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上善之水(三)
屋内一阵沉默。
片刻后解飞光涩声开口道:“一定……会有办法的!”
算忧生却将君在水的信物向对方推了回去,淡淡笑道:“多谢姑娘好意,只是我已屡次麻烦姑娘相助,怎好意思再承你的人情?”
君在水微微皱眉道:“可是……”
“我不是要对此事置之不理。”算忧生却道,“别忘了,少巽他不是姑娘的师兄么?若要寻华丹师,我去找他就好,正好,我也有一些事要托付给他。”
一旁算惜年还想说些什么,就在这时,一道人影忽然破门而入,对她急道:“不好了三小姐!那些朝家的人宣称刺客藏在城里,已经穿过阵法强行攻进来了!”
“什么?!”众人大惊,算忧生则道:“莫慌,看来是我们的踪迹给了朝家人入城的借口……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调虎离山……”
算惜年则挡在他面前,坚决道:“哥,你和怜已先走,去找鹤少巽,我留下来拖住他们!”
解飞光也道:“要不还是让属下……”
却见君在水径直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回头朝众人道:“你们一起走,这里交给我就好。”
算惜年几步追上她去,神色焦急道:“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算公子的情况容不得耽搁,”君在水拍拍她肩膀,“你们也历经了一番鏖战,此时不应该再动手了,况且对方这么做,不就是为了一箭双雕么?你们这时现身,只会正中对方下怀。”
“由我来守护这里,”君在水将手放在胸前,郑重道,“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这里的人们。”
她言之在理,众人便将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算忧生,就见算忧生思索片刻,支撑着自己下了床,向君在水拱手道:“那么忧生在此,先谢过姑娘大义——只是这毕竟是算家之事,只让姑娘一人在此,我也于心难安,我请几个熟悉这里的人和姑娘一起留下,对抗朝家。”
君在水也向他拱手:“那就这么办!”
随后她带着算忧生留下来的人,向算家兄妹道别,转身推门而去。
***
“不行!”算未予坐在上首,狠狠一拍桌子,回绝道,“这是家主的命令,你们都不能违抗!”
卜荆溪站在下面,闻言焦急道:“可是南洲自古便是算家之地,怎能随意拱手让人?更何况朝家与算家杀亲之仇不共戴天!此事无异与虎谋皮,不是一家之主所为!”
算未予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你是在质疑本家主的决定么?”
“我绝无此意!”卜荆溪忙道,“只是夫人尸骨未寒,中洲和北洲都对我算家虎视眈眈,家主大人万不可掉以轻心啊!”
说着又道:“我还听说,忧生方遭刺杀,悯心却又强行带他和怜已离开了引安,还和我们的人发生了不小的冲突——虽然不知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误会,但当务之急,还是应该先让几个孩子回来,我算家最重视血缘亲情,你们一家人聚在一起,有什么话是不能说开的?”
此话一出,就见算未予面上升起怒气,不由分说地朝卜荆溪吼道:“误会?我和他之间有什么可误会的?夺去我家主之位的是他,将我囚在禁地的是他,要置我于死地的还是他!”
算未予抬手将面前的桌案拍得“砰砰”作响:“要不是朝家来人救了我一命,我早已被那个逆子害死了!就这样,你还指望我与他谈什么父子之情?我能留他一命,已是仁至义尽了!”
他话中之意,令卜荆溪不寒而栗:“你……你说什么?怎么会?莫非……”
卜荆溪后退一步,瞪着算未予道:“忧生根本不是遭到了别人的刺杀,他是被你、被你……!”
他仿佛明白了什么,抬手颤抖着指向对方:“怪不得……怪不得惜年要带着忧生和怜已离开引安,我就说,几个孩子明明一直都很让人安心,又怎么会突然做出这种叛逆之事——原来、原来是你……”
一瞬间,算未予面上的表情称得上恐怖,他目光中含着恨意,嘴角却慢慢勾起:“是我,那又如何?这算家本就是我做主,是他算忧生犯上作乱、大逆不道、罔顾亲情人伦在先,那么就休怪我心狠手辣!”
他说着高高扬起头来:“身为人子却叛逆失德,不仁不孝,我既然作为人父、作为家主,自然要略施惩戒——若是按照家法,算忧生的所作所为,早够他千刀万剐!但我只是废掉了他的丹田与经脉——原本打算饶他一命的,谁知算惜年却联合他的部下将他劫走,带出了引安,既然如此,便不能怪我派人去追杀他们了!”
“你、你怎能如此!”卜荆溪也愤怒道,“就算他真的这样做了,你就要与朝家联合,向他们俯首称臣,将我算家的城池阵法都向他们开放?你这样做,既枉为人父,也枉为家主!”
“住口!”算未予喝止了对方,起身绕过桌子,缓缓走到卜荆溪面前,喘着粗气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卜荆溪愤愤地盯着他,一字一顿道:“我说你枉为人父,也枉为家主!”
“啪”地一声,是算未予抬手扇了他一巴掌,卜荆溪猝不及防,被打翻在地,他慢慢撑起身子来,不可置信地望向头顶的人,就见算未予双眼通红,高声吼道:“你没资格这么说我!只有我……只有我才是算家真正的主人!你们……你们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指点点!”
卜荆溪盯着他,颤声道:“你……你疯了?!算未予,算家家主最讲求仁义,你瞧瞧你如今的模样,有哪一点像个家主的样子?你和忧生相比,简直就是在侮辱我算家的家风……”
这句话终于激怒了算未予,他猛地在掌心聚起灵力,朝着卜荆溪拍去,就见卜荆溪不闪不避,只是十分心痛地以头抢地,一边痛哭道:“我卜荆溪愧对卜家与算家列祖列宗!赠春呐……哥哥愧对你啊!”
“砰”地一声,算未予的掌风擦着他身侧,在地面重重地拍出了一个大坑。
算未予冷冷盯着头破血流的卜荆溪,片刻后沉声道:“暂且饶你一命……赶紧滚吧!若让我发现你违抗我的命令,我定要让你和卜家吃不了兜着走!”
***
章涂城。
尚家主宅中,一个女子正埋首在卷轴之中,修长手指把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作响。
忽然一道身影闯进殿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那女子慌张道:“家主大人,不好了!”
女子从卷轴间抬起头来,顶着眼下的青黑开口,语气毫无波澜:“怎么了?又出事了?是哪个队伍又死人了?还是哪个车队又遭袭了?还是送去朝家的树种枯萎了?说了多少次,这些事直接走流程就行,不必特地来通报我……”
那人却道:“不是的,家主大人……是、是城北存放灵石的库房出事了!”
尚鹿斋手上动作一停,猛地站起身来问道:“出出出出什么事了?”
就见对方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对她道:“库房里的灵石在一夜之间,全都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灵矿出事、灵石体系崩溃时,朝家尚在内乱之中,等到朝别赋平息了内乱后,才腾出手来应对此事。
他的做法也很简单,那就是从中洲各城及附属世家中搜刮了剩下的灵石,并囤积在平都及附近几城的仓库之中,由朝家统一调配收支,如此才使家中和属地的种种开销不至于因此彻底中断。
如今朝家要大动干戈,自然少不了各种灵石开支,而此次行动的调度又被交给了尚家来处理。
不幸的是,尚家家主也参与了先前由朝令辞引起的内乱,虽然在最后选择了投靠朝别赋,但朝别赋仍旧杀了尚家家主及几个主要参与者作为威慑惩戒。
尚鹿斋作为尚家幺女,先前一心扑在经学修炼上,因闭关而躲过一劫,但朝别赋也没彻底放过她,朝家将物资管理与人员调度之事交给了她,若是后方出了问题,必定要拿整个尚家试问。
但是她没想到,不出事则已,一出事就让她撞上了个大的。
看到库房里堆满的那些亮晶晶的灵币时,尚鹿斋眼前顿时一黑,随即又很快反应过来:“库房的阵法可有动过的痕迹?”
