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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冕之臣 赵刻 27600 字 21天前

夜风猎猎中,孤月高悬。

山野中的鸦群发出令人胆寒的叫声。

周玉臣跑得好不狼狈,直喘粗气。待过了这两座小山,前方就是平坦野地,那时候还真是任由骑兵冲突切割了。

然而,就在此时。

周玉臣骤然勒马回身!

只见她缓缓从身后掣出弯刀,以刀锋指向萨克混,高声喝道:

“平夷突骑何在!?”

话音甫落,轰隆隆——!

之前埋伏在此的五百平夷突骑,分为东西两侧,各自借着山势直冲下来!

这支平夷突骑中,有一半都是跟着周玉臣冲过昂潵军阵的锐骑。他们在帐下受过齐王的重金犒赏,得过镇安郡王的亲临慰问,他们信重的首领轩辕兄弟,也得了重用。因此士气壮烈,荣誉感极强,实乃精锐中的精锐。

另一半则是没机会跟周玉臣上阵,跟着李仙君冲锋的后背援军。他们也直面过虏骑,也曾在帐下受赏,只是犒赏不如前者,直埋怨轩辕兄弟没把自己挑上呢!

两支悍骑都抱着建功立业的决心。

顷刻之间,竟如两把尖刀,把萨克混的骑兵阵给切碎了!

周玉臣则虚提弯刀,身先士卒地冲向敌阵。其势之锐,其速之疾,叫虏人不由得胆寒!

孙谦、齐芥娘等人,这才明白周玉臣设这支“后援”的目的!他们连忙紧紧跟随其后。

萨克混如何作想且不说,虏骑懵了!

须知,周玉臣把萨克混勾搭过来的时候,他们正是放饭的时间。虏人将士都还没吃上饭,一路饿着肚子被周玉臣东溜溜、西溜溜地溜到了这里。

结果周玉臣这厮不讲武德,不仅不让人吃饭,还在半道上搞埋伏!

虏骑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夜间又看不清楚对方到底有多少人,眨眼的功夫,三千虏骑就被平夷突骑给冲散了。

虏骑一散,梁人军阵士气大振。

莫说是孙谦、齐芥娘,就连那四个倒霉蛋都调拨马头,跟着平夷突骑冲锋了几轮!

在喘息的空挡。

周玉臣又对孙谦笑眯眯道:“咱家在京师也买过马。一匹肩高四尺七的良马,须得50贯。而萨克混所乘的这匹良驹,竟五尺有余,恐怕非黄金不可计数。”

孙谦大惊失色,你这是什么意思?!

齐芥娘却听懂了,她率先出马道:“既然周太监喜欢,我自当取之。”

周玉臣摇头:“怎能为了区区一匹马,伤我一良将?齐参将乃燕州柱梁,若是伤了你,岂不是叫咱家忧心?”

齐芥娘先是失了渡船,又被火烧赤壁,堵在心间的愤怒正需要找一个出口。她提着双锏,咬牙切齿道:“周太监,且让我试试,必不辱命!”

孙谦被激得无法,齐芥娘都表态了,他还能一声不吭吗?

眼看萨克混的虏骑四下溃散,扈从左右的军马只剩不到百人。作为与轩辕兄弟的上峰,他在战场上,也跟虏人打过几次交道。

孙谦非常清楚,他这小半辈子都没有遇到过这样的顺风局,估计后半辈子也不会有了。

此时不立功,更待何时?

总不能比不过轩辕兄弟,也比不过他们麾下的悍骑吧?

孙谦亦咬牙出列:“我愿为周太监,取此贼首级!”

周玉臣一脸为难,好言相劝道:“咱家真不是那等好虚名俗物之人……生命可贵呐,孙千户怎可为一时义气,白白丧命?”

孙谦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什么意思,齐芥娘你就只担心她受伤,到我这,你反倒怕我丧命了?

我孙谦今天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要丧命!

齐、孙二人坚持出阵。

平夷突骑莫不随之,那四个倒霉蛋也随同冲阵。

两人还颇有点较劲的意思,狂奔猛进,都想第一个把萨克混斩落马下,故而脸上的神情都很狰狞,一个个凶神恶煞,嚼恨衔怨。

一时间,把萨克混和他的扈从们惊得目瞪口呆。

疯了,梁人都疯了吗?!

等孙谦提着长枪杀入阵中时,正要一枪搠翻萨克混呢!他身后的齐芥娘已投出一锏,直接把萨克混打落马下!

虏骑大惊!

而四周的平夷突骑们,则爆发出一声声的喝彩!

当齐芥娘缚着萨克混、孙谦牵着良马回来,一齐献给周玉臣时,将士们的欢呼声再次拔高。

其中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

“——周玉臣!——万胜!”

紧接着,无数道声音带着杀意和激动,高声喝道:

“——周玉臣万胜!”

“——齐王万胜!”

“——大梁万胜!”

四个檀州骑兵喊得尤其大声,几乎声嘶力竭,喊得是脖子涨红,青筋暴起!

周玉臣眉目不动,反而再次搭弓射箭。

嗖!

箭发流星,直没入萨克混扈卫的盾牌上!

周玉臣嚼着狂妄,一字一句地凛然道:“咱家今天日行一善,放你们回去吃顿饱饭。你且将这封信,送与你们的主帅鹰咎棱,告诉他——”

“周玉臣奉大梁齐王之命,治十万悍勇于此!今日我为猎人,尔为刍狗,攻守之势异也!”

虏人惊骇。

相似的话,在鹰咎棱遇刺之后,虏人将士也听过。当时还有什么“周太监单枪匹马,七进七出单杀鹰咎棱”的传言。许多虏人将士都把它视为谣传,是梁人间谍故意要杀他们的威风。

此时听来,十万悍勇这一段竟是字句不改!周玉臣居然是来真的。

等他们带着箭矢溃逃回去,才发现那箭簇上扎了一封战书。

战书的内容也很简单,只有两行字:

三月初二。

周玉臣斩杀鹰咎棱于泗水河畔。

泗水,是渠城城东十里外的河流。而,后天就是三月初二了。

且不说虏人那厢在失了战马、又失了首领的情况下,如何应对鹰咎棱的怒火。

这厢,周玉臣等人回到了二十里外的临时驻扎地。

此地是一处渠城豪强所修建的坞堡,看情形,原本的主人曾经据此坚守过。最后还是被虏人杀得满室血腥。大门早已经不见了,围墙和角楼还算完整,石壁上尽是黑黢黢的焚烧痕迹。

三千精锐分别在内外驻扎。

篝火燃烧,两个檀州的倒霉蛋站在火光前,亢奋地与众人道:

“当时老子一马当先,就冲了上去!什么玩意也配跟我们周太监作战?!老子削得他爹都不认识!”

且说,原地驻留的檀州铁骑们,没有一个人不暗暗庆幸自己没有被选中。

尤其是孙谦选完之后,周玉臣又点了五百平夷突骑做援军。他们更加庆幸自己不在其中,才五百人,怎么打?

结果周玉臣率领着人出去,带了三百来只虏贼的脑袋回来,还绑了一个萨克混和几十匹好马。

一个个就开始有些后悔了。

但是彪悍的是周玉臣,是平夷突骑!

檀州的本土将士,互相知根知底,平时什么尿性彼此还不知道吗?他们并不相信这一马当先的说辞。

有人便问刚才说话的人:“魏老三,你也不怕把牛皮吹破!这脑袋不会又是你捡漏割来的吧?”

魏老三睥睨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捡个屁,你以为是薅野草呢!你去路边捡两只绿眼睛的脑袋给老子看看?”

另一个与他同去的檀州虏骑,也佐证道:“那虏狗实也没什么可怕的,还说有数千人,结果三两下就被我们冲散了。跑起来那虚得呀——就跟窜了三天稀似的!”

