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2 / 2)

无冕之臣 赵刻 28935 字 21天前

天授帝却说,勤王事宜,应由平虏大将军邱遗统筹。而邱遗只象征性地送了几百死士过来,说自己另有计划,须在京城守备。

如斯作态,邱遗却命令孙不朗不许撤退,也不许伤了鹰咎烈,斩杀主将一事万万不可做,以免激起虏人震怒,坏了两国的情谊。

在这种带着脚镣跳舞的局面下,孙不朗最终战死在了京郊外,一部分将士随之战死,大多数士卒各自溃逃。

“嗬——啐!”

鹰咎烈对木桩上的人头吐了口浓痰,骂道:“老匹夫,胆敢坏我好事!把他的肚皮给我剖开,老子倒要看看这孙不朗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

虏人猛士依言,一刀划开了孙不朗的衣袍。

紧接着,猛士惊讶道:“这老头的肚子早就破了,他居然一直是带着伤作战的!?”

鹰咎烈不信,赶步上来定睛一看。只见孙不朗的腹部用层层布条缠裹,堪堪兜住了肠子。那双枯瘦的手,还紧紧地攥着刀柄。

“这只杂种羊倒是硬气!”

鹰咎烈嗤笑一声。

他一脚踹飞了孙不朗的遗骸,紧接着拎刀上马,刀锋指向京城方向:

“——砲车、登云梯准备!随我攻城!”

作者有话说:

李永芳:明末叛将。李定国:明末忠臣。洪承畴:先誓死不降,后投降清朝。爪牙欺白刃……:李咸用《猛虎行》

第46章

邱遗开始食不下咽了。

与鹰咎烈结盟时, 他送了千两黄金、帛缎珠宝,以及燕州的地图给对方;而鹰咎烈则回以箭和旗子作为信物,以表示仅借道不攻打的态度。

如果鹰咎烈把这事抖出来, 邱遗这个平虏大将军还能有命吗?

邱遗也不是没有想过, 借着孙不朗来勤王, 干脆也壮着胆子跟鹰咎烈打一仗。

只要人死了, 功劳就是功劳,什么结盟都死无对证了嘛!

可是,邱遗终究不敢。

他要是有这个胆子, 当初也不用花重金贿赂鹰咎烈了!

秦幼节秦阁老有一句话,说得很对:“打仗么,不打就不会输。何况眼下这情形,实也不能轻率开战。孙不朗在外作战,是他做臣子的本分。你邱遗身上可带着皇上的授命, 一旦开门出去,就是挑动纷争。”

不仅是秦幼节,陈毓川、杨虚中也认可此时不能轻率起刀兵。梁人与虏人作战,向来需十对一。再不济,也要三倍兵力才敢与之勉强一战。

目下只有邱遗这一支兵马, 实是不够的。如果能再忍耐几日, 等王玠或徐隽的勤王军到了, 才有一战之机。

鹰咎烈刚刚杀到京郊时,天授帝就在景福宫召集众人,问询臣工的意见。

在大家一致认同“先行安抚,再从长计议”之后。

兵部尚书杨虚中,索性直言:“鹰咎烈为人贪婪,听说鹰咎檀赐给他的土地贫小。或许可以用拖延政策, 先假作谈判,以待勤王军救驾。”

鹰咎烈当夜就回了一封信。

大概是帐下有梁人叛徒,这封信的措辞非常文雅,说他鹰咎烈只是仰慕大梁的京师繁华,特意纵马南下一观。他人国土,自然不敢占取。和谈商榷,签订盟约,那都是两国国主的事情。他鹰咎烈不敢擅专。

此番,鹰咎烈只要三百万两黄金,三千万两银币。

群臣惊怒。

要知道,蔑里干的国主鹰咎檀跟大梁索要岁币,也是五百万两黄金,五千万两银币。鹰咎烈口口声声说着“不敢擅专”,其索求却跟鹰咎檀是一个等级。

如此狮子大开口,天授帝怎能答应?

就算他想答应也没用,国库可变不出两份岁币!

陈毓川和杨虚中商议后,由杨虚中找了一个胆大心细的使者。这名使者锦衣玉带,煞有其事地指着那封全是梁文的文书,道:

“不是我们陛下不肯答应,您好歹也是蔑里干上一等一的勇士,贵种中的贵族。如此重大的两国交涉,为何只看见了我们梁文,却不见你们蔑里干的文字?这也太不正式了。”

“我们陛下疑心这一份文书是假的,请您正式重新再写一封。同时,梁廷认可您是蔑里干首屈一指的大王。故此,我们应当按照两国外交的规格礼仪,来对待这件事。请您务必重视。”

一番话把鹰咎烈听得既是云里雾里,又是心花怒放。

蔑里干,是一个由部落奴隶制刚刚转向封建制的野蛮国家。

贵族们的统制,一靠天神赐予的权力,即血缘决定贵种,人生而贵贱分明;二靠野蛮掠夺,他们天生就有“只夺取不耕种”的本性,崇尚“只有强者方可占取”的强盗逻辑。

什么礼仪、宴席、规格……种种玩意,都是吃了梁国几个州之后,手中银钱多了,才开始慢慢学礼义廉耻那一套玩意。

当然,主要学礼仪。

如今梁国的皇帝,居然不仅没有拒绝鹰咎烈,还要以“王对王”的礼仪来对待这件事。鹰咎烈不得不感慨,这天授帝不愧是在蔑里干调理过的人,就是懂事!

鹰咎烈答应了。

他一边继续掠夺、继续跟孙不朗作战,一边找人按照礼仪制度,重新再议此事。

孙不朗只能拿到敷衍一样的几百人援军,根本原因在此——

不只是邱遗,京师压根就没有人想开门迎战。

哪怕鹰咎烈跟恶狼扫荡一样,一个接着一个的村庄烧杀掳掠,惊逃的百姓纷纷扣拍城门,一个个都是扶伤带血。

哪怕每天都能听到虏人在城外唱歌,他们一边赞颂着他们的天神,一边尸体身上撸下带血的金钗玉带,然后说这是神明的恩赐。

当孙不朗第一次野战失败,转为巷战时。

秦幼节再次向天授帝请示,并最终获得了皇帝的认可,一句话:“不要扩大事端,只要让鹰咎烈饱食自去,就可避免危机。”

这话说得非常轻巧,好像在投喂野狗一般。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要投喂,那谁是食物?肯定不是城内的贵族官绅。

是叩城门的伤者,是京郊的尸骨,一个个仰慕京城风华的客商旅人,是一个个哭着哀求陛下怜惜的百姓!

这些在史书上从不留名的普通人,就如道旁野草一般被践踏而死。生而不知,死而不知。

邱遗每日在内城墙上巡逻时,经常能听见城墙下的哭泣哀嚎。其之惨烈,有时竟不似人声。连邱遗这种杀良冒功的狠角色,听见了都不由觉得肝胆发颤。

后来,大概是天授帝也听不下去了。在臣仆们又劝了几次后,朝廷终于开了侧门允许百姓入城躲避。

然而京郊,已然空了好几处村庄。

“不行,我这心里乱糟糟的,还得再见一见秦阁老。”

邱遗丢下筷子,对着满桌的佳肴美酒道。

他的部下好奇道:“按说内阁最大的是陈毓川哩,镇台大人为何却只与秦阁老亲近?”

邱遗摇头道:“陈阁老说话不中听。他分明也担心皇上的安危,却又要顾念城外的百姓。人只得一张嘴,哪能同时说出两种话呢?你家老爷我做官做到现在,官经只有两条。”

“第一条,选好桌牌再下砝码,跟对庄家吃对肉。”

“第二条,人不能首鼠两端,既然要跟一个人,就得一条道走到黑。既然要效忠皇上,眼中就只能有皇上。陈毓川这点……啧,实不如我!更比不上秦阁老!”

被邱遗夸得万里挑一的秦幼节,此时与京城团营负责人——身职总督禁卫军戎政的王霖渊,在密室谈话。

按理说,王霖渊最讨厌的下属何弥,都被他打包送去北边了。日子本该很舒心才是。

可此时的王霖渊一脸急迫,压低声音道:“阁老,我可什么都给您说了!这一回您不论如何得帮我一把。”

秦幼节仍是不动如山的神仙模样,身上穿着与天授帝一般仙气飘飘的道袍直缀,头顶戴着天授帝赏赐的香叶冠子。

他腕间挂着一只紫檀八卦牌,手指轻轻拂过一本古玩书画的文册。

“天子脚下你都敢吃空饷,一千人中只得三百是实数。眼下大敌临前,你叫我怎么帮你?”

