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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冕之臣 赵刻 28935 字 21天前

第41章

箭如流星, 疾如闪电。

这本是避无可避的杀招,可鹰咎棱身形一侧,箭矢险之又险地擦着衣袍飞过, 深深嵌入了他身后的墙壁上。弓箭手的膂力可怖, 箭矢竟然只剩下一截尾羽在微微颤动。

“太坏了。”

鹰咎棱抚摸着衣袍上的裂口, 叹气道:“这件袍子是新做的, 我很喜欢它。”

阿斯卡感觉自己的面颊先是一热,接着又变凉。不断涌出的血液,很快就湿透了他的半个面庞。

他拔出雪亮的弯刀, 高声怒喝:“白狼卫何在?!”

回答他的是另一把刀。

赵况身法鬼魅,刀光凛凛,似乎很想帮他在脖子上开一个更大的口子。好让那血液流得更自在,更痛快。

却不料刀刃“噌”地撞上了一个硬物,阿斯卡居然戴着护喉甲!这是什么主仆关系啊?自己人见面, 居然需要这样全副武装吗?

借着这一击不中的空隙,阿斯卡反手用刀柄磕向赵况的手腕。却不想赵况的反应更快,手腕一翻,借势叼住阿斯卡的小臂,紧紧地把人锁在怀中。

只听得“咣当”一声, 阿斯卡的胳膊软塌塌地反折在后背, 刀也砸在了地上。

阿斯卡可是蔑里干的勇士, 他健壮得像只野牛,肌肉硬得像铁盾,体重足足有两百斤。

而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竟在顷刻间就被赵况折断了手臂。

鹰咎棱看得直叹气,他从宽大的衣袍中,掣出一把寒湛湛的软剑:

“阁下怎能这样欺负一个孩子?他才十七岁。”

话音还未落下, 鹰咎棱身形骤动,人影已闪到赵况身后!

赵况愣住。

不是,你们蔑里干人是这么玩的吗?

他带衣甲,你藏软剑,主打一个信任与防备共存是吗?

只见鹰咎棱手腕一抖,那软剑仿佛突然生出了骨骼,骤然变得刚直锐利,直直挑向赵况的背心!

——叮!

赵况扣着阿斯卡的护喉甲,用他格挡住了杀势!

同时,他慷慨地挺送一刀:“我只想借他的头颅用一用,这也不行吗?”

鹰咎棱的攻势不改,毫不顾惜地穿过阿斯卡的衣甲:“嗯?居然不是要我的脑袋?”

他话音刚落,赵况只觉得怀中一空,手里剩下一只沾血的护喉甲。

原来鹰咎棱那一剑是为了撩开护喉甲的锁扣!

只见鹰咎棱一抖长剑,剑身再次变得柔软弹韧,如毒蛇般紧紧地缠上赵况的刀身!紧接着他顺势一拉,狠厉的刀势便尽数被化了去。

阿斯卡拖着两只被卸掉的胳膊,就地一滚,逃开了弑杀圈。

圈内,赵况与鹰咎棱二人打得有来有回,一时只听得空气被切割出 “嘶嘶” 的声响。

再无顾虑的鹰咎棱,彻底展开了剑势!他下手越狠厉,语气越轻柔:“如此大好头颅,你竟看不上?”

赵况羞涩回答:“你的头颅很好,很适合被割下来。但是我怕被骂。”

“被谁骂?”鹰咎棱气定神闲地问。

突然,一阵箭雨簌簌而下,竟是每一次发弦都是三箭齐发!

如果不是都由同一个方向射出来,鹰咎棱甚至要怀疑同时有三四个弓箭好手在发箭!

在房梁的黑暗处,柳元娘的声音冷冷道:

“被我。因为你的猪头,是我的。”

鹰咎棱这才发现,赵况居然不知不觉中,把他引入了一个无法闪避的死角!

与此同时,白狼卫也团团地围了上来!

“这么多人,也太热情了。”赵况叹了口气。

在一道道饱浸毒意的视线下,他气势昂然地提着刀,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下一瞬。

赵况扭头对屏风后的女人,大声道:“兰姨,解药您吃了吗?吃了就赶紧出来搭把手,我留几个杂碎,给您活动活动筋骨!”

坍倒的屏风旁,兰婉如蜷缩在毯子下,一声不吭。

“……难道她中的不是软筋散?解药没给对?”

赵况心觉不对,他几刀格开白狼卫,又一脚踢飞茶几砸向众人。自己则借势翻滚到兰婉如身边,探手去扶她:“兰姨?”

鹰咎棱一剑拨开箭雨,见此情形,大喝:“不许碰她!”

毯子滑落下来,露出了女人的脸——

却不是兰婉如!

二人俱是大惊,双方同时道:“你把人藏哪去了?”

话一出口,这才发现彼此都不知情。赵况见那女子也是梁人,自然不能见死不救,他一臂挟住女子,大喝道:“风紧止呼!”

柳元娘却不肯撤退,她拉满弓弦,目光咬住鹰咎棱:“不行!我今天必须射了这厮的脑袋!”

鹰咎棱打飞这一轮的箭雨,身上的袍服已经破碎得不能看了,身上却毫发无损。

听得柳元娘这般说话,鹰咎棱委屈地摸摸鼻子:

“梁人真是太凶残了,动辄就要打穿别人的脑袋。”

说着,鹰咎棱竟蹬着墙壁借力,弹射向上一扑!同时长剑一抖,剑身紧紧地裹住柳元娘的手腕,硬生生地把她卷将下来!

赵况见势不好,赶步上前,他一面拔刀相助,一面高声道:“鹰咎棱!我们周太监有一句话要带给你!”

鹰咎棱已经听过周玉臣的名字,当然知道这个“周太监”是谁,他惊愕道:“现在梁廷的宦官也如此彪悍了吗?是周玉臣让你来杀我的?”

“正是!”

赵况借势兜住柳元娘,刀锋从软剑与皮肉的缝隙中一撩,将将把软剑挑开。柳元娘的胳膊鲜血淋漓,所幸没有伤到筋骨,她手腕微抖,变出一把雪亮亮的匕首来。

二人后背相对,互相掩护,中间还夹着一个哆哆嗦嗦的女人。如果柳元娘没有受伤,凭她的臂力,完全可以以匕首为箭矢投射鹰咎棱。但此时她皮肉翻飞,手臂不住地颤抖。

而在他们面前的是几十个白狼卫。

赵况却不慌不忙,一本正经道:“在大梁谁人不知道周太监?她不仅是齐王的心膂之臣,更有各路守备大将相助!此来,她有句话要我说与你听——”

说话间,只见赵况上身前倾,下盘发力,似乎要搏命一击!

鹰咎棱警惕地后退一步,他身后的白狼卫也提刀而上!

就在这时。

赵况陡然一折身,同样是踩着墙壁借力而上!眨眼间人已轻轻巧巧地站在房梁上,左右胳膊还各自夹着两个人。

柳元娘知道他这是要撤了,她脑袋冲下,面孔涨得通红:“你怕了就自己滚!放我下去,我今日必要杀了他!”

赵况本要说话,心脏却突作绞痛!他只得捏了她的麻穴,转头对鹰咎棱道:

“周太监说:异日必将治十万悍勇,与君会猎渠城——她为猎人,你为刍狗!”

说罢,不管柳元娘如何挣扎,赵况一步扎入槛窗外。

鹰咎棱怔愣片刻,低声笑道:“一个舍生忘死的齐王,一个名播四海的周太监。我竟从未听过这两个人物,怪哉怪哉!仆从主便,唔,我现在是真想见一见这位齐王了。”

他却不知道,刚刚一脑袋扎出去的少年,就是“舍生忘死”齐王本人。

阿斯卡咬着牙,让白狼卫替他接上了胳膊。

他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羞怒,沉声道:“主人!我知道您暂时不打算动中渡镇,但今日之耻,必须以血来报!请容许我带一支精锐,三日内必拿下整个燕州。若完不成,提头来见。”

“不,无谓的杀戮,就像无谓的饮食,于身心家国都毫无益处。”

鹰咎棱摇头说罢,对白狼卫道:“去把兰婉如找回来。”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乱异响!

鹰咎棱、阿斯卡二人拨开扈从,连忙探目看去,只见不远处火光滔天!炽热的火焰将夜空烧得一片通红,火舌舔舐着空空荡荡的渠城。

其中有一处最大的着火点,黑烟滚滚直冲天空。哪怕隔着这样远的距离,也犹然能听到燃烧的噼里啪啦声。

阿斯卡面色全无,惊得声音都变了调子:“天神在上!那是我们的粮仓!”

