卫周太监的安危,多几个人确也无妨。
因此,孙谦再次确定:“周太监,咱们可说好了,这回就是探军情,只是去看看!”
周玉臣以手指天,一脸真诚地发誓:“没错,就只是看看。咱们要是遇见了虏贼,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也便是了。”
柳元娘听到此处,抚着胳膊默然不语。
此时,加上之前的平夷突骑、以及收拢回来的潘家军,周玉臣现在一共有三千五兵马。
孙谦檀州兵马中挑选了四个骑兵,俱是勇毅奋烈之人。
考虑到主帅周玉臣的安危,又另外选了五百人,在他们刚刚观察军情的山下待命,随时以备救援。
而剩下的三千骑兵,则在距离军寨二十余里的地方,就地驻寨休整。
最终,孙谦、齐芥娘、周玉臣以及四个骑士,趁着夜色直往虏人军寨。
不一会儿,七人便远远见了虏人军寨。
这处军寨的规制中等,全体围墙用土石夯筑而成,厚实而坚固。看得出鹰咎棱是有长期在这驻守的打算。军寨大门和各个角落,都设有角楼和瞭望塔。警敏的虏人弓箭手在上面来回走动,四处瞭望。
周玉臣等人隐匿在丛林里,距离军寨有三四里的距离。
孙谦用蚊子哼哼一般的声音,小声道:“看架势,这虏人军寨大概万余人。怪哉,竟是倒是比末将所想的更少。”
周玉臣沉吟片刻,道:“之前渠城流民说,鹰咎烈已经分兵去了澜州,看来此事不假。”
齐芥娘则指着军寨出来的一支虏人小队,低声道:“他们竟是要去牧马么?”
这是一支十余人的队伍,为首的大概是个小头目,头盔上带着白色盔缨。
周玉臣心神一动。
牧马,说明城内的草料已经不多了。
她轻声道:“那虏人小队似乎还担了东西,且上前几步看看。”
说罢,周玉臣腰腹用力,促着马儿哒哒上前。
孙谦、齐芥娘只得紧跟其后。
一行人刚刚走到林子边缘,眼看那牧马的虏骑要掉头往河边去了。
突然,就听见周玉臣朗声喝道——
“我乃齐王麾下周玉臣!尔等何人敢与我一战!?
孙谦、齐芥娘愣住了。
四个倒霉骑兵也愣住了。
只见那虏人小队齐刷刷地看向树林,十余道冰冷的箭簇,亦指向树林!
下一瞬,就是弓弦震动的声音!
孙谦等人惊惧不已,纷纷弯腰躲避,却听见对面虏人一声惨叫!再抬头时,那虏人小头目已被射落马下。
紧接着又是三四发箭矢,这次是射在了虏马上,直惊得虏马横冲直撞。顷刻间,几百匹虏马就嘶鸣着四下窜逃。
而周玉臣的手仍搭在弓弦上,脸上面无表情。
“周,周太监……您这是要做甚啊!”
不等孙谦说话,那四个被选中的倒霉骑兵已经叫了出来:“这里距离军寨只有四五里了啊!”
说话间,对面的虏骑已经有两三骑奔回军寨,看样子是去报讯了。
周玉臣一脸正气昂然,对四个倒霉蛋道:“咱家有齐王的命令在身,须得杀杀虏人的傲气。别怕,你们先撤退,咱家和孙千户为你们殿后!”
四个骑兵大惊!他们纵然怕死,可这天下哪有主帅为小兵殿后的?
他们互相对看一眼,仍是犹豫不决。
“再不跑,虏骑就要出寨了。”
周玉臣没心没肺地眨眨眼,十分善意地提醒道。
如此,四个骑兵这才头也不回地跑了。孙谦、齐芥娘扈从着周玉臣,则待虏人的百人军马发动了,才开始纵马疾驰。
马蹄声急促,冷彻的夜风灌入肺腑,逼得人难以喘息。
孙谦悔得肠子都要断了。
周玉臣这个王八蛋,还说什么看看就走!是,她是没有斩将搴旗,但这还不如斩将呢!还谁敢与我一战,你当你是张翼德再世吗!?
这话说出来,虏人势必要追。
齐芥娘频频回头,语也有些许慌乱:“周太监,虏人追出来了!约莫有两三百、不四五百人!”
“别怕,我们在林中跑不快,他们也一样。”
周玉臣语气中尽是轻狂傲气,丝毫不见窘迫之意。
说着,她再次勒马回身!
只见她再次拉紧弓弦,势如满月——
嗖!
又一个虏骑被射落马下!身体连带着砸向后方追兵!
与他同时落地的,是周玉臣傲慢的声音:“渠城的猪潲水是都烧光了吗?怎叫你们一个个如此绵软无力?”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接着打。
第56章
天神在上。
鹰咎棱麾下的悍骑, 自打入梁以来,何曾受过这等鸟气?
坐镇军寨的将领,名为萨克混, 在军中领军数千人。此人向来性急, 一听马匹被梁人惊跑了, 那带头叫阵的还是周玉臣本人, 顿时就坐不住了。
兔子掏洞掏到狮子门前了,这还能忍?况且,周玉臣这个阉竖, 不久前还遣刺客入渠城行刺。
如此新仇旧恨并在,萨克混亲自点兵,点了三千悍骑随他一同出寨。
见到梁人隐匿在林中,萨克混本还有些犹豫。万一这厮又来一次斩将呢?
此时听得周玉臣的挑衅,萨克混岂能再忍?他一鞭促马, 喝道:
“活捉敌军主帅者,得上赏!”
如斯,周玉臣、齐芥娘等人仗着树林,一阵溜达,一阵疾驰, 把浩浩三千骑兵引进了林中。
这个期间, 周玉臣还时不时叫阵:
“怎么, 你们这就跑不动了?”
“村口的猪跑起来都比你们快,是不是猪潲水吃多了,把马儿都压得跑不起来了?”
“唉,我这等英杰人物,居然要杀你们这种杂碎,实在委屈!”
若是虏骑靠近, 周玉臣非但不逃,反倒把马带住。她于万胜杀势之中,搭箭满弓,觑定目标,一箭便正中为首的先锋悍骑。
直惊得虏骑是人仰马翻,林中惊鸟乱撺。
自然,林中树木繁多,也有把箭矢空射在树干上的时候。孙谦、齐芥娘看得肝胆俱裂,一边替她补射追兵,一边苦口相劝:
“周太监,咱们还是跑吧!”
周玉臣依旧不慌不忙。她冷静地又去一箭,把方才的虏骑射落马来,这才调拨缰绳继续奔驰。
那四个倒霉蛋,原本是惊慌失措,甚至好几次慌不择路差点跑错了路。见周玉臣如此悍勇,连续四五次停顿,竟射杀了敌方四五名先锋。
四个骑兵毕竟是孙谦挑选出来的勇夫,渐渐也放缓了逃命的速度。
如此,一时停,一时驰。
当周玉臣等人跑出林子、穿过山道后,来到了两座小山之间。此处再无密林庇护,萨克混的三千骑倾覆这七个人,就是一眨眼的事情。
萨克混一边活动着关节,一边混喷着唾沫喝道:“周玉臣!你口口声声说要与人决战,却一直夹着尾巴逃跑!现在我萨克混在此,你可敢回头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