王霖渊咬了咬牙,道:“皇上虽然叫咱们备战,可打是不可能打的,我手下这些将士即便拉出来,也只是壮壮声势罢了!阁老,我有法子可慰上意,只求您在御前,莫要一语点破。”

秦幼节微微一笑。

看来这王霖渊也是个聪明人,知道只要他秦幼节说没问题,那朝堂上一半的官员都不会觉得有问题。

秦幼节道:“王总督,这次你帮了我,我自然也是要拉你一把的。不过,禁卫军的人也太少了,皇上即便不会一一阅兵,可终究能看出来。你的法子如果不奏效,我想视而不见也难。”

王霖渊一听有戏,连忙跪在秦幼节腿边,改口道:

“有您这句话,您就是我的再世亲爹!我的法子说来也简单,只需让士卒们在各个城门之间来回奔跑,灵活调动。皇上哪会记得小小士卒的模样呢?到时候,不论皇上要去哪一道门视察,守门的将士都不会少。”

“您大可以放心,就算路上被撞见了,皇上也只会觉得每条街都有禁卫军呢!”

秦幼节这才拿起书画文册,略翻了翻:“这些东西再好,都比不上陈毓川家的仆人。你现在就把他送到我府上罢!”

王霖渊自然答应。

秦府在卫胡同,因为是开国皇帝的亲军金吾左卫驻地,故称卫胡同。其地处中城,靠近仁寿坊,众多高级官员居住于此。

往日在宵禁之前,会有走贩货郎在沿街叫卖,诸如山亭儿、杖头傀儡、绢孩儿、选官图之类的小玩具;也会有山野艺人,在街头表演些斗鱼戏、吐水烟的杂耍。

但此时天还未黑,街上已经没有了人声,家家户户俱是门窗紧闭。

邱遗一路上见到如斯情形,已是惴惴不安。等他到了秦府,又听说秦幼节办事去了,一时愈发惶惶:

万一鹰咎烈写函书的时候,突然提了一嘴贿赂之事呢?

卖谁不是卖,这不就是顺手的事情吗?

邱遗好似那如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地等了半柱香的功夫,才等到秦幼节回来。

秦幼节进门时脸色算不上好看。

邱遗更紧张了,连忙问:“阁老,可是宫中有什么大事?”

秦幼节撩袍入座,接过仆从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把脸,嗤笑道:“宫中倒是无事。我半道上叫一群乱哄哄的士卒给堵道了,下了轿换马回来的。”

原来,天授帝要禁卫军即刻守备。可军队整备缓慢不说,士卒去取兵甲装备时,那守库的太监竟然还向索要他们好处费!非得要士卒们给点钱意思意思,他才肯分发武器。

饶是邱遗听了,也不由得傻了!

他连连咂舌道:“阁老,京师这都什么风气啊!?也太坏了。”

秦幼节睥了邱遗一眼,似笑非笑道:“险些忘了恭喜你,邱镇台要大喜了!”

“阁老,我何喜之有?”邱遗不明所以。

秦幼节道:“京中来了燕州的信使,说是你手下的李宪和,跟着黔州总兵的江捷,一同联手救助了中渡镇。还在阵前斩将搴旗,得帅旗一副、小首领头颅一颗,共计杀虏二百余人。潘处道特地写了一封信替李、江二人求赏呢!”

邱遗顿时喜不自禁。

李宪和这样一来,他邱遗失期潘处道一事自然就了了,还是很圆满地了了!何况这这一回不仅是守住了重镇,还斩将搴旗,得了二百七十个敌首。

这可是天大的功绩啊!

要知道,邱遗封为平虏大将军的时候,手上也就只有十三颗敌虏人头。

可邱遗扭头一看秦幼节,却发现对方仍是那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邱遗心中的喜悦渐渐散去,他迟疑道:

“……阁老,您有话直说罢!我邱遗就是个粗人,看您这笑容我心里直发毛,却不明白这件事哪里有问题。打胜仗夺城池,这不是好事吗?”

秦幼节端着茶盏,徐徐吹了吹热气:“邱镇台,假如鹰咎烈此时还在燕州,甚至是在澜州、檀州、黔州……任何一个地方,皇上必然都是要赏你的。”

“可是现在鹰咎烈在哪?就在这京城外头。”

“你猜,皇上他老人家会怎么想?”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冷笑):“王总督,你也玩虚张声势啊?”今日作者嗷嗷吐,暂且如此。大家保重身体。

第47章

邱遗得帝宠, 几乎每天都在景福宫当值,他多多少少也摸到了天授帝的脾性:

表面上是《论语》的那一套“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 罪在朕躬”, 谦恭至极, 但实际上要真出了事, 还是“万方有罪,罪在臣工”。

毕竟上位者怎么会出错呢?

现在,邱遗自然也听懂了秦幼节的意思。

他脸色大变, 顿时由喜转惧!恐惧犹如一只湿冷的毒蛇,紧紧地咬在喉咙里,乃至于他半晌才挤出两句话来:

“李宪和这个杀才,真是害惨我也!”

“阁老,我视您如再生父母, 您可得拉我一把。”

即便不是节日,秦府也挂着水晶珠灯。

烛火跳跃,秦幼节的面容一半在光明里,一半在阴暗中。他神情温和而有礼,哪怕邱遗是文人最看不起的武将, 哪怕邱遗一脸孺慕地看着自己, 秦幼节依旧如不悲不喜的仙人, 徐徐道:

“军国大事,非我等廷臣可插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世间万物,岂有能避雷雨者?”

“况且。”

“我听说,你不久前还被潘处道参过一本,说你贪污军饷、纵容士兵到燕州劫掠, 可有此事?”

贪污军饷、士兵劫掠这种小错,天授帝压根就没当一回事,邱遗自然也无话可说。再后来,他把鹰咎烈引到燕州去打潘处道,再大的仇恨也该忘了。

但是现在秦幼节旧事重提,显然这份仇还是要记一下的。

邱遗福至心灵,立即耷拉着脸道:

“阁老,我冤枉啊我!您瞧瞧,之前我因为剿匪之功,托赖皇上和您的洪福,才有了檀、澜两地总兵的职务。潘处道呢?他剿匪的跟盗匪搅和到一个军寨下了,潘处道这是急红眼了,特意污蔑我呢!”

秦幼节不置可否,吃了两口茶:“那中渡镇的军功,你还要吗?”

邱遗决然摇头,连连摆手:“苍天可鉴,与我无关哪!我接了警信就直奔京师了,对此是一无所知。李宪和、江捷敢冒然出军,挑衅虏人王子,实是罪该万死!”

秦幼节笑道:“不至于此,守国门能算什么错处?我今日提前告诉你,是要你在御前不要主动提及此事。圣心难测,皇上要赏要罚,是皇上的事。你只需要在要你出来说话的时候,出来说几句话便是了。”

邱遗听得不明所以,待要再问,秦幼节叫人换了茶:“下半夜是你在景福宫当值吧?快去准备吧,好生伺候皇上。”

景福宫。

周炳替天授帝脱了云头履,然后用那双布满皱纹的手,轻柔地揉捏着皇帝的小腿。

他克制着颤抖,低声恳求道:“陛下且小憩一会儿吧。您这两天都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如是损伤龙体,该如何是好?”

周炳的掌心粗糙,在锦袍上摩挲出细微的声响,与他衣袍簌簌的声音融在一起,即像蚕在啃食桑叶,又像雨在细润人间。竟成了这座宽阔的殿宇里唯一的声响。

天授帝仰起头,看着景福宫穹顶上描绘的彩画,却道:

“依炳哥,我们认识多久了?有三十个年头了吧。”

周炳揉搓着天授帝的穴道,低声应着:“是三十一年了。奴婢有幸,是十六岁到青宫伺候陛下。”

天授帝眼神也变得温柔:“朕还记得,你到东宫给朕做大伴的那一天,是个雪夜。朕见你衣衫单薄,问你冷不冷。”

“你却说,你是朝着光亮的地方走着。有光照在前头,人就不会觉得冷。”

天授帝说到这,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周炳,你现在仍这样觉得么?”

周炳的心仿佛被揉搓了一下。

他鬓边都发白了,早不是少年时候意气风发的模样。但他的口吻却比年少时更坚定:“是的,陛下,奴婢依然这么觉得,并永远追随您。”

天授帝苦笑一声,用袖子掩住自己的面孔:“王霖渊说,他的四万禁军不足以抵抗鹰咎烈的四万铁骑,现在又在京中召集民军。”

那声音太沉闷了。

周炳不敢抬头去看,反而把头低得更深。

只听天授帝又道:“但是今日进城的,除了燕州人,也有其他地方的信使。他们说,鹰咎烈在燕州、澜州掳掠了不少金银钱货,又抢了许多少男少女、牛羊牲畜。这么看来,大概得分一支偏师在澜州为看守。”

“按杨虚中的说法,鹰咎烈与鹰咎棱不合,为了避免深入腹部、后继无援,鹰咎烈须得再留一支兵马,以备后路支援。”

“至于围剿京师——其实不只是咱们这,就连陪都镐京,也有鹰咎烈的人马在掠夺……这又得是一支军队。”

话说到这,那只洒线绣的袖子缓缓落下,露出了帝王愤怒扭曲的面孔——

“也就是说,京城外现在最多三万人。”

“朕,一个堂堂天子,一个受藩国礼敬的天下共主!竟然被区区三万人,被逼困在京城!”

