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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微令 长生漂泊 31690 字 21天前

第361章 以剑之名(六)

引安城中,一片肃杀萧条之景。

引安自古以来便是算家驻地,除却家主一脉,许多算家旁支子弟也世世代代居住于此。然而自朝家控制引安之后,便对城中进行了严格管控,初时有许多人不满算家主的决定而对朝家修士的到来进行了激烈的反抗,得到的却是朝家恐怖的镇压与屠杀。如今城内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人人心怀畏惧,敢怒不敢言,再也不见从前的和睦景象。

入夜,几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算家主宅之中,一路避开朝家的巡查与设下的阵法,来到了家主的书房外。

来人以灵识探知确定,算未予正在书房内焦急地踱步,不时在书案旁写写画画,看起来正在为某个要紧的事发愁,他在心中冷笑一声,向身边其他人打了个手势,下一刻便见他闪身闯进屋内,手中冷光朝着算未予后心处狠狠刺去——

“当啷”一道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屋内的平静,只见站在原地的算未予猛地转回身来,抬剑挡住了偷袭,来人眼中瞳孔骤缩,连忙招呼同伴撤退,正在这时,一道威压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顷刻间封锁住了几人的退路。

紧接着,一众朝家修士从暗处涌出,将几人团团围在中间,而后只听一道声音慢悠悠地响了起来:“不枉本家主布置了这么久,居然钓上了一条大鱼——算忧生的人还真是忠心耿耿,若非出此狠招,想来也用不着鹤先生亲自回到引安,看来算忧生这次是凶多吉少了。”

鹤少巽将目光转向声音来处,便见朝别赋不紧不慢地走到了“算未予”身后,而一旁的“算未予”则化成了封长隽的模样,向他拱手行礼:“属下见过家主大人。”

“朝别赋?!”鹤少巽心中缓缓沉了下去,“算未予不在这里?”可是收到的消息明明是……

他猛地意识到什么,就见朝别赋勾起嘴角,看向他的目光中透露出戏谑之意:“鹤先生现在一定是在想,你收到的内应消息明明说过,算未予还好好地呆在引安吧……难道你就没有怀疑过,内应的消息会是假的么?”

见鹤少巽面色发白,朝别赋眯起眼来,呵呵笑道:“看来鹤大人果然是关心则乱啊,这可不像是算忧生手下第一谋士会出现的错漏呢。”

话音方落,只见他轻轻一抬手,顿时朝家修士拎着几个头颅扔在了鹤少巽面前,鹤少巽与身边之人看见那些面孔,纷纷咬紧牙关,死死攥紧了拳头。

“如何?”朝别赋饶有趣味地看着几人的反应,“这是本家主对算忧生上次算计我的一点回礼,不知几位可还满意?”

鹤少巽身边一人忍不住斥道:“你简直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朝别赋哼笑一声,“本家主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说话间他阴沉的双眼看向鹤少巽:“棋盘之上你来我往,他算忧生合该心知肚明,休怪本家主手段狠厉!”

鹤少巽与他对视,沉声问道:“算未予在哪里?”那人愚蠢自负却又胆小懦弱,怎么会主动离开引安去往他处?

朝别赋扬起头来回视他:“鹤先生足智多谋,难道猜不出来么?”

鹤少巽心里生出不祥之感,与此同时,他也明白了朝别赋的险恶用意——特意让算未予再度对算忧生下咒,从而逼迫算忧生的人前来引安寻找算未予,使得朝家人能够瓮中捉鳖,掌握算忧生的把柄……至于算未予,一定提早便被转移到其他地方了!

不仅如此……鹤少巽猛地瞪大双眼,看向对方:“师父的回信迟迟未到,也是因为……”

“不愧是鹤先生,果然一点就通。”朝别赋赞许地拍了拍手,笑道,“本家主原本是打算派人堵在路上劫杀算忧生的,谁知他却没有去檀容,那么只能让你派去檀容的那些人享受这个殊荣了。”

“至于你们……”朝别赋说着向前迈了一小步,盯着被包围的鹤少巽几人,“今日就替你们的主子将性命留在这里罢!”

话音落下,只见他扬手一挥,一众朝家人便向着鹤少巽等人攻去。

鹤少巽双手化出灵力,率先迎上朝家的攻击,其余几人紧随其后,奋力从包围圈中挣出一条突围的路来。

鹤少巽挥手挡开眼前封长隽的攻击,一时间心念电转:以他们的实力,从这些人的包围中冲出去尚有余力,真正无法预料的,是那股笼罩在众人头顶隐隐压制着他们的威压——虽然不如不久前两位老祖带来的威压强大,却依旧包含十足的威慑。

压下心中环绕的不安,鹤少巽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算忧生还在宜丰等着他们,哪怕有一个人,他们也要回去!

眼见他的攻势变得拼命,对面的封长隽忍不住在交手的片刻间向鹤少巽低声道:“放弃抵抗吧,总归你们赢不了的,做这些徒劳的事又是何苦呢?”

鹤少巽与他对视一眼,冷声道:“你不会明白的。”

封长隽微微愣神,便在这瞬间,只见鹤少巽一掌拨开他的剑刃,领着身边几人向外面冲去。

下一刻,一道掌气从头顶压下,直直向众人拍来!

鹤少巽几人默契对视一眼,紧接着两人留在原地对上那掌气,剩下的两人则趁这时机运起全身灵力向引安外冲去,然而下一道掌气紧随而来,便见跟在鹤少巽身后的那人向鹤少巽道了一句:“少巽别回头!”而后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迎上了攻击。

身后传来几道闷响,鹤少巽咬紧牙关,捏碎手中玉佩打算使用法术离开,可是对面的动作比他更快,便见一道身影迅速闪至他身前,一掌拍在了他的胸前!

“轰——”鹤少巽从半空重重摔在地上,瞬间大量鲜血从口中溢出,他费力睁开双眼,看向半空中显出的人影,“是……你……”

便见来人面容苍老,一手捻着白须俯视着对手——正是“浮楼八仙”之首,问浮元。

至此,鹤少巽终于明白今日便是针对自己的死局,在他头顶,问浮元缓缓抬掌,这时只听一旁朝别赋冷声道:“留他全尸。”

鹤少巽一怔——他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这是对手的仁慈,朝别赋要这么做,最可能的便是要用他来继续算计算忧生。

想通了这一点,鹤少巽反而低低笑了起来,只见他咬碎银牙,身上爆发出刺目的光彩,鹤少巽费力从地上支撑着站起,抬起头迎着问浮元的掌气,沉声道:“休想!”

一瞬间,一旁的朝别赋与封长隽皆瞪大了双眼。

便见他飞身跃起,手上聚起灵力,悍然向问浮元的攻击迎了上去,下一刻,铺天盖地的血色光芒刹那间将他整个身形淹没——

“先生请留步。”身后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令鹤少巽止住了原本想要直接离去的脚步。

他转过身来,果然见到一个气质卓然却又温和俊雅的青年走上前来。

鹤少巽微微蹙眉,向那人道:“算大公子的好意少巽心领了,只是我初出茅庐,学识尚浅,恐怕难当公子所委托的重任。算家家学渊源深厚,公子抱负远大,何不寻一位德高望重之人做你的谋士,如此才能更好地收揽人心不是么?”

算忧生径直走到他面前,向他笑道:“但忧生与先生几次见面,都相谈甚欢,忧生认为志趣相投比所谓虚名更为重要,有先生相助,忧生的那些理想抱负才能实现。”

他话中一直坚持,鹤少巽索性道:“公子谈吐不凡,愿将我引为知音,这是我的荣幸,只是我尚且没有为他人效力的打算,怕是要让公子失望了。”

算忧生却并未因他直白的言辞而感到不快,对方只是微微垂下双眼,似乎有些难过,随即很快抬起头来,依旧对他微笑着道:“先生既然这么说,忧生也不便勉强。不过先生肯认忧生做知己,忧生自当以友人之礼相待——正好此处离我算家所在的引安不远,不知先生可愿意去我家中做客,让忧生有机会一尽宾主之谊,感谢这一路上先生的相助之恩?”

对方语气真诚,面色真挚,而自己已经拒绝了对方一次,怎忍心再回绝对方的善意邀请?于是鹤少巽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当时他并未想到,这个自己在半路上有过几面之缘、又顺手相助过的青年,会成为他余生一直追随的人。

他也未曾想到,自己会心甘情愿为算家公子付出一切——哪怕是他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眼前彻底被血色吞没的前一刻,鹤少巽奋力向北边转过头去,口中如叹息般吐出两个字:

“公子……”

宜丰城中,算忧生从沉重的噩梦中惊醒,猛地睁开双眼坐起身来。

***

接到了莫何妨的提醒,霓临沨与阳如镜便设下连环局引蛇出洞,很快揪出了几个混入阁中的朝家密探,从他们口中,二人确定了朝家的目标确实是那枚扳指。

根据之前曲清和透露出的线索,朝家家主的扳指在被雾赦己夺走后便交给了舒听澜,而舒听澜又将之托付给了曲清和,并请他等时机成熟,就把这枚扳指交给下一任听澜阁主——虽然之前霓临沨曾否认过他知晓扳指的下落,但如今来看,这枚属于朝家的“钥匙”极有可能就在他的手中。

而根据莫何妨的说法,朝别赋早已不执着于这枚扳指,现下朝家突然想要调查其下落,其实是朝家老祖的意思。

朝家原本的计划,应当是莫何妨假意被阳如镜抓进听澜阁,随后混入听澜阁中的朝家密探与之接头,里应外合找出扳指所在,然而那些密探设法联系到了莫何妨、想要寻求对方的帮助时,却被莫何妨拒绝了,这便是他们迟迟未能有所动作的原因。

霓临沨还想要继续询问更多的细节,就在这时,令所有人意外的事发生了——朝家老祖亲自来到了听澜阁。

梣陵的结界外,阳如镜的身影蓦地出现,挡在了一个少年身前,“虹霓垂冕”缓缓落在她身侧,释放出无形的威压。

朝闻歌看向面前的女子,冷声道:“好大的胆子,阳家女——万年前的阳澄麟尚且不是本座的对手、算衍天刚刚殒落在本座手下,你觉得凭你一介小小洞虚期,就能够拦住本座么?”