与此同时。

兰婉如从一具尸体上,缓缓地拔出了自己的刀。空气中有粮食燃烧的气味,她的手脚依然发软,几乎是凭着强大的意志力,才能走到此处。这本是该庆祝的喜事,可她抬起头时,两行热泪竟滚滚而落!

代替她躲在屏风后的女人,是一个歌女。

鹰咎烈在宴席上暴杀梁女的时候,她和兰婉如都在现场。之后,歌女甚至害怕得无法唱歌,只能白天挤着一张谄媚的笑脸,对着虏人撒娇卖痴,夜里咬着衣袖呜无声地哭泣,连哽咽一声都不敢。

但这样一个女人,在发现兰婉如有异样的时候,第一时间却问她:

“你可以再杀他一次吗?”

兰婉如一怔:“什么?”

歌女咬着手指,咬得手指浸出血来:“那天在宴会上,我看见你拔刀了。你能再杀他一次吗?”

那样的眼神,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充满绝望的请求。

兰婉如不敢相信她,渠城也有不少梁人的叛军。哪怕一时勇敢,最后在残暴面前也可能会退缩。这是人之常情。

但是,很快兰婉如就发现——

歌女打算自己动手了。

她悄悄地偷走了兰婉如的衣裳,暗地里学兰婉如的走路姿态。更诡异的是,她还能模仿兰婉如的声音,模仿得惟妙惟肖。

如此兰婉如才下定决心。

计划拟定得很快,火烧粮仓,逼退虏骑。

但是等到执行的时候,兰婉如又踌躇了:“妹子,鹰咎烈一旦发现你是假的,必会迁怒于你。如果你现在后悔了,还来得及。”

歌女替她换上自己的衣服,那白皙的手指上全是斑斑齿痕:

“其实我也有犹豫过。在这个世界,女人像草芥一样不值一提。壮丽的故事只属于男人,他们是雄狮、是豺狼、是野牛,甚至是烈马。只有女人,是被啃食被践踏的草芥。”

“可是后来我又想明白了。”

“是啊,作为杂草,草芥是如此卑微,它既不会开花,也不耐风霜。被寒风大雪一扫,就没了踪迹。”

“但只要让它们熬过了这个冬天,等到春回大地的时候……”

歌女抬起头,泪光烁烁,每一个字几乎都像是从血肉里嚼出来的:

“芥草就会一寸寸地冒出来,占山为巢,霸水为生。而四季更荣,永斯不休。”

“兰姐,请记住我的名字。”

“我叫丁二娘。”

第42章

丁二娘抱着一只炊饼发愣。

那位救下她的少年, 见状便问:“是不合胃口吗?抱歉,我不小心把它压扁了。”

丁二娘摇头。

这炊饼又干又扁,拿在手里, 让人想起带着早餐挤地铁的绝望。在她还不叫“丁二娘”的时候, 她吃过很多次这样的扁面包。

那时候, 她以为人生最大的困境, 就是身为金融硕士的自己,竟然无法找到工作。那时候,母亲每天三四个电话给她出主意, 并责怪她不努力,不懂人情。那时候,她苦涩又高傲的心房,每天都回荡着同一个问题——

“我为什么没有钱?如果有钱了,我一定不会是现在这样。”

大环境的冷暖变化、行业不成文的性别选择……种种原因, 年轻女性很难在证券公司留下来。

她的前辈们,或是带资进组,亿级起跳;或是父母就是金融大佬,互相给对方的孩子安插工作,属于双方交换“质子”。

而她, 只有写不完的研报、翻不烂的wind, 和一片被压扁的面包。

穿越后, 丁二娘才惊觉:在这里连写研报的机会都没有!

梁国仍处于封建社会阶段,资本主义的萌芽刚刚兴起,更不提什么金融体系了。什么高频交易、什么市值估价,统统都用不上。

丁二娘只能继续她原世界的副业——

唱歌。

过去在直播间打的标签“金融大佬,在线卖艺”,如今一语成谶。

慢慢地, 丁二娘在这里过了几个春秋。

凭借一口流利的白话,一把甜润的歌喉,丁二娘成为了京中艺人的佼佼者,逐渐也有了自己的舅少团。

其中甚至有一些富家子弟,不舍得以风月限制她,甘愿花钱为她置办嫁妆,替她寻找一个好归宿。更贴心地嘱咐她选一门好营生,再仔细寻一个意中人。

她本可以在纸醉金迷的京师,如此安度一生。

然而。

也正是因为相同的语言,相同的文化,以及同样“誓死不降”的人民。

在这生活的时间越久,认识的人越多,丁二娘就越不能做一个“安度之人”。

丁二娘忍不住想: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念诵“床前明月光”的国度,也遭受同样的苦难?如果我的祖国已经回不去了,那么,就让我在抗争中靠近它。

丁二娘带着她赚来的所有银钱,跟随商队一起,义无反顾地走向北方。

按她的本意,向本地军队提供了助饷,她再找个阵地医护类的活计。

结果刚到渠城,鹰咎棱的大军就来了。

丁二娘仍记得,燕州总兵崔大用在最后一次突袭前,对渠城的百姓说:

“这是我们的土地,谁也无法将我们从自己的土地上赶走。不要交出武器,不要哭泣,不要让步。如果我没有回来,请记住,我只是永远地留在了这里,留在了我们的土地上。”

“而后,我将无数次地从你们的愤怒中再次归来,在你们拿起刀枪、捡起石头的时候,与你们再次并肩作战。”

崔大用的英烈决然,和他最后一句话,起初是有用的。

渠城被屠时,丁二娘攥着匕首两天两夜不肯合眼。她的眼眶干得发痛,她的脑子不断在思考——

擒贼先擒王,如何靠近虏人的首领?

如何在献艺时刺杀他?

她要挖出鹰咎棱的心脏,用他的血,去温暖城墙上每一个孩子的尸体!

可是。

真被带到宴席上的时候,丁二娘害怕了。

毕竟只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孩子,在承平已久、治安有序的祖国生活了多年。

她何曾见过徒手杀人的行径?

何曾见过尸横遍野、血流漂橹的惨况?

又何曾拿过刀子捅人?

当鹰咎烈把梁女砸得脑浆迸裂时,丁二娘连呕吐都不敢,只能和其他歌女挤做一团。

等到兰婉如刺杀被发现时,她的心被恐惧所填满——

如果上去的是我,我会死吗?

“丁姑娘?”

赵况见她怔愣不语,再次出声。

丁二娘捏着炊饼,突然又哭又笑起来:“……我还以为这次是真的要死了!我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我,我……”

说到最后,她一边往嘴里塞干扁的饼子,一边含糊不清地呜呜大哭。

柳元娘和赵况只知道,她是为了帮兰婉如脱身,才做了替身。却不知丁二娘心中所想,更不知道那些日夜里,曾经有一颗怯懦的良心,时时刻刻都在自我煎熬。

柳元娘用没有受伤的胳膊搂着她,声音放得很轻柔:

“此处不太平,还是早做筹谋为好。不知姐姐下一步如何打算?听姐姐的口音,像是南越州的人,穿着又像是京师的姑娘。这两个地方都有我们鹤庵的姐妹兄弟,不论姐姐要去哪儿,都会有人送你一程。”

夜风猎猎,从观澜山俯瞰下去,可见中渡镇的星星灯火。

丁二娘擦着眼泪道:“我也不知道,容我想想。”

柳元娘点点头,转头用另一种暴躁的声调道:“——文丑儿,你在那扮什么西施?赶紧过来说两句,咱们后面怎么办?回鹤庵分堂等兰姨?”

赵况捂着心口微喘。他凝视着山下的情形,摇头道:“我得先回中渡镇一趟。”

中渡镇城门处,有一队队商人打扮的队伍,牵马出城。但赵况却从那马匹商人的身上,觉察出几分不对劲。当他看到货箱里卷成团的旗帜时,顿时明白了,这是假扮成商人的士卒。

这情形,不像逃兵,也不像叛卒。

想到周玉臣那个满口谎言的骗子,赵况隐约感到焦愁。她又要做什么?如果被城外的兵马发现,或是被鹰咎棱的探子抓到,这出戏就真要唱黄了。

他刚刚才在鹰咎棱面前,替周玉臣夸下海口,假装中渡镇的底气十足!