周炳伏跪下去,双手颤抖得更厉害了。

他紧紧地抱着皇帝的双脚,像抱着一桩枯木,还盼它逢春:“陛下……”

话一开口,已是忍不住的痛心垂泪。

天授帝怒意稍歇,他轻轻抚摸着周炳的头顶,道:“依炳哥,你就是这点不好。暴躁脾气都写在脸上,可实际上心肠比谁都柔软,比谁都不记仇。王知恩也好,李望春也罢……以你的心机是斗不过他们的。”

“有些事情,既然斗不过,就不要掺和进去。他们也有他们的事情要做。你只须保护好自己,好好跟在朕身边。”

这话意有所指。

秦幼节、陈毓川之前几乎是剑拔弩张,目下因为鹰咎烈的入侵,暂时搁置不提。

但暗涌却依然存在。

换句话说,多疑的皇上现在谁也不全信。尤其是在自己性命攸关的时候,两方人马提出来的意见,他心里都得再打一个问号。古来,多是长寿的降臣,可没见过长命的败主!

此时,天授帝也抛出了压在心底的问题:“你说,杨虚中今日提的方法,可行吗?”

周炳擦了把眼泪,思忖后,缓缓道:“鹰咎烈要求送三千贡使入京,这确然是不能答应的,以免里应外合要出岔子。鹰咎烈跟蔑里干的国君一样,粗鲁不知礼仪,但又心生向往。按武部的方法,先送珠宝到虏帐,作为主人对客人的礼待,这是没有问题的。”

“但是,要求鹰咎烈退兵到檀州关外,正式写一封双文文书,再由檀州李宪和转呈上来……这恐怕就不行了,同样的计策,可一不可再。”

天授帝颔首道:“朕亦觉得太险。”

盘着八卦牌,思虑片刻后,天授帝拿定注意:“你告诉他们:还是按秦幼节的方法,用良辰吉日的说辞。”

周炳应下。梁人有梁人的黄道吉日,蔑里干信仰天神,当然也有他们自己的讲究。到时候两个讲究有冲突,又能再拖延个一天半天。

周炳正要退下,天授帝半合着眼睛,突然道:“依炳哥,八年前你在京师的皇宫里,朕在蔑里干的拥雪关。八年后的今天,这情形会再来一次吗?”

周炳重重地叩首,把眼泪和声音都落在青石板上:“不会的。奴婢誓死保护陛下。”

与此同时。中渡镇。

刚刚苏醒的赵况,正看着同样哭泣的林上锦,无奈摇头道:“别哭了,我还没问你课业呢,且留着点眼泪,等批改作业的时候再哭罢。”

林上锦咬着袖子,哭得更大声了:“金太监去黔州找大夫了,我一直梦见他请不到人,呜呜呜,我都不敢睡觉了。”

赖贵儿则两眼发直地看着赵况。

赵况在枕头下翻找了半天,总觉得位置不太对,似乎被人翻动过了。好一会,他才翻出一只雨花石递给林上锦:

“拿去玩吧。”

这时,赖贵儿突然道:“雨花石是渠城的特产……殿下您是不是去渠城了?”

赵况这一轮病得凶险,又高烧又晕厥,而赖贵儿的穴道到了时间会自己解开。他本以为赖贵儿会趁机遁逃,毕竟林上锦年岁小,眼下又兵荒马乱的,赖贵儿要卷款私逃也极其简单。

却没料到此人也在病榻前守着自己。

见赵况不说话,赖贵儿视线落在林上锦的手上,把小丫头吓得赶紧握紧了石头。

赖贵儿苦笑着撇撇嘴:“小气什么?!这玩意,老子小时候就有一罐子,拿来打弹珠,养金鱼,根本就不值什么……”

说到此处,赖贵儿突然双手捂着脸,痛哭起来:“……殿下,他们说渠城被屠光了,是真的吗?”

赵况一怔。

只见赖贵儿咬着手掌,忍着眼泪又问:

“您可曾路过过燕子矶?那里有好几处山户,晚上的时候会点一盏防野兽的瞭望灯……那灯,还亮着吗?”

说到最后,赖贵儿几乎是泪不成声。

林上锦从未见过赖贵儿哭鼻子,她一时傻了,犹豫地看了看手中的雨花石,又看了看悲痛欲绝的赖贵儿。

最后小丫头毅然地把石头递过去,小声道:“给你玩一会,别哭了。”

赖贵儿捏住那只石头,墨绿色的小小一颗,晶莹玉质,夹着云层似的白脂纹理。只可惜没有在水里养着,颜色显得灰扑扑的,不够鲜亮。

赵况毕竟不是渠城人,哪里知道这养玩石头的技巧?

赖贵儿想扯出一个笑容,最后却嚎啕大哭:

“我是个懦夫!是个软蛋!我也想回去看看他们,可我不敢……可我居然不敢!”

林上锦被吓懵了。

她向来厌恶赖贵儿,觉得他就是一等一的大恶人。

可此时此刻不知为何,林上锦却觉得十分心酸,竟也忍不住同他一道哭了起来。

赵况浑身都烧得绵软,双臂沉甸甸地动弹不得,只得出声制止:“别哭,你把燕子矶的模样说与我听,兴许我见过。”

赖贵儿吸着鼻涕,捧着石头就直愣愣地跪了下来:“殿下——”

这时,门外传来动静。

原来是镇安郡王赵净,听说赵况醒了,连忙过来探病。

一进来见到这副情形,两个仆从脸上都是眼泪。

赵净惊讶道:“你们主仆感情真好呀!一个两个的,哭得这屋子都要被淹了!”

赵况深深地喘了口气,勉强要支起身体:“病中无礼,堂兄莫要见怪。”

赵净连忙上前按住他,道:“唉,都这时候了就别讲就这些虚礼了!之前也没见你这个齐王,一定要我这个郡王给你行礼呀。”

赵况有气无力地被淹没在被子里,歉意道:“我睡了几日了?”

赵净伸出两根手指头:“两天,足足有两天!你都不知道这两日我是怎么过来的!回来呢,就听到你家小姑娘呜呜呜地哭,从早哭到晚,压根就不睡觉。出门呢,就是被周太监、闻人鹤拉着去军营里看望士卒,还要发表感言!”

“今天早上,周太监还跟士卒们说,说是在崔府君庙前抓住的兔子,剖开来里头居然有一条布,上面写着我的名讳。你说这奇不奇怪?军中那帮人都信崔府君,现在就差没把我拎出来拜一拜了!”

这些时日相处,赵况已经知道赵净是一个爱八卦、藏不住事的性子。

因此,他听到此处,心渐渐冷了——

周玉臣,你这是当我要死了,要赶紧换个好用的人啊!

作者有话说:

赵况(含恨咬被子):“周玉臣你这个负心女!我还在大喘气呢,你就找替身!”

第48章

一轮赤阳压在天际, 迟暮将收。

中渡镇内外都升起了一缕缕的炊烟,直直冲上浸透红意的苍穹。城墙下的芳草绿林也披上了一层金灿灿的薄纱,轻柔得像余晖的吻。

草地上, 周玉臣席地而坐, 闭目以聆。

当丁二娘唱罢了最后一句, 周玉臣方睁开眼睛, 抚掌赞道:“这支曲真好,比从前在京师听到的曲子都好。”

丁二娘虽然从客栈出来了,但不知为何, 仍然害怕周玉臣。

她露出个柔顺的笑容,小心翼翼道:“帝京风华繁盛,强者如云,奴家愧不敢当。今日大人能恩准奴在阵前唱歌,以壮士气, 是大人给奴的脸面。”

周玉臣摇头叹气:“……怎么又叫大人了?之前我确实对你有所怀疑,如今知道原委,感激你还来不及。丁姑娘切莫如此生分。”

周玉臣却不知道,那日她离开后,丁二娘越想越害怕。

无他, 丁二娘着急见周玉臣, 其一是因为军情, 周玉臣是辅佐齐王、力缆狂澜的好太监,信息必须传递过去。因此,她可以忍耐被苟器欺辱、被何弥拒绝,以及周玉臣收到布条却视而不见的冷漠。

其二,是因为同乡。

文丑儿给的方法有效又危险,就算当街解释, 也有可能被叉出去。要不是太想跟“自己人”见面,就算拿现榨的康复新液逼她二选一,丁二娘也只会选择干杯,然后继续在何弥或其他太监身边打转。

结果,周玉臣不是老乡。

甚至周玉臣当日离开的时候,还特意留了一个人看住丁二娘。

丁二娘几次开门,都被硬生生地送了回去。

等她明白过来这是变相被软禁时,丁二娘的恐惧到达了顶峰,她蜷缩在床上,不停狠狠地咬手指:

“妈妈,对不起,我又搞砸了。你说得对,我就是个没用的废物……对不起,妈妈,对不起,妈妈!”