守卫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回禀家主大人,我们、我们一直在不间断看守阵眼,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那就奇怪了,”尚鹿斋支着下巴喃喃道,“要偷偷越过守阵进入库房中,同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么多灵石调换成灵币,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除非……对方有空间转移之能。”
“但这样也说不通啊,”尚鹿斋愈发迷惑了,“有空间转移能力的话,保守也是洞虚期的大能了,有那样的移山填海之能,什么得不到,干嘛专门用来做这种狸猫换太子的事啊?”
“说不定,只是觉得这样很有趣呢?”
这时一道笑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尚鹿斋猛地抬头,见自己面前已经不见守卫的踪迹,她缓缓转回头去,对上了两张分外惹眼的面孔。
不仅惹眼,而且熟悉——不久前朝别赋特地给每个附属世家下达了命令,让他们发现二人踪迹后,便立即上报。
尚鹿斋缓缓抬手,用手颤抖地指着那两人:“竟然……是你们!”
竹栖砚挑眉:“能得尚家主认识,是在下二人的荣幸。”
尚鹿斋深吸一口气,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就听竹栖砚继续道:“在下劝家主大人别做徒劳无功的挣扎了,正如你方才推测的那样,这处空间已经不是之前的库房了,你若想要做什么手脚或是通知朝家,都逃不过这位的法眼哦。”
尚鹿斋的目光随着对方抬扇的动作,看向了一边的玉苍鸾,就见黑衣人立时上前一步,身上散发出的无形威压瞬间将她定在了原地。
这时竹栖砚才笑眯眯地继续道:“不过还请尚家主放心,在下二人无意为难你,只是想与尚家主谈个合作罢了。”
居然能将威胁说得如此动听,尚鹿斋暗暗腹诽,却不能动弹,只能愣愣望着他二人,咽了咽口水,问道:“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竹栖砚啪地将扇子一阖,敲了敲手心,朝她笑道,“只需要尚家主行个方便即可。”
***
“父亲?!”卜书爻冲上前去,扑到被搀扶着走进来的卜荆溪身边,红着眼问道,“您怎么样?”
卜荆溪看上去一下子苍老了不少,面色憔悴消沉,额头上还有未消下去的红肿。他迎着卜书爻关切的目光,重重叹了口气,开口时忍不住悲愤道:“书爻啊,你父亲我真是糊涂啊!是我害了你们……是我害了赠春和忧生他们!”
“父亲,你在说什么呢?”卜书爻望着他陌生又熟悉的模样,心中不知为何紧张起来。
卜荆溪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快步走到里屋,向靠坐在榻上的人一把跪了下来,哀声道:“忧生,是舅舅没用……你父亲他已经、已经……唉,我说什么他都已经听不进去了,看来他是铁了心要将南洲献给朝家了!”
“舅舅快请起!”算忧生连忙起身去搀扶他,“舅舅肯为算家前去说服父亲,忧生便已感激不尽,怎敢求其他?”
卜荆溪深深地看着他,想起自己在算未予那里听到的话,不由得悲从中来,两行清泪从眼中滑落:“忧生啊……是舅舅对不起你,我一心想着修复你们的父子关系,以孝义来说服你,却没想到你父亲他……唉!若不是那时我一直劝你去放他出来,说不定你就不会……唉,我真是、真是老糊涂啊!忧生,是我害了你啊!我、我对不起你娘!”
算忧生摇摇头:“舅舅不必自责,我并非是在去看望他时被他所害……”
他说着艰难道:“是父亲在母亲的书房里下了毒咒,我进入书房后便中了招,这才……”
卜荆溪震惊无比:“竟是……如此……”
周围的人也是第一次听算忧生提起事情的原委,纷纷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算惜年则“腾”地站起身来,气愤道:“他竟这样对你!”
卜荆溪望着兄妹三人,悲伤道:“算未予已置血缘亲情、乃至家族尊严于不顾,我劝他不得,如今所能做的唯有与说知难两家联合,誓死抵御朝家的进攻。”
他说着拍拍算忧生的手,嘱咐道:“忧生,你们几个赶紧走吧,去寻找救你的办法——如今,唯有你才能解救算家,纠正舅舅犯下的错误!”
卜书爻也在一旁道:“是啊表哥表姐,你们快去找鹤先生吧!”
算惜年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小许多的表弟,记忆中对方每次来引安时,都喜欢缠着她听她讲那些出门游历行侠仗义的事。
她突兀开口问:“书爻,你要和我们一起走么?”
卜书爻一愣,犹豫片刻,咬唇道:“不了惜年姐,我从小一直很向往你和姑姑那样潇洒自如的生活,但是现在……至少这一次,我得和父亲一起,在这里守护我们的家。”
算惜年闻言点点头,不再说话。
算忧生望着二人,正想说什么,下一刻朝家进攻卜、说两家的动向便传了进来,与此同时到来的还有一条消息——
“朝家老祖再临引安上空,直言要与算家老祖决一死战,另外,朝家主发下最后通牒,胆敢抵抗朝家进驻、或是私藏刺客的人,通通格杀勿论!”
第352章 上善之水(四)
引安上空,阴云密布,电闪雷鸣。
一股巨大的恐怖威压从高空中笼罩而下,顷刻间便让所有试图抵抗的人动弹不得。
正在议事厅中焦急踱步的算未予猛地抬头,看向半空中浮现出的虚影,面上神色变得恭敬:“不知朝家主前来,所为何事?”
对面的朝别赋冷笑一声道:“本家主自然是来收取报酬的——按照之前的交易内容,我朝家已经成功扶持算家主重返家主之位,清除内患,掌握引安,但是算家主承诺的‘将南洲诸城向我朝家开放’,似乎并未实现呢?”
闻言,算未予心中不悦,却不能发作,只好硬着头皮道:“朝家主放心,再给我一段时间,我一定能兑现我的承诺。”
“哦?”朝别赋却道,“可是依朝家部下传给本家主的消息来看,南洲不少城池都在抵抗朝家的进驻,甚至还有许多算忧生的旧部在煽动人心负隅顽抗啊。”
算未予低下头,攥紧拳头:“这……”
朝别赋见他如此模样,便嗤笑道:“算家主,如此作态可不像你啊——先前本家主与你交易时,向你提供了那么多毒计,谁知你竟然能够直接狠下心来亲自动手,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下毒诅咒,怎么,现在反倒开始犹豫了么?”
算未予抬头回绝道:“怎么可能?!”