“回去?”

柳元娘惊讶道:“你不找兰姨了?!”

赵况道:“兰姨能脱身,多半是安全的。但我的妹妹还在中渡镇,我得回去看看她。”

柳元娘知道赵况有一个年幼的妹妹,眼下在城中的贵人家里寄住,因而道:

“让你别带孩子出门办事,你非得带着她;让你把她送去鹤庵,你又不愿意。要我说,眼下中渡镇有各路兵马相助,兴许还安全些。”

“并不安全。按周太监的说法,这些人与其说是士兵,”

赵况回想起他离开时,偷听到的那个词语:“不如说他们是[莫斯纳瑞]。只是为了钱财卖命而已,真没命的事情绝不会干。”

柳元娘只得点头道:“那我去云州的分堂等兰姨。丁姐姐,你呢?我让人送你回京师?”

赵况正要应答,丁二娘却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急切道:

“你刚才说什么?莫斯纳瑞?”

赵况不解:“是的,莫斯纳瑞。怎么了?”

莫斯纳瑞,Mercenary.

雇佣兵。

在反复确定这个“莫斯纳瑞”也代指“唯利是图”之后,丁二娘决然道:“我跟你一起去中渡镇,我想见见周太监。”

中渡镇。

周玉臣倏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沉声道:“一窝蜂不愿意出兵?”

蓝蕤娘咬牙切齿道:“这厮素来混账,良民不肯落草,他就拿刀逼迫他们互杀,这才结聚了三万余人。如今家国危难,他却说要一千两黄金才肯发兵相助!”

“澜州的捕鱼人呢?”

“那厮说,他们的嘴吃过人肉了,如今也想吃一回皇粮!如果朝廷能赏他们一个节度,自然能有胆气出兵。”

一个要钱,一个要官。

周玉臣虽然也曾听过盗贼剪径劫掠的恶行,但是她见沈扩、蓝蕤娘等人救国之英勇,也知道梁廷土地兼并之狠厉、逼民为盗之情形,因此对这帮人也存有“能招不杀”的善念。

今时她才知道,自己料错了!

周玉臣又问:“沈扩呢?”

“沈扩倒是答应了,说是让李邦带一支人马过来。眼下大概已经在路上了。”

蓝蕤娘见周玉臣面色阴沉,又宽慰道:“好在渠城的粮草被烧得一干二净,也不知是哪一路豪杰做的好事!大半个燕州都在下雨,唯独渠城一滴雨水也无,你说奇怪不奇怪?简直有如神助。”

神算什么?

即便祂真的存在,可由始至终,也只有渺小的人在拼命。

而高高在上、坐视不理的祂们,算什么东西?

周玉臣知道蓝蕤娘也信神鬼之说,因此略过不言,只道:“燕州雨雪交加,道路湿滑,粮草运输不便。一时半会,鹰咎棱估计填不了几万兵马的嚼口。”

蓝蕤娘连忙道:“也许这一回能倒逼鹰咎棱退兵呢?”

周玉臣却摇了摇头,她望着夜空中的朦胧月色,道:“我现在也还没想明白,鹰咎棱为何在渠城按兵不动。但是,动员几万人的兵马,是非同小可的大事。这样的动员,足以吃下好几个军州。”

轻柔的夜雨簌簌,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周玉臣的声音,也像这雨声一般轻:“我总觉得鹰咎棱在等。”

“也许是等一个时机,又或是一个事件。”

“在此之前,他不会允许这几万兵马饿肚子。蓝蕤娘,我们的速度得加快了。鹰咎棱没有粮草,就会往旁边的城镇堡垒掠食。”

蓝蕤娘肃然道:“好!所幸城外的军心已经稳定,我们可先行布阵设局。”

二人又与潘处道、詹允南商定了守备之事。潘处道的箭伤发疮,浑身烧得好似身在蒸笼,意识混沌,只比扈九略好一些。而李仙君又去附近收拢残部了。

因此,本次布阵策略由蓝蕤娘来拍板。

会议结束后,周玉臣正要去看望扈九。金不换就急急忙忙地追上来,在周玉臣耳边小声道:

“齐王殿下回来了。”

周玉臣先是错愕,接着磨着牙道:“好呀!我须得先去拜见殿下。”

金不换见她咬牙切齿的急切模样,连忙拽住她的胳膊:

“城中还来了几个渠城流民,说周太监誓死不降,千里单骑刺杀鹰咎棱,七进七出而毫发无损。他们一个个都在夸赞你,还有姑娘闹着要见你一面。周太监,这是怎么回事?”

“我?七进七出?单杀鹰咎棱?”周玉臣指着自己的鼻子,瞪大了眼睛。

这种事情,只有她那彪悍的母亲才能做到好吧!

金不换也是一脸纳闷:“真的,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说你对鹰咎棱放话,要带十万大军,与他会猎渠城。”

……十万大军,可真敢吹啊!

周玉臣顿住脚步:“所以鹰咎棱被刺杀了?”

“是,据说整个渠城都在搜查刺客。还有人说,刺杀鹰咎棱的侠客,就是放火烧粮仓的人。”

金不换又遗憾道:“可惜只烧了粮仓,鹰咎棱没事。”

“这个说法极有可能,”周玉臣分析得头头是道:“一个假装刺杀鹰咎棱,另一个借机去烧粮仓。这就叫声东西击,配合无间。”

金不换点点头,也跟着举一反三地推理起来:“难道说这个人假借你的名号,或许是因为中渡镇大捷?想借机壮势?”

周玉臣摇头失笑道:“按我头上有什么用?我只是一个忠心耿耿的阉人而已。唔,不如把这个流言改改,就说是咱们[身负重伤]的齐王,在昏迷前布下的巧局。英豪出贵胄,这才是他们喜欢听的故事。”

金不换浮出一种古怪感:昨日周玉臣还要他陪同镇安郡王一道施药,一道看望伤兵,说是要给郡王多贴金呢!现在竟只字不提。

他想起一事,赶忙又问:“那姑娘呢?有姑娘说想见你一面,她让人送了这个给你,说你看了就会明白。”

周玉臣定睛一看是张布条,上面写着几个她不认识的符号:

R U OK?

母亲的教学态度是实用主义,从未教过周玉臣英文,都古代了还学英文拼音做什么?所有单词都是以音译来表达。

因而,周玉臣皱眉道:“画几条蚯蚓给我干什么?再说了,咱家一个太监也不该见什么姑娘。”

她将布条塞回金不换手中,整了整衣领:“她要见,也是见英勇的齐王殿下。”

赵况的房间里散发着一股药香。

周玉臣甫一进门,就闻到了那浓厚得苦涩的丹参味,她心觉不妙,只见赵况半躺在床上,正皱着眉喝药。

“殿下可安好?”

周玉臣匆匆见了礼,上前接过滚烫的药碗。

她有满腹的疑问,赵况是如何出去的?他去哪了?又是如何在关防严谨的情况下,悄不做声地回来的?

赵况抿了一口药,湿漉漉的眼神向上看着她,很快又羞怯地垂下去:

“劳周太监费心了,心疾犯了而已。”

“殿下身子柔弱,怎么出门也不说一声?倒叫臣好生担心。”

周玉臣说得痛心疾首、温柔小意,手上却一勺紧接着一勺地给他喂药。

那速度,几乎是在灌药了。

赵况吞咽不及,一滴药汁.溢在嘴边。

他狼狈地低头去摸帕子,却不妨,被周玉臣一把捏住下巴。

只见这位少年宦官,目光冷彻,口中却温和道:

“殿下如何不答话?是被吓到了吗?”

赵况怔住。

他能感觉她掌心的滚烫,还有她袖中的疮药味,一时竟忘了挣扎——

原来,她也在病中。

周玉臣不知他心中所想,只用拇指轻轻擦去赵况唇边的药汁,道:“殿下别怕,臣正好请了军医同来,让大夫替您好生检查一遭。”

她是生疑了。

赖贵儿这两日都不能言语动弹,吃饭如厕都需人协助。但是江湖游医检查后,却说他身体无碍,这不是一般的药物能做到的。

周玉臣开始怀疑:虽说这个猜想略为离奇,但是,莫非赖贵儿跟关贵妃告状的事情是真的?

否则他怎么能来去自如?虏人都做不到好吗!