到了晚上,周玉臣再差人去请她,丁二娘连遗书都想好了。

因此,不管周玉臣现在如何示好,如何和颜悦色……丁二娘还是怕她。

听见周玉臣叹气,丁二娘连忙讨好地笑道:“奴微贱之人,能在大人跟前为奴为婢,是奴的运道哩!是奴婢该感谢大人才是!”

周玉臣微微一怔。

残阳的光色照在丁二娘的面容上,她柔丽得像一只新月,光洁明皙。她的口吻里尽是驯服讨好,还掺杂着一丝惧意。

可是她的眼睛,仍是会悄悄地瞄着自己,甚至带着一点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悲伤和希冀。

日光渐渐冷了,沉重地黑暗跟在后面。寒意蚀来,一层层地渗进骨缝里。

周玉臣率先站起来,她将自己的披风裹在丁二娘身上,一边系带子,一边问她:“丁姑娘知道齐天大圣吗?”

丁二娘笼在陌生的合香气息里,想到周燕官的传闻,愈发惶恐起来:“回禀大人,知道的。是大闹天宫、战无不胜的斗战胜佛。”

周玉臣引着她,往回城的方向走:

“我小时候最喜欢扮孙悟空,拿着根木棍,当做金箍棒到处打打杀杀。我的玩伴好奇地问我,为什么不做玉皇大帝这样的神仙,偏要去做一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猴子?”

“我说,做猴子,跟做神仙有什么区别?”

“他说,神仙高贵,妖猴腌臜;神仙救世,妖猴祸世,自然是做神仙的好!”

说到这,周玉臣顿住脚步,对丁二娘眨眨眼:“你猜我当时怎么说的?”

丁二娘摇摇头,心中苦笑:总不会是“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吧?

却只听周玉臣清声一笑,道:

“当时我说——那么神仙,在没有成仙之前,又是什么呢?很高贵吗?”

“所以啊,丁姑娘。”

周玉臣伸出了一只手掌,脸上仍是混不吝的笑容:“什么大人什么奴婢,都是爹娘生养的人,谁也不比谁更高贵。别与我这样生分,好吗?”

丁二娘愣住了。

第二天清晨,丁二娘犹能感觉到那只手掌的触感,干燥而温暖。

沉重的鼓点响了起来,咚咚如大地的心跳。

将士们要出发了。

蓝蕤娘、翁崇所带领的这一支队伍,将要在中渡镇三十里外的野猪林里,与虏骑进行野战。总计八百骑兵和三千步兵。野猪林后方是观澜江的下游,水流相对没有上游的观澜山湍急,渡江更为便宜。

另一支队伍则由李仙君为主帅,李邦为副帅,共同扼守七宝山。这是除了观澜江之外,唯一能进入中渡镇的关口。李邦从云州带来了两千六百人,李宪和借来了一千重步兵,潘处道又拨了一千余人填补,此处共计五千人。

蓝蕤娘麾下的参将,齐芥娘,将领一千人在后方为接应。同时埋伏,伪做援军。

何弥则带着“京师援军,浩浩八千人”,与潘处道一同坐守中渡镇。

八千人?

只有不到一千人在这守城!

何弥阴阳怪气地问周玉臣:“今日这空城计轮到我来唱了?不知您是想听[西皮慢板]还是[西皮二六]啊?”

周玉臣哈哈一笑,以鞭指向七宝山、观澜江一带:“何弥,这两处要是守不住,这中渡镇也就不必守了,大家都得玩完。”

何弥冷哼:“周太监就一点都不怕?斥候说这次带兵的将领,是鹰咎棱麾下的阿斯卡,那厮一出渠城就在问[周玉臣]是何人,长什么模样?人家惦记着要拿你的人头祭旗呢!”

周玉臣笑得没心没肺:

“怕什么?只要你的禁卫军旗帜还在,齐王的王纛还在,咱家就无需害怕。”

说着,她又在何弥耳边,八卦道:“我听说,京师里的那个蠢货王霖渊,曾经污蔑过你偷他的玉佩?”

何弥本来就不想理她,这会被旧事重提,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周玉臣见他扭过脸不说话,也不生气,而是揽住他的肩膀道:“还真是这样啊?啧,那唱什么诸葛亮呀,要唱也该唱张仪。”

“嗯,这样吧。等咱们把整个燕州收复了,你就拿这个功绩,去换王霖渊的位置。到时候,咱们也学一回张子,大摇大摆地对他说——”

“君以窃玉污我,今日窃权以报!”

“怎么样?”

何弥惊愕地转过头来,再次打量周玉臣。

他脸上的神色开始认真,疑惑就藏不住了:“你当真认为,我们能收复燕州?就在鹰咎棱五万骑兵的面前?”

周玉臣眉毛一挑正要回答,这时,锣鼓声到一个段落,丁二娘开始唱歌了。

只听她词密腔简地唱道:

“——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

“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敌血飞溅石榴裙。”

“有生之日责当尽,寸土怎能够属于他人?”

丁二娘是京师闻名的艺人,这支《穆桂英挂帅》刚刚唱得半句,已是一片叫好。

自然,在京师这要被那些达官贵人嗤笑“不懂行”。听戏,哪有在“腰子”上喝彩的?人家唱着大腔,还搁那跌宕起伏地运腔呢,外行却无端端出来叫好,算是搅戏了!

可这是战时,这是中渡镇。

哪怕是闻人鹤这样在世族大家里养出来的风月人,也忍不住跟着一道叫好。

当丁二娘铿锵地唱完最后一句——

“番王小丑何足论,我一剑能挡百万的兵!”

周玉臣先是奋力鼓掌,而后在潮水一般的掌声中,对何弥道:“我的何大人呀,少去想鹰咎棱,那个臭烘烘的野人有什么可想的?你还是想一想王霖渊,想想回京后的光景吧。”

说罢,周玉臣翻身上马,也没入了即将出发的将士中。

徒留下何弥在原地愣神半晌,他握住自己的剑柄,嘀咕道:“谁稀罕总督的位置?谁耐烦应付京师那一帮蠢货?你以为我一直不上报,当真是怕了你么?”

一阵风卷起了三狮白纛旗,旗布猎猎作响。

蔑里干的年轻狮将,鹰咎烈最宠爱的少年将领,阿斯卡。他此时勒住了缰绳,仔细辩听风中的歌声。

那是虏骑们在唱歌:“……英雄般的壮举召唤着你们,天神的勇士们。”

“受伤兄弟的哀吟逐渐消失,妻儿的哭泣声已经散去,远处的神赐召唤着你们,天神的勇士们。”

“难道我们的出征,要徒劳无功?”

“难道我们这一次,要两手空空?”

“天神的铁骑,从不失利!我们将如凛冬之雪,吞天覆地!”

“真正的贵种——现在要为了天神的荣誉,出征!出征!”

阿斯卡低声应和着最后一句,嘴角噙着笑意。

某个角度来说,鹰咎棱会改变主意攻打中渡镇,还是因为兰婉如。

这个卑贱的女人,得到了主人的宠爱却还不知足,竟敢一把火烧了他们囤积的粮草!天神在上,在蔑里干,女人是没有部落,也没有国家的。她嫁的男人,就是她的国家,她的君主!

哪有嫁了人还惦记自己娘家的道理?

出发前,阿斯卡问过鹰咎棱:“中渡镇打下来后,该怎么处置?”

鹰咎棱摩挲着一件女人的外袍,温柔地吐出两个字:

“屠城。”

阿斯卡领命,单膝下跪:“明白,我的主人!”

但鹰咎棱紧接着又道:“还有,中渡镇周围的几个城池,不论大小一律全部屠城。”

阿斯卡愕然,毕竟不久之前,这位“天神的剑柄”才说过“无谓的杀戮,就像无谓的饮食”。

鹰咎棱低头嗅了嗅衣袍上的气味,低声笑道:

“阿斯卡,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并非出尔反尔之人,只是这些两脚羊过得太舒适了,竟忘了应有的尊卑和敬畏。既然要杀,就要杀得他们驯服,杀得他们畏惧。”

“你知道战争中最可怕的武器,是什么吗?”

阿斯卡记得,自己当时纳罕地摸了摸后脑勺,回答:“骑兵和弓弩?饥饿和瘟疫?”