“那你就该干脆一点,将算忧生的旧部一网打尽,从而震慑那些还在顽强抵抗我朝家的人——还是说,你以为你对算忧生做下这种事,那群誓死追随他的人会放过你么?”朝别赋阴冷的声音回响在算未予耳边。
算未予瞳孔一颤,就听朝别赋继续道:“不过算家主放心,本家主一向是支持你的,所以……朝家会助你一臂之力,替你扫清所有障碍。”
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只见一道天雷猛地从天际劈下,在引安上空激起巨大的火花,紧接着一道身影伴随着划破天幕的电光,缓缓出现在了激荡的雷云之中。
但见其人乌发飞扬,衣袍猎猎,漆黑的眼底倒映出脚下引安城风雨欲来的模样。
“算衍天,”朝闻歌淡淡开口,声音回荡在整个引安城中,“这一次,你我之间该做个了结了!”
下一刻,只见他抬手一招,顿时阴沉的天幕下划过密密麻麻的雷光,紧接着雷光化作万千剑雨,挟着庞大的灵压朝着引安城,乃至整个南洲大陆砸去!
“轰轰轰——”
就在剑雨快要接近城池之际,忽见一道阵法在半空中展开,瞬间将引安城罩在其中,而后一道道波纹从阵法中心向周围扩散开来,就见波纹所过之处,南洲城池的护城大阵相继亮起,齐齐挡住了剑雨的攻击。
朝闻歌见状冷笑一声:“都到这种时候了,你还要坚持你所谓的护世之道么……”
他说着抬头,看向出现在自己对面的身影,黑眸之中突然冒出愤怒的火光,咬牙喊出了对方的名字:“——算衍天!”
在他对面,一人鹊冠鹤氅,衣袍之上的太极八卦图在雷光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芒,算衍天目光沉静地回望着他,开口时淡漠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件普通的事实:“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
北洲之上再起战火,由雪祈舞率领的雪家旧部策反了一部分从前被迫臣服于离相月的属下,从东面向着济延进发。
另一边,照钧铭一人成军,从微宁一路朝着济延杀去,离相月手下数位高手接连前去阻拦,均被他斩于剑下。
而昔妄语则发动了驻扎在北洲的太微府左垣部下,北上响应照钧铭的进攻,将相月门的人马分隔在了三个战场。
谁也没想到,当初差点被离相月消灭的雪家人会卷土重来,复仇之战在故土上烧得如火如荼,而其中的不寻常之处自然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离相月抬手一剑打碎虚妄的幻境,剑光刺破济延城下蜿蜒的影子,显露出了两道仓皇逃窜的身影。
她屈指朝着虚空中一抓,那两人的身形立即一顿,紧接着便随着离相月的动作狠狠摔在了她面前的地上。
“啊啊啊啊啊——不要、不要杀我!”
朝令辞一刻不停地从地上爬起身,就要朝远处逃去,离相月注视着他狼狈的背影,冷笑道:“一群人被这样一个蠢东西耍得团团转,想来真是可笑——”
她说着向前缓缓迈出一步,向着朝令辞的背影开口道:“小老鼠,你在阴沟里躲了这么久,也该给我一个交代了吧?”
下一刻她的身影挡住对方的去路:“是谁将你藏在影子空间里?又是谁让你诬陷于我?”
朝令辞动作僵住,身形颤抖地抬起头来看她一眼,复又低下头去,连声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们骗我!她们明明说躲在这里很安全的,你怎么会找到我?”
话音方落,就听头顶传来一道嗡鸣剑声,朝令辞悄悄抬眼看去,就见离相月手中拿着一柄染血的断剑,目光正落在剑身断裂处,声音有如叹息:“有人将在影子空间中经历的一切都留在了这把剑上,从而让我识破了你们的把戏……”
说话间,她的目光从剑身缓缓移到朝令辞脸上,眼神陡然变得冰冷而凌厉:“敢算计我离相月,你可想好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了么?”
便见剑光一闪,朝令辞顿时抱头滚地,口中大喊道:“救命啊救命啊——妄言姑姑救我!”
随着他的话语,原本一直呆在一旁的身影瞬间闪至朝令辞身前,直直迎上了离相月的剑锋——
下一刻,却听“铛啷”一声,一道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了昔妄言的面前,帮对方挡下了离相月的一剑。
离相月一手持剑,紧紧盯着拦在自己面前的人影,眸光中闪过寒意:“来得可真快啊——照钧铭。”
***
“什么?!”尚鹿斋瞪大双眼,震惊反问道,“你们、你们说的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竹栖砚笑道,“莫非尚家主以为,现在尚家还有第二条路可走么?”
尚鹿斋打了个寒噤:“可是帮助灵币流通,与造反无异……”
竹栖砚不紧不慢地打断她:“如今朝家所有库房内的灵石已经全数被换成了灵币,若是被朝家主发现此事,尚家主也难逃其责。”
罪魁祸首好心帮她分析道:“朝令辞内乱之后,几大附属世家都元气大伤,朝家主对你们的信任已是岌岌可危,更何况他先前才在引安集会上大败而归,现在连最后的灵石也直接消失,以在下对他的认识,他气急败坏之下,可无法保证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况且,尚家主也不是一个人,”竹栖砚盯着尚鹿斋松动的表情,继续道,“朝家主在内乱后严惩诸世家,更将所有权力牢牢抓在自己手里,你等的境遇已大不如前。”
“在你们五个积蕴深厚的附属世家中,阴家、兑家已无能堪当大任的继承者,内外乱成一团,早被人趁虚而入;剩下封家、尚家与乾家皆有把柄在朝家手中,虽然仍旧继续为主家做事,心中却未必毫无怨怼,只是碍于世家利益与朝家积威,无处发作——在下说得可对?”
尚鹿斋面色微怔,沉默片刻后,轻叹一口气道:“阁下看得如此透彻,我亦不必隐藏了——不瞒你说,自从父亲与兄姐被杀害、母亲被朝别赋作为人质关押后,我便一直心中愤懑——对了,封哥和我的情况相似,他的几个弟妹也在朝别赋手中,所以才不得不远赴南洲替他做事。”
“如今五洲动荡,我们曾经也想过干脆和他朝别赋拼命便是!……只是正如阁下所说,朝家早在万年之前便已是中洲上的大世家,更是历经数次劫难仍旧屹立不倒,甚至在如今成为了七大世家之首。”
“而我等附属世家与它共存上千年,其中利害关系盘枝错节,若要脱离或是反抗,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况且就算我等有此意,家中长老也不会认同,所以便只能忍气吞声、一忍再忍……”
尚鹿斋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化出一把算筹,在两人面前迅速搭成了一座高塔。
她指着这高塔,重重叹了口气:“简单来说,我们与朝家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朝家是历经千万年才搭成的高塔,不会是那么容易就能推翻的。”
“嗯,”竹栖砚听罢她的倾诉,竟然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尚家主言之有理,朝家确实是个存在万年的庞然大物,不过……”
只见他将手伸向尚鹿斋方才搭成的高塔,而后随手轻轻抽出其中一根算筹:“就算是万丈高塔,只要抽去最重要的那一根——”
随着他的动作,原本半人高的木塔轰然倒塌,散成一根根算筹“噼里啪啦”地掉在了地上。
竹栖砚在尚鹿斋目瞪口呆的表情中继续道:“高塔一瞬倾塌,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不是么?”
尚鹿斋瞪着地上散落的算筹呆愣片刻,抬头望向竹栖砚郑重道:“你……你这是要坚持说服我反叛朝家么?”
“非也非也,”竹栖砚却摇摇头,“反叛之事,只是在下受一位友人所托,前来为尚家主提个小小的建议罢了,在下知道尚家顾虑重重,家主不必焦急,慢慢考虑便可。”
尚鹿斋险些把眼珠子瞪出来——你方才说了那么多,差点把中洲世家老底都揭开,原来只是“小小的建议”么?