然而铺天盖地的威压之下,却见阳如镜身形一动不动,只面色沉静地与少年对视,沉声开口道:“阁下若要对听澜阁不利,我决不会退让半步。”

朝别赋双眼微微瞪大,紧接着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缓缓笑了起来:“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真是狂妄!”

“但是那又如何,”他勾起嘴角,抬掌朝阳如镜攻去,“本座不仅要你阁中的‘钥匙’,还要你这座听澜阁在西洲灰飞烟灭!”

***

跟随着朝寻真的指引,玉竹两人一路回到了藏书阁一楼。紧接着便见青年抬手朝前挥出一道灵力,瞬间楼中的书架开始自发地移动起来,很快在地面上组成了一个奇特的阵法形状。

下一刻,只见巨大的灵力从阵法中显现,而后灵光闪烁之间,一楼的地板顺着阵法的纹路裂开,并向着四周的墙壁处缓缓收起,很快露出了下面的环形台阶。

阵法露出的所在仿佛深不见底,台阶不断向下盘旋延伸着,从这里并不能看出通向何方,二人正在打量间,只见一旁朝寻真已经率先向台阶处走了过去,并向二人道:“二位,请罢。”

玉苍鸾转头与竹栖砚对视,询问对方的意见,却见对方以折扇挡住了下半张脸,只朝他眨了眨一双无辜的眼睛。

玉苍鸾无奈地回视对方,正要说什么时,竹栖砚突然牵起他垂在他身侧的手,径直转头向前走去。

“……”玉苍鸾跟上对方的步伐,在对方耳畔低声道,“你确定要去?”

竹栖砚挑起眼角看向他:“怎么,玉大公子不愿意了?”

“不,”玉苍鸾望着对方低低笑了起来,眼中闪过一缕疯狂之意,“无论前方是什么,我都奉陪到底。”

第362章 以剑之名(七)

沿着台阶一路向下,渐渐的四周光芒越来越暗,仰头向上看去时,灯火通明的书阁已经几乎看不到踪影,朝寻真化出一盏灯笼提在手中,照亮了前方的路。

不知走了多久,三人才终于来到了台阶的尽头,一扇巨大的门出现在他们的眼前,这扇门所用的材质奇特,似乎从未在修真界中见到过,门上刻画着繁复的咒文与精密的阵法,正散发着淡淡的灵力光辉,大门两侧则各立着一尊等身的人形石像。

竹栖砚走到其中一尊石像前,饶有兴致地打量起来,只见这石像的材质也非同寻常,上面的人像头戴羽冠、臂挽拂尘、手掐法诀、身着披帛、衣带当风,被雕得栩栩如生,连人脸上的纹路与衣摆的弧度都恰到好处,仿佛下一刻就会活过来,与竹栖砚对谈几句。

见他对这石像感兴趣,朝寻真便解释道:“这是朝家依据从前飞升成仙的先人形象所造的雕像。”

“哦?”竹栖砚赞叹道,“不愧是世家大族,原来朝家喜欢让已经成仙的前辈给自己守门么?”

朝寻真则道:“毕竟这里面藏着朝家最大的秘密,自然需要严格把守。”

玉苍鸾便问:“既然是最大的秘密,那么我们要怎么进去?”

就见朝寻真手中化出一柄长剑,剑尖一瞬间聚集起恐怖的灵力,他压低眉头看向那扇大门,沉声道:“没时间了!为了寻找那个答案,自然是强行……”

他话还没有说完,却见一旁竹栖砚伸手轻轻按在了面前石像的肩上摸了摸,下一刻,只见横亘在三人面前的大门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缓缓向两边分了开来!

朝寻真望着门内露出的空间,这时才呆呆地接上了自己的话:“打……开……了……”

他转过头来看向竹栖砚,震惊道:“怎么回事?”

玉苍鸾若有所思地看着竹栖砚收回按在石像肩上的手:“第二次了。”

就见竹栖砚抬扇掩唇,向二人无辜道:“在下什么都不知道呢。”

“……”朝寻真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番,然后转回头去迈开步子道,“罢了,总归门是被打开了,我们直接进去吧。”

玉苍鸾也与竹栖砚对视,却见对方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眼中神色莫名,他微微歪歪头,上前拉住竹栖砚的手,霎时间两人识海相通,玉苍鸾站在星空下的海渊之上,向身旁人问道:“这次与那时在倥偬海的情况一样——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稍微有些猜测,”竹栖砚用折扇敲敲下巴,向他道,“但是还需要验证才行。”

现世中,两人跟上了朝寻真的脚步,只见门后面是一座雄伟壮观的大殿,甫一走入其中,三人立即被其中充盈纯粹的灵力包裹起来。

殿内十分空旷,地面上则摆放着一座座与门口相仿的人形雕像,他们神态穿着各异,手中各执着不同的法宝,面朝中间的走道侧身而立,仿佛正在高天之上沉默注视着行走在这条路上的后人。

据朝寻真所说,这些人皆是千万年来出自朝家的大能,结局或是飞升成仙或是坐化消散,但最后却都会在这座大殿中留下一具石像,成为这座禁地的一部分,作为对朝家后人的传承。

三人在石像的注视下一路登上殿中的高台,便见高台之上,竟然座落着一尊巨大的雕像——说是一尊雕像并不准确,因为它是由许许多多的石像堆砌而成,而那些组成它的,正是在大殿中随处可见的朝家先人石像。

站在雕像脚下望去时,并不能分辨清楚这座雕像的具体形状——它像一个盘腿而坐的巨人,又像一座高高耸立的山峰,顶部高不可见,仿佛一直通向天际,但当视线停留在它上面时,却会不由自主地被组成它的那千百具人像所吸引。

那些石像与三人一路上见到的并无不同,每个人都掐指拈诀、广袖飘飘、面色恬淡,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然而他们却都以各式各样的姿势被嵌进了这座巨大雕像之中,有的倒立、有的歪斜、有人的腿搭在另一人的头上、有人手中抓着他人的脚……可即使身子被挤压扭曲,他们的脸上表情依旧平静,有的甚至面带微笑,令人与之对视时,不由得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诡异之感。

大殿中一时安静得过分。

过了片刻,才听竹栖砚含笑开口道:“朝公子,敢问这便是你要寻找的答案么?”

听到他的问话,朝寻真却先是恍惚了一瞬,然后才缓缓转向竹栖砚,望着他轻声答道:“不,我来到这里,正是为了向他——他们寻找答案的。”

玉苍鸾将视线越过对方的身影,看向那尊诡异的雕像,冷声问道:“这究竟是什么?”

朝寻真转向玉苍鸾,目光透露出怀念之情:“许多年前,我曾和两个人意外闯入了此地,从而发现了这个秘密……”

他说着复又转身看向那座雕像:“如你们所见,这座雕像并非是由寻常材料堆砌而成,组成它的,是朝家历代先人的石像。”

“这些不是普通的石像,而是属于朝家的传承仪式——每一个有资格进入朝家禁地的人都会使用秘法创造出一座属于自己的石像灵傀,并将带有灵力的一缕元神留在石像之中。”

朝寻真说着向雕像走近几步,语带感慨:“上一次我来到这里时,这座雕像还没有这么高……当他们成仙或羽化之后,这些石像就会回到这里,有的负责大殿的守卫,更多的则成为了这座巨大雕像的一部分,如此不断堆砌累加,这座雕像也越来越高,就像是要……”

“就像是要直接通到天上一般。”玉苍鸾接上了他的话。

朝寻真转回身来,朝他微微一笑:“正是如此。”

玉苍鸾未做评价,却见身旁的竹栖砚眼中蓦地显出兴味的光芒:“真是大胆的思路——朝家想要用先人为后辈搭起一条通天之路?”

仔细想来,这座如同秘境一般的禁地中也到处都是朝家先人留下的机缘秘宝,甚至这里还有全修真界最齐全的藏书,若能在此处修炼,能够得到的点拨与体悟恐怕绝非他人在外面修炼数百年能比。

“只是,仅仅是字面意义上的‘铺路’恐怕还是不够吧?”竹栖砚饶有兴致地盯着朝寻真,问道,“朝公子口中所说的‘朝家最深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就见朝闻歌看着两人,缓缓开口道:“相信二位一定很好奇,这些石像之中,为何都要留下一缕元神吧?”

见竹栖砚若有所思地晃了晃扇子,朝闻歌便又继续道:“二位可曾听说过‘魂契’之术?”

玉苍鸾眼神一凛,只听对面之人接着道:

“这道术法的全名为‘降灵魂契’,乃是朝家秘传。它最初被创造出来时,就是为了能够让那些已经飞升成仙的朝家先人钻过天道的漏洞,附身在这些后人为祂们挑选的‘载体’上,为朝家后人指点迷津——祂们身居上界,眼中所见绝非常人能及,故而朝家小到家事祸福,大到天下大势,无不受到仙人点拨。”

“如此世世代代相传、千千万万年累积,以举家之力供一人成仙,再以仙人之力荫蔽全家,不断重复加深的过程,如同树根盘曲错节,牢牢扎根在修真界之上,最终结成一棵参天大树——就像这座巨像一样支撑着朝家,使其不会轻易被击垮。”

“原来如此,”竹栖砚了然道,“所以朝家便是靠着这个在千家的征伐之下苟延残喘,并在千家落败后,在中洲迅速重新崛起的?”