众人不由惊叹:“真的吗?难道虏骑也吃空饷,也用老弱病残充数?”

另一头,留驻的平夷突骑们,也爆发出了震惊的疑问:

“周太监身为主帅,居然为你们殿后!?”

“孙千户为了一匹马,就要杀了虏人首领?还被人抢了先?!”

这两个被选中的倒霉蛋,显然更稳重一些。

他们一边擦拭着缴来的虏人铠甲,一边懊悔自己下手太重磕出了痕迹,口中还道:

“周太监真悍勇也!萨克混带着三千骑浩浩荡荡地冲过来,好几次都差点要追上了,她勒马回身就是一箭。每出一箭,必射落一人!”

“直把虏狗吓得顿步不前!”

实际上,周玉臣也有射空的时候,但已经没有人在意这样的细节了。

他们还模仿着周玉臣在叫阵的说辞,是何等的狂妄倨傲;还有说,孙谦原本也没打算杀萨克混,奈何周玉臣看中了萨克混的良驹,齐芥娘直接阵前请命——好家伙,这倒霉的萨克混就被逮了。

参与破阵的平夷突骑,更兴高采烈地说:“上一回,我只是援军,却也得到了齐王的赏赐。这一回我冲锋陷阵,斩获了虏骑三人,不知朝廷会有何等赏赐?”

众人又是艳羡地看着他们的缴获,又是惊叹地听着他们的描述,只恨自己不在现场,生生错过了这等功绩!

那魏老三也是个好惹事的,他还带着几个老乡去看萨克混。

萨克混一双愤怒的绿眼珠瞪得如狼,奈何浑身上下被绑得结结实实,嘴里还堵了一团肮脏的破布,直塞到嗓子眼,令他只能从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呜呜声。

几个老乡不敢上前,嘀咕道:“这虏人长得好高大,跪着都能到我前胸了!”

“这要是打起来……一巴掌就能呼死我。”

萨克混一听,脸上露出了轻蔑的神色。那架势,好像他不是跪在地上的俘虏,而是高高在上的君王。

见状,魏老三狠狠踢了萨克混一脚:

“怕什么?齐参谋生得不高吧?真要论起来还不到他前胸哩!还不是一招就把萨克混打翻了!?”

“蔑里干的骑士队长——也就这样!”

在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中,梁人将士的声音时而高,时而低。

直到夜深人静,鸟雀归林,篝火也渐渐冷了。

仍有人在半梦半醒中,咀嚼这传奇故事,呢喃出一声“大梁万胜”。

而坞堡内。

周玉臣猛地咳嗽了几声!她上回吃了昂潵一支破甲锥,心肺受损未能就医,伤势并未好全。出发前人还在发烧,今日又灌了几轮冷风,一时竟是咳嗽难止。

“请见谅,我……咳咳!”周玉臣歉意地开口,又被咳嗽打断。

与她对坐的,正是柳元娘。

柳元娘行走江湖见多识广,见周玉臣此时情形,便知道她伤得不轻。

她劝道:“周太监,硬撑会让病情更坏。我替你去把随行的军医叫上来?”

周玉臣勉强止住咳嗽,摇头拒绝:“战前主帅受伤,必会动摇军心。柳姑娘,我拜托你的事……你如何作想?”

她说着,目光停留在柳元娘的胳膊上,纱布上还渗着血。

柳元娘沉默了片刻。

伤口再次迸裂的惨况,一度让齐芥娘都想劝她回去。她也想过,回鹤庵好好养伤。然后继续做一个快意江湖的“柳下烈”,再攒点钱,养几个听话的俊秀后生。

柳元娘一双狐狸眼望着周玉臣,笑了笑:

“正如你所见,我胳膊已经受伤了,人也很疲惫。”

“而周太监你想要的东西,又无法用黄金来衡量,甚至可以称之为倾城之物。”

“说实话,你这个单子又危险又麻烦,细细算来还是我亏了哩!且不说白狼卫之凶悍,便是我侥幸能逃出生天,可伤口一旦感染,莫说胳膊要废,人还能不能活都不好说。”

周玉臣早已料到如此,躬身歉意道:

“是我强人所难了,稍后我就让齐参将送你回去。”

柳元娘却笑了笑,笑得明媚如花:“不,我的意思是——”

“周太监,这得加钱。”

作者有话说:

昨天特别丧。但是看到一个可爱的女孩子,连续给我评论反馈,我觉得我又好了。谢谢。

第57章

与此同时。渠城。

也许是葡萄酒的酒意作祟, 也许女人的衣袍太柔软……鹰咎棱再一次梦见了兰婉如。梦中的女人坐在窗户边,就着融融春光在缝补皮草。铜针跟随着她的手指,一针一线地把皮革的豁口合拢。

偶尔, 白皙的手指揉过皮革时, 像是在揉捏鹰咎棱的心脏。

窗外是无尽的原野。

蔑里干的春天来得很迟, 像一场不情不愿的赴约。总是要阿斯加德山的雪水开始融化, 凛风变得疲怠,蔑里干的姑娘小伙们已经不耐烦穿皮草时,它才会真正来临。

那个时候, 就像窗后的情景一样。

林间、草地、树篱……到处都开满了蓝铃花。它们像一只只小钟,在风中垂着头轻轻摇摆,应和着昆虫低鸣、牛羊轻哞。

鹰咎棱小时候所住的地方,就有这样一片原野。蓝铃花像潮水一样覆没了山峦绿野,或是蓝色, 或是紫色,花潮遮去了虬根蟠结的树根,藏住了凹凸不平的泥路,哄得孩子们频频在花海里摔跤。

一只蓝铃花插在兰婉如的鬓边,随着她低头的动作, 害羞地轻轻颤动。

注意到鹰咎棱的视线, 兰婉如抬起头, 宛然一笑。

鹰咎棱的心变得柔软。

但很快,一种诡异的矛盾撕裂了这份柔软——

兰婉如绝不会缝补皮革,她也不曾去过蔑里干,她更不会这样温柔地坐在窗下看着我。

这个人是谁?

这个人是……是……

鹰咎棱仓促地站起来。只见女人温柔的嘴角轻启,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可一张嘴,那张嘴却掉出了半截舌头!

而女人一张黑洞洞的嘴唇, 依然张合不休:

“你如此憎恨梁人的血统,说它肮脏卑贱,生来劣等。那你为何不效中坛元帅?索性割肉还母,也好断了你我的母子缘分。”

女人摇摇缓缓地站起来,浑身的关节分明都让人打断了,她用怪异扭曲的姿势,几乎是爬一样地爬到鹰咎棱的面前。

紧接着,她仰起满是血污的脸,血泪横流:

“还给我!把我的血肉还给我!”

那只被打断的手,软塌塌地攀附在他的靴子上,抓着他的衣袍:

“我真后悔教你梁话,教你读书……我用血肉一点点养大的孩子,成了杀我的尖刀!成了亡国灭种的元凶!我好后悔……我不该生下你……我不该……”

母亲。

鹰咎棱猛然睁开眼睛!

白狼卫同时推门进来,手中捏着封书信,道:“吾王,梁京来信。”

鹰咎棱浑身冷汗,他将女人的衣袍一把拂到角落:“是谁的信?”