“那你们究竟要干什么?”她忍不住追问。
竹栖砚朝她晃了晃指间夹着的那根木筹,笑得无辜:“在下只是想抽出这根最重要的算筹罢了。”
尚鹿斋倒吸一口凉气,知道对方接下来说的事才是非同寻常,她屏息以待,就听竹栖砚道:“在下想借尚家的身份掩护,进入朝家。”
“……”尚鹿斋与他对视片刻,仿佛确认般反问道,“就这?”
“对啊,”竹栖砚朝她眨眨眼,“在下不是说了么,只需要尚家主行个方便即可。”
尚鹿斋很确定刚才那位玉苍鸾的嘴角不甚明显地翘了一下。
她迟疑道:“只是进入朝家的话,对你们来说应该不是难事吧,为什么要大费周章……”
“诶,尚家主此言差矣,”竹栖砚却晃晃木筹,悠悠道,“在下二人对昀时内部并不熟悉,贸然进入,只怕是会弄巧成拙。若是借一个身份掩护,就能省下许多麻烦,尚家主既然主管人员调度,想必此事定然难不倒家主大人。”
听着似乎很有道理,但尚鹿斋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她思索片刻,道:“……最近南北都有人员往来,但去往昀时的,却只有为朝家主运送梅树的修士——我可以让你们混进队伍里面,但是昀时中的情况,我便不清楚了。”
“这便足够了,多谢家主大人。”竹栖砚朝她拱手行礼,“那么便祝你我合作愉快。”
这一串事件发生得太过突然,尚鹿斋晕晕乎乎地将那两人送走后,才来得及回到府中独自整理思绪。
接着她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那两人是借她之手混进朝家了,那被留在库房里的灵石到底要如何处置啊?
所以那家伙根本就是要把这个难题丢给她,逼得她和尚家做出选择……
尚鹿斋“唰”地站起身来,连手边的账本也顾不上看,她在房间里思索了半日,最后打开门对手下人道:“你们看守好库房,不要声张,我要出去一趟。”
第353章 上善之水(五)
却说朝家在中洲盘踞万年,靠着扶持把控太微府为己所用,万年间不断发展壮大,在中洲已成一家独大之势。
万年之中,中洲上也不是没有其他世家想要与其争锋,但结局无一例外都是被朝家或是太微府以各种手段灭门,剩下的世家别无选择,只得依附于朝家这棵参天大树的荫蔽之下,如此周而复始,最终让朝家成为了如今中洲上这般的庞然大物。
众世家彼此利益相系,如高塔一般层层附属互相托举,而朝家便处在塔顶的位置睥睨众生。
只是朝家历经万年之久,也遭逢了不少磨难。万年前千昼烈掀起的修真界战乱曾给朝家以十分惨烈的打击,直到朝闻歌联合玉奉圭等人击溃了澹折桂的阴谋,成立太微府封印天门,朝家才在中洲重新站稳脚跟。此后历经万年,逐渐坐稳七大世家之首的位置。
不过近千年来,朝家却也屡次遭遇打击。千年前的听澜之乱中,雾赦己手持仙器“请君勿用”闯入昀时,连杀朝家数位高手,最后将朝家主刺成重伤,甚至抢走朝家主扳指,使其至今下落不明——更不必说之后的一系列事件都因此而起,这无疑使朝家实力折损许多。
而在不久前朝令辞掀起的内乱中,朝家从上至下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虽然最后朝别赋平息了动乱,但朝家内部乃至一众附属世家的许多形势也因此而改变。
如今朝家要同时对南北两洲出手,整个中洲的力量都被调动起来,少部分用来和太微府周旋,大部分则被分派至南下或北上。
这样紧张的气氛甚至影响到了昀时城。这座中洲最繁华热闹的大城,如今也陷入肃穆之中,从前那些最喜欢到处寻欢作乐的世家子弟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也屈服于朝别赋的淫威之下,不敢再随意行动。朝家修士在街上往来不止,严密巡视着城中每一处,防止混入心怀不轨之人,重蹈上次动乱的覆辙。
在这样的场景中,这一路护送梅树的车队便显得分外格格不入。
由守卫验视过身份后,车队就直接绕过朝家主宅,走进了后山之中。
此处名为“钟灵谷”,据说从前是朝家二小姐朝雅诗饲养灵兽的地方,朝雅诗死后,朝别赋曾下令让下人将此处的灵兽悉心保管照料。
但自从衣家一战后,朝别赋却又突然转性,要将这里的灵兽全都处理掉,然后种下满山的梅树。
只是还没等下人们处理完,朝别赋再度回心转意,让他们将朝雅诗的灵兽们留在谷中,仅在北面的山上种满白梅。
至于后来朝别赋数次命人将这些白梅砍了又栽、栽了又砍,让下人们苦不堪言、却又敢怒不敢言的事迹,已成为朝家之中讳莫如深的话题了。
上一次朝别赋在梅林中休憩,而后突犯头疾,竟然直接用灵力将大片梅树摧毁,甚至在山上砸了好几个大坑。这次送来的梅树正是为了填补被朝别赋毁掉的那部分——为了搜罗这些来源天然、品种纯正、最符合朝别赋标准的梅树,尚家也颇费了一番功夫。
负责管理后山梅树的人,正是上次内乱中立功后,被朝别赋交予昀时内部工作的霁怀沙。
他用特殊阵法查验过这批梅树的安全,又看着这些人使用术法将树栽到山上,望向重新开满山坡的白梅,他轻叹了一口气,对那些人道:“你们先下去吧。”
众人三番五次地种树,早已对此麻木,闻言纷纷如获大赦,告辞离开。
霁怀沙走进梅林之中,看着那些如雪飘落的梅花,脑中回想起近来朝别赋愈发反复无常的模样,心中不免浮现起一丝迷惘。
就在这时,只听一声轻笑在他耳边响起:“寂寞春林空对雪……怀沙公子还是如此有闲情逸致呢。”
霁怀沙闻声一愣,接着缓缓转身向声音来处看去,便见一人黑衣负剑站在不远处的梅树下,白雪纷纷,落了对方满身。
他双瞳剧烈颤抖起来,似是不可置信一般开口道:“……是你,玉苍鸾——好久不见了。”
自隅皋阳家一别,已是过去数载春秋,当日没能从对方口中听到的真名,后来也随着玉苍鸾在修真界的事迹一同传到了他耳中,只是霁怀沙没想到,居然会有机会在昀时再次见到对方。
“诶呦,一别经年,故友重逢,真是感人的戏码。”却在这时,一道身影从玉苍鸾身后慢悠悠地转了出来,只见竹栖砚拿着扇柄轻敲着下巴尖,一双狐眼轻轻眯起,向霁怀沙笑道,“看来是在下来得不是时候了。”
霁怀沙回过神来,连忙向他道:“抱歉,竹先生,是我失礼了。”
“诶,怀沙公子言重了,”竹栖砚却径直越过玉苍鸾,向霁怀沙走来,霁怀沙见状,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就见竹栖砚停在他面前,向他歪歪头道,“毕竟,在下也是来找公子叙旧的。”
霁怀沙微微瞪大双眼——正值五洲动乱之际,朝家对南北两洲虎视眈眈,这被太微府和朝家全修真界追杀的二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昀时,能来找他叙什么旧?