却见朝寻真摇摇头,垂下双眸道:“不是的,其实自天门封印后……先从另一件事说起吧——在那之前,先祖们曾发现了一种特殊体质的人,若让他们修炼瞳术,则能够以瞳术为媒介,直接通过‘降灵’之术附身在这些人的肉|身之上,从而能够更加方便地行动——其实,当初我正是因为好奇‘降灵’之术的目的,才会和两位同伴误打误撞找到这里……”

他说着复又抬起眼来,目光变得悠长:“说起来,那也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啊……”

他话音未落,忽听“轰轰轰”几声巨响,朝寻真身后的巨像突然间颤动起来,紧接着,便见随着一道灵光从高处降下,巨像上的千百座石像的眼睛自上而下一双接一双地亮了起来——不仅是那座巨像,甚至周围那些石像也仿佛受到某种号召一般,石质的双眼中同一时间冒出了红光!

异变发生的一瞬间,玉苍鸾与竹栖砚便迅速背靠背站在了一起,“青琅问玉”在手,玉苍鸾刹那间撑起一道护罩,便见下一刻,那些石像上骤然散发出了惊人的威压,很快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巨网,铺天盖地地朝三人笼罩而来。

朝寻真蓦地转身,就见那巨像缓缓移动起来,上面所有石像的眼睛同时转向了地上的三人,而后,只听一道威严的声音从巨像极高处传了过来:

“何人擅闯朝家禁地?”

那话语也包含着极强的压迫感,震得三人耳膜刺痛,仿佛整个身子都陷进了这股威压的包裹之下,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起来。

“轰轰轰——”所有的石像都在震动,忽然间,只见地面上其中一个石像动了,转眼间闪身来到了玉苍鸾面前。

这一举动像是某种预兆,紧接着所有的石像傀儡相继动了起来,如同真人一般朝着三人包围而来。

“不好!”朝寻真化出长剑挡开这些石像傀儡的攻击,语气中难掩震惊之情,“这些石像……被祂们用‘魂契’附身了!”

第363章 以剑之名(八):绝处逢生

屋内琴声渺渺,轻烟缭绕,沁冷的梅香浸透每一寸布料,屏风之后,一道模糊的身影靠在床榻上,闭着眼眉头紧皱。

忽然间只见他浑身剧烈一颤,紧接着猛地坐起身来,双眼大睁着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口中呼唤道:“梅郎……梅郎!”

然而空荡荡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回应,朝别赋披头散发地坐在床上,冷汗裹着梅香将衣衫浸透,湿湿地黏在他的身上,香气沁入鼻尖,他却无端地浑身发冷。

方才他又梦到那个人了。

在梦里,那道缥缈的身影坐在一旁,桐木古琴放在膝头,修长指节在琴弦上拨弄,弹奏出泠泠弦音,对方微微低眉的模样宛若谪仙垂怜,看得朝别赋心中莫名一痛,他忍不住凑上前去,从身后搂住那人,将自己的头靠在对方肩头,轻声唤道:“梅郎……”

就听怀中人轻笑一声,应道:“赋儿。”

听到熟悉的清冷嗓音,朝别赋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一瞬间心中升起无限委屈,他闷声道:“你今天终于肯说话了……以前我唤你,你从来都不会回应我……”

他说着缓缓抬手,轻轻抚过对方的侧脸,感受到掌下冰凉的触感,朝别赋眷恋一般喃喃道:“梅郎、梅郎……我好想你……”

面前人却不再回应,朝别赋心中委屈更甚,不由得问道:“你怎么又不说话了,梅郎?你不要不理我,我好想你,你和我说说话好么……”

就听面前人轻轻道:“赋儿说什么呢?我怎么会不理你呢?我怎么会不想和你说话呢?只是你忘了么……”

说话间,朝别赋的手上猛然触到了一点黏稠的感觉,紧接着,就见面前人缓缓回过头望向他,咽喉处汩汩流出血来,张口时吐出大片大片的鲜血,那人朝他微笑道:“我早就已经死了啊……”

下一刻,面前人的脖子毫无预兆地从切口处断开,紧接着整个头颅从脖子上掉了下来,扑通掉进了朝别赋的怀里!

朝别赋因此猛地惊醒,只是回想起梦中所见,心中愈发烦闷,他索性披衣下床,独自走出屋子。

他如今正在算家宅邸中,除了自己带来的朝家修士与守卫,并没有更多的人。朝别赋循着上次来引安时的记忆,在算家的院子里闲逛,但见水榭亭台依旧,只是没了从前的人影。

朝别赋一路来到后山,眼前很快被一大片山花占据——每每看到这满山花树,他的头疾便能缓解些许,这也是他最近都留在引安的原因之一。

现在已经过了梨花开得最盛的季节,树上的花不再张扬,但满山却正是一派落花翻飞,白雪纷纷的景象,令他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了那时他坐在山上的亭中,看着算忧生越过这一片梨花树朝自己走来的场景。

只是没想到那人一来便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甚至还联合雁孤宁一起做局,揪出了他放在算家的密探,险些让他在算家的布置前功尽弃。

若不是他抓住算忧生父子之间的龃龉,一开始便在更早的时候在算未予心中种下猜忌的种子,恐怕后面也无法彻底挑拨算未予对算忧生痛下杀手。

那潜入算家禁地刺杀算未予的人,正是朝别赋安排的,然后朝家人再扮作救命恩人从天而降,趁算未予最愤怒的时刻煽动对方——如此一来,愚蠢的算未予自然会立即上钩,将自己的儿子视为此生最大的敌人,甚至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呵呵呵,这父子相残的戏码还真是百看不厌呐,看着算未予的蠢样,朝别赋总是不自觉地想起那个被他和朝雅诗杀死的男人——上一次,他还是这种烂俗戏码的参与者,这一次,却成为了旁观一切的人。

俄而风动疏影斜,送来阵阵梨花的幽香,朝别赋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定了定心思,冷声唤道:“冽九章。”

紫衣身影应声落在他面前跪了下来:“属下在,家主大人有何吩咐?”

朝别赋便问他:“事情布置得怎么样?”

冽九章回道:“禀家主大人,众人已经按照家主大人的要求布置完成了,并将消息散布了出去。”

“很好。”朝别赋在小亭中站起身来,看向山下的梨花,冷声笑道,“这场对弈到了现在,也该是一决胜负的时候了。”

***

自鹤少巽刺杀朝别赋失败、尸体被挂在算家门前示众的消息传出后,南洲诸城纷纷将目光投向了正在棋盘上博弈的两人。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朝别赋出了一步狠棋,欲将算家和算忧生都逼至绝境。

先前算家向朝家开放城门的事情发生时,因为算家易主的消息并未被传出,算忧生在南洲城民心中的名望已经出现了动摇。虽然后来算未予向朝家宣布称臣的时候,算忧生及时站了出来,带领众人反抗朝家的入侵,但是有关他的流言却一直没有消弭。

更加令人不安的是,随着鹤少巽被杀一同在南洲流传开来的,还有一则消息,那就是算忧生其实因父亲陷害中毒而灵力全失,早已经形同废人——试问这样的人,如何能带领算家反抗朝家的攻占?

更何况算家老祖也已殒身,算家长老死伤大半,算家早已到了穷途末路,算忧生对此心知肚明,为何还不肯向朝家称臣,反而坚持抵抗,将南洲拉入战乱之中?

原因是算忧生自知时日无多,已经变得疯狂,只想拉着整个南洲为他陪葬——而鹤少巽就是被算忧生派去送死的。

若只是如此还不够,很快便又有传言说,算忧生的两个亲生妹妹也是被他害死的。算惜年当初不顾一切地将他救出引安,他却在逃亡路上将对方推出去挡箭,致使算惜年殒命于静流深掌下,尸骨无存。而为何算忧生一介凡人,为何一路上屡遭算未予暗杀,却一直毫发无伤,反而算家二小姐算怜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答案似乎也不言自明。

是,纵使算忧生从前确实光风霁月、君子无双,但谁又能保证一个突然失去了自己的亲人、权力甚至是自己的修为、彻底变成了一个废人的人,还能和保持以前一样心性品行呢?

最初听到他被父亲陷害、算未予向朝家投诚的消息时,人们尚且义愤填膺,可是随着与朝家的战斗愈发激烈,且似乎永远望不到尽头,这样长久的消磨之下,那么又有几人能始终保持自己高尚的觉悟?

纵使那些誓死追随算忧生的人会始终跟在他身边,但那些并不是一直相伴他左右、只是在为了家园反抗朝家的人会怎么想呢?众人能够放心将南洲的未来交给这样一个人么?

在这样无形的攻势之下,朝别赋的最后一记狠招,则是派出问浮元并一众高手,对尚在抵抗的城池发动了毁灭般的打击——最恐怖的地方在于,纵使有算家老祖留下的守城大阵,却竟无法抵挡问浮元的掌力。不过两日时间,已经有接连几座城池被摧毁,那些坚持反抗的人,尤其是算忧生的手下皆被残忍杀害。

在这样的压力下,有的人扛不住内外压力与人心浮动,选择了归顺朝家,有的人誓死追随算忧生,却连累全城人尽被灭于朝家大能掌下,受尽骂名,还有的人忠义难两全,为保护全城人向朝家投降,而后面朝引安的方向引咎自戕的……反抗的势力节节败退,南洲大陆笼罩在巨大的阴霾之下。

***

解飞光走到小院里,将要推门时,忽然想起什么来,连忙抬手先擦了擦通红的眼眶,然后才推门而入。

屋内,身形清癯的白衣青年正坐在书案边,不知在低头写着什么。

解飞光悄声走了过去,开口唤道:“公子。”

算忧生抬起头来,向他笑笑:“飞光,你来啦。”

解飞光看着对方的模样,到嘴边的话突然犹豫了起来:“我……”

谁知算忧生却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般,率先对他道:“没事的,飞光,现在正是关键时刻,你将得来的消息都告诉我吧,这对我们接下来的计划非常重要。”

解飞光鼻头一酸,忍不住上前一步拉住算忧生的手,语气突然变得激动起来:“公子,你不知道……引安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朝别赋邀请公子前往引安一会,若是公子不答应赴会,就要……就要……”

解飞光咬咬牙,低下头不敢再看算忧生的表情,强迫自己把话说完:“他说,若公子一日不答应,他便一日灭一城,若公子始终不愿答应,他便让整个南洲为算家陪葬!”