林上锦见赵况的真身要被道破,小小一个人儿冲上前来,挡在前面:

“快快松开手!殿下这是胎里带出来的老毛病了,需得静心将养,不能叫闲杂人等吵闹。”

“咳咳!”

赵况咳喘了几声,俊丽的面容微微泛红,声音有气无力:“下次好吗?我想小憩一会儿。”

周玉臣骤然撤了手,她毫不客气地抽出赵况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指。

“当着小孩子的面,殿下可不能讳疾忌医啊!”

她笑得一脸纯良,转头便冷硬道:“卢大夫,有劳了。”

话音刚落,一个胖实的军医走上前来。

此人是跟着潘处道四处征战的大夫,整日在后厨里研究砍羊骨、分猪头,看起来像厨子多过像大夫。但是其实很有些医术,扈九的截肢手术就是他做的。哪怕是在京师,等闲人也不敢下这样的刀子。

卢军医本来也没当回事。

军中断手断脚、皮开肉绽的伤者他见多了,齐王这副模样才到哪呢?

再者,之前大家都说齐王如何力战北虏,如何智退观澜山……以至于腿上受了重伤,昏睡不醒云云。

说得这样严重,周太监几次提及都快泪洒当场。却不召他来看,只在城中找一些草堂大夫,江湖游医来看病。

别人都说周玉臣托大,瞧不起军医,卢军医却怀疑:这是因为,齐王伤得没有那么严重。

所谓重伤,不过是为了名声造势而已。即便有伤,也是小伤。京中贵人们一向娇脆,割了个皮肉都得叫唤半天。

如今却又不知是什么缘故,突然把他叫过来了。

不过,周太监是潘将军的恩人,卢军医自然要好生应对。

他先是给赵况把脉,开头还唔唔了两声,接着神色越来越严肃。

周玉臣在旁问道:

“如何?咱们殿下是何等病症,为何有口不言?”

卢军医双手交握在自己的肚腩上,正色道:“殿下的脉象缓慢,时有中止,止无定数,是心气心阳双虚之症。同时又见脉细迟沉,气血鼓动不足,不能充盈脉道。因此说话中气不足,懒怠言语。”

“殿下,您是否经常心悸怔忡?时时胸痛?”

赵况微微颔首,弱不禁风的模样,果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卢军医又摇头叹道:“如此病症,需得静养。您实不该舟车劳顿,长途跋涉……听说那天您还上了观澜山?又在紧凑的时间里撤退下来?”

“这于您的身体,也实在太凶险了!”

赵况含羞带怨地看了一眼周玉臣。

那眼神不言而喻。

是谁把他这个病秧子从京师骗出来的?

又是谁只塞给他七个人,把他骗到观澜山上唱“空城计”?

还让他被虏军撵得满山窜逃!

周玉臣没料到赵况是真病了,一时也顶不住这幽怨的眼神。

她连忙道:“说得太对了!殿下您怎能如此不爱惜身体?卢大夫,咱们殿下的腿脚也受过伤,您受累,一并给看看吧。”

赵况眼神微凝。

原来是在这等着他呢!

卢军医一寸一寸地仔细检查了赵况的两条腿,最后连连摇头:

“殿下的左腿不久前才断过吧?这伤缝才将将合拢,有道是伤筋动骨一百天,您怎能轻率地落地行走?难怪有正虚邪恋之态,这是正气被徒劳消耗的缘故。长此以往,瘀血阻滞经络,恐怕要留下隐患。”

赵况再一次哀怨地看向周玉臣。

这次眼神湿润,面色憔悴,一副被欺负得过分的样子。

周玉臣又一次被噎住。

她只得呵着笑脸,赞叹道:“谁说不是呢?咱们殿下可真是身先士卒、舍生取义,全然不知爱护自己呢。劳烦卢大夫,您给开些对症的药方罢!朱麟,请卢大夫用笔墨。”

待众人离开,室内只剩赵况和周玉臣二人。

赵况两手捏着被角,只从被子中露出一张苍白的面孔,楚楚可怜道:

“周太监,我倦了。”

周玉臣就坐在他的床榻边,低垂着面容,神情莫测:

“殿下还没说,您是怎么出去的,又是去了什么地方。”

赵况咳嗽两声,须臾,缓缓背过身去,徒留枕头上一痕漆黑的散发。

只听他低声道:

“……我说了,下次你就不会让我出门了。”

苍天可鉴。

周玉臣在宫闱迎奉贵人无数,见人见鬼都见多了,却是头一回见到这种架势!

王室贵胄或是专横跋扈,或是端庄冷淡,却没见过如此娇气柔脆的,还有这小孩子一般的脾气。

她不由得放轻声音,对那个嶙峋的背影问道:“您为什么非得出去呢?”

赵况不说话,只用一个背影对着她。

周玉臣想了想,自己一直以来待赵况的态度,确实是有点儿过分。

赵况的身体不好,性情又柔嫩。就他这个身子,靠两条腿又能走到哪里去?

中渡镇的每一个门卫都说没见过他。兴许他根本就没有离开,而是找了个地方躲了起来。

而中渡镇偌大,她却只得金不换和朱麟几个人可用。他们再怎么反复梳理,也难免会有疏漏。

如此一想,倒是能说通了。

周玉臣又换了一副真挚的语气,无奈道:

“若是殿下气恼了臣,只管说出来,又何必以身犯险?许多事情,臣也是迫于无奈。但是臣对您的忠心,和对大梁是一样的。”

这时,却听见赵况低声道:

“银樟木。”

周玉臣一怔:“嗯?”

赵况仍然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

“燕州有座雷台观,观后有一整片的银樟木。在雷雨之际,樟木簌簌,银叶争辉,华光与香气并生。周太监……你说过要带我去看看的。”

周玉臣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

她哑然片刻,低声道:“臣这不是,这不是让军务给绊住脚了吗?殿下且再等等,等咱们拿下渠城,臣一定带您去银樟木林共赏奇景。”

周玉臣信口许诺,突然再次皱眉。

不对。

那赖贵儿又是怎么回事?这里头还是有问题!

就在此时。

周燕官急急忙忙地推门进来,一脸震惊道:

“[哥哥],外面有个女人闹着要见你,她说——她是你青梅竹马的未婚妻!”

周玉臣登时没反应过来,怔愣片刻。

紧接着,周燕官下一句又是:

“那女人还说她怀了你的骨血,不许你做陈世美哩!”

周玉臣听得这句,眼神反倒松懈下来:

“连咱家是个宦官都不知道,想必定是贼人,趁机作乱。殿下既然乏了,且好生歇着。臣晚些再来磕头问安……”

如此,一面说着,一面倒着身子退了出去。

周玉臣却没有看见——

那床榻上的赵况,也暗暗地松了口气。

中渡镇街面上,早围了一群看客,当中立着一个水灵灵的小娘子。

虽说解中渡之围的名头挂在齐王和檀、澜两位总兵头上。

但周玉臣领着两百铁骑踹了昂潵的营盘,又能囫囵个儿杀将出来,这本事也教她名头响震半边天。

此时大街上有不少人围着丁二娘。

众人七嘴八舌,聒噪不休:

“……她说以后上门迎娶?哎哟喂傻妮子!你咋这般实心眼哩?好歹先把聘礼收了再信她的鬼话呀!”

“你是专门从京城过来找她的?这长途跋涉的,造孽哟!”

“肚子还没显怀吧?瞧把这姑娘给瘦的。”

“所以周太监是先跟你定了亲,才去宫里做了太监?我就说长那么俊俏,也忒浪费了!好好的,怎地这般想不开呢?!”

丁二娘捏着哭腔,答得正起劲“谁说不是呢?我太傻了”、“刚两个月呢,大夫说一看就是个女孩,她也喜欢女儿……”、“是哩!我们俩打小一块儿长大,情投意合!我非她不嫁,她也非我不娶哩!”

当她含羞带臊地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不论她变成什么模样,我都跟定她了!”

猛一抬头,正瞧见人堆后头的周玉臣。

周玉臣面沉如水,气势冷峻。丁二娘却不害怕,心中暗道:文丑儿果真料事如神!他说若周玉臣不肯露面,用这法子,定能逼她出来相见。

再细看,眼前这少年郎,可不就是当初在正乙祠戏楼见过的那个锦衣太监?那时节周玉臣衣着光鲜,脸上带伤,行事又那般张扬,谁人能不记得?