“二位有什么事,直说便可,”霁怀沙定了定神,率先开门见山道,“在隅皋时玉先生曾于我有相助之恩,我不会将你们的行踪告诉朝家主。”
“怀沙公子果然是性情中人,”竹栖砚向他弯起嘴角,“不过在下二人来此,确实是来叙旧的,公子当真不必紧张。”
霁怀沙这下却惊得瞪大了双眼:“什、什么?”
竹栖砚见状笑笑,当真向他轻松攀谈起来:“说起来,当日在济延船上相见合作,乃是因时所迫;而自隅皋一别后,在下二人与怀沙公子又久未相见,所以一直不曾有机会与公子促膝长谈——在下十分好奇,公子是如何来到朝家的,又在昀时待了多久?”
霁怀沙闻言,敛眸抿唇道:“我……我和九哥只是少时被朝家主所救,才进入朝家,在那之后就一直为朝家主做事。”
“九哥他跟在家主大人身边,负责统领暗卫,我则被派去各个地方卧底——直到上次侥幸留了一命从阳家回来,我却因没能带回‘金乌印’,被家主大人逼着服下了‘令言蛊’,让我留在昀时,以我的性命要挟九哥替他加倍卖命。”
“后来我便一直在狱中受刑,在朝家内乱后才被放出来,暗中替家主大人联系昀时中的势力,如今也是因为当时拼死救了家主大人一命,才换得了在这里行走自如的机会。”
“这么说来,公子一直与令兄聚少离多……唉,朝家主可真是不通人情呢。”竹栖砚展扇掩唇。
霁怀沙目光闪烁:“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若没有家主大人,我与九哥或许当年早已饿死在街头……”
“公子兄弟二人对朝家主的忠心,在下佩服,”竹栖砚缓缓道,“不过朝家主或许并不相信你们的报恩之心呢,否则,也不会对你下‘令言蛊’罢——这东西在下也体会过,滋味可不好受啊……”
竹栖砚说着抬眼望进对面之人眼里:“想必公子现在,正在忍受着那蛊毒的折磨吧?”
霁怀沙嘴唇一抖,咽下喉中腥甜,艰难道:“我没事……已经习惯了。”
“哦?”竹栖砚闻言,朝霁怀沙眨眨眼,“看来怀沙公子和在下一样,经常感受这蛊虫带来的疼痛呢——这么说来……”
他目光中显露出几分意味深长:“你也并非时时刻刻全然对朝家主忠心啊。”
霁怀沙缄口不言,只是垂在一旁的手渐渐握紧了。
竹栖砚见状,便继续道:“听说近来朝别赋的性情变得愈发无常,公子在他身边服侍,定然受到了不小的波及——在下能够看出,公子身上尚有没能愈合的伤口,你心中一定既委屈又迷茫,不知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对么?”
“我……”霁怀沙慢慢低下头去,涩声道,“我是有时候会害怕,家主大人最近就像变了个人一般,面对他时,我常常会感觉到一种未知的恐惧。”
他说着抬手捂住脸,语气有些崩溃:“前几日,他又动手杀了一批从前一直服侍他在他左右的人——更可怕的是,我不知道这番举动究竟是因为他加重的头疾,还是因为他本身的疯狂,而我和九哥的命,都抓在他的手中……”
霁怀沙复又抬起头来,目光中露出惧意:“可是……我什么都不能做、也做不到,九哥一直都护在家主大人身边,知晓许多朝家的机密,而我又身中‘令言蛊’,我们根本离不开朝家,也无法逃出家主大人的手掌心……”
这时却见玉苍鸾突然开口道:“其实有个很简单的办法。”
说话间,他抬起长腿,一步步走上前来,霁怀沙与他对视的瞬间,看见了他眼中的寒意,于是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你、你是说……”
“他说的自然是直接刺杀朝家主了,这样你所担心的一切就都能迎刃而解。”竹栖砚笑着接上了两人没说完的话,顺口道,“玉大公子对于此事可谓是十分熟练,毕竟在下与他初遇时,他正是刚刚刺杀完在下呢。”
玉苍鸾:“……”
霁怀沙沉默地将目光在两人身上转过一圈,咽了咽口水:“不、不可能的,九哥他……心中一直记念着家主大人的恩情,绝不会对家主大人下手,而我修为不济,更是不可能成功——况且,朝家其他人不会放过我们的,就算逃出朝家,我们又能去哪里呢?”
玉苍鸾见状并不多言,只是沉声道:“无论如何,做选择的始终是你自己。”
霁怀沙摇摇头,向对方露出一个苦笑:“玉先生,我也早就说过,我只是想活着,仅此而已——现在这样,我起码还能苟且偷生,九哥他也不会有事,可若是……若是选择其他的,等待着我们的,只会是死路一条。”
片刻的沉默后,只听“啪”地一声,竹栖砚阖上折扇,笑着道:“那么,叙旧到此结束,怀沙公子,在下二人要去寻下一个人叙旧了,就此告辞。”
说着二人便要转身离开,这时霁怀沙望着二人的背影,忍不住开口道:“请等一下!”
两人的脚步应声停住,而后只见竹栖砚转身看向他,挑眉问道:“怀沙公子还有什么事么?”
“……”霁怀沙思索片刻,忍不住问道,“能不能告诉我……你们究竟是要来昀时做什么?我、我可以帮助你们!”
“哦?”竹栖砚“唰”地展开扇子遮住唇边笑意,“那在下就先谢过怀沙公子了。”
第354章 上善之水(六)
“轰轰轰——”天际传来震耳欲聋的声响,紧接着电光密布,仿佛众生头顶的天空碎成了无数片,随时都要在恐怖的轰鸣声中破裂坠落。
扶摇城外,朝家修士与守在这里的算家部下展开了激烈的战斗,而留在城里的人们听着刀剑相击的金戈声与天边交织的震响声,纷纷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有的人躲在家里闭门不出,更多的人则拖家带口地向城外逃去,即使他们并不知道逃往哪里才能躲过这场浩劫。
就在众人将要冲破算家的防线、甚至慌不择路地冲进朝家的阵地里时,一道身影却拦在了众人面前。
“诸位,莫要惊慌!”君在水一身道袍,手持拂尘,朝大家高声道,“请返回家中,不要随便离开护城大阵!”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我会保护好大家,算家修士也在抵挡朝家的攻击,请大家相信我们!”
扶摇城在南洲偏南的地方,其中有不少曾经流离失所、又被君在水所救的御家城民,如今认出了她的模样,顿时惊喜道:“是君姑娘!”
“君姑娘来了!我们有救了!”
便有更多听过、见过君在水美名的人响应道:
“大家别慌了!都听君姑娘的!”
“……”
君在水微微勾起嘴角,继续对众人道:“我君在水感谢诸位的信任,还请大家务必不要慌乱,看顾好自己和家人。”
有人忍不住问她道:“君姑娘,我们愿意听你的——可是我听说,算家主将我们卖给朝家了,这是真的么?算家不要我们了么?”
“是啊君姑娘,你来给我们评评理,我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每年老老实实给算家交灵植,图的便是一个安稳。都说算家最是讲求仁义信誉,如今怎能无缘无故将自己的属地拱手送人?”