语罢,解飞光忍不住愤懑道:“那朝别赋简直是欺人太甚!而算未予对此事不闻不问,朝别赋这显然是在要挟公子啊!”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止不住颤抖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这时,一只冰凉的手却按在他的手背上,而后算忧生沉静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了起来:“别急,飞光。”

解飞光双眼通红地抬起头来,便见算忧生面色分外淡然,竟然看不见一丝悲伤或者愤怒,只听对方轻声道:“你我都知道,这是朝别赋的阴谋,不是么?若我们现在自乱阵脚,岂不是正中他的下怀?那样只会让我们前功尽弃,没有丝毫的益处。”

解飞光望着他,面色焦急道:“可是公子……”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飞光,”算忧生的嘴角浅浅勾了起来,“我知道,你们都为我担心,怕我中了朝别赋的算计——但是这件事,我必须去做。”

他这样说着,眼中的目光忽然变得无比坚定:“朝别赋出此计策,便是算准了要我接招,若我不做出任何回应,坐视他对南洲的人动手,那么就成为了他们口中自私自利的伪君子、沽名钓誉的真小人,那样的话,那些愿意追随我们反抗朝家的人会怎么看待我、看待算家?他们还愿意相信我们能带领大家战胜入侵者么?可是我若应下他的要求,前方等待着我的,必然是他为我准备的杀招——这是一个两难之局。”

“而我,决不会让他的阴谋得逞。”

解飞光猛地怔住了,他与算忧生对视良久,方才开口问道:“公子要怎么做?”

不待对方说话,他便握紧算忧生的手:“无论公子要做什么,属下都奉陪到底。”

“多谢你,飞光。”算忧生的眼中黯然了一瞬,随即抬手拍了拍解飞光的肩膀,轻叹道,“但是……已经足够了。”

解飞光一愣,刚想再问些什么,却听算忧生已经对他道:“去将大家都叫来吧,我们现在就来商讨一下对策。”

***

卜荆溪靠在床头,由卜书爻喂着服下了一颗丹药,随即运转灵力,身上那些可怖的伤口这才逐渐恢复过来。

卜书爻关切问道:“父亲,你的伤势如何?”

卜荆溪摇摇头,虚弱道:“为父没事……”

却说卜荆溪自从识破了算未予的真面目,便追悔莫及,直言南洲与算家如今的情势,自己须负很大责任,于是他便联合了说家等几家人坚持抵抗朝家的进攻。

只是卜家主虽有心弥补过错,无奈实力谋略皆有限,否则先前在朝算对峙的初期也不会连丢宜丰数城,打乱算忧生的布置。如今他面对朝家的强势进逼毫无还手之力,多亏有算忧生留下的人从旁相助,再加上这一次他坚守不退,才将泾门这里最后的防线堪堪守住。

但尽管如此,战时巨大的消耗和伤亡,也让一些人慢慢坐不住了。

就在今日,一个小世家的家主派家中高手前来刺杀他,打算提着他的头颅去向朝家投诚,好在说通古及时相助,卜荆溪才没真死在这种小人手上,那家主见计划被识破,已经携着家小逃离了泾门,投奔朝家而去了。

卜荆溪因此大发雷霆,不顾自己的伤势便在大堂上怒斥此人枉为算家家臣,全然不顾忠义名节,简直有辱门风!

若不是最后因失血过多晕倒,卜家主恐怕还能说出八十种不重样的训斥之语来。

想到此事,卜荆溪不由得义愤填膺,告诫自己儿子道:“我卜家人秉持君子教诲,世代追随算家,守护一方城民,就算到此危难之时,也万不能丢掉心中道义!”

卜书爻连忙点点头:“孩儿明白!”

卜荆溪还要说些什么,这时门口传来手下的声音:“家主大人,属下有要事禀报!”

“进来罢。”

那人应声而入,将一封书信呈上,卜荆溪接过展开看去,眉头深深皱起,最后忍不住合上书信,重重地叹了口气。

卜书爻见状,担忧地问道:“怎么了么父亲?”

卜荆溪看着他,眼中透出深深的哀思:“朝家以南洲为要挟,要请你忧生表哥前往引安一谈……”

“千万不能去!”卜书爻忍不住高声急道,随即才想起算忧生并不在此处,连忙收敛了声音,一边觑着卜荆溪的神色一边喏喏道,“我的意思是……表哥这一路上遭到了多少刺杀!更不必说惜年姐也……总之他若是去了引安,岂不是羊入虎口,凶多吉少么?!”

说完却见卜荆溪面色复杂,卜书爻一惊,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小声问道:“莫非……”

就听卜荆溪再次深深叹了口气,向他沉重道:“忧生他已经动身往引安去了……”

***

车轿在算家门前停下,解飞光来到轿子旁,抬手小心翼翼地扶着算忧生走了下来。

等候在这里的朝家人抬眼望去,只见来人一袭白衣,身姿瘦削,竟有几分形销骨立之感,只是其人气质清雅,面色沉静,顾盼之间,仿佛仍是那个当年在风波台上谈笑风生的青年。

朝家修士连忙迎上去:“算公子,我家主人有请,请随我来……”

不想算忧生却微笑着打断了他:“多谢朝家主美意,不过忧生是回自己家中,应当不需要外人来引路罢。”

朝家修士无言以对,只得僵在原地:“是……”

算忧生向对方点点头,随即领着一众跟随之人走到了门口。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门楼上悬挂着的几具尸体,眼中神色被睫毛遮住,旁人只能看得到他平静的侧脸,半晌只听他沉声开口:“飞光,将他们放下来。”

解飞光立即应声,很快领着几个人把那些尸体搬了下来,整齐摆在了算家门前。

算忧生走上前去,在鹤少巽的尸体旁缓缓蹲下|身来,抬手轻轻抚过对方侧脸,随即动作一顿。

不仅是他,一旁跟着的解飞光等人也发现了不对劲之处:“这根本不是少巽他们的尸体!”

“可是上面又分明有他们的灵力气息……”

“好个歹毒的计谋!竟然……”

群情激愤间,却见算忧生默默站起身来,背对着众人低声道:“将他们安葬罢。”

将这几人妥善安葬后,众人便跟随着算忧生在算家宅院各处转了一圈——不过离家数日,再回来时竟已物是人非,算忧生在曾经的白墙绿苑、小桥回廊间驻足,目光在那些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上掠过,众人远远跟在他身后不敢上前打扰他,望着他寂寥的背影,却不知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奇怪的是,朝别赋虽然用假的鹤少巽尸体算计了他们,却并未阻止算忧生在算家之中走动,这一路上他们甚至没有看到几个驻留在这里的朝家人,这样的做法令众人不免疑窦丛生。

算忧生最后来到算怜已的小院,在屋外停留良久方才离开。看向等候在院子里的众人,算忧生提起嘴角,向他们笑道:“诸位,我们走吧——记得按照计划行动。”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于是一行人分作两路,一路暂时与算忧生告辞,另一路则随着算忧生前去赴约。

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这一次朝别赋竟然将会面的地点设在了后山的撷芳亭——好巧不巧就是上一次算家请几方势力集会的最后地点。

朝别赋坐在亭中静静等着,日渐频繁的头疾少有地没有发作,他甚至心情颇好地欣赏着山上的梨花飘雨,直到一道熟悉的白衣身影从那满山的飞雪中穿过,缓缓走到了他的面前。

朝别赋勾起嘴角,上下打量着面前人,想要从对方身上找出一丝狼狈与愤怒,或是其他什么情绪,可惜没能成功。于是他向对方开口道:“许久不见啊,算大公子,本家主等你多时了——哦,怎么是你一人只身前来?你的那些忠心的属下呢?你的那些血缘至亲呢?”

算忧生向朝别赋笑笑:“朝家主说笑了,既然朝家主是邀请忧生来赴会,那么其他人自然没有必要前来,不是么?”

说着抬眸扫了眼亭外候着的那些朝家修士,继续对朝别赋道:“还是说,朝家主让这么多手下守着,是忌惮忧生这样一个手无寸铁、身无灵力的‘废人’么?”

朝别赋微微瞪大双眼,看向算忧生时眼中透露出玩味之意:“不愧是算公子,即使身处如此劣势,依旧不肯落了下风。”

他意味深长道:“那么,不知算公子对本家主送你的这份大礼意下如何?”

算忧生面色凝重了起来,向他道:“朝家主的这份大礼,忧生可担待不起——所以敢问朝家主,这次费尽心思请忧生前来,究竟是想和忧生谈什么?”

“谈什么?”就见朝别赋唇边笑意愈发扩大,“自然是谈这大礼的事了。”

算忧生未做回应,朝别赋便以手支颐,看着他继续缓缓道:“算公子,事到如今,你还想拿什么和本家主对抗呢?算家老祖已经殒落,秘传禁地也早被我朝家突破践踏,算家长老不敌朝家高手,算家主亦早已向本家主屈服……只有你们的人还在抵抗,又能坚持多久?”

“难道这几日的变故还没有令你看清么?你们的反抗只会将整个南洲拖入灾难之中,况且算公子自己也已中毒至深,何不早些向我朝家妥协?那样的话,本家主保证会将你治好——就算你要算未予的命,本家主也可以给你——如何?是不是很划算的交易?”

见算忧生只是面色冷淡地与自己对视,朝别赋的笑容变得深刻了些:“怎么?算公子难道不愿么?还是说……你当真如传言说的那般,只为了不承认自己输给了本家主,便要丧心病狂地拉着整个南洲共沉沦?”

算忧生面色不变,只是淡声回道:“朝家主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若非你朝家要强行占领我南洲地界,忧生又为何要带领大家抵挡你等的入侵?”

他抬眼冷冷直视着朝别赋:“拉着整个南洲共沉沦的,究竟是谁?”

朝别赋被他气势一震,微微愣住一瞬,随即不由得笑出声来:“就算是本家主所为,但这也不过是朝家以天下为局博弈的一环,难道算公子从前所为的种种,不也是所图甚大,剑指五洲么?阳家覆灭、南洲数次动乱,甚至是我朝家内乱……哪一个背后没有算公子的身影?”