“鹤庵的兰德,他听闻龙头棍的踪迹出现在了燕州,又得知了兰婉如逃跑的事情。兰德想询问您,是否需要他的更多帮助。”

鹰咎棱端起桌上的葡萄酒,仰头一饮而尽,冷笑道:“虚伪的措辞。”

白狼卫见此情形,便知鹰咎棱此时心情不佳。这位“天神的剑柄”一向有雅量,对合作伙伴尤其包容,兰德又是他在梁廷的重要情报来源。

兰德情报,不仅是鹤庵对梁廷山水地貌、民情风俗的了解,还有他和梁廷官员的关系,足够鹰咎棱提前了解许多讯息。说实话,就算兰德现在开口,说希望鹰咎棱帮忙查找龙头棍的线索。那也是合理的请求,不该如此生气。

因此白狼卫大着胆子,替兰德说了一句话:“兰德听闻您被刺的消息,已经派遣了两名高手入燕,以表诚意。吾王,对于合作伙伴……”

这时,又一名白狼卫急匆匆地进来,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将领:

“吾王!萨克混、萨克混被梁人所俘!”

萨克混追击周玉臣一事,鹰咎棱是知道的,作为一个镇守军寨的骑士队长,萨克混有权限排除风险。

但是,萨克混被俘?

他可是带着三千骑出营的!

鹰咎棱流波婉转的眼目,骤然变得冰冷,额角青筋暴起:

“……什么时候的事情?”

几个将领不说话,齐刷刷地看着第二名白狼卫。

白狼卫的声音紧了紧,硬着头皮道:“两个时辰前。周玉臣把萨克混一路骗到了二十里外的山岗,设伏兵作战。据回来的骑兵说,这次作战的梁人异常悍勇。他们冲散了骑兵之后,不仅不跑,还贴身肉搏。”

“吾王,我军折损了四百余马匹、三百八十余名勇士……那周玉臣说她是奉齐王之令,特率十万悍勇攻打渠城。她还、还射了封战书给您。”

白狼卫颤颤巍巍地捏着张布条。

鹰咎棱摩挲着酒杯,脸上的怒气渐渐平和:“上面写了什么?”

白狼卫不敢念出来:“上面……上面写着……”

鹰咎棱索性将布条抽出来一看。

布像是随便什么地方剪下来的破布,非常不正式。但笔锋却极其凌厉,铁画银钩写尽了猖狂——

三月初二,周玉臣斩杀鹰咎棱于泗水河畔。

众将领惊畏不敢言语。

那萨克混是国君的大舅子,被梁人阵前斩获已经是莫大的耻辱。而虏骑居然不仅不敢愤而追击,任由将帅被俘,还夹着尾巴把这封战书带回来了。

这代表什么?

这说明他们是真的被梁人打怕了。

上一回是周玉臣派遣刺客,这一回又是阵前挑衅,杀了三百八十多个将勇,还敢如此大言不惭!

没有人敢看鹰咎棱此时的表情。

于是,几个瞬息后,众人才听见鹰咎棱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两名白狼卫不解,齐齐惊讶地抬头。

只见鹰咎棱非但没有勃然大怒,反而姿态松弛,语气中带着些许酒后的惬意:

“我小时候,母亲曾经给我说过梁人的一个典故。”

“那个故事是这么说的:魏国将领庞涓,率领大军攻打赵国,兵势汹汹,围困赵国首都邯郸。危急时刻,赵王向齐王求助。齐王派遣田忌、孙膑率军救赵。田忌想直接在邯郸作战,击退庞涓,孙膑却劝他改为攻打魏国的首都。而后果然逼得庞涓退兵。”

说到此处,鹰咎棱将布条揉成一团,随意地丢在地上:

“阿斯卡、昂潵在攻打中渡镇,周玉臣就领兵来渠城了,这是打算跟我来一出[围魏救赵]啊。”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叹服。

顺着这个思路,有人很快发现了问题:“那周玉臣动辄把[十万悍勇]挂在嘴上,想必也没有这等兵力。否则她如何不把十万悍勇拿来守城,偏要大老远地跑来打渠城?打也不敢正式打,尽搞些阴谋伎俩,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也机敏的将领,分析道:“吾王,这两天后的泗水之约,恐怕周玉臣或是设伏,或是用水战。”

须知,蔑里干的大军至今为止,没有真正打过澜州以南的地区。就算是偷天换日、借道澜州的鹰咎烈,也是在梁人“不抵抗政策”的下顺利通行。

换句话说,虏人没有多少水战经验。

但问题是——

就算梁人能跋山涉水调来军舟。

你周玉臣叫我上泗水跟你打,我就要跟你玩水战吗?

虽说为了攻打中渡镇,昂潵、阿斯卡带走了主力部队,此时鹰咎棱在渠城只剩下不到万骑。但是只要鹰咎棱据城坚守,周玉臣就算在泗水河畔写一千封、一万封战书挑衅,都是无用功。

鹰咎棱为自己重新斟了一杯酒道,笑容愉悦:“梁人虚伪狡猾,这位周太监手上的军户,料想不会超过万人。”

他俯下头,饮了满口鲜红的酒液,任由那如红宝石般的液体沾染嘴唇。一双黑色的眼珠,光色奕奕,甚至有些兴趣盎然:

“因此,她才会用[诱敌深入]的办法,把我们的兵力骗出去伏杀。”

“这封战书……”

鹰咎棱的视线转向地上的布团。

一位早已耐不住的将领,连忙接话道:“我听说梁人承祖辈之风,历朝历代每次交战,必然要先下战书、再约定时间地点。周玉臣既是齐王的臣子,必定也是这一套繁文缛节的东西。”

又有人嗤笑道:“便是不应约又如何?吾王,周玉臣定是仗着我们城中粮草不多,想来一出围城断粮!她却不知道,饥饿的狮子在草原上才是最可怕的存在。”

其他人也笑了起来:“等哨骑兵找到了梁人的踪迹,咱们直接出城包围!谁还等她什么三月初二?!”

没错。

打仗就是打仗。谁理你约什么时候打、在哪打?

战机从来就是主动方说了算的!

只要摸准周玉臣的驻军所在,他们直接来几轮奇袭,再借着兵势野战碾压。

届时,就算潘处道的军队在这,他也抵挡不住“天神剑柄”的雷霆一击!

鹰咎棱愉悦地品尝着酒精在舌尖上散发的辛辣酸涩,语气却很遗憾:

“真可惜啊……我对这位齐王和周太监的印象都不坏。结果到头来,还是玩故弄玄虚这一套。果然梁人的锦绣堆里,养不出挺拔的骨脊。”

“——动员全师,准备凌晨出兵!”

众将士沉声应下。

大家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飞奔出城,和周玉臣的兵马来一轮硬碰硬的决战。

而就在此刻。

第三名白狼卫来了。

他身后也跟着许多人,这次是文武官员都有,每一个人脸上的神色都极其惊恐——

“吾王!梁人杀进内城来了!”

鹰咎棱愣了片刻,神色依旧平静,语气也依然谦和:“杀进来?”

其他将领听了,高声喝道:“吾王面前,不可妄言!渠城有三重城墙,是重镇中的重镇,更是每一层都有巡逻士兵守卫。而城外砲车的影子都没有,那周玉臣如何能杀进来?”

第三名白狼卫猛地吞了一口唾沫,脸上也是不可置信:

“大人!”

“水渠的闸门被撬,他们——竟是从水渠里钻进来的!”

作者有话说:

鹰咎棱(礼貌):“打仗就是打仗。谁理你约什么时候打、在哪打?”周玉臣(微笑):“没错。所以我也没说一定是三月初二呀。”

第58章

咳——!