有人不服气道:“你看到那些城外的朝家人了么?当时我们正在城外忙活,谁知他们突然闯来,占了我们的地!隔壁老李就因为想要护住他那些好不容易种出的庄稼,结果就被他们一剑杀了!那血溅在他的田地里,把那些灵植都染成了鲜红色……”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是哽咽,周围有不少人感同身受,忍不住低低抽泣起来。
君在水闻之动容,上前走到那人面前,认真道:“我并不知道算家主是什么打算,但我愿意将我所知道的事实告诉大家——”
“将算家城池让给朝家的,并非是算忧生,而是现在的家主算未予。就在不久前,我曾为算忧生公子诊治过,他是被他父亲陷害,才不得已离开了引安,但是他也依旧坚持反抗着朝家的进攻,他和他的部下们并没有放弃大家——没有谁愿意将自己生长的地方拱手让人,你们看,扶摇城的算家修士还在与朝家战斗,他们也没有将你们弃之不理,不是么?”
众人闻言,方才愤怒的情绪有所松动,君在水便继续诚恳道:“诸位,我和你们一样,并不懂那些算家内部、以及算家和朝家之间的算计,但我知道,在现在这样的时刻,我们应该团结起来,共同守护我们的家园!”
一众人纷纷点头赞同,在君在水的安抚下各自离去,城内的骚乱暂时平息下来。
这时一个算家修士走了过来,向君在水满怀感激道:“多谢君姑娘相助之恩!朝家人来得突然,我们全无准备,又没有支援,只是不想让城池白白被朝家占领,所以鏖战至今……不瞒姑娘说,其实我们根本不知道,现在这样的情况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君在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灰心,我正是为此事而来,其实我已经走过了好几个城池才来到这里,他们的情况也与你们相似。所以我想着,既然算家不支持你们抵抗朝家进攻,但大家也不能坐视自己的家乡平白被占领——那么,不如几个城池联合起来,一起抵挡朝家,这样你们不用各自为战,就能够为大家争取更多的时间。”
对方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黯然道:“姑娘果真是有勇有谋!只是光由姑娘一人在各城之间奔波,我们如何过意得去?公子若是知道了,定会责备我们的……”
“这个你别担心,”君在水朝他一笑,“我找来了可靠的帮手呢。”
话音落下,便听城外发出一声巨响,紧接着一道身影飞速窜了进来,三两下跃至君在水近前,迫不及待喊道:“小水!”
君在水面上露出惊喜的表情:“阿洲,你来得太及时啦!”
关雎洲摸摸鼻子,将头偏到一边,轻哼一声:“那是当然,我一接到你的消息,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关雎洲率御家旧部归于算忧生麾下后,便被算忧生派去管理原本属于御家属地的几座旧城,并负责重建工作,由她来联合南边几城反抗朝家,再合适不过。
“事不宜迟,”关雎洲磨磨后槽牙,狠狠握拳道,“我们现在就去干他丫的!”
君在水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别着急,阿洲,我们先这样……”
引安上空,两位当世顶尖大能的斗法已趋至白热。
对战双方的每一次攻击都挟着排山倒海、翻天覆地的巨力,那惊天动地之势即使隔着南洲上方的阵法也能感受到其威能。
朝闻歌抬掌一翻,澎湃灵力瞬间凝聚成无数巨大光球,伴随着轰鸣的雷声化作流星雨般砸向对面的人影。
算衍天展臂转手,在胸前合掌结印,聚起无数阵法挡在朝闻歌的攻击之前,但见阵法上星辰光芒流转,将光球中蕴含的无匹灵力悉数化解。
接着算衍天轻轻抬眸,那些阵法便随他意念在空中散开,霎时间将朝闻歌层层包围在其间,紧接着万道灵光自阵眼中同时射出,一瞬间将朝闻歌的身体洞穿。
下一刻,却见原本该被万道光束穿身的朝闻歌身影迅速闪现在交错的空间缝隙之中,紧接着猛地出现在算衍天身前,抬起一掌正中对方胸膛。
“砰”地一声巨响后,算衍天的身影朝下坠落了一段距离方才止住,他抬手拭去唇边血迹,看向不远处的朝闻歌,双瞳之中闪过一丝惊异之色。
朝闻歌向他笑道:“算衍天,才过去几日,你的实力就下降了这么多了,不过就算如此,你还是不肯放弃维持阵法的灵力么?”
算衍天抿唇不语,只拿淡漠的目光审视着他,朝闻歌见状,笑意愈发高深莫测起来:“怎么,你现在心里是不是在想,明明本座还在封印之中,为何能借用这具躯体使用这么强的灵力,而你……却在短时间里变得如此不堪一击?”
见算衍天沉默以对,朝闻歌索性仰头放声大笑起来,他笑了片刻,方才重新看向对面之人,无比恶劣道:“这都是拜你的‘天机阵’所赐——这都是你自作自受啊,算衍天!”
***
头顶的阵法突然剧烈颤动了几下,地面上一辆正在狂奔的马车中,众人神情都无比凝重。
感知到阵法的变化,算惜年猛地站起身来,向车外看去:“发生何事?”
周围人一片沉默,半晌解飞光开口解释道:“也许是老祖和朝家老祖打斗间波及到了阵法罢。”
这句话并没有缓解车厢内的紧张气氛,解飞光转头看向坐在一边神情落寞的算忧生,只觉得无比痛心。
自从别了卜家父子之后,众人忧心算忧生的身体情况,却因如今他修为全无,与凡人无异,千儒念的御墨入画之术也无法将他带走。
于是众人只能兵分两路,先让千儒念带着算怜已与鹤少巽回合,剩下的人则护着算忧生一路快马加鞭向宜丰城赶去——只是尽管如此,路上所见的情形却是不容乐观。
算未予的命令发布后,有些算家长老表示支持,他们所属的城池当即便将朝家修士迎入城中,只是朝家人趾高气昂,大肆抢占了城中的一切权力,算家人对此视而不见闷声不响,一众城民却是苦不堪言,纷纷指责家主将他们拱手让人的行为。
更令人气愤的是,大家并不知晓引安城中的变故,因此将矛头通通对准了算忧生,唾骂他是背信弃义的伪君子、不知廉耻的懦弱小人。
这些说法传入他们耳中,众人都义愤填膺,斥责朝别赋使得一招诛心毒计陷害公子。
算忧生听说了这些事后,立刻便要去往那些城池中为自己辩白,却被众人拦住,劝他无论如何他都要先处理好身上的诅咒,不然也无法从根本上改变这种局面,反倒教朝别赋白白得逞。
算忧生闻言面色惨白,竟是气急攻心,直接吐血晕倒,算惜年当机立断,带着他加快了赶路的速度,一面则让解飞光和鹤少巽派人去解决这种谣言。
除此之外,他们沿路也见到一些城池不愿归顺朝家,还在顽强抵抗,结果却因为得不到算家的后方支援而陷入苦战——但尽管如此,他们对算家、尤其是算忧生的信任也已所剩无几。
算忧生看到这种状况,哪里还肯继续前行,就要去城中与朝家对抗到底,终是再度被众人劝回,解飞光遣几个跟随他的人留在那些城中,帮忙对抗朝家,他才堪堪答应前往宜丰城。
于是这一路上,不断有跟着算忧生的人留在路过的城池中,想方设法为他与算家抵抗朝家,走到现在,除却算惜年,算忧生的身边竟只剩下三个人了。
眼见算忧生逐渐消沉,解飞光等人心中焦急,却又不敢表露,唯有算惜年一力当先,指使众人照顾好算忧生,并带着他们挡下了一路上的追杀。
解飞光胡思乱想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拽回了思绪,抬眼便见算忧生蓦地吐出一大口血来,他们几个人连忙围上去:“公子!”