原来这个已经见过一面的少年,就是自己的同乡。

丁二娘拨开人群,两只手握住周玉臣的手,哽咽道:“周玉臣,我可算是见到你了……”

话刚出口,眼泪也骤然而下!那叫一个“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她紧紧地拉着周玉臣不撒手,见对方不做言语,连忙压低了声音抛出一句:

“Are you ok?”

丁二娘已经做好准备了,周玉臣或许会说:“不是该说奇变偶不变吗?”

那样,丁二娘就会大声地嘲笑她。

然而。

周玉臣只是冷淡地看着她,皱眉道:“你在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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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丁二娘一怔, 只道是自己惹恼了同乡,连忙正色道:

“微贱丁二娘,闻得周大人威名传遍海宇, 人人敬仰!今日一见, 果然是个英杰少年, 俊逸无双, 实我宿生万幸!”

随后又转向众人,高声道:“列位休怪,方才我所言句句是假, 周大人与我素不相识!今日出这般丑态,不是要消遣周大人,实是有紧急军情,须得面见周大人!”

说罢,丁二娘冲周玉臣眨了眨眼, 无声的口型道:鹰咎棱。

周玉臣想起金不换提起的渠城流民,还有那个非得见自己一面的女人。

奇怪,目下是何弥在城中巡逻,有军情大可通报守卫。丁二娘为何偏要选这种引人耳目的办法?

周玉臣压下腹中的怀疑和恼怒,面上一派春风和睦:“既是军情, 咱家受些消遣也不打紧。姑娘, 请借一步说话。”

众众人见没甚热闹可瞧, 纷纷叹息散去。

周玉臣有心将这妇人与作战处分隔开来,便引她往一处僻静客栈去。

中渡镇如今全民皆兵,街上行人稀少。

丁二娘见左右无人,周玉臣又抿着嘴角不说话。她几步凑上前去,压低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热情:

“喂喂,这里没有人了, 我们可以放心说话了。”

周玉臣头也不回,大步流星:“此处临街,军情一会再说。”

“唉,不是说这个。”

丁二娘连忙赶步上前,亲昵地小声道:“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啊?我感觉我用英文的很日常呀!”

周玉臣停步,皱眉道:“英文是什么?咱家应当知道吗?”

丁二娘再一次怔住。

她的神色开始变得迟疑,隐约透出讨好的意味:“好好好,我知道你就等我说那句话,我说我说——符号看上限的上一句是什么?这个你总该知道了?”

这句更是不可理喻。

周玉臣眉头紧拧,再次摇头:“咱家才疏学浅,不曾听过。还请姑娘走快几步。”

说罢便大步往前。走了几步,不见人跟来,回头一望——

只见丁二娘立在原地,面色灰败,嘴唇哆嗦,那模样竟似要哭出来一般。

最后。

面对一头雾水的周玉臣,丁二娘挤出一个黯然的笑容:“是我唐突了周大人,军情要紧,咱们快走吧

客房内。

许多家具都被百姓拆去做木盾、木矛了,房间里空落落的,只有一张摇摇晃晃的床,一张放不平的斑驳桌案,以及两把花色不一的松木椅子。

周玉臣为丁二娘先拨了椅子,这本是基本的待客之道,丁二娘却有些受宠若惊。她犹犹豫豫地扶着椅背,卑微道:“奴一个微贱人,如何敢与大人平起平坐?”

周玉臣替彼此啷了茶杯,讶然道:“坐下吧,你方才编排我的胆气呢?怎么突然没了?”

丁二娘见她烫杯的习惯,与粤人如出一辙,心中愈发不是滋味,嘴上却小心翼翼道:“奴不敢坐,坐了就说不出话了。您大人有大量,别生气。”

她将那日在屏风后听到的言语,包括鹰咎棱对虏主的态度,一一告知周玉臣:

“……奴猜测,鹰咎棱按兵不动,是想在政局上倒逼虏主。毕竟三省六部制的本质,就是中央集权。国君的权力愈大,贵族的权力愈小,鹰咎棱自然不愿意。”

周玉臣见她像个鹌鹑似的低头耸肩,摇头笑道:

“你站着我只能抬头看你了,岂不是更不雅观?别自称奴,也不必叫我大人。还有别的吗?”

丁二娘飞快地看了周玉臣一眼,这才挨着椅子边坐下,却也不敢坐实。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地图,捧上前来。那地图所用的布料花色,跟她悄悄递给周玉臣的传信一样:

“这几日,我悄悄数过来汇报的将领,他们的品级和名字,都在这上头了。还有,其他姐妹见过城中的军器库,以及入城渡口的位置都标了出来。周大……周太监您看看?”

入城渡口。

是了,渠城之所以称为“渠”,是因为它曾经是古代王都。

建城时,古人引观澜水东流,经过渠城由北向东,再与泗水合流,最终汇入澜州的淮河。

渠城的渠道有两支。城西的渠道主要是为了“引澜入城”,保证昔日城中的王公贵族生活用水。城东的渠道则是“堰泗通淮”,承载着水路运输的重责,以达到“四海通济,四方贡给,便宜委输”的目的。

周玉臣顿时眼前一亮,她本以为这个渠道已经封死了!

想那蔑里干地处草原,虏人大概不了解水路网络的情势走向。不,即便他们了解,一时半会也封不了,城内用水还得依仗渠道。

周玉臣连连抚掌,兴奋之下,忍不住说了句乡音:“呢排真係行运!”

抬起头,待要再推问一二。

可一看丁二娘的神色,周玉臣歉意道:“是我刚才吓到你了吗?”

丁二娘仓促地抹了把眼泪,恭敬地替她添茶:“没有,我只是突然听到乡音……太想家了。”

周玉臣曲指轻叩桌面,笑道:“你家也是南越州的?”

丁二娘见周玉臣的神态温和,言行举止又无一不像粤语区的土著,眼泪直往心里流。她几次想开口问“你为什么知道Mercenary?”,可想想文丑儿的叮嘱,又把话咽了下去。

就像妈妈说的那样,强者说的话总归是有道理的。文丑儿既然救了她,又再三叮嘱不能提这个词,不能说主意是他出的。

她自然不能辜负恩人。

见丁二娘微小谨慎的态貌,与刚才所见判若两人。周玉臣的心微微一动,又问:“丁姑娘,你方才问我的那些问题,是什么意思?又为什么会觉得我应该知道?”

丁二娘连忙挤出个讨好的笑容:“……大人勿怪,是奴错把大人,认作了家乡的故旧。”

周玉臣温和道:“怎么又叫大人了?你我俱是异乡人,机缘巧合才飘零至此,又何须再分高低。”

俱是异乡人。

丁二娘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她心道:可是我的床前明月光,和你们是不一样的。

周玉臣有心留她下来,以便确定消息真假,因此愈发体贴起来:

“丁姑娘,你的故旧也在中渡镇么?大家都系自己人,有乜困难不如讲出嚟?或许我能帮到你。”

周玉臣虽在笑,但身上的气势凛然。

丁二娘最怕这种笑容,让人想起她的带教、她的母亲。总叫人不由自主,就先往自己身上找错处。一时她咬紧牙关,低头不言。

周玉臣正要再问,门外的朱麟急促地敲了敲门,不待开门便道:

“周太监!九哥醒了!”

城外的军帐下,扈九端坐在帅帐的主位。

失去了腿部的支撑,他必须用左臂握紧扶手,才能把自己钉在这把椅子上。

原本哄哄闹闹的披甲士卒们,渐渐便安静了。众人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落在那空落落的袍服上,更有人悄悄地打量他的脸容。

扈九中气不足,声音迟缓:

“诸君救助中渡镇的义勇,咱家已经知晓。如今齐王已为李、江两位总戎请功,朝廷又派遣了军队助力。你们为何却不肯听蓝将军的调度?须知道,咱家奉命监军,可不比周太监仁慈软和!”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

翁崇见状冷笑一声,率先高声道:“好教扈太监知道,弟兄们却也不是看不起蓝将军。可鹰咎棱攻渠城,用了砲车,异日他攻打中渡镇必也同此计。我们本该守城不出,同设砲车防备。可恨这蓝蕤娘,偏生要把我们安排到城外去!”

“我翁崇想请问诸位,你们谁能与虏骑野战?”

苟器也躲在人缝里,捏着嗓子道:“还有呢!那禁卫军说得如何光烫漂亮,却仍是由何弥何百户统领,可见没甚高官要职!这中渡镇怎么守得?”