柳元娘咳出了最后一口浊水, 长时间的水下闭气,让她整个肺部痛得近乎炸裂。她倚着城墙,反手一刀搠翻了虏人守卫, 直把他翻落到内外城墙的夹层内。

她的任务已经完成。

地下的内渠闸门被彻底打开, 近千名“敢战士”从泗水逆流而上, 通过地下水道潜入城内。虏人直接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周玉臣承诺过, 只要打开闸门,柳元娘就可立即撤退。大夫、赏金都在城外的马车上等着她。

此时,渠城内一片乱糟糟, 或是白狼卫急匆匆从街道上跑过,或是梁人嘶吼着在城下与守卫作战……鲜血和死亡像随意抛洒的沙砾,溅落在渠城的每一个街口角落。

是时候撤退了。

柳元娘的伤口泡了污水,痒痛得难耐,死亡的阴影像身上的湿衣, 紧紧地贴在她的伤口上。而燕州的凛风又是如此无情,它像乱割的刀子割过湿漉漉的衣裳,直叫人冷得发抖。

可是。

柳元娘提刀迎上虏人守卫,寒光湛湛,而她笑得灿烂明媚——

在没有收齐尾款之前, 我怎能走呢?

别叫我失望啊, 周太监。

“……吾王, 第一白狼卫正在东大街和梁人死士作战!”

“见鬼的!书记官和宫廷大臣,刚刚被梁人当街斩杀!”

“吾王,第二白狼卫在宅院前发现敌人的踪迹!”

最后是鹰咎棱的侍从官,兼白狼卫队长的伯格,发出了正式的恳求:

“还有一批梁人死士,在抢夺城门的掌控权。主人, 我们的军队被拦在了渠城的三重城门之外,不论开门与否,都极其危险……是否应当立即撤退?”

伯格所言不假。

就算现在军寨内的虏骑兵马上赶来救援,这城门也开不得。

渠城的内外城门设有连锁机关,外城门打开时,内城门关闭,直到外城门合拢之后,内城门的机关才会打开。

如此一来,虏骑无法在最短的时间入城。

假如周玉臣的骑兵这时候借着缝隙,直接杀过来,到时候进城的到底是谁还真不好说。

“吾王,城中的守备不多,我们应当立即撤出渠城,与军寨的兵马汇合。”

“我同意,渠城不过是一个空城,梁人即使夺了也拿不住。”

宴会厅内的文武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言。

他们都是银象王的扈臣,一部分是刚才来找他议事的将士,一部分是受梁人追杀窜逃至此的廷臣。把原本宽敞的厅堂,挤得满满当当。

整个大厅充斥着膻腥味、香水味,还有与血腥味混为一体的葡萄酒味。

鹰咎棱目光低垂。

他在这里办过几场宴会,包括与鹰咎烈分道扬镳的那一场。当时这里灯火如昼,莺歌燕舞,兰婉如还在他身边。唯一相似的是,此时街道上也是遍地横尸,血流如注。

这一回流血的是蔑里干人。

鹰咎棱一共五万兵力,四万余给了阿斯卡和昂潵攻打中渡镇,而剩余六千骑,大部分都留在了军寨里,城中只有一千人守备。

毕竟这是重镇,萨克混的军寨又盘踞了渠城的运输通道,理应是安全得不能再安全了。如果不是他银象王的身份在这,又有十几个廷臣需在渠城议事,这渠城甚至连千人都不必有。

伯格见他不言语,单膝下跪再次恳求:“我的主人,这些虫子不值得您以身涉险。暂时的撤退,亦不会损伤您的荣光。”

“吾王,为了您的安危,为了蔑里干的未来……请您立即撤退!”

众人声词恳切。

其中也有一些人,嘴上是为了鹰咎棱,实际上是被梁人死士给吓怕了。他们都是蔑里干的小贵族,出兵跟随领主打仗图什么?封爵授土、金银财宝。这帮贵族在燕州吃得满嘴流油,缴获的战利品还没能全部送回去呢!

如果在这里白白丢了性命,那就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况且打仗,有输有赢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鹰咎棱之前不也宽恕了昂潵的失城吗?守城的核心到底在兵力二字上,而兵靠什么?

粮饷。

刚才的大臣说渠城是空城,此言非虚。渠城现在没有粮草,就算周玉臣暂时夺城,可是后续没有物资供给,这座城她也守不住。

届时聚拢兵力,再拿回来便是了。

鹰咎棱却抬起手,命令小侍从为众人端上了酒杯。

暗红的液体在琉璃杯中散发着醉人的香气,鹰咎棱取了一杯,先几口解了喉咙的渴意,才沉声凛烈道:

“诸位——你们愚蠢得让我心痛。”

“城中的这帮死士不足为据,有白狼卫在,谁也杀不进来。周玉臣既能派遣死士入城,说明她的军队离渠城很近。既然她这么想要渠城,那就把她引到城下作战。”

众人被骂得一怔,伯格率先反应过来:“吾王,您是想利用内外城门……”

鹰咎棱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亲自端了一杯酒递给伯格:“我的好儿郎,我的石中剑,你猜得不错。”

其余将领也醒悟了,他们纷纷激动道:“周玉臣的兵马即便进了外城门,渠城还有两重城门紧锁!到时候,城内,我们可倚靠城墙用巨石、滚木攻击;城外,军寨的五千骑兵可在后方,堵死周玉臣的退路,如此形成内外夹击之势。”

“不错!萨克混的部下说周玉臣用的也是骑兵,须知,骑兵只有跑起来才叫骑兵,被堵在夹道中寸步难移就成了劣势。”

鹰咎棱目光低垂一一扫过众人,最后把视线落在几个不言语的廷臣身上:“几位郡长有想法?”

几个廷臣互相对视,他们对渠城没有信心,毕竟是自己亲手砸开的城门。不过,梁人军力羸弱。再是如何阴谋小计,正经开战是打不过他们的。

最终在鹰咎棱摄人的目光下,廷臣各自颔首应道:

“您的意愿,就是我的意志。”

城外。黎明将至。

周玉臣现在距离渠城只有五六里了,这一次是全军出击。

然而,不论昨夜大家是如何壮志豪情,如何艳羡先锋部队的缴获,等到大家须得围城作战的时候,将士还是慌了。一路上,他们不断窃窃私语:

“渠城如此重镇,怎么打?围城也得有粮草啊!咱们可只剩下一日的军粮了。”

“我们就这点人马,回头拉到阵前一看,周太监那句[十万悍骑]不就不攻自破了吗?”

就连孙谦这样的猛将,都忍不住发问:“周太监,您不会是打算直接围城吧?届时敌人把滚石一砸,岂不是白白浪送?”

齐芥娘冷笑道:“城内现在有[敢战士]在作战,咱们如果不上,才真是白白浪送了这些将勇的性命。”

孙谦知道她是恼怒自己争马一事,咬了咬牙,又道:“眼下不是争一时高低的时候。周太监不妨把话说明白,这次到底有几分胜算?”

这话齐芥娘却没有反驳,脸上的神情也有一些忧心忡忡。

周玉臣便知道,又是一次“诸将皆惧”的局面。

她忍住咳嗽,笑道:

“孙千户、齐参将,不如随咱家一同登高,以探敌情?”

二人皆惊,孙谦更是眼睛都瞪圆了:“——周太监!都快到敌方的军寨了,您还要再来一回诱敌伏击?”

周玉臣哈哈一笑,真诚道:“不不,这回真的就是看看,咱家以齐王的名誉发誓。”

如此三人连同几个裨将,又找了个小山岗。

山势并不高,位置距离虏人的军寨也很近,就在他们之前埋伏的树林后方。只见渠城的城墙上有十几道纠缠的影子,看不起是虏人还是梁人。只能模糊确定,三层城墙的火把熄了大半。

树林前就是虏人的军寨了。

当然,军寨的首领之一——萨克混本人现在就被绑在军队里,跟年猪一样捆得结结实实的。但是缺少了一名将领,并不妨碍虏骑们出战。

此时的军寨灯火通明,看架势,虏人全营都在备战。

孙谦见此情形,心中的犹豫更甚。

这怎么打?围城围到一半,就得被内外夹击,到时候就是进也进不去、出也出不来的局面!更何况昨天萨克混随随便便出来就是三千骑,须知,他们自己手上也就三千骑。倘若军寨里有万骑呢?