“公子你怎么样?”
“快拿丹药来!……”
就在一众人手忙脚乱间,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巨响,而后马车便像是遭到了什么冲击一般猛地停了下来!
“不好,是刺杀!”算惜年当即拔出剑来,对几人嘱咐道,“你们看好兄长!”
语罢头也不回地跳出了马车。
车外随即传来了刀剑相斗之声,显然来者不善,见算惜年一人应付或许有些困难,解飞光便要出去相助,就在这时,一道巨力突然猝不及防拍上马车,将整个车厢都抛上了半空!
车内三人连忙将算忧生护住,在车厢落地前从其中跳了出来。这时几人方才看清,前来围杀他们的人竟然就来自算家,而不远处一掌将算惜年拍飞出去的,赫然是算家长老静流深。
算忧生在地上站直身子,对上静流深投过来的视线,眼中满是悲愤与不解:“静长老与我母亲、与卜家也曾是手足之情,按理我该唤长老一声‘舅舅’,为何长老却要帮助父亲……手足相残?”
闻言,静流深望着他的目光陡然变得狠戾:“我不管什么手足之情,我只要给赠春报仇。”
算忧生一愣,随即道:“即便如此,长老又为何要助纣为虐,站在朝家人那边?”
谁知静流深却道:“杀了你,我才能去北洲,给她报仇!”
话音落下,只见静流深蓦地抬掌,直直朝着算忧生攻来——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身影闪现在算忧生身前,悍然拦住了静流深的攻击。
静流深动作微微一顿,看着面前的少女,眉头轻轻蹙了起来:“让开,算未予说了,这些事本与你无关,只要你不再掺和此事,与我乖乖回到引安,他不会责怪于你。”
算惜年咬牙道:“不可能。”
算忧生在她身后颤声道:“惜年……”
“走!”算惜年背对着他喊道。
“我……”
静流深望着算惜年倔强的模样,突然道:“算家几个儿女中,只有你最像她——我答应你,只要你不阻拦我,我不会再伤你。”
算惜年握紧手中佩剑,却是一步不退,一字一顿道:“我说了——不、可、能!”
“惜年!”算忧生唤她。
“快走!”算惜年却转过头来,不看他,只看向一旁的解飞光道,“你们还在等什么?”
算忧生上前拉住她:“不行……”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静流深已经失去了耐心,他双掌同时聚起灵力,径直向着众人攻来!
磅礴的掌力如同一座巨大山峰,裹挟着灭顶般的灵威逼近,显然是要将所有人一网打尽——关键时刻,只见算惜年挥剑一把割断算忧生拉着自己的那片袖子,抬掌将他狠狠推向了解飞光等人。
“惜年!”
兄妹二人对视的一瞬间,算忧生只看到她眸中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将一切情绪都尽数掩盖:“快走!”
解飞光等人转过身去,咬牙一左一右架着算忧生朝相反的方向飞掠而去,任凭算忧生如何挣扎,他们也不敢松开手来。
“不!惜年!!!你回来——惜年——惜年——”
飞速倒退的景象中,算忧生拼命朝着那道迎向静流深的身影伸出手去,然而掌心里抓住的,只有自己被风吹起的、冰凉的眼泪。
第355章 上善之水(终):星天在水
霁怀沙本是一时冲动,谁知玉竹两人想要做的事竟然是去闯朝家的禁地。
见他愣在原地,目露震惊,竹栖砚体贴道:“在下二人已经明白怀沙公子对朝家的忠心,并非有意为难公子,公子若是不愿,在下这便告辞,公子就请当作在下二人没有来过就好。”
霁怀沙连忙否认道:“并未如此……”
朝家禁地并不易寻,即使是朝家之人,也不一定会知道其所在之地,但好巧不巧,霁怀沙却恰好知晓禁地的所在——正是他上一次差点就被朝别赋送进去受刑的“狱崖”。
“狱崖”乃是朝家用来惩戒地位较高或较为重用的部下的牢狱,但却鲜少有人知道,那里就是朝家禁地的入口。
霁怀沙迟疑一瞬,道出了自己的困惑:“……我以为二位会直接去找家主大人的。”
谁知竹栖砚却露出几分无奈的笑容,向他解释道:“哎呀,在下上一次与朝家主闹得并不愉快。况且,在下原本答应朝家主,要替他掌握太微府,结果却让雁首席重掌平都,还不小心击退了被他派去平都的朝家老祖——哦对了,朝家主上次还对在下说过他绝不会食言,现在若要去见朝家主,他肯次不会让在下完好无损地离开朝家的。”
一番话硬是让他说出了有恃无恐的意味,霁怀沙无言以对,只好干巴巴道:“……原来如此。”
“多说无益,”不远处玉苍鸾转过头来,向二人道,“走吧。”
说着挥剑在原地劈开一道缝隙,霁怀沙震惊之间,竹栖砚已抬手向他比出了一个“请”的姿势:“还请怀沙公子为在下带路了。”
借着玉苍鸾的空间转移之能,三人没费什么功夫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狱崖”之前。
狱崖虽为崖名,实则乃一山中洞天,只是此山形状如恶鬼獠牙一般嵯峨怪谲,站在其间仿佛身处森罗地狱,故而有此一名。
霁怀沙上次来这里,还是偷偷溜过来接应曾被打入狱中受刑的冽九章,而“狱崖”连着朝家禁地的事,也是对方暗地里告诉他的。
三人打眼看去,只见“狱崖”的入口处封印着数道阵法,其间闪烁的灵光将这处地界映照得愈发阴气森森。
霁怀沙这时才欲言又止道:“要想进入狱崖之中,尚需要家主所授的特殊符印,方能通过阵法,二位若是真要探访朝家禁地的话,或许还是得去见一见家主大人……”
“多谢怀沙公子的好意了,”这时却见竹栖砚笑吟吟地转过头来,打断他道,“不过很不巧,在下先前太微府一行,倒是找到了些便捷的办法,便不去打搅朝家主的好事了——公子请先回吧,若是见到朝家主,记得先替在下向他问个好,再决定要不要刺杀他哦。”
语罢,竹栖砚向他拱手行了个礼,率先走上前去,玉苍鸾跟在他后面,经过霁怀沙身侧时,向对方沉声道:“多谢相助,告辞。”
霁怀沙愣愣站在原地,便见那两人走到狱崖入口处,而后竹栖砚手中化出一个发光的物事,眨眼间就将两人身形吸入其中,紧接着穿过了入口的重重阵法。
看着两人消失的身影,霁怀沙突然有一种奇怪的预感——这也许是他和这二人的最后一次相见了。
***
随着朝闻歌的话音落下,天际又传来滚滚雷声,而后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整片天幕似乎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算衍天默然不语,只是猛地皱紧了眉头,就见朝闻歌继续笑道:“怎么样?你感觉到了么?‘天机阵’开始崩塌了!”
算衍天冷冷盯着他:“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朝闻歌失笑,他望向对手的目光中充满了复杂的神色,“是你该问自己做了什么才对!”