“不对。“

鹰咎棱摇摇头,低声笑道:“是人心。世人都只喜欢战无不胜的英杰,而憎恨带来灾难的祸首。如果他们的人都觉得自己不该打这场仗,不该反抗……甚至不该继续留在这里。那时候,我们就赢了。”

“因此,阿斯卡,我亲爱的小狮子。用你的弓弩与长刀,去告诉他们——反抗的下场就是这样!当恐惧变成毒蛇,彻底咬住人们的勇气时。下一个站出来的人,就该被他们自己撕碎了。”

“您的意愿,即是我的意志!”

阿斯卡右手握拳扣在左胸上,大声地回答道。

出于对鹰咎棱的信任,以及他身上所有的那些宠爱,临行前,阿斯卡忍不住问道:

“如果打下燕州,您原本的计划该怎么办?国君恐怕会加速和谈。”

鹰咎棱从女人的衣袍中,露出一双含情脉脉的凤眼:

“云州不是还有一个沈扩吗?暂时别动他的城镇山寨,让羊在草地上撒撒欢、吃吃草吧。我们也当一回牧羊人。”

杀羊。

吃肉。

阿斯卡眯起眼睛,他眺望向初晴的群山叠嶂。

大好风光,真是看得人饥肠辘辘。梁国的女人、酒水都很乏味,只有这绿意盎然的山川,略可一嚼。

半个时辰后。

虏人斥候来报:“——前方野猪林,发现一支梁军!”

阿斯卡讶然失笑,扭头看向一直沉默的将领:

“昂潵大人,梁人用了你最喜欢的伏击战。这一轮是你来,还是我来?”

昂潵因失了中渡镇,虽说没有上军事法庭,却也丢尽了颜面。虏骑的战歌里不是唱了吗?

——天神的铁骑,从不失利!

他自然恨不得一雪前耻。

可是这次的主帅是阿斯卡。

昂潵攥紧了手中的马鞭,呼吸沉重了几瞬,最后阴沉地吐出一句:“天神的小狮子,这当然要凭您的意愿。而我只有一个请求。”

“你说。”

昂潵盯着清晨的薄雾,低声道:“周玉臣的脑袋是我的,她杀了我的副将格鲁。”

阿斯卡惊讶地回过头,语气嘲弄:

“天神在上!你竟然要为了一个副将报仇?格鲁只是个奴隶崽子。”

昂潵没有理会他的无礼,而是沉声回答道:

“格鲁是我们雪鹰堡的奴隶崽子,祖上七代都是奴隶,是奴隶中的奴隶。在雪鹰堡,任何有靴子穿的奴隶都能欺辱他。”

“在我还不是雪鹰堡的继承人之前,格鲁就一直跟随着我。哪怕别人都说我这个多病的长子,只能代替我强壮弟弟,去神院侍奉神明。那时候我的手上还有火燎过的痕迹,你知道的,那是进入神院的必备仪式——天神之吻。”

“我被[天神之吻]灼伤,高烧和肺疾击垮了我,所有有能力的奴仆都走了,只剩下最卑贱的奴隶崽子还在。神院的神官劝格鲁,说应该替我准备一些奶酒,让我在舒适中安眠。”

“但是格鲁不这么想,他在我的床前恳求我活下去,说如果我死了,他终生都是奴隶,他不想再世世代代都做奴隶。”

“于是雪鹰堡最卑贱的奴隶崽子,选定了他的主人。”

“格鲁从阿斯加德山找到了草药,替我治愈了肺疾。那时候每年下雪,他都要想方设法去雪地里弄点冬眠的小家伙,给我填补身体。自然,你看到了,这确实很有效。”

“在我正式继任雪鹰堡的那天,我答应过格鲁:只要他能立下战功,他将拥有自己的名字和封地,再也不会被叫做[奴隶的奴隶]。”

听到这里。

阿斯卡的神色逐渐变得严肃,他挺直了腰背,颔首道:

“你是对的,主人要庇护忠实的仆从,何况是这样可称为挚友的人呢?”

“不,你还是不明白。”

昂潵抬起他阴霾的眼睛,冷冷道:

“周玉臣胆敢用一个奴隶崽子的脑袋,来冒充我这样的贵种!这是比欺骗更可恨的侮辱!”

作者有话说: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国际歌》真诚推荐《穆桂英挂帅》,好听。有小可爱说,我前面写得太文言文了,因此计划开始修文。明天开打。

第49章

一张纸, 在蓝蕤娘的手中被揉成碎雪,又从指缝间漏了下去。

翁崇知道那是虏人的《招降书》,问道:“那虏狗写了什么?”

蓝蕤娘生得正大仙容的一张圆脸, 不笑时也带着一团喜气, 她在箭袖上擦了擦手:

“也没什么, 说周太监的脑袋值黄金百两, 问我们要金子还是要刀子。”

翁崇沉沉地吐了口浊气,又道:“能射箭至此,说明伏击已经被发现了……怎么说?是你来, 还是我来?”

“自然是我,你忘了吗?我才是前锋。”

蓝蕤娘口吻决断。她身穿鱼鳞轻甲,手持浑铁点钢枪,左边胳膊上系着一条白色布条——上面绣满了战死姐妹兄弟的名字。

说罢,她翻身上马不再隐蔽, 轻巧地打出了一张红色令旗。

霎那间,甲叶声随之而动。

一支千人部曲,缓缓地驶下了小丘陵。

他们选中的这处小丘陵,比起观澜山要矮上许多,地势相对平缓。原本蓝蕤娘选择在此设伏, 为的是能够提前观察到虏骑的动静, 同时又能倚仗丘陵的地貌, 隐蔽我方伏兵。

再者,骑兵冲锋上山坡有难度,这可以在一定时间内保障安全。

最重要的是,从高处对低处作战,不仅可以增加弓弩的射程和杀伤力,在视野上还占有绝对优势。如果能将虏骑引入伏击圈, 三轮重弓弩射完,再上步兵和骑兵夹攻。哪怕是昂潵本人,想过此地也不容易。

等昂潵、阿斯卡艰难险阻地打进了野猪林,翁崇和他的两千步兵就在林中静候。这便是第二重伏击圈。

可是现在,计划赶不上变化。

阿斯卡在蔑里干有一支优秀的斥候小队,行动鬼魅,有极高的侦查技术。这支斥候小队,在蔑里干被称为“天神之眼”。

蓝蕤娘的伏击圈刚刚设下,就收到了阿斯卡射来的《劝降书》。

现在,蓝蕤娘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以身为诱,亲自把阿斯卡骗进第二个伏击圈。

但见蓝蕤娘挺枪纵马,于两军阵前勒马,高声喝道:

“我乃燕州蓝蕤娘!”

“阵前的大将是何人?报上名来!”

这简直是明知故问。

对方阵前的大将,正是昂潵。

他神情倨傲,一言不发,甚至连腰间的阔刀也没有拔出来。足见轻视之意。

昂潵背后是万支黑甲铁骑,为首的百来个小头领,铠甲上绘制着威风凛凛的“白狮”,就连盔上随风舞动的盔缨,也是蔑里干最崇尚的白色。

这是一支真正的精锐部队。

主将不发话,黑甲虏骑们自然也沉默。好像蓝蕤娘的叫阵是一场独角戏,又或是一个必然要冷场的笑话。

唯一的回答,是虏骑们手中宽阔厚重的大刀,刀刃在惨白的日光下,反射着阵阵寒意。

几个年轻浮躁的虏骑见状,相视而笑,脸上都是轻蔑鄙夷的神态:

梁人果真迂腐,都到生死攸关的时候了,还在玩这种阵前叫骂的戏码。可惜他们虏人却不吃这一套!昂潵本人,从不怒而兴师。

然而,蓝蕤娘却不是要他回答。

紧接着,她身边的一个女将便高声笑道:

“将军,我看此人气势全无,必然不是什么神仙人物!蔑里干无人,只能驱使奴隶来送死啦!”

她们身后是“敢战士”,骑兵在前,马儿暴躁地刨地嘶鸣。彪悍的步兵在后,一个个拿着长枪木盾,列阵成枪林。听到此处,敢战士们顿时哄然大笑,男男女女的声音混做一处,极其嚣张刺耳!

那女将上下打量着昂潵,又撇了撇嘴,与众人嗤笑道:“我们将军是女人中的女人,娘们中的娘们。对面这个呢?眼阔无神,腰肥无势,简直是蠢猪中的蠢猪,奴隶中的奴隶!”

众人哈哈大笑:

“他们的奴隶是吃潲水长大的么?怎么一个个胖大成这样?”

“嗨!养猪不吃潲水吃什么?”

“听渠城现在空空如也,恐怕连潲水都吃不上了,这才赶着上我们中渡镇吃屎呢!”

“蔑国人人贵贱分明,我瞧他们——就贱得慌!”