于公于私,这时何弥该出来说几句了。可他抱着胳膊,半眯着眼睛小憩,一副没有睡醒的模样。

周燕官不由得也心生恼怒:这厮明明拿了钱,也答应了姐姐,怎么转脸又变了模样?

近日来,潘家军乔装打扮反复进出中渡镇,已经叫众人信了援军一事。此时只要何弥出来说几句,事情便可囫囵而过。

蓝蕤娘与扈九对看一眼,便道:“据城坚守的前提,是我们有足够的粮草物资。燕州不久前才坚壁清野,附近的几个粮州又被蔑里干所得。一味守城,结局还是围困城中。”

她说到这,望向翁崇:“你问谁能与虏骑野战?我能。本次作战,我蓝蕤娘与你同守观澜江,我为先锋。”

翁崇怔愣片刻,不再说话。

苟器见状,悄悄又在人群后,道:“那援军呢?禁卫军莫非就在城里摆着做样子么?!”

何弥认得苟器的声音,心中冷笑。却依旧闭着眼睛,充耳不闻。

他就一百多号人!在周玉臣和潘处道的双重压迫下,何弥闭嘴也就闭嘴了。可是要他跟着说上几句话,再把自己的小命搭上去……就做大梦吧!

这时,只听得一人朗然道——

“禁卫军,自然是要扈从齐王殿下左右。”

周玉臣撩开帘帐走进来,她先对扈九微微一笑。数月不见,情形相异。二人视线交错,一切尽在不言中。

何弥见她来了,肩膀不由得绷直。

熟料周玉臣看也没看他一眼,径直搂着他的肩膀,对众人厉声道:“方才是谁瞧不起我们何弥何大人?”

众人唯唯诺诺,苟器自然不敢应答。

周玉臣环视众人,摇头叹道:“你们懂得什么?天授十七年,敢往蔑里干迎接皇帝的禁卫军,何弥就是其中之一。皇帝回銮前,蔑里干的小王爷被陷害,险些要连累皇上他老人家,是何弥孤身入敌营才把皇上带回来的!要我说,十个指挥使他都当得。”

群将愕然。何弥也没想到,周玉臣居然也知道这桩陈年往事。

苟器心有不甘,又道:

“那如何只是一个百户?可见此言不实!”

周玉臣转目,锐利地盯住他所在的方向,盯得他畏惧垂首。

她这才对众人,厉声道:“诸君!你们何人是一帆风顺,事事如意?在座的诸位有几个百户,几个千户?又有几个将军?难道是你们命该如此么!是你们能力有限,生生世世只能仰人鼻息,给人做扈从吗!?”

此言一出,莫说是将领,门外看热闹的士卒们也一个个骤然变色。

何弥开始微微颤抖。

周玉臣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道:“何弥本性刚直,不善迎奉上峰,才以至于命蹇困顿。咱家虽说是个阉人,却也敬重他!何弥不愿与你废口舌,咱家却不能眼睁睁看你污了壮士的豪气!”

“平夷突骑何在?”

寂静中,一阵鳞甲的摩擦声传来,轩辕兄弟阔步上前。

周玉臣缓缓从身后绰出了一把剑——那把她在马车上擦拭了许久的宝剑,凛然对二人道:

“与咱家拿下苟器!”

“咱家宁可被殿下责罚、被苟家嫉恨,也要杀了此贼,以洗壮士的清名!”

作者有话说:

嘿嘿,准时掉落!再次鞠躬,感谢诸君陪我一路至今。啷杯子:粤语区的习惯,喝茶、吃饭都会烫杯子。曲指叩桌:对方替你倒茶时,表示谢意的动作,意思就是不敢当。呢排真係行运:最近真是走大运了。大家都系自己人,有乜困难不如讲出嚟:大家都是自己人,有什么困难不如说出来。其实这句也可说“有咩搞冇掂葛不如讲出嚟?”

第44章

剑光如水, 刃上带霜。

众人纷纷避让,露出人缝中的苟器。苟器“噗通”一声跪伏在地,涕泪直流:“周太监, 小人非是要与您作对, 实是与何百户有些私怨!却不知您与何百户有这般渊源, 是小人不知高低, 轻意口舌!”

何弥被周玉臣松开后,只觉得肩膀被她搭过的那一处开始渗出凉意。

他的喉咙动了几次,终于开口:“末将却不知, 不容你调戏妇女,算何等私怨?”

苟器却不理他,只抬头冲着周玉臣道:“周太监,您想想檀州苟氏!这次助阵,其他人都是贪图荣华富贵, 期望在御前蹭个一官半职。唯有我家主人不贪!我家主人在京都为骠骑将军,六皇子更是我们苟家姑奶奶所出……我们苟氏对朝廷是忠心耿耿啊!”

周玉臣眼神微凝。

年仅四岁的六皇子,和多疑的天授帝,确实有几分父慈子孝。其一是他年岁小,实在够不上“子壮父疑”;其二是他的诞生, 打破了天授帝“不能人道”的隐匿流言。

天授帝北狩归来后, 一口气采选了十几个貌美宫妃, 然而这些年轻的妃嫔却一个个都没有身孕。

直到天授帝敲磬诵经时,一时走神栽倒,十三岁的苟氏小宫女忍不住偷笑。

当夜,宽仁的老皇帝宠幸了天真的小宫女,次月便有了六皇子。这再次证明了皇帝的宝刀不老,流言不攻自散。

如今苟氏是仅次于贵妃的宠妃, 已封为了寿妃,她的父亲也因此入京做了骠骑将军。

轩辕兄弟顿时犹豫起来,他们兄弟二人都是檀州人,自然也知道檀州苟家的地位。

再者,当日周玉臣从檀州豪族借来的士卒不少,众目睽睽之下,一个闹不好就要激起哗变。

倘若苟器真有隐情呢?倘若他们动手了,周太监又反悔了呢?到时候周玉臣往齐王背后一躲,轩辕兄弟这两个檀州人,却须得好生应对。

就在这时。

翁崇一个飞踢,直接把苟器踹倒在地!

轩辕翠花这才回过神来,赶忙捉住苟器的胳膊,把他死死地摁在地上,两下就把这中年人掼得头晕目眩。

而周玉臣绰着寒湛湛的长剑,垂着眼目:“你放心,咱家自会与你家主人说道。”

苟器想不到把六皇子搬出来也没用,顿时又哀哀嚎叫:

“何弥,你纵容渠城的探子进城,替探子送消息,还打伤了我!周太监,且听小人一言:非是小人调戏女子,是何弥做事无端!”

周玉臣转目看向何弥:“何大人怎么说?”

何弥神色坦然:“渠城流民只有四人,末将确认过,他们的户籍地址都能对上。只有一个丁姓女子,是京城往渠城的助饷人。两个时辰前,苟器拦着这女子,以查间谍的名义要搜她身,正好被末将拦下。”

他说到这,向周玉臣拱了拱手:“苟器名为搜身,实则手脚不规矩。末将忍不得此等宵小之人,确实出手伤了他!传递消息一事乃子虚乌有,那女子是想要见您一面,但末将没有答应。这便是实情了。”

周玉臣听到这,才明白丁二娘来此遭遇了什么。

何弥都不想跟自己打交道,又怎会替她分辨真假、主动传信?

也不知丁二娘费了多少功夫,才找到金不换。

苟器犹然委屈,扯着嗓子道:“摸她两下怎么了!?会掉块肉吗?我们背井离乡地来到燕州,助齐王解救了中渡镇,现在又要长期驻扎在这!军中多少人是孤零零的光棍?朝廷难道不该赏个媳妇给咱们,为咱们安家吗?”

周玉臣突然笑了一声。

她看向帐内账外的众将士,问道:“你们也如此作想?”

迫于周玉臣的威压,士勇们不敢吱声。但有不少人看苟器的眼神,已经有几分同情可怜了。

周玉臣看在眼里,她索性杵着长剑,笑道:“哦?看来都想要媳妇。”

有几个大胆的年轻士卒,和光棍多年的老军汉见她笑容满脸,便壮着胆气道:“是!有了媳妇就是一家人,自当要为中渡镇效命!”

“苟器说话确有几分道理,中渡镇战死了恁多汉子,又有恁多寡妇,两厢配对反而是佳话哩!”

“周太监,既然我们总兵把我们交给了你,你总得替我们做主吧?”

周玉臣噙着笑意,缓缓点头:“那咱家就做个主吧!”