要知道,虏人满万不可制。

这时,周玉臣却以鞭指向军寨,朗然笑道:

“果然天命在我!”

齐芥娘、孙谦二人顺势看去,只见虏人披甲引马,合伍成队,已然在准备出军寨了。

只听周玉臣清声道:“鹰咎棱的主力都在中渡镇,以现在的军寨情形来看,他们这支偏师最多五千人。《虏人传》说[虏人不满万,满万不可制],可这不是没满万吗?!千骑对千骑,孰胜孰负?这个答案不难猜,因为我们昨天已经赢过一次了。”

孙谦微微皱眉,自然是想到了昨天以少胜多的局面。倘若周玉臣再来一次奇袭,确实也不是没有重现昨日胜利的可能。因此他无可反驳。

周玉臣的视线落在虏人军马上,又道:“观昨日之战,你们在阵前俘虏他们的将领萨克混,还夺走了良驹,虏骑却无一人敢追击。现在我们的敢战士杀进了渠城,倒逼他们须得出兵救援。惊慌之下,虏骑必然怯阵。”

齐芥娘仔细思忖,也轻轻颔首。

孙谦却犹豫道:“可渠城里面的贵人,是他们的银象王!如果他们为了救主,拼死顽抗呢?届时敢战士不能及时打开三重城门,我们就要腹背受敌。”

周玉臣笑道:“谁说我要围渠城了?”

二人大惊:“不打渠城,难不成你要正面和军寨虏骑作战?”

孙谦更是追问:“虏骑善野战,即便不满万人,五千骑碾压我们也绰绰有余了!”

齐芥娘睨了他一眼,到底没说话。

毕竟孙谦带了三千骑过来,这里的主力部队都是檀州将士,他孙谦须得为这些人的最终结果负责。

周玉臣好脾气地拍拍他的肩膀,低声道:“这样,我们先打个照面,如果一见面虏骑军阵松动,我们就直接开打;如果他们井然有序,我们就撤退引诱他们追击。把昨日的风筝再放一遍,如何?”

孙谦想了想,这策略确然是万无一失了,这才微微颔首。

最后,周玉臣向两位将领做出保证:

“诸位,天命在我。巳时之前,我必获胜。”

巳时之前,我必获胜。

这句话就像强烈的酒意,迅速在梁骑之间蔓延沸腾,每一个人都听到了周太监的承诺,每一个都被“醉”得晕头转向。

而当周玉臣提着斩.马刀,把自己列于前锋之时,这句承诺便有了具象的影子。

此时已是天光破晓,林野之间,昏暗不定。

没有人能看见周玉臣的表情,没有人知道她是否惧怕,但是每一个人都能看见她的背影。

那个一刻也不曾后退的背影。

这厢,虏骑刚刚出军寨,就撞见了周玉臣的部队。

虏人愣了!

都把机会让给你们了,你不围渠城,却先来打我们?城里的贵族们还等着内外夹击呢!

为首的几个虏骑认得周玉臣等人的模样,也是惊慌不已!

一时间,果真如周玉臣所言,虏骑军阵乱了。

梁人顿时信心大增。

只见周玉臣一马当先,齐芥娘、孙谦等人紧随其后,先锋部队像一把砍刀直直凿向虏骑!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虏骑的先锋被尽数斩落的时候,又也许是开始有虏骑溃逃的时候……

总之,梁人不再犹豫,蜂涌而上!

而周玉臣直接杀穿了虏骑阵。

不仅如此,齐芥娘、孙谦也随同在后,硬生生跟着她反复杀了四五个回合。

在敌阵中杀个四五回,这种场景不论是梁人还是虏人,都有一句对应的话来描述——

如入无人之境。

不知不觉,有人不满足追随那个背影,越来越多的人想要跑在她前面。

当周玉臣最后一次冲入敌阵时,她全身都被弓弩扎成了刺猬,能活着自然不是靠什么“天命”,而是靠李宪和给的这身“步人甲”。

这次,她带着一支杀红了眼的平夷突骑直接杀进了军寨。

在反复砍杀把数十个虏人都砍成肉块后,周玉臣再次斩断了虏人的狮纛。

在黎明乍破时,天光倾覆的那一刻。

被扎成刺猬的周玉臣,抹了把脸上的血珠。然后,她把另一张旌旗插在军寨的旗座上。

刹那间。

所有人都看见了,一个硕大的“梁”字迎风而展。大梁的旗帜再一次插在了渠城的土地上!

无数道声音再次呼喊——

“大梁万胜!”

与此同时,渠城的城墙上。

不论是柳元娘、敢战士,还是虏人守卫、白狼卫,每一个人都看了那道旌旗。

柳元娘此时已经脱力了,被四五个白狼卫围在中间,浑身滚烫发软。

可是当那个“梁”字撞入眼帘时,柳元娘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再次施展她的拿手绝活“投石问路”,用铜钱射穿了虏人的脑袋。

并与之声嘶力竭地大喊:

“——大梁万胜!”

当这道声音传入鹰咎棱的耳中时,蔑里干的文武大臣们再次惊惧!

能不慌吗?周玉臣都把旗帜插到自家的军寨上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唯一的军力已经被打穿了。

即便城下还在战斗,即便三道城门都还健在。

可贵族们已经不想等了。

最初支持鹰咎棱的将领不再开口,因为内外夹击的战略已经行不通。

被迫支持鹰咎棱的廷臣唉声叹气,因为他们的亲信也在军寨中,缴获的财宝少了这些将士,谁来担谁来扛?

但是,他们仍要捏出一个忠贞的口吻:“吾王,为了您的安危,当即刻撤离。”

就连伯格,也跪在鹰咎棱的脚边,恳求道:“天神的剑柄啊!您不该在此处与宵小作战,我已经为您准备了良驹。”

鹰咎棱深呼吸了几轮,手中仍然捏着酒杯。

这时,城外又爆发了一阵欢呼,紧接着又是一阵哀鸣。

鹰咎棱侧目问道:“怎么了?”

众人惊疑不定,莫不是真的破城了?

很快,回来的白狼卫带来了答案:

“周玉臣在阵前斩杀了萨克混,就在铁骑的眼前!将士们见帅旗被斩、首领被杀……顿时军心动摇,开始溃散了。”

此话一出,满室死寂。

多少年了,虏骑一直以“更近迭退,败而不乱”闻名四海。可见这周玉臣得杀到了一个什么境界,才能让虏骑被杀到溃退!梁人不是没有“十万悍骑”吗?怎么硬生生地杀出了十万悍骑的杀势?!

良久,鹰咎棱终于放下酒杯,接过了伯格手中的铁甲:

“——这出围魏救赵,还真让她唱成了。如此悍将,可惜是梁人。”

无需周玉臣派人传讯。

鹰咎棱在渠城被袭、城外驻军被打散的消息,在白狼卫的急报下,迅速传到了阿斯卡和昂潵的耳中。

此时,阿斯卡刚刚结束屠村。一个叫翁崇的傻子,硬生生破坏了他们的计划,居然敢带领着村民和他们玩巷战。现在已经打得动弹不得,只待阿斯卡的铁骑和屠刀落下。

而七宝山后的昂潵,则再一次击溃了李仙君和何弥。

整个观澜江回荡着李仙君的怒吼:

“——誓死不退!”