昂潵布满雀斑的苍白面孔,逐渐阴沉下来。

那一对浅蓝色的眼珠,此时比阿斯加德山上的雪更冷,更阴霾!

“聒噪的虫子。”

这个屹立如山的高大巨人,像毒蛇吐出毒液似的吐出了这么一句话。

然后就拔出了他的阔刀。

刀尖轻轻地从在空中画了一个半圈,指向蓝蕤娘。

顷刻间。

虏骑兵的先锋部队如离弦之箭,率先发起了冲锋!不仅如此,他们身后的一辆辆铁华车,也应声而动。铁华车身上绑着缴来的各色武器,以及尖锐木桩,用来冲散骑兵极其方便。

这本是燕州总兵崔大用,设计来对抗虏骑的巧计,如今却成了对方碾杀梁骑的凶器。

两回合下来,梁骑便有些难以招架。

蓝蕤娘的本意是诱敌出击,最好是把昂潵激得出阵对战,来一回真正的“斩将”!

可昂潵不仅不出阵,而且还利用铁华车,配合虏骑兵一同破阵。再这样下去,恐怕还来不及把人引进野猪林,她们这支先锋就要溃败当场了!

蓝蕤娘一枪挑开虏骑的大刀,回马便走。

轰隆隆——!

小山似的铁华车向蓝蕤娘几人冲过来!

哪怕是不惧死的敢战士,此时也不由得慌乱,肉身哪里扛得住铁车?这铁玩意一碾过来,还来不及招架,就要被碾压成肉串肉泥!

唯有蓝蕤娘拍马而上。

只见她在马上重重地把枪一挺一送,长枪深深没入地下!紧接着她正正向铁华车一挑,沉重的铁华车竟被她挑了起来!

众人惊愕!蓝蕤娘胯.下的马儿也发出粗重的喘息。

砰!

蓝蕤娘手腕一抖,铁华车便高高地抛向左侧!正正地砸在虏人的先锋骑兵身上!虏人被砸得人仰马翻,血肉横飞。铁华车上被缴的种种武器,终究还是扎进了敌人的身体里。

其余虏骑也被蓝蕤娘的气势所震慑——

这个女人,怎会有如此可怖的力气?!梁人的体格本就该弱于他们!

蓝蕤娘连续挑了四五辆铁华车,直砸得虏骑一片惨叫!

同时敢战士们步骑合作,骑兵冲锋,把虏骑先锋一切为二;步兵列成方阵,用枪林抵抗虏骑的进攻。

当蓝蕤娘挑起第七只铁华车时,身下的马儿突然发出一声哀鸣!

随即只听得“咔嚓”一声,那只跟随她多年的骏马,四支腿骨齐齐折断,露出了白森森的骨色!然后口吐血沫,沉沉地向一侧栽倒去!

与此同时,蓝蕤娘手中的浑铁点钢枪,也骤然断裂!

半空中的铁华车轰然砸下!

蓝蕤娘往后栽倒被摔下马来,眼看那只铁华车就要重重地砸在她身上,把她和爱马一同砸成肉饼肉泥!

梁人疾呼:“将军!”

这时,刚才一同叫阵的女将,疾促打马上前,堪堪伸臂一捞:

“蓝将军……”

蓝蕤娘被她夹在腋下,铠甲咣咣地撞在马鞍上,听不清她的声音:“你说什么——?”

女将把她按在马上,回身一枪搠翻了追兵,提高嗓门道:

“你说过我只负责骂人的!所以——这得加钱!”

野猪林。

已经接近中午,灿烂的阳光从枝叶的缝隙中落下,在士卒的脸上印出一个个摇晃的光点。

翁崇在野猪林等候了半晌,只听得厮杀声一阵高过一阵,接着那声音渐渐小了。

他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按计划,蓝蕤娘此时应该要把昂潵引过来了。

“不对,不对劲。”

翁崇喃喃片刻,跟着蓝蕤娘的八百骑兵中,有百余人是他的武宁铁骑。其中有几个小子最会偷奸耍滑,翁崇还特意警告过他们,战时后退必斩,还是他亲自来斩!

但此时此刻,竟然一个溃退的骑兵都没有?!

武宁铁骑一夜之间,全成了勇夫悍卒?

这不可能。

翁崇做梦都不敢这么梦,一定是出问题了。

“小猴子,去前方探探怎么回事。”

那名叫小猴子的斥候,精瘦矮小,眼睛凸大,还真像一只小小的猴子。他连忙窜上树梢,消失在了丛林中。

不多时,只听木叶潇潇,小猴子居然就回来了!他满脸惊恐,努力克制着喉咙里的恐惧道:

“不知为何,昂潵见一时杀不了蓝将军,竟然也不追击,反而掉头往观澜山那边去了!眼下蓝将军正缀在后面跟着呢!”

翁崇猛地站起来!

如此一来,诱敌入林的计策就废了!

“阿斯卡呢?”翁崇连忙追问道:“你可见到了敌军的主帅纛旗?除了昂潵的三只白狮,是不是还有一只画了眼睛的旗帜?”

小猴子缩了缩脖子,摇头道:“没有!翁总旗,主帅里没有带眼睛的纛旗!”

完犊子!

翁崇心思急转,如果阿斯卡的纛旗不在这,那他必然是去了七宝山。看来,虏贼也选择了兵分两路!

按作战计划,他和蓝蕤娘在野猪林,李仙君和李邦在七宝山,大家各自扼守北南两处关隘,以分散虏人的主力。

七宝山虽然距离中渡镇最近,看起来最凶险。但由于它的山谷地形狭窄,山顶又有丛林可作隐蔽,其实是个易守难攻之地。

蓝蕤娘选择在此设兵五千,主要是为了机动性护城,随时可应援中渡镇。真正守关的人,两千人足矣。

昂潵围过中渡镇,自然也知道此处的地形险要。

因此制定计划时,蓝蕤娘对周玉臣说过:

“虏狗知道七宝山不好啃,观澜山又在江流的上游,这野猪林反而成了相对薄弱的一环。只要能把昂潵骗进林中……无法冲锋的骑兵狗都不如,届时反而是我们的步兵占优势,即可尽情斩杀!”

没想到,昂潵居然不取野猪林,宁可从水流湍急的上游渡河!

观澜山下守河的将士,是齐芥娘。她的那支队伍只得一千人,主要是为了多打旗帜、伪作援军,以及——

看守藏在芦苇荡中的渡船。

一片浮云遮蔽了日头,刚才还绚烂明媚的日光尽敛,树林变得阴暗。林中的布谷鸟声声叫着:“呜呼!呜呼!”

直叫得人心烦意乱。

翁崇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痛心疾首。

小猴子亦不敢吱声。只能听见翁崇身上的鳞甲发出了轻微声音,不知是愤怒得颤抖,还是害怕得颤栗。

片刻后,翁崇的声音从上方落下:

“传我命令,众将士准备出林!前往观澜江!”

观澜江畔。

齐芥娘果然故布疑阵,借着芦苇荡的隐蔽、江面山谷的回音,把一千人嚷嚷出了万人的架势。

但是昂潵已经上当过一次了。他命令虏骑悍然入水,直接浩浩荡荡杀入芦苇荡与齐芥娘正面作战。

很快,铁骑如切瓜分肉一般把齐芥娘的千人步兵打得溃散!

昂潵终于露出了愉悦的笑容,语气带着叹息:

“太愚蠢了。当真以为同样的疑兵之计,再次用还能奏效吗?”

他的另一个副将笑道:“梁人有句话,叫[黔驴技穷],我看这周玉臣就是技穷了。竟是白白地送了这样的好船给我们!”

又有人道:“我认得这些船!上一次我们过河上观澜山,也是用这几十艘舟楫,花色不会错。只是梁人怎么仍是把舟楫藏在此处?”

副将嗤笑道:“这帮蠢羊大概以为,主人一定会取道野猪林。却也不想想,我们铁骑做什么非得去林子里遭罪?蠢羊以为我们只能在七宝山和野猪林二选一,可我们的主人偏要选第三个!”

昂潵的神色依旧很平和,方才被当阵辱骂为“奴隶”的愤怒,此时俱已消散。

他那永远下撇的嘴角,浮出微薄的笑意,道:

“天神在上。梁人狡猾奸诈,心思龌龊。你们须得检查这舟楫,确定无事再用。”

要知道,自从临时从中渡镇撤退、再到渠城粮草被烧毁,这支万人的铁骑所剩下的军粮已经不多了。

虏骑们已经迫不及待想扑进中渡镇,先好好地饱餐一顿!再狠狠地在羊羔上发泄这些天的愤怒!