“而如今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算公子若早些认输,南洲也少遭些苦难——毕竟算公子不是向来以‘仁’为名么?难道你就忍心得见,所有人都为你而死?”

这话似乎戳到了算忧生的痛处,只见他瞳孔轻颤,但很快却又坚定回道:“一切尚未尘埃落定,难道朝家主就这么笃定自己已经胜券在握了么?”

他话音方落,一个朝家人便突然落在亭前,向朝别赋禀报道:“不好了家主大人,算忧生带来的一部分人偷偷避开了我等的看守,正带领着引安城的人向外逃去!”

朝别赋不以为意道:“赶紧将人拦住便是,这么着急做什么?”

这时,却听又一道消息紧接着传来:“禀家主大人,东洲联盟的人突然从东边同时登上了中洲和南洲,他们伙同平都与郜鄞的太微府,并尚家的人从旁协助,对昀时发起了攻击,并直接前往南洲支援了!”

朝别赋蹙了蹙眉:“一群乌合之众有什么好怕的,本家主向来不与这群虫豸一般见识!”

他道:“昀时那边,自有老祖和诸位长老守护,他们能翻出什么水花来?哼,不过是以卵击石,不自量力!”

说着看向对面面色沉静的算忧生,嗤笑一声:“难道这就是算公子为本家主准备的后手?皆是徒劳的挣扎罢了!”

算忧生紧紧盯着他,抿唇不语,很快,又有一人传来消息:“禀家主大人,问长老等人的攻势遭到了阻拦……”

朝别赋猛地站起身来,震惊道:“问长老如今有老祖的力量加持,什么人能够拦得住他?!”

那人回道:“是……是那位名叫君在水的人,拦住问长老的,是她手中一柄奇怪的骨剑,先前不曾有人见过那柄剑的模样。”

还不等朝别赋询问更多,一条消息紧随而至:“宜丰、金礁几城与卜家说家等世家联合起来,趁着问长老受阻,对我朝家的攻势开始了反击。”

听罢这些消息,朝别赋面上阴狠之色一闪而过,垂眸俯视着面前八风不动的算忧生,冷笑了两声:“呵呵,算公子还真是总能为本家主带来意外之喜呢!趁着本家主的目光集中在你的身上,暗地里动了不少手脚啊……”

“说起来这群人也真是愚蠢,”他盯着算忧生从容的面孔,“难道他们真的以为你这个失去修为的废人,能够带他们取得胜利么?若非还有一层算家大公子的身份,你如今与一介普通凡人有何区别?你什么都做不了!”

“你、你们……简直是痴心妄想!”朝别赋一挥袖,语气变得阴狠,甚至有几分咬牙切齿,“如今你就在本家主手中——本家主取你性命,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来人!”

随着他一声令下,顿时那些原来候在外面的朝家人纷纷闪至亭中,堵在了算忧生周围。

就听朝别赋道:“算忧生,别以为本家主会给你翻盘的机会,你既有胆来赴会,就休想从这里走出去!今日本家主不但要取你性命,还要你身败名裂、要算家成为南洲动乱的罪人、要你彻彻底底地承认你的失败!”

语罢,就要指挥手下去将算忧生拽起来,就在这时,却见算忧生不慌不忙地自顾自站起身来,无视身边的包围,直直盯着朝别赋笑了起来:“朝家主,你凭什么以为,我敢一人来赴会,就没有留后手?”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神态凛然不可侵犯,令众人皆是不由得一愣。

算忧生缓缓又道:“朝家主……你以为,我为何要让手下带着大家撤离引安城?”

朝别赋面色一变,立即对几人道:“你们,立即排查一遍引安城中可能隐藏的、或是已经启动的阵法!”

那几人领命而去,却见算忧生嘴边的笑容变得愈发捉摸不透,朝别赋阴沉地盯着他,忽然间想到什么,又对另外几人道:“让你们拦下的随算忧生来后山的手下呢?”

那几人连忙道:“回家主大人的话,他们都还在山下,被属下严密看守了起来!”

“重点盯紧他们的动作,不能让任何一个人突破防守到山上来!”朝别赋厉声道,这几人也应声离开,亭中顿时空荡了许多。

而算忧生一直静静站在一旁,面带笑意地看着朝别赋紧张地吩咐众人动作,见朝别赋看过来,他索性开口道:“左右现在无事,趁着朝家主的人去查探的这段时间,忧生忝为这里曾经的主人,岂有让客人在此苦苦等待的道理——不如就由我领朝家主在四处转转,家主大人意下如何?”

见朝别赋警惕地盯着自己,算忧生轻轻笑起来:“朝家主何必如此紧张?正如家主大人所说,忧生灵力全失,已经是个废人,难道还能对家主大人不利么?”

朝别赋审视他片刻,而后扬起头来,哼笑道:“谅你也不敢。”

“多谢朝家主成全,”算忧生向他一拱手,随即转过身来,率先朝亭外走去,“朝家主,请罢。”

朝别赋向身旁几人示意,那些人立刻隐去身形,暗中跟在二人周围,他这才放心抬步跟了上去。

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算忧生转过头来,向走到自己身旁的朝别赋微微一笑:“忧生看朝家主十分中意这座撷芳亭,想来是偏爱此处景色,不知家主大人觉得这片后山之景如何?”

朝别赋因他在纷纷扬扬梨花中的这一笑失神了片刻,反应过来时,不由得啧声道:“残花乱雪,根本不堪细看——你别多想,本家主之所以将会面之地设在此地,只是为了报上次在这里被你算计之仇。”

算忧生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向他道:“看来朝家主真的很在乎与忧生之间的输赢呢。”

朝别赋冷冷看着他:“你我之间的棋局,关乎两大世家、关乎天下之局,这场争斗其实早在你我之前便开始,时至今日……除非你死我活,否则便永远不会结束。”

算忧生听罢,缓缓停下脚步,垂眸轻声道:“……朝家主所言极是。”

他又抬起头来看向朝别赋:“想来这一次会面,朝家主也是抱着与忧生做个了断的心思吧。”

“是啊,”朝别赋与他对视,笑道,“所以,虚情假意的戏码结束了——不必再等待,你我该在这棋盘上落下最后一子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朝别赋抬手示意周围人上前来,谁知有一人的动作却比他更快——只见算忧生一把抓住他腰间佩剑抽了出来,剑尖抵在了朝别赋的咽喉处,朝家修士见状,杀意顷刻间将算忧生包裹,正要动手时,却被朝别赋阻止了动作。

朝别赋看着面前人的动作,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兴奋的微芒,声音却冷若冰霜:“你果然不肯轻易认输呢,算公子,但你真的以为,这样就可以翻盘么?你明知道这一剑下去,本家主不会死,但你却会被朝家修士顷刻间碾成碎片,到那时你的身后名、身后事,可就都由不得你了——本家主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么天真的人。”

算忧生深深注视着对方,接着也慢慢勾起了嘴角:“朝家主所言极是,但谁说忧生就一定输了?”

说话间,他面上笑容加深,恍惚间竟如春风拂面,只见算忧生张口,向朝别赋一字一顿道:“朝别赋,你我之间的棋局,还没结束——而你,决不会是最后的赢家。”

话音方落,算忧生蓦地收回抵在朝别赋喉间的剑,反手干脆利落地横在自己颈前划了下去。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太过决绝,以至于所有人竟都没有反应过来。

在朝别赋的视野中,只看到鲜红的血从眼前人颈间喷出,瞬间溅上了二人身周不停飞舞的片片梨花。

而在漫天飞雪之中,在他的眼前,那一袭白衣如一片轻盈落花颓然坠地,激起无数染血飞花——一瞬间竟与将他深困的那道梦魇重合在了一起。

朝别赋猛地瞪大双眼,在意识到什么之前已先一步朝那委顿于血色花瓣中的身影伸出手去,颤声喊道:“不……不要——”

“当啷!”下一刻,长剑落地的声音才如同延滞一般叩击在他的心底。

朝别赋蓦地跪倒在地,抬手按上那还在流血的脖颈,徒劳地想要挽救什么。

“家主大人!”

“家主大人当心!”

“……”

身后的人在呼唤他,他却仿佛听不到一般,只颤抖着伸手抱起了面前的人。

朝别赋低下头去,只觉眼前暗影重重,一时间是白发人的清冷眉目,一时间是黑发人的沉静面庞,鼻尖的香气愈发浓重,他却渐渐混乱,恍然间竟有些分不清,那究竟是梅花的冷香,还是梨花的清香。

而在他怀中,一道道血迹从死去之人的脖颈流下,一路蜿蜒至铺满花瓣的地上,逐渐在众人脚下勾勒出一个阵法的形状。

下一刻,一道血色的光芒从那人身下骤然升起,阵法的灵光将整个算家宅院笼罩了起来!

第364章 以剑之名(九):死生鸿毛

解飞光带着人留在山脚下,一面与看守他们的朝家人对峙,一面留意着山上的信号。

他们表面上兵分两路,一路带着引安城的人离开,吸引朝家的注意,一路则陪着算忧生前往后山,然后不出意外被拦了下来。

但实际上,还有第三路人马隐去了气息,一直暗中护卫在算忧生左右,以防朝家人对公子发难。

可是即便如此,解飞光的心中还是笼罩着浓浓的不安之感——若不是朝家人见过他好几面,自己突然消失会引起对方的疑心,他真想亲自寸步不离地守在公子身边……

就在他胡思乱想间,不远处山上突然亮起一道血色的光芒,紧接着一道阵法的波纹从山上荡开,迅速将周围的一切覆盖了起来。

解飞光愣愣转头,眼中映出那道血色光柱,脑中顿时变得空白。

而后他像突然反应过来了一般,一把甩开面前朝家人的阻拦,不顾一切地朝山上冲了过去。

解飞光赶到半山腰,入目是一片梨花飘零的纷纷扬扬之景,他却根本无心欣赏,只一眼就看到了那道梨花树下的染血身影。

一瞬间,脑子里的某根弦猛地崩断了,愤怒与悲伤的情绪直冲颅顶,灼热的眼泪顿时从眼眶中滚落而出,解飞光不顾眼前攻来的刀光剑影,他向着那身影伸出手,张开嘴后,沙哑的声音竟然半晌才从干涩的喉间吐露而出:“公子……公子!”