话音未落,她一剑斩向苟器的脑袋!

苟器只看觉眼前寒光一颤,颈后一凉,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了结了性命!他四肢不自觉地抽搐着,很快,鲜血和尿液就淌了一地。

长剑没有斩.马刀利落,中途那剑刃卡在了骨头里,周玉臣又将它摇晃两下拔出来,重新再砍。整个过程,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轩辕兄弟、何弥等人都看傻了眼。

倒是翁崇见她肩膀带伤,动作不大利索,连忙一脚踩住苟器的后背,帮她固定住尸体。

直到那颗人头被拎在手中,周玉臣才扫视众人,道:

“诸君,你们近日见中渡镇烟火渐起,道上的妇人慢慢多了,一时想娶个妻子,回家时有个知冷暖的贴心人。咱家这个阉人也能理解。”

“但你们注意过那些妇人在做什么吗?”

“她们在缝纫你们的皮甲,煮你们的军粮;她们在城外砌城墙、挖壕沟,在山里砍木头、做拒马!”

“那是你们的媳妇吗?”

“那是我大梁的守城将士!”

众人噤声。帐内帐外一时安静得可怕。

滴答。

滴答。

苟器的人头不断往下坠着血珠子,那水滴声成了帐内唯一的声音。

周玉臣缓缓吐了口气,冷笑道:“丁二娘带着银钱北上,为燕州助饷。她一没有千户百户的功名在身,二没有父母叔婶的亲朋在这。丁二娘为什么还是来了?是跟你们一样要赏赐,跟你们一般要安家吗!?”

军帐下的诸人,脸上都浮出了羞愧的神色。

周玉臣又看向手中的人头,嗤笑道:“先是强迫一个忠义女子,接着又污蔑我们的何百户,还敢跟咱家说什么娶媳妇!届时虏骑一来,你的媳妇就是人家的媳妇,你的儿女就是人家的羊羔,你全家老小都是人家的下酒菜!安家?”

周玉臣狠狠将人头砸在地上:“国都没了,安个屁的家!”

金不换进来正好撞见这一幕,被那飞溅的血珠泼了半身,原本胖白的面孔更白了!

他勉强拿出齐王“代表”的架势,道:“周太监,齐王殿下有召。”

周玉臣的两只袖子浸满了鲜血,整个人好似地狱里钻出来的阿修罗,口吻却谦恭礼貌:“明白,请稍等片刻。”

但见她几步上前,对扈九低头拱手道::“扈太监,今日的元凶只有苟器一人。在场的军汉都曾随齐王在战场冲锋,一个个都是拳头上可立人的将勇,更不曾做过这等欺辱妇女、污蔑同僚的恶行。不如就此罢了,您说呢?”

扈九端视着她那双血淋淋的双手,猜到了她的用意,颔首道:“咱家说你心慈手软,果真是半点不改。罢了,此事到此为止。”

群将大惊。

周太监这样都算心慈手软了,那扈太监得可怖到什么份上?

从这一刻开始,再没有人敢盯着那空荡荡的袍服看,更没有人敢再打量扈九的脸! 他们像是大梦初醒一般明白过来:周玉臣、金不换只是代表齐王,而扈九可是代表皇帝在监军!

周玉臣又看向何弥,重重地在他肩膀上拍了拍,痛惜道:“何大人今日受委屈了!咱家知道你为什么不做言语,只是,往后不可再如此自屈,免教殿下和咱家心疼。好吗?”

血腥味跟着血掌印一同留在了何弥的肩膀上,他觉得那一处更冷了。

何弥肩膀颤抖,片刻后,垂首道:“是,末将省得。”

当天夜里。

李宪和刚刚睡下,就被裨将从被窝里叫了出来,说是中渡镇来人了。他赶到总兵府的正厅一看,只见一个少女做戎装打扮,端然坐在上首。周玉臣身边的朱麟,则恭敬地站在她的背后。

李宪和认得朱麟,却不知那少女是何方神圣,连忙呵着笑脸道:“朱太监,深夜来此有何要事?”

同时,李宪和在心里道:莫不是又要来跟我借兵?上次说是“勤王”,结果勤到中渡镇去了,还把人牢牢地扣在原地不还。现在又来,真当我是傻子么!

朱麟看向周燕官,待周燕官微微颔首,他才出声道:“没什么,朝廷给李总戎的封赏还在途中,奈何我们周太监心急,说她拿了李总戎的裤衩子过意不去。因而先向齐王殿下,为总戎大人请了赏赐。”

“这位便是周太监的妹妹了,是特来替周太监行赏的。”

李宪和听过潘处道要向朝廷请功,为他和江捷论功行赏的说法,但是朝廷放赏一向迟缓,便是有,也是齐王的功劳最大,因此李宪和并不做期望。

可此时一看,那厅堂下居然真有好几个匣子!

李宪和愣了愣,即刻向中渡镇的方向跪谢,满口的齐王殿下千岁。

再站起来时,他脸上的笑容是绷也绷不住,搓着手道:“周太监怎地这般客气?咱们为朝廷做事,为齐王效忠,实也不急这一时半会的,——小子们,还愣着做甚?把赏赐好生抬下去!”

“且慢。”

发话的是周燕官,她笑吟吟地道:“这里有两堆赏赐,李总戎只能留下一个,您不如先打开看看?”

李宪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才发现匣子分作两堆。

他先打开了左边的三只匣子,顿时金光四溢、珠光耀目,三只都是货真价实的金宝。尤其是为首的第一只匣子,满得几乎快溢出来,恐怕想插手都插.不进去!

周燕官矜持地笑道:“第一匣是李总戎的,后面两只匣子是本次战死的平夷突骑、檀州勇士的抚恤金,名单就在箱子里。”

李宪和心中一热:纵使齐王再大方,军中惯例总归是要层层盘剥的,往往一匣金宝只剩几样散货。可是眼前这匣子,竟是满当当的,周太监居然一点也没抽走!

如此慷慨的抚恤金,莫说是其它地方,就是他自己的平夷突骑也比不上。

“右边还有一匣,李总戎也打开看看吧!”

周燕官笑眯眯道。

“嗳!”

李宪和应了一声,赶忙将最后一只匣子打开。

熟料,盖子将将拨开,就看见了一颗血人头,正是苟器的脑袋。那脑门上还有一枚铜钱,随着干涸的血液牢牢地粘在了皮肤上。

苟家在檀州势大,李宪和自然也认得苟器!他踉跄两步,抬起头看向周燕官、朱麟二人:

“这,这是何意?”

周燕官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笑容甜美:“苟器得罪了禁卫军首领何弥。啊,李总戎或许不知道何弥是谁?本次朝廷派遣援军到中渡镇,就是何大人所领军。”

“他是皇上身边的禁卫军,隶属三千营,专为皇上警跸清道、扈从御前听事。天授十七年皇上回銮,还是何大人亲自将圣人接回来的呢!”

“如斯人物,莫说是周太监,便是我们齐王殿下见了他,也要礼让三分!檀州苟器却敢笑话何弥官职不大,周太监训斥他,他还敢拿六皇子来压制齐王!”

周燕官说到这,手指扣了扣桌案,笑眯眯道:“李总戎,你说是不是该摘了这颗脑袋?”

李宪和傻了。

这时,他的近卫匆匆过来,附耳道:“大人,城外突然来了百余个披甲骑兵!他们还打着武骧左卫的旗帜!”

武骧左卫,那是实打实的禁卫军。

李宪和脖子像卡住了一般,一顿一卡地转向周燕官的方向,半晌说不出话来。

周燕官还不肯放过他,站起来拍拍手道:“好了,我话也带到了。两种赏赐,李总戎选一个罢!选左边,您得给咱们齐王一个交代;选右边——您就捧着这枚铜钱,去苟家放赏吧。”

“咱们周太监心善,现在就可派人送你过去。”

作者有话说:

众人:“……她这样都算心慈手软啊?啊?啊?”周燕官(甜甜的):“嗯呐!咱们周太监心善呀!”

第45章

交代。

齐王殿下能要什么交代?

这一回李宪和的脑子开窍了, 他先是拿起抚恤名单看了看,又抬头瞅了瞅周燕官,最后苦着脸道:“……这样, 我把人数给殿下都补齐啰, 怎么样?”

周燕官不作答。

她学着姐姐的模样, 背着手在厅堂里走了几步, 仰头看向墙上的《猛虎下山图》:“爪牙欺白刃,果敢无前阵。这幅画不错呀!”