而中渡镇的所有百姓都操起了刀枪、木盾,在藏兵洞、在城墙上等待着最后的袭击。府库的兵器不够,就用锄头、鱼叉;鱼叉也没有了,就用木棍;木棍也没有,就拿石头……

丁二娘摸出了那把上次没用上的匕首,这次她的内心十分平静。

既不壮烈,也不悲伤。

就像是她要出门上班一样的寻常,如此,也登上了城墙。

然而。

当天光彻底放亮,整个江面都洒满了一层金灿灿的粼光时,所有人惊奇地发现——

虏人开始撤退了。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笑眯眯):“巳时之前,我必获胜。”作者(惨兮兮):“0点之前,我必更新。”所有的战争剧情,我都是听着《Vagabond (feat. Czarface)》码的。好了,大战结束!

第59章

在阿斯卡全面后撤的同时, 昂潵却没有全部撤兵。

救主是必然要救的,但昂潵也看出来了──

镇守中渡镇的这帮人,已经是强弩之末, 城内连老人小孩都站出来了, 可见城中无人。而昂撒在碾碎李仙君的步兵阵之后, 现在仍有四千骑。

他轻蔑地扫了一眼远处的梁人士卒, 对已经搭好砲车的虏人道:“不用管那几只死羊,现在,给我轰开城门!”

那位主动请战的年轻裨将, 震惊道:“大人,银象王还在等待您的救援!阿斯卡大人已经撤兵了,如果您不立即动身,恐怕又将招惹非议。”

昂潵高深莫测地笑了,嘴角的法令纹变得更深:“阿斯卡还是一个孩子, 周玉臣也是。孩子就容易沉不住气,会因一时的变局而改变心意。”

年轻裨将愈发不安,他害怕昂潵气昏了头,眼前只有军功没有王权。

因此他再次劝道:“我的大人,阿斯卡曾在银象王的面前诋毁您, 玷污了您纯洁无上的美誉。如果这次您为了中渡镇而停留, 岂不是授人以柄?”

在梁人的哀嚎中, 这位被誉为“天神之锤”的猛将,阴沉地笑道:

“我在天神神像下宣誓过,终生效忠吾王,爱其所爱,恨其所恨。没有人比我更懂得王的意愿。所以──我会带领一支部曲去渠城营救,以示我的忠贞。”

“而你们则继续留在这, 直到把城门砸开!”

观澜江的江畔。

一定是阳光太耀眼了。

何弥躺在江畔上,双目失神地望向清晨的天幕。云层像洁白的羊群,被晓风吹着缓缓向前移动,然后被日光熏烤得金灿灿的。层峦起伏的山群后,是火焰般太阳。

天际之火在燃烧。

它从横尸遍野的七宝山烧下来,又用火舌舔过了河滩上的一个个悄无声息的同袍,最后那光色拂过何弥时,竟烧得他有泪盈眶。

鲜血不断从伤口中流失,江水不断冲刷着他的身体,日光越是温暖,何弥却越是感到寒冷。

真冷啊。

冷得如此安静,好像一切都结束了,再无声息。

这时,一只手将何弥从江水中拖了出来。

李仙君苍白的面孔,出现在他的视线上方,这个中年妇人的半张脸都是血,一半苍白如雪,一半赤红可怖……竟让何弥想不起她在京师时的模样,是何等的雍容华贵。

涓涓不断的鲜血像泪一样,流淌过眼睛,李仙君一把抹去它:

“还能打吗?”

何弥笑了。

他忍着骨头断裂的痛楚,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能,怎么不能打!”

李仙君看向前方,道:“看情形,那帮杂碎打算用砲车破城。”

她拄着长剑,缓缓直起腰身,昂首喝道──

“还有能打的吗?!”

片刻后。

第一只手从河滩上的血泊里伸了出来。

紧接着,第二只被削断了拇指的手,也从巨石下伸了出来。

第三只纤弱干瘦的小手举了起来,胳膊上还绑着黑色的孝带。

然后,第四只、第五只……一只只手从尸山血海里伸出来。

李仙君也笑了。

这个做了大半辈子李家女、潘家妇的女人,按着腹部的创口,凛然道:

“诸位,李仙君今日无以为报,只有一句话与君共勉──”

“人在阵在,誓死不退!”

于是,剩余的几百个梁人士卒,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在慷慨的日光下。

他们再次奔向了虏人的砲车。

“——誓死不退!”

潘处道在城墙上,眼睁睁地自己的妻子被昂潵一个大槊掼在地上,又看着她跌跌撞撞站起来。哪怕隔着很远,哪怕人贴着人。潘处道也知道,那是她。

只能是她。

当这支梁人队伍冲向敌阵时。

那一刻,潘处道觉得他已经死了。

哪怕他还完整地站在这里,还在鼓舞士气,但他已经死了。

而闻人鹤早已经泣不成声。

潘处道的拳头捏紧了又松,松了又捏紧。几个回合后,他的低声道:“立即点一百个敢战士,随我出城砸砲车。”

这便是打算做最后一搏的意思了。

闻人鹤忍住哭腔,道:“我愿与将军出阵!”

潘处道温和地笑了笑,语气宽慰:“你得留在城中稳定人心。假如城门不幸被破,闻人大人,请你……”

之后的话却再也没说下去。

该怎么说呢?

请你忍受诟骂,替我投降献城,以此保住城中的百姓?还是请你带着齐王、镇安郡王立即离开,继续你们的北上和谈?还是请你也誓死不退,不做降臣?

二人相望,俱是泪眼。

既然无话可说,那便无需再说。潘处道不再言语,只是悲怆地笑了笑,就转身下楼。

而就在这时。

闻人鹤哭腔里带着一种不可置信:“……那是援军吗?!”

潘处道身形一怔,他五步并作三步地奔回来,闻人鹤已经拨开人群,挤在了城墙垛子前。

只听马蹄如雷,声闻四野。

一支黑甲骑兵在滚滚尘土中疾驰而来,阵势之大,马蹄声几乎可撼动大地。

为首的是“江”字旌旗,并驾齐驱的是“黔州齐氏”旗帜。

不会骑马的金不换,从轩辕狗蛋身后探出一张白面似的脸,还仓促地扶了一下头盔。当然,他先是看了一眼中渡镇的城门,很好,一扇门一块砖都没少。

赶上了,赶上了!

接着,金不换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李仙君等人,眼睛笑成了缝:

“李将军,何大人——大家伙都在啊!”

“带上我们一块玩不?”

浑身是血的李仙君笑了。

半死不活的何弥也笑了。

城墙上的潘处道,这时才敢潸然泪下,但是一开口也是泪中带笑。

如果有人曾有过笑声里的泪意,悲恸中的大笑。

那么他此时就能明白,有些时刻,某些狂喜与狂悲,无需用任何一个字来表达。

金不换带来的黔州援军,其中有三千人,是江捷被迫借的武宁铁骑。另外三千人是江夫人齐青的娘家送来的将勇,个个俱是貔虎豪杰,偏裨英勇。

当这支悍师彻底击溃虏骑、砸碎砲车、并且又在七宝山杀了几个来回后。

中渡镇一战彻底结束。

军帐下。

伤兵们一边“哎哟哎哟”地叫唤,一边又忍不住哈哈大笑。

翁崇也在笑,李邦把一千重步兵全都给了他,再加上他自己原本的一千余人。凭着这支部曲,凭着梁人不服输的反抗意志,翁崇愣是用两千人跟阿斯卡的两万人打巷战,硬生生从北虏的铁骑下抠出了几个村庄。

观澜江的渔民,七宝山的村民们发现,中渡镇的军官没有贪生怕死,没有舍弃他们。也纷纷操起家伙,加入了反抗的队伍。

如此,居然也撑住了下半夜的鏖战。

最值得大笑一场的是,翁崇在其中一个渔村里,找到了昏迷的蓝蕤娘。

她被爱护她的村民藏在了地窖里,身上都用了草药,照顾得很细致。

因此。

哪怕此时的翁崇浑身都是血洞,哪怕他脸上的燎泡都溃烂,哪怕他开始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了,可翁崇依然在笑。

他一边眼神涣散地笑着,一边胡乱呢喃。

闻人鹤守在他旁边,忍着眼泪俯下身去:“翁总旗可有话要说?我已经奏请齐王,只要你撑下来,我定保你做一个千户!”