解飞光耳畔嗡嗡作响,眼里再无其他,只剩下那道血色的身影,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到公子身边去!

半山腰上响起了激烈的争斗之声,将朝别赋的思绪从天外拽了回来,他将目光从算忧生苍白的面庞之上移开,看向不远处的树林,声音飘忽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立即回道:“家主大人,算公子留在山下的那群人突然不管不顾地冲了上来,说是要救走他们的公子……”

说话间,只见解飞光等人突破了朝家人的攻击奔上前来,这群人浑身浴血、披头散发,全然没有从前的矜持模样,唯有一双双含泪的眼亮得惊人,其中的目光仿佛能化作一柄柄利剑,将这里的人尽数洞穿。

不过片刻之间,解飞光已率先飞到朝别赋近前,朝他怀中冰凉的人伸出手去,口中发出绝望的咆哮与野兽一般的悲鸣:“公子——”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尖即将触到算忧生的衣角时,忽见又一道血色光芒从对方身上亮起,化成一道护罩向周围散开,而后瞬间将靠近的解飞光等人弹飞了出去!

解飞光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倒飞出去,狠狠摔在了地上,他一刻也不停地爬起身来,重新朝着山上飞去,这一次,那道护罩屏障却挡在了他的面前。

解飞光想也不想便聚起全身灵力向那护罩攻去,然而无论他怎么攻击,面前的屏障却纹丝不动,血与泪一同从他面上流下,令他几乎变得形容可怖,他却浑然不觉。

“该死!”解飞光一拳锤在那屏障上,以额头抵着手背,咬牙却无助道,“让我进去……让我进去啊!”

他深吸一口气,颤声唤道:“公子……”

旁边一人拉住他变得鲜血淋漓的手,哽咽道:“飞光,住手吧……这、这是算家的‘三重血誓阵’啊!”

解飞光猛地抬起眼来——血誓之阵,乃是一种算家禁术,只能由持有算家血脉的人发动,在一定范围内划定敌我,并对敌人施行咒杀之术。

这种禁术最特殊的一点是,它并不以施术者的修为高低来决定阵术强弱,甚至不需要用灵力来催动阵法,而是由算家人的血脉纯度及施术者与阵法交换的事物来决定。

若是施术者献出一只手、一只眼,也许只能杀一人、二人,但若是决意献上自己的一切——包括他身上承担的诅咒与执念、他的肉|体以及他的魂灵,便能取走被阵法圈定在算家之中的所有朝家人的性命。

一瞬间,解飞光明白了一切,顿时悔恨不已,他徒劳地拍在屏障上,咬牙道:“是我没能早点发现……公子……你怎么能骗我……”

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算忧生确实打算以身入局,亲自引朝别赋上钩,然后让解飞光等人在山下协助,他自己则在其中启动阵眼,将朝家人一网打尽。

但他当时提出的是另一种禁术,只需在朝别赋发难时由他勾勒出阵眼,然后众人收到他的信号后便用灵力催动阵法——为此众人还担心算忧生以身涉险太过危险,最终算忧生答应会让人暗中保护自己,一众属下这才妥协。

但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算忧生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参与,他早就下定了决心,先在众人面前安排好了一切,写信给东洲联盟、与卜家等联合,接着用自己做筹码,引所有人入局,然后与朝别赋细心周旋,同时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到整个南洲,最后用自己的一切,在棋局上落下最终一子。

“禀家主大人,我们尝试了各种办法,但都没有办法破开阵法……”

后山上,算忧生的身体被阵法的光芒托起,缓缓浮至半空中,白衣在风中猎猎飘动,从他喉间流出的血化作片片红色的花瓣,渐渐将他的整个身体环绕起来。

朝别赋盯着半空中那道被血色簇拥的身影,眼中眸光闪动,他一字一顿道:“算、忧、生,你还真是给了我好大的惊喜啊……”

整片空气中,血腥味掺杂着梨花香味变得愈发浓重,下一刻,只见算忧生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挺起,紧接着他的胸口处倏然炸开无数实质的血色咒文,向着结界中的朝家人无差别地攻去!

“家主大人小心!”

朝家修士连忙上前为朝别赋抵挡,然而“血誓”之力不受灵力修为限制,如同利剑一般将人刺穿,顿时结界之中掀起一片血雨腥风。

很快朝家修士发现这些“血誓”咒文没有办法直接用刀剑或灵力消除,他们只能撑起阵法结界暂时躲避,朝别赋见状,立即叫人通知问浮元,让对方赶紧带着人回引安解救燃眉之急。

阵法外,解飞光望着半空中被血光包围的算忧生,只觉心痛欲绝,正在这时,一道人影出现在他身旁,伸手拉住他道:“飞光,公子还交代了我们任务在身,你……”

解飞光认出对方是负责暗中保护算忧生的其中一人,一时间怒从心起,他径直拽住对方衣领提到自己近前,几乎是怒吼出声:“为什么?不是让你看好公子么?你怎么能让他……怎么能让他死了?你告诉我为什么?!”

那人闻言,面上亦露出痛苦的神色,任由解飞光摇晃着他的身体,他崩溃道:“我也不想的、我也不想的!你不知道……前一刻我还在专心等着公子的信号,后一刻……公子他就在我面前自刎了……我去救他……却只接住了他袖子里掉出的这封信……”

他说着颤抖着抬手,向解飞光展开了死死握在掌心的一支染血竹筒。

解飞光的动作猛地顿住,他一把从对方手中抢过竹筒,倒出里面藏着的一张纸缓缓展了开来,只见上面字迹清隽、落笔沉稳,正是算忧生亲手所写:

“诸君敬启:

自忧生踏上道途,为算家振兴之事奔走,已有三百五十一年,一路上,幸得诸位不离不弃,对忧生诸般信任襄助,忧生才侥幸走到今日。是以每每思之,总是心中有愧,不敢有一日懈怠。

然而忧生一念之差酿成大错,致使南洲失陷于敌手,多年大计毁于一旦,更使得亲人挚友为我而死……我悲痛欲绝,却又害怕自己辜负了诸位对忧生的期待,忧生明白,每一位故去之人,是信任我,才将生的希望交给忧生,故而忧生痛定思痛,虽承残破之身,亦不敢随意抛掷自己的性命。

近来朝家步步紧逼,更传出无数流言质疑忧生带领众人反抗的用意。忧生并非纯粹良善之人,百年来所作所为,是非对错自有评说,已无意对流言做太多争辩,只是南洲之上牺牲太多……忧生以为,真正的时机已至。

此去引安,是为赴朝家主之约,更是为了完成忧生在这天下棋局上的落子。诸般布置忧生早已在此之前交付诸位与盟友,至于这个计划之中最关键的一环,就让忧生自己来完成吧。

忧生愿以身入局,在会面之地引爆‘三重血誓’之阵,此阵以‘血咒’为动力,可将引安的朝家人尽数困于算家之中,无法从内部攻破。届时,朝家主若想求生路,便只有让问浮元从南边撤回,届时诸位可趁此时机,带领众人发动反攻,令朝家自顾不暇,同时趁着朝家修士被忧生分散在引安各处,按照先前的计划从引安撤离。

至于忧生微薄一命,若能牵制住朝家、为南洲争得一丝喘息之机,亦不负诸君信任、不负至亲故友所托。昔日之誓,犹在我心,诸君在忧生危难时挺身而出,忧生,定不负诸君之义——诸君舍生之义,忧生却无从偿还,唯有一死相抵,还望诸君成全忧生此生之愿。

忧生在此,拜谢诸位相助之恩。而今死生尽托一鸿毛,望君各自珍重,往后切勿相念。

算忧生绝笔于此。”

书至最后,黑色的墨已经变成了红色的血,似乎是写信之人气力不济,索性以血为墨,写完了这封绝笔信。

将信读罢,解飞光的泪水已经打湿了这一张薄纸,他抬起模糊的双眼,口中颤声道:“公子……何至于此……”

递给他竹筒的人亦泪流满面道:“公子甘愿赴死,我等绝不能辜负他的遗愿,这南洲,我们定要替公子从朝家手中守住啊!”

此时旁边有人道:“南边的人传来消息,问浮元已经离开了战场,他带领的手下也逐渐在向这里撤回了!”

“他来得比想象的还要快!”一人道,“引安的人还没有撤走,我们得去支援掩护他们!”

于是便有人来拉着解飞光道:“飞光,我们走吧……”

“我不走!”解飞光却将他甩开,转过头红着眼盯着半空中的身影,神情激动道,“解飞光誓死追随公子,如今公子已死,我如何能够苟活?”

正在这时,一道威压突然笼罩在众人头顶,紧接着问浮元的身影出现在半空中,只见对方抬手一挥,一道灵力携着恐怖的势头向着阵法护罩攻去,便见整个阵法顿时剧烈一颤,激起的灵威将周围的人全都掀飞了出去!

解飞光重重摔在地上,他费力地抬起头来,正看到问浮元祭起掌力,朝着阵法中的算忧生攻去。

“住手——”一瞬间,他的脑海中再无其他,径直起身朝对方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泾门城外,卜荆溪合上算忧生寄给他的信件放入怀中,与一旁同样决绝的说通古对视一眼,而后看向前方黑压压一片朝家修士,向身后众人哽咽道:“诸位,我等定不负公子托付,南洲决不能让给朝家!”

“轰!”引安城中,问浮元无视半空中炸开的一片片血花,抬手挥出一道又一道灵力向阵法攻去。眼看阵法护罩的震颤愈发强烈,忽然间,只见算家禁地所在之处爆发出一道刺眼的血光,转眼间便注入了算忧生的体内。

顷刻间,不仅是胸口,算忧生的全身都开始化成了血色的咒文,阵法的效力陡然增强,密密麻麻的咒文仿佛一柄柄利剑从天而降,将阵法中来不及躲藏的朝家人身体一并贯穿!