李宪和颤抖地伸出一根手指头,痛心疾首:“再, 再加一千步兵。”

周燕官还是不理他,只扭头问朱麟:“城外领兵的,是何弥何大人吗?”

朱麟颔首:“正是。何大人在帐下吃了苟器的挤兑,心里不大痛快,须得出来散散火气。”

李宪和捂着胸口, 眼眶都红了!他艰难地又补了一句话:“带甲,全队带步人甲!”

步人甲,是大梁工艺最精湛的重型铠甲,也是目前防护最全面的铠甲。可全面抵抗刀、枪、剑各种武器,甚至能扛得住斩.马刀、大槊等重型武器的几次打击。

其造价昂贵, 甲叶由全铁制成, 重量约30kg, 对穿戴者的体格素质要求极高,且需要经过严格的训练。

因此,穿戴者必为重步兵。

在马匹缺少的情况下,重步兵是对抗虏骑的核心力量之一。他们不仅能对抗骑兵的对冲袭击,还能稳定阵脚,最大化发挥步兵阵的作用。

大梁最精锐的两支强师王玠、徐隽, 他们的主力就是以步人甲为主的重步兵,并倚此抗击过北虏的多次袭击。

换句话说,李宪和这回真是把嫩肉都割下来了。

周燕官终于正眼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面无表情,方才脆甜的声调也变得平静:“李总戎,我年岁小不懂事,有一事想请教您——您说,如果中渡镇被吃了,下一个倒霉的会是谁呢?”

“燕州失城大半不假,却也还有中渡镇这一重要关隘,可扼险守关。而檀州呢?您真觉得,凭檀州的木林千万,便足以屏障京师、拒虏关外?”

周燕官踱步到他面前。她个头娇小,看李宪和还需仰着脑袋,但面对这个三十来岁的军勋壮汉,却一点惧意也无!

只见她目如寒星,花瓣似的嘴唇一开一合:

“邱遗邱镇台不在,万事俱在您一人肩上。您好生想想,不拘是什么法子……想必很快就要用上了。”

李宪和终于听明白了——

齐王,或是说周玉臣要的“交代”,不是这几千人的借兵,而是他李宪和主动与中渡镇合作抗敌!

他还听懂了周燕官没有说出口的话:

燕州现在的局势,大概一点都不稳中向好。即便夺回了中渡镇,即便有朝廷的援军,但是失守只在旦夕之间!甚至撑不到邱遗回来。

春寒料峭,夜风冷彻。

总兵府的穿堂风,好似飕地一下穿透了李宪和的心,吹得他浑身发凉。

刚才是不知怎么给檀州苟家一个交代,现在是怕燕州提前失守!邱遗不在,一旦檀州在这时候出了岔子,承担全责的只有李宪和。

周燕官又换了一副柔情的嗓音:“我曾在京师听过李氏满门忠义的贵名,原本我也是不信的。这天下的武将,从来都是做[李永芳]的多,做[李定国]的少。刚毅如洪承畴,最后不也折腰了么?

“直到,我见到了李仙君。”

“在中渡镇,没有人叫她潘夫人,大家都称她为李将军。每一个见到李将军的人,无不交口称赞:原来这便是卫京李氏,忠义之门后继有人!”

周燕官甜甜一笑,脸上是毫不掩饰地天真残忍:“家门也好,国门也罢,有你姐姐在前面替你顶着呢!李总戎大可以放心,对不对?”

中渡镇。

一轮孤月印在天幕上,月华朦胧,空气中隐约还有潮意。

周玉臣箭疮发作,浑身滚烫,此时正在角楼上与李仙君并肩而立。不远处就是观澜山与观澜江。山峦轮廓在黯淡的天幕下,单薄得像一张漆黑的剪影。河面幽暗,偶见星点的粼粼波光。

李仙君一身风尘仆仆,但比起周玉臣却显得精神许多。见周玉臣眼神发眩,她不由忧心道:

“周太监回去歇息吧?我与李邦也有一面之缘,自在此处候他便是。”

周玉臣摇头苦笑:“李邦的九族被灭,又曾与扈太监生隙。眼下齐王、潘将军都病倒了,我若留你一人在此,只怕他要怀疑我们托大。”

李仙君想起齐王的情形,也是叹气:“殿下怎么年纪轻轻的,心疾如此严重?听卢军医说,他口唇爪甲都发紫,是心血瘀阻之重症。”

周玉臣捏了捏眉心。

赵况说召她有事,结果还未来得及说话,人就直愣愣地栽倒在地。赖贵儿倒是醒了能说能动,但是一问就是他乐意装傻子,三棍子一个屁都打不出来。只是怔怔地守着晕厥的赵况发愣。

大概赵况从未病得如此严重过,林上锦也被吓坏了。她一会儿抓着赵况袖子,胡乱说着“娘亲不要死、殿下不要死”,一会儿又抱着周玉臣的大腿哭“我乖,我以后都听话,你救救殿下”。

不论如何。大战在即,赵况不能出事。

中渡镇所有将士的士气,一半在财货珠宝上,另一半却在齐王的王纛上。只要这位身先士卒的齐王殿下还在,将士们的胆气就在。再怎么说,老皇帝总不会不管自己的儿子吧?朝廷总要看顾中渡镇一两分吧?

更何况,在周玉臣的推动下,齐王的名望颇高。

英杰这种存在,是不能死的。

这时,李仙君的扈将匆匆上前,急道:“刚刚卢军医施了第二轮针,殿下反而发起了高热,谵语不断。卢军医说情形危急,须得去黔州另请大夫了!”

周玉臣和李仙君脸色大变!

周玉臣连忙把金不换叫上来,取齐王令牌给他:“不必等周燕官了,你现在就去黔州找江捷。”

金不换连忙应下。

周玉臣又在角楼里走了几步,步履间,把见到江捷如何说话、如何请医生、如何借兵……都交代给了金不换。说到最后,她冷然道:

“告诉江捷,不论齐王在中渡镇是病死,还是沦陷敌情而死,他江捷都逃不了干系!”

金不换向来怕事,听得如此强硬的话术,顿时傻了。他连连摆手:“周太监,这不行的呀!我,我不像你……我做不来的!真去了,只怕要坏了你的事!”

周玉臣打断他:“金不换,我知道我不是你想要的那种上峰,我一点也不光明磊落!我也知道你避事多年,是不想再白白地浪费心志,不想再失望!”

“可是,世间哪有恰逢其时的缘分?哪有万无一失的事情呢?便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殿下,权且只为燕州的万万人,为了我们身后的京师……去试试吧。毕竟除了你,我还能倚仗何人呢?”

金不换嚅嗫了半晌,仍是不言语。

周玉臣一把携住金不换的手,苦笑道:“你放心,我会让轩辕兄弟陪你一道去,必能保你无虞。如果江捷不肯借兵,亦是我周玉臣命该如此!届时……府库里我还留了一半的金宝,包括江捷给我的那一份。你大可以带着它们和皇子继续北上,依旧做你的贤臣。”

那双手一贴上来,金不换就感觉到她掌心滚烫,再看周玉臣病容憔悴,浑身药味,却还全甲在这城楼上吹冷风。

一时间,他竟再也无法说“不”!

金不换的嘴唇翕动片刻,狠狠点了下头,道:“他日朝廷若问起来,我也只能说,[我都系照你意思去做的]。”

二人相视苦笑,仿佛又回到了元宵节的那个雪夜。

之后,金不换如何带着轩辕兄弟,连夜急行去黔州;赵况又如何病得不省人事,把林上锦吓得六神无主;周玉臣、李仙君如何迎接李邦,又如何与蓝蕤娘一道商议备战;闻人鹤如何又把郡王赵净拉出来,在军中探望伤员……此处略过不提。

在另一端,大梁的京师。

鹰咎烈与鹰咎棱分别后,直接取道澜州,一路势如破竹地将四万大军推到了京郊。如果不是撞上了前来勤王的孙不朗将军,这段路程可谓是“如入无人之境”。

孙不朗是大梁的老将,年已六十有九,颇有些军略。他先是带着数千人与鹰咎烈在京郊展开野战,并想方设法将骑兵引入空空荡荡的村庄进行巷战。

如此竟也把鹰咎烈阻在京城外三四日。

期间,孙不朗几次派人进城,请求天授帝派遣禁卫军、邱遗一道协同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