却只听见翁崇带着笑容,呢喃道:“她没骗我。”

“……周玉臣……说中渡镇能守住……她没骗我。”

闻人鹤一怔。

翁崇涣散的视线,艰难地移动到闻人鹤的脸上。霎那间,翁崇似乎恢复了片刻清明,他长吐了一口气,道:

“……大人,你读书多,见识广……你说……燕州能收回来吗?”

闻人鹤握着翁崇的手,狠狠点头,眼泪一滴滴砸落:“能收回来!周太监把我们大梁的旌旗,都插到虏人的军寨上了,那蔑里干的鹰咎棱,被周太监打得落花流水,只能夹着尾巴从渠城遁逃。”

翁崇又呼出了一口长气,艰难道:“我……我要是也在那就好了,真想亲眼看看啊……他们的天神剑柄……被打成狗的样子……”

“大人……我的妹夫和手足……他们不是怯战……他们……”

闻人鹤马上道:“我必奏请齐王,为你的妹夫、手足加赐,全部按义勇烈士追加犒赏!他们的名字会刻在燕州的豪杰碑上,世世代代受万人敬仰!”

翁崇半阖着眼睛,释然地笑了笑,又断断续续道:

“……朝廷给的赏赐……我的功勋,都……都给我妹妹。”

“她……她在黔州……桥头堡……柳家巷……告诉妹妹……我对不起她……对不起妹妹……妹妹是个小尾巴……小尾巴……甩三甩……”

说到最后,翁崇俨然已经神志不清。

但是闻人鹤认出了他在哼什么歌,那是第一次中渡镇大捷时,翁崇在庆功宴上唱的黔州民歌:

小尾巴……甩三甩……

甩到了……桐木崖……

绿油油的山木……被风吹啊吹……

哭啼啼的小囡……拼命追啊追……

当翁崇唱到“追啊追”时。

声音戛然而止。

这个面目全非的男人呼出了最后一口长气,已然气绝。

闻人鹤握着那只还有余温的手,怔了怔,替翁崇把后半段唱了出来──

娘啊娘啊……

你背着刀要往哪去呀嗨……

小尾巴你别哭……

哭也是挡不住……

豺狼虎豹进了山,娘要去驱狼吞虎唉呀嗨……

──唱到此处,闻人鹤狠狠低下头,忍不住号啕大哭!

与此同时。

周玉臣骤然低头,再次咳出血沫。

躺在床上的柳元娘见状,气若游丝道:“呐呐呐,早叫你看大夫了。”

周玉臣抹去嘴角的血沫,低声道:“你也是南越人?”

柳元娘说:“我走南闯北,见了很多人,很多事,什么地方话都会一点儿。”

周玉臣头晕目眩地躺在椅子上,昂首望向天花板,喃喃道:

“我小时候生病时,我阿妈也经常说[呐呐呐],但是呐完了还是心疼我。如果你能用南越语,说一句[你而家唔好成动啦],你要金子银子我都给你。”

柳元娘遗憾道:“可惜这句我不会。我也不知道我该算哪里人……反正是梁人。”

咳咳——!

周玉臣再次剧烈咳嗽,这次血沫从她的指缝中流淌出来。

喘息片刻后,周玉臣低声笑道:

“真好。”

“我也是梁人。”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我是听着《eutopia》码的。写到最后,我也潸然泪下,哪怕这个结局在我心中早已写好。送别翁崇。另外。貔虎豪雄,偏裨英勇——来自,金·完颜亮。我改了一个字。小尾巴甩三甩,前面说过了——改自抗日民歌《大辫子甩三甩》

第60章

柳元娘下意识想要反驳她, 谁不知道你是梁人?

可又觉得,这句话好像很对。

见周玉臣咳得满面血污,还得端坐在椅子上, 装个主帅慰问病人的模样。柳元娘抿了抿嘴角, 没好气道:“趁早滚去躺着吧!病成这样还要来装样, 也不怕死在我房里。”

周玉臣待咳嗽稍缓, 低声笑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她们歇脚的地方,离鹰咎棱之前的居所不远, 大概也被虏人廷臣霸占过。因此房内来不及收拾的金银细软、药品食物一应俱全。

周玉臣就着铜壶里的半壶冷水,给柳元娘换了巾帕,又给自己净手擦面。很快,那张清俊的脸又恢复了玉净,看起来依旧人模狗样。

她还揽镜自观, 问柳元娘:“我现在看上去,如何?”

柳元娘勉强瞥了一眼,敷衍道:“好看好看,搁以前得被我抢回去做压寨夫婿。现在嘛,麻烦你别死在我床前。”

周玉臣嚼了枚药丸, 黑色丸子咬在唇齿间, 笑容张狂:“姑娘放心, 我还有心愿未了,决意是不能死的。”

柳元娘缓缓转过眼珠来,声音嘶哑:“什么心愿?升官发财?荣华富贵?”

那双狐狸眼,在高烧下泛着红血丝,眼睛里不知觉地噙着一点儿水光。平日精明冷傲的气态,也变得恍惚而柔软。

周玉臣的心神, 也有片刻松散。

她低声笑道:“都有。离开帝京的那天,我心里在想——什么权利中心?什么王权富贵?我周玉臣在哪,哪儿就是荣华富贵。”

摇晃的烛火照亮两个少年人的脸容,周玉臣的声音渐渐更低:“等真的上了战场,就想打胜仗。打赢一场,就想再赢一场。”

她看向柳元娘,笑容寂寥而自嘲:“但此时此刻,我只想再也不用打仗。”

二人谈话间,外面又传来将士们亢奋的欢呼声,那是他们在清点敌首。

按规定,军功分为奇功、头功、次功。

之前在中渡镇时,周玉臣带两百骑杀入昂撒的军寨,和轩辕兄弟配合完成了“斩将搴旗”,这便是奇功。当日所有跟随周玉臣冲锋陷阵的将士,哪怕是“被自愿”上阵的,也都算头功。

当然,斩将搴旗的功绩,周玉臣让给了轩辕兄弟。

渠城一役,周玉臣不仅完成了围魏救赵,还以三千五百人收复渠城。她本人居功甚伟不说,那几百名敢战士,以及柳元娘都可算奇功。

尤其是柳元娘,她不仅撬开了水闸,还登城作战。这是渠城一战能出奇制胜的关键。如此悍不畏死,可谓是奇功中的奇功。

而孙谦和齐芥娘,不仅完成了“斩将搴旗”,还随周玉臣身先士卒,亦是奇功!

其余将士,不论是第一轮山下的五百伏兵,还是跟着杀穿军寨的三千骑兵,他们头功是少不了的。更大的功勋,就要以敌首来计数了。

须知,这人头也分三六九等。

像一窝蜂、捕鱼人、沈扩、蓝蕤娘……他们麾下的盗贼,属于内部反贼,得六颗人头才可升一级。不然邱遗在檀州也不必让士卒杀良冒功,到处凑人头了!

周玉臣的母亲当年在南越州造反,属于未彻底归化的蛮人,斩杀蛮人勇士,四颗人头升一级。

而北虏,尤其是抗敌的战场上所杀的北虏。

一颗人头升一级。

因此,所有人都难掩激动!这可是在檀州剿匪几辈子,都拿不到的大功!