“家主大人小心!”

眼见问浮元一时半刻攻破阵法,而周围的修士或多或少都受到了咒文的攻击,甚至连朝别赋也受了不小的伤,不祥的血光将一切笼罩,令他再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

鼻尖的血腥味越来越重,眼前的重影越来越多,朝别赋心神渐渐混沌,脑中的刺痛不合时宜地出现,将他的思绪搅得支离破碎,他死死盯着半空中的红色身影,牙尖不经意已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有人向他道:“家主大人,问长老那边传来消息……这道阵法因算家禁地中咒令的加持而变得更加坚固,若想要彻底破开阵法,光靠他在外部的攻击恐怕还是不够的,他请家主大人协助,在算家内部同时破坏禁地内还在运转的阵法咒令。”

“算家禁地之内?”朝别赋心念电转,“禁地里的那些阵法不是已经被我朝家长老破除了么?为何还会有支撑算忧生阵术的能力?莫非……”所谓的算家禁地,其实还有别的地方?

脑中的混沌愈发严重,朝别赋咬破舌尖,将手指狠狠嵌进自己的掌心,让自己保持刺痛的情醒。他凝视着头顶血色的天空,目光阴鸷,片刻后仿佛下定什么决心一般,向着虚空缓声开口道:“算忧生……你敢算计我至此……还敢死在我朝别赋的面前……那就休怪我不客气!”

朝别赋慢慢勾起嘴角:“你不是要置我于死地么?那我也不会让你好过——我怎么能让你死得其所?你要我死,我便让你和整个算家陪葬!”

他说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咬牙切齿道:“即便今日我朝别赋要死在这里,也要彻底断绝算家的传承,我绝不会让你得逞!——这一局,我决不会输给你!”

“这种时候,哪里顾得上慢慢探查禁地的所在?要想破除禁地的阵术支撑,不是有更直接的办法么?”朝别赋转过身叫来几人,他满目血丝,径直寒声道,“来人!给我直接把这里——全部毁掉!”

他一声令下,朝家修士立即行动起来,但见刀剑挥舞,灵力掌力相催,顷刻间算家宅院便被倒下去一大片。

“轰!轰!轰!”只见引安上空被血光笼罩,半空中问浮元的掌力狠狠撞在算忧生的结界上,激起火星飞溅,震荡的灵力将周围的房屋树木尽数摧毁。

而在阵法结界之中,各色灵力光芒交击,狠狠撞向算家的房屋楼阁,一时间碎石断瓦落地,水榭曲廊被摧毁,碧树春花被灼烧,曾经的风雅景致逐渐消失在火中。

然而就在这时,就在谁都没看见的地方,一道身影突然不管不顾地冲进了火海里,径直向那些仅存的房屋跑了过去。

一个人影紧随其后,向前面的人急声呼唤道:“怜已!小心!”可在他前方的女子却好像没有听到一般。

千儒念心急如焚,他原本听从算忧生的嘱咐,带着算怜已藏于暗处,可是算忧生前往引安赴约的消息传出,他和算怜已再也按捺不住,于是便说好偷偷潜入算家宅院帮助算忧生。

可是就在二人决定使用入画之术直接进入算家时,却发现千儒念的术法竟然不起作用了——并非是简单的失效,而是他从自己这边进入画中世界之后,发现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从算家的任何一幅书画之中找到出口,换句话说,有人专门封印了留在算家的那些书画。

千儒念顿时生出不祥的预感,于是他和算怜已先来到了引安城中,结果正好遇上算忧生的手下带领城中人离开,他们还没来得及做更多的了解,就见到了“三重血誓阵”触发的景象。

那一瞬间,千儒念和算怜已的心跳同时暂停了一刻,紧接着算怜已便要飞奔去算家寻找算忧生,结果二人却被阵法拦在了外面。

那时千儒念的心都凉了半截,算怜已则不肯放弃,仍在不断绘出各种阵法试图破解进入其中,千儒念心急之际,忽然想到了那条算惜年的密道,两人这才终于进入了算家宅院之中——谁知道,入目却已是一片疮痍之景。

奔跑间,算怜已头上的发钗变得散乱,衣角上的刺绣被火焰烧得焦黑,但她却只是向前跑着,眼泪不断从眼角飘出,却很快被周围的火焰蒸发。

算怜已穿过火海,将手伸向半空中逐渐消失的那道身影,张口时发出呜咽的声音:“哥……哥……”

千儒念鼻头发酸,忍不住道:“怜已……”

正在这时,却见不远处又是几道强劲灵力,目标正是算家兄妹的住处,算怜已的双眼猛地瞪大,紧接着一把冲了上去,聚起阵法灵力挡在了那些人面前。

千儒念见状,连忙上前挡在她前方,然而两人的灵力终是不敌朝家众人愤怒的攻势,很快被双双掀飞了出去。

眼见血誓咒文的影响越来越大,朝家修士愈发焦急,手上的攻击也愈发急躁起来,挥手间又是几间房屋小亭应声倒塌。

远处千儒念已人事不省,算怜已则从地上挣扎着支起身子,抬眼时正好看到一处屋檐轰然跌落在地,檐角下系着的一串风铃因此被甩在半空中,上面连一起的五个小人吊坠眼看就要断了开来——

一瞬间,算怜已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发出一声极为痛苦的哀鸣,接着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竟然猛地站起身来一把冲上前去,抬手奋力接住了那串风铃。

下一刻,一道刀光当胸穿过她的身体,将她撞飞出去,算怜已咳出一大口血来,紧接着身体失去支撑,向后仰倒跌落在地,风铃摔在她身旁,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怜已——”清醒过来的千儒念见到这一幕,顿时发出一声惨叫,而后不顾身上的剧痛,硬生生挪到了算怜已身旁。

他一把抱起算怜已,见对方胸前流下汩汩鲜血,想也不想便伸手聚起灵力要为对方治伤,千儒念凝视着算怜已极为痛苦的面色,痛心、愤怒、悲伤的情绪交织在一起,瞬间淹过了他的头顶。

“轰!轰!轰!——”

千儒念含泪抬起头来,环视四周,但见身边硝烟弥漫、一片断垣残壁、火海茫茫,早不见往日闻名五洲的雅致风景。

可被毁去的不止是草木房屋,还有所有人在这里留下的满满回忆——那处小院,他曾经和怜已在其中吟诗作画;那处小亭,他曾经和公子还有大家一起谈笑赏景;那片镜湖,几个兄弟姐妹最爱泛舟其上……难道这些注定要被朝家摧毁,难道曾经在这里的人什么都不能够留下?

——他不相信!

千儒念仰天怒吼一声,眼泪从眼角流下,他眼中的目光却突然变得坚定无比。

只见他低下头与算怜已额头相抵,抬手将那串风铃塞进对方手中,一边用眼神无比珍重地描摹着对方的面庞,一边向对方低声道:“怜已,你放心,我决不会让你的家园被他们摧毁……公子对我有再生之恩,而你对我有知音之情,算家于我,已是第二个故乡,你们对我的情谊,我一直未能报答,如今,就让我来替你们守护这里吧!”

话音落下,只见千儒念轻轻放下算怜已,然后从锦囊之中取出了一个又一个卷轴——这些都是他与怜已一起绘制的算家各处风景的画作,不久前曾被怜已带走,如今又被二人带回了算家。

千儒念展开其中一个卷轴,看到上面言笑晏晏的众人与旧日的秀美景致,嘴角缓缓一道笑容,紧接着他扬手一挥,所有画卷便随着他的灵力漂浮至半空依次展了开来。

血光蔽日,咒文交织,不远处接连响起朝家人的惨叫声,漫天的烟尘中,千儒念黑发张狂,衣袍猎猎,便见他抬起手中画笔,以血为墨,以天地为纸,在一片狼籍中心无旁骛地挥出一笔!

一笔、一画,勾勒出记忆中曾经的景致,画卷上、墨笔下,那些亭台楼阁花草树木再不会褪去色彩,也永远不会凋零消失。但见笔走龙蛇,惊鸿掠影,所有的画卷都被千儒念的灵力连在了一起,紧接着巨大的画卷化成一条长龙盘旋而上,迅速将整个算家包裹在了其中。

几乎是与此同时,阵法外,问浮元的掌力催动到了极致,而半空中,算忧生的身体已经尽数化作了咒文,血色花瓣静静飘飞,地面上,歇斯底里的朝家人还在不停地摧毁着算家的一切,剧烈的攻势纷纷朝着千儒念而来,却见千万道血咒与灵光之中,千儒念的身体缓缓升至半空,而后逐渐变得透明。

下一刻,随着一道刺眼的光芒从他的胸前爆发而出,千儒念的身体顿时化成粉末消散,紧接着,那光芒迅速向四周扩散而去,逐渐盖过地上算怜已的身体、四周还在挣扎的朝家修士、不远处目光癫狂的朝别赋、阵法外灵力尽出的问浮元——直至整个算家。

天地皆白,万籁俱寂。

半晌后光芒退去,整个算家的宅院,还有身处其中的朝家人,全都消失不见。

第365章 以剑之名(十):一掷何妨

便在南洲局势剧烈动荡的同时,朝家禁地中的战斗也在激烈进行着。

玉苍鸾抬剑一挥,唤出凛冽寒冰将整片空间分割成无数碎片,将那些朝自己攻来的石像困于其中,紧接着霜雪与闪电凝成的长箭从各个空间中射出,瞬间将所有石像洞穿。

然而下一刻,那些被击碎的石像却又重新聚集成人形,灵力从四面八方而来,纷纷向着玉苍鸾攻去。

玉苍鸾立于原地岿然不动,就见数道狂风从他四周盘旋着升起,聚成一道屏障拦住对手的攻击,俄而又化作一道巨大的龙卷,咆哮着将周围的石像冲散,最后化作一道青色流光落在玉苍鸾身周,显出了竹栖砚的身形。

二人对视一眼,就听玉苍鸾问道:“没有找到那位朝寻真的踪迹?”