昂潵按捺住了众人。

这万骑劲旅竟是硬生生地等着,直到所有的船底都检查了一遍,确定使用无误了。虏骑才分别上了这旧渡船。昂潵还谨慎地留了三千人做后备援军,就地驻扎戒备。以防蓝蕤娘这一支队伍中途骚扰,或是抢夺剩下的船只。

按现在的风速,不多时他们就能渡河,直抵中渡镇。

到那个时候,不管是七宝山的李仙君,还是野猪林的翁崇,必然都鞭长莫及!

昂潵眯着冷蓝色的眼睛,望向了波光粼粼的河面。

他知道阿斯卡要屠城,年轻的小狮子迫不及待要跟主人摇尾献礼。

但是。

中渡镇是他昂潵的,这块肉已经在他嘴里嚼过了,就差一口就能吃下肚子了!这是他的食物,他的羊圈。

还有,周玉臣。

昂潵似有所感地望向了远方的城墙,青灰色的城墙上又是齐王的王纛,硕大的“齐”字在风中舒展。这一次,他会用砲车砸开中渡镇的城门。然后,把齐王和周玉臣一起从血池肉海里挖出来,好好剖一剖,晒一晒。

免教这些羔羊的心肠太黑太坏。

作者有话说:

来了!今天心脏不舒服,嘎里嘎气的,来晚了!有小可爱问我大概要写多少章,计划是长篇,按大纲是350章。如果有剧情疑问,我看到会摸摸头,但回答就在剧情中回答啦!如果不能用剧情解释清楚,那就是我写得不够好,我会继续改进的。明天继续打。

第50章

昂潵麾下有两万五的兵马, 除了哨骑兵和三千骑后援,其余两万人尽数在这几十艘船上。

须臾,几十艘简易的大渡船浩浩荡荡地驶入观澜江。

军舟气势磅礴, 犹如深水巨兽一般衔着水波, 要把这观澜江给撕裂。

“水路到底比陆路便宜, 若不是规格不够大, 实该把砲车全都装上。届时兵临城下,中渡镇就是个小玩具,在您手中轻轻一捏就碎了。”

说话的是昂潵的副将, 他平日的恩宠不如格鲁,此时见格鲁已死,自然要在昂潵面前多多表现。

被排挤到最边缘的一个年轻裨将,显然看不上副将的谄媚水准。

他挤上前来,试探性地说道:

“梁人性情柔弱, 只识风花雪月。怕是到时候又得念几首酸诗,再哭个几轮,最后才肯温驯地跪在脚下。我最喜欢看他们的表情,那种从誓死不从,到崩溃哀求的过程, 短促得有趣。”

昂潵的眼珠子嘲弄地转过来:“哦?我记得上一次杀崔大用妻子的时候, 你曾经恳求过我的仁慈。”

年轻人惭愧低头, 低声道:“请您原谅我的无知。我的母亲为了保护我,死在了领主的惩罚中。因此我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孩子,被逼着拿起斧头,去斩杀自己的母亲。”

“不过,我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昂潵轻慢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是吗?”

年轻人将头颅低得更深,几乎快低到自己的胸膛上, 谦卑道:“是的,我不该把一个低劣的种族当成人。天神在上,羊羔是没有感情的。”

昂潵神色稍缓,那双始终带着冷淡厌烦的目光,恩赐一般落在年轻人的脸上:“回到先锋部队去吧。当你意志动摇的时候,记住天神的教义——”

“只有神选的子民,才能被称之为[人]。哪怕它们长得跟我们很像,也只是一群羊羔或猪狗而已。”

“所以你没有杀人,你只是在捕猎。”

年轻人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单膝跪下:“明白!我会用羊血,彻底洗清过去的愚蠢……为了您的荣誉,为了天神的荣光!”

对话间,舟师驶出了山谷。

出了山谷后,整个河道豁然开阔,水流突然变得湍急。原本受限于山型的河流,彻底放开了浪涌。一时浪花飞溅,水激滩石发巨大的轰鸣声。舟楫的速度在湍流推动下,骤然加快。

昂潵所在这艘大渡船,突然剧烈抖动!

紧接着船阵乱了。

一支支旧漕船、大渡船被激流推动着挤向急滩。这些舟楫介于小船和大船之间,稳重不如大楼船,轻巧又不如海鳅船。

骤然间,虏人将士被摇晃得头晕眼花!

昂潵脸上的不耐烦加重,像添了几笔阴郁的笔墨:“怎么回事?!是哪个蠢货检查的舟楫!?”

负责此事的将领,是军中略微懂得舟楫的人。

当然,这种懂得只代表他比其他人多坐了两回船。将领连忙道:“大人,这些梁船固然有些陈旧,但我们都仔细检查过,确然没有问题的。”

说着,他凭着仅有的知识,呵斥士卒:“蠢货们,赶紧把船掉头!我奶奶编毯子的力气都比你的手劲大!”

可是不论虏人如何使劲摇橹,如何对抗急流,船阵也只能像水中浮萍一般被推着走!

好巧不巧,水势落差处,又有几处巨石暗礁。虏人不知调转避让,直被撞得东倒西歪,你撞我,我碰你,原本能凭吃重稳住的大渡船,也被一一撞飞。

如斯,几十艘船跌跌撞撞才闯入了观澜山下的一处浅水湾,一艘艘七歪八扭地横着。

虏人呕吐不止,好不容易从船板上爬起来,才发现顷刻间已经少了几艘军舟。江面上漂浮着一块块破碎的木板,哪里还有人马影子?竟是还未开战,就已经折损了一千余人。

原来,虏人将士不熟水性,只知道船只可渡江,却不晓得他们上船的芦苇荡是一个谷内水湖。上船时自然是平稳的,但一旦驶出山谷,水流集中而落差变大,形成了他们难以抵抗的激流。

除了激流冲荡,水面下还隐藏着暗礁无数。这些礁石如同暗箭,舟楫一旦撞上,就是舟毁人亡。再加上虏人本就不善使船,竟生生错过了掉头的机会。

昂潵的心脏突突地跳了起来,他沉声道:“后军改前军,马上驶离!”

“——来都来了,干嘛着急走呀?”

远远地一个笑声传来,正是齐芥娘!只见二十艘大船稳稳地扼守着唯一的出口,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妇人,她头上包着碎花头巾,整个好似摇橹贩鱼的渔家女,身上穿着深色水靠和短甲,那裙甲上还有虏人砍过的豁口呢!

可此时的齐芥娘,哪还有刚才溃退而逃的慌乱?

只听齐芥娘磨着牙笑道:“没人教过你上门做客的道理吗?起码得留下个脑袋,才能从主人家出去呀!”

另一艘楼船上的大将听得此言,握拳遮口,咳嗽几声掩饰笑意。那熟悉的布条在风中飘荡,不是蓝蕤娘又能是谁?

“将军,我们撞出去?”

饶是身经百战的副将,也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

按往常,昂潵定会随手给副将一个鞭子,这还用问吗?

昂潵与鹰咎棱齐名,在蔑里干杯称为“天神之锤”。他的铁骑蹂躏之处,再刚直不驯的生命,都只能变作钢锤下的软烂肉糜!

何况他还有万骑劲旅。天授十五年梁国与之开战后,《北虏传》便记载了这么一句话:“虏人满万,势不可制。”

悍名如斯,无人敢缨其锋。

可这里不是陆地,不是平原!甚至不是山林丘陵!

这是观澜江。

昂潵茫然四顾,只见靠近江岸的水面上,有一桩桩事先设好的水栅铁链,只只木桩俱有小儿合臂之粗,条条铁索缠绕。如此一来,舟楫还未能靠近浅水区,就要被水栅给卡住。

而河岸上的丛林中,隐约有人头攒动,偶然可见箭簇反射的寒光——

那是刚刚赶到的翁崇。

翁崇甚至还没来得及打出旗帜,就在阴暗的树林中,放声大笑:

“我在野猪林等了半天,昂潵将军怎么不肯来?我翁崇一向好客,只好亲自来请你了!”

不能再等了,昂潵的声音同鞭子一道落下:“撞出去。”

咚——!

咚——!

虏人擂起战鼓,十二艘大渡船奋勇地向齐芥娘等人的大船冲去。

齐芥娘的大船不同一般,连舻相衔为圜阵。但要说来,楼船是比大渡船更宽大更沉重,数量比不上昂潵船阵的总数。

只见齐芥娘微微一笑,反而和另一个士卒举起盾牌,摆出防御的姿态。两只盾牌之间,一个强健的汉子提着条粗如手臂的铁绠,高声大喝:

“昂潵,你齐姥姥叫你呢!”

双方交接的刹那,十几个梁将一掷铁绠,猛地勾住虏人的前锋战船。还没等虏人闹清楚怎么回事,梁人齐齐一拽一拉——

霎那间,大渡船就像死鱼翻肚皮一样倒扣在河面上!

虏人将士不识水性,溺水者无数。即便有几个人侥幸得活,刚刚才从水面露出脑袋,就被梁人一阵接着一阵的箭雨射穿!