周玉臣安静地听了一阵,神情又恢复了漫不经心,好像刚才一闪而过的寂寥从未存在。

她转过头笑道:

“我也帮你数一数人头?以姑娘的斩获,在军中升个十七八级不在话下。再加上夺城奇功,异日见到姑娘,我都得叫你一声将军。”

柳元娘听懂了言下之意,周玉臣这是在招揽自己。

她有气无力地“呸”了一声,原本脆生生的嗓音也变得沙哑:“你们这些当官的说话真是好听……周太监还欠我一颗人头呢!你要当不付尾款的王八蛋吗?”

周玉臣给她倒了杯水,无奈道:“冤枉啊柳姑娘,这鹰咎棱出城就跑,我也没想到呀!”

柳元娘两只胳膊都重新缝了一遍,有的是鹰咎棱所伤,有的是白狼卫所伤,还有的是伤上加伤。又被污水泡了一阵,才半日的功夫已经在淌黄水了。

要不是鹰咎棱留下了不少药,外伤内伤俱全,要不是他银象王的身份,这里每一样都是王族特供的好药。柳元娘恐怕是性命难保。

此时,柳元娘的双臂裹了好几层纱布以防污染,动弹不得。

周玉臣干脆扶住柳元娘的肩,亲自喂她喝水。

其举止之小意温柔,极尽细致周到。

合着周玉臣低低的嗓音,很有些令人迷糊:“姑娘既然怕跑单,不如到我身边来守着?日夜提醒,时时督促。我必有一日奉上鹰咎棱的脑袋。”

柳元娘勉强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闷闷不乐道:“你是不是可怜我?觉得我的手好不了了,才想给我一口饭吃?”

“告诉你,我可不缺单子!这点伤算什么?相比之下,我更讨厌当官的!看到你们身上的官服我就浑身难受,就吃不下睡不着。”

“你只管把马车给我,等明儿退烧了我就回去。”

周玉臣看住那张病态潮红的脸容,心中酸涩难当,口吻却轻浮浪荡:

“这话怎么说来?要说可怜,也是姑娘可怜我。不是我死乞白赖求着姑娘,才有了渠城大捷么?姑娘才貌双全,我实在不舍得放你离开。”

柳元娘闻着周玉臣身上的药味,怔了怔,身上硬撑出来的倔强软化了几分。

过了一阵,她小声嘀咕道:

“……周太监,渠城能拿住吗?我是说再也不会被抢走的那种。”

这个疑问实属正常。

正如鹰咎棱及他的廷臣们分析的那样:渠城是空城,周玉臣领着几千兵马在这是要吃饭的。而他们的军粮只剩三四日,军寨的剩余也不多。

到时候,要么放纵士卒到其他州县劫掠百姓,要么就只能干等军心动摇。

别看现在打了胜仗,一时士气高涨。

等那壮烈之气沸腾到了顶峰,人就会开始疲惫。将士疲惫,功勋也到手了,就会开始琢磨要回家。

届时,鹰咎棱和他的两大爱将一汇合,再杀个回马枪——

一切努力就成了白费。

周玉臣握拳抵在唇上,转头咳嗽几声,沙哑道:“能。”

“在第一次把萨克混的骑兵打散的时候,我就八百里急递给李宪和送讯了。不出意外,他今天就会派另一队亲信过来接管渠城。”

李宪和过来接管,那夺城的功绩怎么算?

柳元娘再一次怔住。

她在鹤庵见多了这种官员之间的争权夺势。上峰也好,皇帝也罢,他们对中下层的把控有限。皇权的架构体系,就是皇帝管中央高官,高官又管辖中级官员。而地方官员的管控就更难了,有道是“山高皇帝远”。

这种架构下,事情的真相往往被淹没在其中。

只要李宪和一接管渠城,今日夺城的功绩就会变得模糊不清。毕竟,这三千五百个骑兵,说到底都是檀州将士,是人家李宪和的人。

“……周太监,你这是要把功勋拱手相让?”

柳元娘忍不住抬起头问道。

周玉臣替她整了整枕头,撞见她的眼神,朗然一笑。

自然,周玉臣心中也明白。

以自己这次的奇功,从朝廷换一个正儿八经的太监当当,甚至进入御马监正式领兵权,都不在话下。

现在的朝廷,像她这样敢打仗又连续能打赢的宦官,还有何人?

也就是扈九的干爹扈太监,鼎盛时才有如此武德。

周玉臣坐在她床榻边,微微颔首:“兵马都是人家的,让个功勋算不得什么。李宪和愿意接管,渠城就能暂时稳住。到时候,只等朝廷调兵燕州便是。”

“那中渡镇呢?”柳元娘再次追问。

周玉臣不假思索道:“只要江捷出兵援助,中渡镇必定无恙。江捷这厮能见利忘义,也能见利忘仇。如果他发现中渡镇已经稳了,就一定会想方设法挤进来掺和两脚,分两口肉吃。如此,分他三分功劳也无妨。”

柳元娘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周玉臣不由笑了:“我效命齐王,种种所为也只是为了殿下,为了大梁。最大的功勋肯定还是齐王的,既然如此,我又何须计较?”

柳元娘怔怔地看着周玉臣。

俊秀挺拔,举止温和。嘴上说得轻佻,举止却克制有礼,很有一些女孩子的品格。

身上的衣袍都带着铁锈味,仍惦记着要整理仪容,还要装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样子。

说话半真半假,让人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不仅把孙谦和齐芥娘都骗得团团转,还让他们替她抢了一匹良驹。

那倦怠的眉眼里,分明是不加掩饰的野心。

可偏偏是这么一个人,轻飘飘地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真不知道齐王是何等人物,竟能叫周太监如此死心塌地!

半晌。

柳元娘躺回枕头上,闷闷道:“赶紧走吧,你身上的佛光闪到我了。”

周玉臣哈哈一笑,替她捋了捋鬓边的头发:

“那么,明天我再来看姑娘?”

柳元娘安静了片刻,含糊道:“……看我明天的心情。”

是日。天色已晚。

看不出心情好坏的鹰咎棱,已经在沧浪亭独坐了许久。残阳带着最后一点儿温度,沉沉地坠入山后。山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沧浪亭所在的泗水河畔也是一片昏暗,实在没什么景色可看。

此时阿斯卡的两万骑已经与鹰咎棱回合,他们所在的泗水下游,正骑在中渡镇与渠城的中间。甚至不需要昂撒归队,就可立即进行反扑战。

换而言之。

现在就看周玉臣的补兵速度快,还是鹰咎棱重整兵力的速度快。

不论是周围的廷臣,还是远处休整的将士,每一个人都在等待鹰咎棱的最终决策。

虽说战争从来都只看全局,不看一时胜负。

但是,这位银象王可以失一座重镇,却不能把整个燕州都丢了!否则他如何给国君交代?当真要捧着一个“失地王”的绰号回去吗?当真要让那些老牌贵族嘲讽他“半个梁人劣种”吗?

而鹰咎棱,一言不发地看着泗水的浪涛。

一层层卷起白浪,又一层层碎去。

“——吾王,梁京来信!”

白狼卫喘着粗气,奉上了一份加了红漆的密信,漆封的符文,是天神的眼睛与宝剑。

鹰咎棱站起来,将皮筒内的纸条抽出来。

须臾。

众人看见那张面无表情的面孔,终于浮出了一丝笑意:

“即刻全军整备,随我南下。”

阿斯卡惊讶道:“吾王,您是要先取中渡镇吗?”

鹰咎棱缓缓撕碎了纸条,低声笑道:

“——不,我们去梁京。”

“我亲爱的王叔,虽然臃肿愚钝、贪财好色,愚蠢得就像野驴跟石磨杂交出来的物种。但是,他为我创造了一个绝佳的理由。”

“现在,该我们南下去帮他一把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