竹栖砚摇摇头:“在下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呢。”

最初那巨大石像开始活动的时候,朝寻真还在和二人一起战斗,不过他似乎对那尊巨大石像有十分特殊的执念,一直在与对方缠斗,而其他地面上的石像则一股脑儿向着玉竹二人涌来,不知不觉就将他们与朝寻真分散开来,在那之后,二人就再也没有见过朝寻真的身影。

闻言,玉苍鸾冷哼一声,刚想说什么时,就见先前被他以寒冰冻住的那座巨大石像再次颤动了起来。

只听“轰隆隆”一阵巨响,巨像外的冰层尽数碎裂,而后只见四周的石像碎块向着巨像迅速聚集而去,紧接着整座巨像“喀啦啦”地拔地而起,形状逐渐变得怪异,像是凝成了一个巨大的人影,但四肢与头部又像是从一棵巨树上延伸而出的粗壮树枝。

下一刻,就见组成巨像的那些石像眼中再度闪烁起骇人的光芒,面向地面中心的玉竹二人,齐声开口道:“威我朝煊,闻道登天!威我朝煊,闻道登天!”

威严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大殿中,震耳欲聋,声音中包含着的威压朝着周围荡开,似乎要让所及之处的一切生灵全部臣服。

却见玉苍鸾一剑挥开那迫人的威压,剑光化作闪电劈向那巨像的头部,顿时电光漫过巨像的全身,劈中了每一个石像的面部,令它们暂时噤了声。

竹栖砚不由得在一旁笑出了声:“你做什么?”

玉苍鸾握着长剑,与那巨像对视,冷冷吐出两个字:“聒噪。”

一时间,巨像上所有人都将头转向了地上的两人,审视的目光扫过二人周身,但见居于其头部的所有人眼中亮起红色光芒,异口同声道:“竖子尔敢!”

斥责之声回响在大殿中,裹挟着更加强大的威压将二人包围,声波中的灵力将二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紧接着一道无匹灵力从那巨像的顶端、从高天之上劈下,化成一股赤色的火焰朝着二人攻来!

玉苍鸾撑起冰刃作为防护,同时挥出道道剑光向那火焰斩去,便见冰霜与火焰交锋,却半晌僵持不下,二人瞬间意识到这股火焰中蕴含的力量不同寻常,竹栖砚于是抬手化出“四相归元”,拂袖从其中召出数道青色流风。

下一刻,流风化作巨大的兽影呼啸着奔腾而出,将那股火焰狠狠咬成数段,片刻间将其尽数吞噬。

巨像见状,接着抬起双手,只听轰鸣声震耳,巨像的双掌之中挥出的掌力聚成无数座高耸山峰,向两人头顶压下。

竹栖砚手中“四相归元”再催,兽影瞬间化作无数青光长剑将山峰破开,与此同时,只见玉苍鸾一剑劈开面前的巨山,紧接着抬脚踩在碎石之上,身形化作闪电,一路穿过重重山影,飞跃至巨像的双掌之前,而后挥剑狠狠向前斩去。

巨像的双臂挪动,挥掌与玉苍鸾相迎,祂的双掌如同坚壁般的高山,而玉苍鸾在其面前,便如沧海一粟一般渺如尘埃,仿佛巨像弹指一挥之间就能令他灰飞烟灭。

然而玉苍鸾面对对方的攻击,却是不闪不避,只见他抬手挥出一剑,一瞬间天地失色,唯他手中冰蓝色剑光夺目,一道剑气仿佛将黑白天地划开,径直朝着对面的巨像斩去!

“轰!”巨像的手掌之中顿时留下了一道极深的伤痕,数道石像瞬间碎裂成尘土,巨像的动作因此而停滞了片刻,紧接着祂加快了动作,伸手径直朝玉苍鸾的身形抓去。

玉苍鸾闪身躲过对方攻击,再挥出一剑,巨像抬掌相击,掌心中又是一阵尘土飞扬,祂却毫不在意,反手打出一道巨力重重拍在玉苍鸾胸口。

玉苍鸾倒飞出去,紧接着便在半空中生生停住了倒退的动作,而后利落翻身再次冲上前去,同时手中“青琅问玉”迅速化成长枪“永昼”,但见他轻盈的身影化作一道蓝紫色的光芒,直直冲向巨像,与对方缠斗起来。

大殿里耀眼的灵光交错亮起,属于玉苍鸾的灵光在巨像巨大的身影间闪现,只见巨像双掌一挥,各式各样的灵力便从其身体上的无数石像上涌出,聚成一道无匹的掌力裹挟着从其上散落的石像直直拍出。

玉苍鸾长枪在手中一转,抬眼间挥舞长枪“乒乒乓乓”挡开朝自己攻来的石像,紧接着纵身一跃,枪尖聚起冰霜与闪电,向着巨手刺去。

只见“噼里啪啦”一阵刺眼光芒闪过,巨像的手腕处顿时断了开来,而玉苍鸾手中灵光一闪,长枪又化成“逐日”长戟,挥手间划开无数道空间裂缝,而他的身形从其中不停闪现,一边躲避巨像的攻击,一边在巨像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伤痕。

而在另一边,竹栖砚抬手挥扇,“四相归元”浮于面前,下一刻狂风卷地而起,化作无数道灵光将巨像巨大的身形锁住,随着他并指竖于面前,口中默念法诀,便见数道光芒闪烁的圆形阵法从巨像脚下升起,逐渐自下而上将巨像团团围了起来。

紧接着,只见青色锁链从四面八方延伸而来,趁着玉苍鸾与巨像周旋的间隙,锁链穿过巨像的身体,又没入玉苍鸾所划开的空间裂缝,借着裂缝的转移,很快将整座巨像密密麻麻包围。

那巨像的行动因此受到了不小的阻碍,祂扬起头来,万尊石像同时张口发出怒吼,从周身震开磅礴的力量,瞬间打碎了不少锁链,而后只见祂一把转过身来,朝着竹栖砚的方向拍了过来。

竹栖砚不慌不忙地踩在“四相归元”之上,瞬间从巨像掌下飞起,但见他手中折扇一挥,狂风便聚集成数道巨剑挡住了巨像的攻击。

“轰!轰!轰!”便见竹栖砚一手持扇,一手掐诀,青色流风随心而动随意变换着形状,在半空中与巨像缠斗,俄而只见紫色闪电从青风中一闪而过,玉苍鸾一手持剑,剑尖拖着风霜寒冰,纵身跃至半空,紧接着他大喝一声,将全身灵力举至剑尖,朝着面前被锁链缠住的巨像狠狠劈下!

顿时巨像的身体中间被自上而下划开一道带着光芒的划痕,下一刻祂的攻势戛然而止。

在短暂的静止之后,只听“轰”地一声巨响,整座巨像从中间的划痕开始裂成了两半,而后朝着两边缓缓倒了下去,上面的石像纷纷脱落,从高空重重落下。

一时间,巨像身上爆发出澎湃的灵力,似乎想要把自己的身体重新拉回来,重新拼合在一起,然而这时,却见一道剑光突然从祂身后劈来,裹挟着巨大的怒气,一把将巨像的身体从中间拦腰斩开!

这一击似乎正中巨像的命门,便见祂再也止不住颓势,瞬间在半空中四分五裂,无数石像接连落在地面上,先掉下来的摔得粉身碎骨,后摔下来的掉在前面碎裂的身体上,歪七扭八地倒了下来,很快叠成了一座高山。

这时,一道身影忽然从暗处闪现,瞬间来到那些堆积成山的石像上,只见他挥掌将那些石像统统打翻,露出了石像下藏着的一道古老阵法。

在看清那阵法的一瞬间,那人猛地顿住了,他先是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紧接着“扑通”一声跪倒在了阵法旁,垂下头低低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朝寻真望着面前的阵法纹路,一边低笑,一边喃喃道,“原来如此——”

他猛地仰起头来,周身爆发出强烈的威压,将四周的石像都震得粉碎,朝寻真凝视着大殿高不见顶的上空,笑声猛然变得疯狂而愤怒:“原来自始至终,你们都在骗我!”

说话间,只见他双掌倏然握紧,凝出一股灵力狠狠砸在阵法上,顿时激起一道道波纹向四周荡开,紧接着那阵法中突然涌出一道光芒冲向朝寻真的胸口,就见他动作一顿,紧接着身体便变成了半透明,仿佛马上就要消散了一般。

朝寻真抬手捂住自己的胸口,眼中露出一丝疯狂:“我不甘心、我不甘心!这不是……这不是我要找的答案!”

就在这时,只听不远处响起一道略带疑惑的声音:“片刻不见,阁下似乎遇到了些棘手的事呢,不知阁下能否与在下解释一二,说不定,在下能够略尽绵薄之力为阁下想些办法——你说如何呢,朝家老祖?”

朝寻真,不,朝闻歌闻言猛地转过头来,充血的双眼瞪着竹玉两人,寒声道:“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这个嘛……”竹栖砚手中折扇一展,挡住自己嘴角的笑容,“若在下说,是老祖一开始出现的时候呢?”

朝闻歌浑身一颤,目光中露出一丝不可置信,而竹栖砚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继续道:“请恕在下直言,老祖拿‘魂契’与‘玉字十六诀’的关系来吸引在下二人上钩,又费尽心思将我们引到这里,意图实在太过明显——不过,老祖这样欲盖弥彰的举动,倒是让在下好奇起老祖的目的了,所以在下便将计就计,随老祖来到了这里。”

他说着缓缓勾起嘴唇:“不过,这个答案,还真是有趣呢……”

说话间,只见玉苍鸾提剑走到了竹栖砚身旁,与对方一起向那道阵法看去,就听竹栖砚不紧不慢道:“若在下没有猜错,巨像下的这道阵法,不为其他,正是为了封印老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