刚才请命的年轻人,惊惧地看着一艘艘大渡船被掀翻!虏人们这才注意到,梁人所用的铁绠,尾端都缀着一个爪牙大钩,一旦钩上就能咬紧船只!

如此一来,梁人每缒一艘渡船,便能拽得一艘落水。几个回合后,十二艘前锋战船,直接全军覆没。浪涛轻轻一卷,连哀嚎声都没有。

消失得干干净净。

须知,这船上不只是有虏人,还有他们的马匹!数千人,数千匹马,就这么喂了观澜江的鱼虾。

见此情形,昂潵不由心头一震:

宁可毁灭这几十艘船只,也要把我困在水面上,如此大的手笔……这群杂种所求的,岂止是一战之机?

那厢。蓝蕤娘身边的女将,此时也嘀咕道:

“我说……便是为了这几十艘船,咱们也得吃一个全歼吧?不然也太轻抛浪费了!”

太阳渐渐西移,恶浪滔滔,木叶簌簌。

水面上的寒意发重了。

蓝蕤娘腰腹和臂膀均有撕裂,她缓缓用布条缠在腹部,道:“这其实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按最初的计划,野猪林决战才是最合宜的方法。”

“周太监却说,昂潵再蠢笨如猪,也知道吃一堑长一智。如果野猪林不能困住他,芦苇荡的援军反而就成了破绽。不如就破绽再拟定一个作战计划,以备后患。”

说到此处,蓝蕤娘摊开自己的手掌,指间还残留着爱马的血。

那是一匹强悍的母马,生得高大健壮,不需要遮蔽眼睛,也敢随她冲锋陷阵。这两年,随着蓝蕤娘出生入死,对别人尥蹶子暴脾气,对她温柔粘人。

偶尔闹脾气的时候,用一小把黄豆就能哄好。

蓝蕤娘有一瞬间失神,无端端道:“妹头,今天还没喂你吃黄豆呢。得赶紧打完,把我们妹头接回来,夜里狼多……”

女将听得不是滋味,道上人人都知道蓝蕤娘终身未婚,更是把马儿当作自己的亲人来看待。一时却又不知如何安慰她,半晌,只得硬邦邦道:

“你别难过,大不了,我,我回去跟鹤庵的人说,叫他们这回收费便宜点!”

原来这女将不是别人,正是柳元娘。

她本是要去云州鹤庵的分堂,结果半道上接到了姐妹的单子,说是结拜的义姐,需要一个会偷盗的女子随她办事。那位姐妹自知技艺不佳,便荐柳元娘替她去。

柳元娘起初不想答应。

首先,蓝蕤娘在燕州建山寨的时候,和鹤庵就有些不对付。这头豪强地主们,刚刚请了鹤庵的打手去搞事,那头蓝蕤娘就带着土匪下山搅和。二者算是道上的竞争关系。

再者,柳元娘从小就看不上官府人。眼见蓝蕤娘身为一个大名鼎鼎的盗匪,居然主动跟官差搭上关系,还把自己的山寨兵马都拱手相让。

这可比“着红鞋”可恨多了!

不过,一听是要偷北虏的将军。

柳元娘虽然瞧不上蓝蕤娘,到底还是同意了。

鹤庵嘛,本来就是做青手起家的打行。京城的活计再高端,但尔也会有些盗窃文书、栽赃陷害的单子。

柳元娘小时候最擅长干这个,擦肩而过几乎不需要碰着人,就能探囊取物。现在她一只胳膊受了伤,暂时使不了弓箭,开锁盗窃便算是活动筋骨了。

至于叫阵骂人,那是加钱的项目。

蓝蕤娘勉强一笑,沉声道:“你说得对……便是为了这几十艘船,也要吃个全歼!”

她的目光逐渐变得冷彻,远远地落在昂潵的军舟上,喝道:

“——斩将旗!”

令旗官得令,即刻扬起了一张蓝色的令旗,直指昂潵所在的大渡船!

又是一次斩将令!

另一头。

昂潵又一次派出十艘军舟,这次他们针对梁人立在船头的掷绠手,用强弓射落了几人。但是这一次的梁人不同寻常,射落一人,即刻就有第二个人抓起铁绠跟上。况且,虏人既能射中梁人,自己也在射程内,梁人岂有不回敬的道理?

如此一来,又被拽落了好几艘军舟。双方都吃了几轮箭阵,各有损伤。

眼看日头渐渐西移,到了军队第二轮放饭的时候了。须知,昂潵这一次出征,是按急行军来置办粮草的。按惯例是该带三到七天的干粮。可昂潵败走中渡镇,当初四处劫掠来的家底,早就被周玉臣收缴了。再加上渠城的粮草被烧,真叫个捉襟见肘。

眼下全军粮草仅剩两天。

蓝蕤娘、齐芥娘把他们锁在江面上,岸上又翁崇的人马在等着,还摸不清楚人数多少。再耗下去,就是困兽之斗。

昂潵脸色更加阴郁,他的手指无节拍地在刀柄上拍打着,暗忖道:再来一次冲锋也是无用,那么强行登陆呢?林中太暗了,江岸上又有障碍……

这时,他的副将拎了一个梁人上前来。

那梁人是个穿着绸缎的矮小老头,像只鸡仔般被悬空拎在掌中,手里还不断地拱手作揖:

“给大王请安!给大王贺喜!”

昂潵认得小老头,是上一轮他攻打中渡镇时,所得的降将。此人原本是跟着一道潘处道守城的参将,结果刚刚出阵,这厮就一脑袋扎过来,当众跪下投降。

小老头很会讨人喜欢,不仅二话不说就改了信仰,还多次恳求昂潵赐予他一个蔑里干人的名字。

昂潵用他对燕州地形熟稔,平时把他当成老鼠来逗弄,高兴时也赏他几块银子。

此时大敌在前,昂潵自然没什么心情。

昂潵冷道:“何喜之有?”

小老头扭头看了看副将,待副将把他搁下来,才跪地伏拜道:

“大王!咱们被限在此处,是因为这是一处浅水湾,水面狭窄。我们这样的中型船都运转不易,何况是他们那样的大楼船?一旦蓝蕤娘的军舟撞进来,想走也走不脱哩!”

昂潵皱眉道:“这个道理,蓝蕤娘岂会不知?又怎会以身涉险?”

小老头嘿嘿一笑,指着蓝蕤娘打出的令旗,道:“她们想斩将呢!只要大王做个诱饵架势,必然能引得梁人舟师跟着进浅水湾!届时大船入浅湾,岂不是任由宰割?”

昂潵眯着眼睛,冷道:“你让本将做诱饵?”

小老头知道说错话了,他连连摆手,又打了自己几个嘴巴子,打得啪啪作响。

“大王息怒!大王乃是贵种中的贵种,怎能让您以身犯险呢?您有这么多的勇士,随便找一个人装扮您便是了!”

昂潵用低低的目光扫视着小老头,冷笑道:“你是燕州人,如今我要打中渡镇,打完了还要屠城。为何你却要主动献计?”

小老头抬起脸,谄媚的笑脸上掠过一丝愤怒:

“——潘处道信重蓝蕤娘,宁可用一个娘们,也不肯重用我!我为大梁矜矜业业一辈子,如今老了老了,还要被个女人踩在脚下!凭什么?”

他再次伏拜,又道:“小人还有一计,可助大王反攻!”

“哦?说来听听。”

小老头一个骨碌爬起来,指着蓝蕤娘所在的楼船,狠厉道:

“中渡镇的大船不多,中型船只又到了咱们手上!蓝蕤娘为了使得舟师成阵,沉稳吃水,将船只都用锁链连在了一处。大王,中渡镇的楼船我都摸过看过,那蒻篷、船板上,都涂了一层厚厚桐油防蛀哩!”

“大王,今日天晴无风。只要您在箭簇上缠上布匹,浸满油脂,以火箭射其蒻篷船板,便可再来一次[火烧赤壁]!届时,楼船层层皆火,攻守之势异也!”

年轻人听得连连点头,副将也满脸笑意。

昂潵紧绷的嘴角也开始松弛,夸赞道:“果然是妙计。”

小老头见此情形,心中得意非凡,只等着昂潵一声有赏!这次他要的就不只是名字了,还得要个正儿八经的官来做做。

这时,却听昂潵突然发问:

“——你既熟知水情,为何得船时不说、开战时不说,偏偏要此时此刻才说?”

小老头愕然抬头,只觉得一股寒意扎进周身!

他故意压到此时才说,是想体现他智谋的可贵难得。解决的危机越大,功劳才越大!

昂潵冰冷的蓝色眼眸,浮出一点讥讽的笑意:

“砍了他的狗头,拿来祭旗。”

作者有话说:

小老头:??不是??你这??明天继续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