算衍天一愣,下一刻只见朝闻歌抬手一招,一道闪电从高天降落,霎时间化作一道咒文向算衍天劈去。
算衍天撑起阵法抵挡,谁知那咒文竟然穿过了他的防护阵法,直直落在了他的身上,顿时在他的元神上留下了一道无法消除的痕迹。
算衍天动作一顿,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抬眼看向对面的朝闻歌,面色沉了下来。
就听朝闻歌继续道:“感受到了么?这道‘诅咒’的力量,不是来自于别人,正是来自于你自己——来自于你的‘天机阵’啊!”
说话间,只见二人头顶蓦地现出无数道雪亮的雷光,随着朝闻歌的话语接连朝着算衍天所在之处攻去。
算衍天的阵法无从抵挡,只能任由那些雷光化作一道道咒文生生施加在他身上,雷光将他的法袍灼烧得破损不堪,他耳边则回响着朝闻歌的声音:
“算衍天,万年前你一道‘天机阵’将天门封印,从此修真界除却七大世家,再无登临仙道之人,万年之中,你的‘天机阵’夺去多少人的气运,就承担了多少人的诅咒,怎么样,被万人唾弃的滋味可好受么?!”
万道劫雷加身,算衍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闭口不言,只用一双沉静的眼睛隔着迸溅的雷光望着朝闻歌。
就听朝闻歌的语气突然变得激动起来:“哈哈哈!算衍天!你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都说阳澄麟以一城之人修炼‘摄魂取灵’是为丧心病狂、御钦霄以百年设局炼制‘兵人傀’是为痴心妄想、澹折桂以天下为蛊复活千昼烈是为偏执狂妄,可又是谁导致了他们变成如此模样、做出这般行径?”
“是你——算衍天!是你当年的决定,改变了这修真界的所有人!”
他的话语随着一道落雷一起打在算衍天身上,不过多时,算衍天的皮肤上便已经爬满了诅咒的咒文,一身衣袍也被鲜血浸染。
朝闻歌见状,愈发变本加厉道:“算衍天啊算衍天,你的卜算能力不是天下无双,从未出过错么?那你当年布下‘天机阵’的时候,可预料到后世因你而起的无数劫难?可预料到你今日将要面对的结局?”
“没错,我和你一样,真身还被困在‘天机阵’中,但是这道力量却不为阵术所困,因为它来自天道、来自由你亲手种下的恶果!”
朝闻歌说着伸手隔空一挥,向算衍天落下审判的劫雷:“还记得不久前将天门之事捅出的那个太微府执事么?还记得那些叫嚣着要反抗世家的蝼蚁们么?还记得妄想着联合世家与散修的舒听澜么?他们因何而起事?又为何而死?我——朝闻歌,今日便要向天下人昭告,让他们知道他们的悲剧是谁造成的——就是你,算衍天!”
话音落下的瞬间,密密麻麻的天雷在天空中同时出现,织成一道无处可逃的因果牢笼,将算衍天罩在其中。
然而算衍天却站在原地不闪不避,他仰起头来,澄亮的双眸中清晰倒映出雷光的模样,天雷加身的瞬间,他的神魂剧烈震颤起来,耳边不绝的嗡鸣中,他清楚感受到了那每一道雷光中蕴藏着的因果。
那是求道不得的执念、凡人枉死的悲哀,那是抗天无能的愤怒、云泥有别的无奈……万年之间,无数人的怨愤与执念纠缠成巨大的咒力,将始作俑者彻底贯穿。
“这是你的罪。”朝闻歌高声道,“而我今日就借天道之力,向你落下最后的裁决——连同你们欠我的那份一起!”
语罢,但见他瞬间将所有的劫雷汇聚在头顶,凝成一柄巨大的利剑,向着浑身浴血的算衍天狠狠刺去!
就在这时,却见一直没有动作的算衍天突然抬手,一把捏住了近在咫尺的剑刃,竟让对方不能再近一分。
天道之力的侵蚀之下,算衍天的手顿时被锋芒割得鲜血淋漓,爆裂的雷光在他指间留下深可见骨的伤痕,但他眉头动也不动,只冷冷盯着剑后的朝闻歌,一字一顿道:“我之所为,你无权审判!”
轰鸣的雷声中,他的话仿佛字字泣血,向朝闻歌、向脚下的世人宣告道:
“封印天门,非是为了我一己之私,而是为阻止预言中仙人带来的浩劫,纵使未发生的那一种可能永远无从证明,我也无愧于心、无愧于世人。”
“设下天机阵,乃是汇聚一洲灵气与你我灵力为底,确保天门封印不会被破,然而此举被世家利用,断绝他人登仙之路,以致七大世家凌驾修真界之上、太微府沦为世家控制修真界工具,世人积怨已久,也是事实——由此带来的万千恶果,我算衍天一人领受,绝无怨言。”
“如今时移事易,天门重开已成必要之势,算衍天万罪之身,当受万劫不复之刑,然而——”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无比寒冷,朝闻歌与他对视间,竟然心中一颤,就听算衍天继续道:
“我算衍天绝不允许有人借机为祸世间,故今在此,我愿以此骨此命为剑,斩杀祸患!”
朝闻歌闻言,瞳孔不由自主地缩小,震惊道:“算衍天,你要干什么?”
却见算衍天抬起手中剑尖抵上自己胸膛,然后缓缓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说完了最后的话:“便以此身此血,证我此心澄然,永世不变。”
话音方落,算衍天手中使力,用剑尖利落划开了自己胸口,而后伸手按进胸中,从里面缓缓拔|出一柄洁白无瑕的长剑来——这剑不是其它,正是由他万年来修炼出的一身仙骨所铸成!
他动作间,周身爆发出刺眼的白光,天边落下的雷电亦愈发猛烈,仿佛在审判着算衍天这般疯狂而叛逆的举动。与此同时,不止南洲,整个修真界都开始震颤起来,日星隐曜,山川倒流,万物悲鸣,仿佛某种异变的前兆。
扶摇城中,君在水刚与关雎洲等人商议完事务走出屋子,忽然脚下传来一阵剧烈震动,紧接着北边的空中便爆发出一道陨星般炽烈的光芒。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关雎洲努力稳住身形,按住不知为何跳得很快的心口,有些摸不着头脑。
却见身旁人猛地扭头看向光芒来处,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瞬。
“小水!”关雎洲连忙扶住对方,关切道,“你……你怎么了?”
君在水望着北边的方向,眼圈蓦地红了,紧接着她转回头来,向关雎洲道:“阿洲,你先带着大家御敌,我去去就回!”
语罢也不等关雎洲回答,君在水脚下御风,直直朝着半空中光芒闪烁的方向冲了过去。
随着长剑从算衍天体内拔|出,无数鲜红的血肉从其上剥离,而更多雪白的骨头则汇聚在剑身之上,逐渐凝成无比耀眼的剑光。
剑光中,无数从前的记忆在算衍天的眼前飞速流过,一时是玉奉圭含笑的面容:“你问我担不担心代价?嗯……那种事,有什么好在意的?”
一时是衣轻尘清冷的背影:“我的剑从来不会犹豫。”
一时又是玉奉圭意味深长的目光:“我倒想问问你,算衍天,你已经看到了遥远的未来——你,会害怕你要面对的代价么?”
下一刻,算衍天持剑在手,对上了半空中的人影。
“哼!徒劳的挣扎!”朝闻歌见状,令更多的雷光施加在巨剑之上,抬手聚力,驱使着巨剑向算衍天刺去。
“朝闻歌,你的问题,我现在回答你。”迎着对方错愕的眼神,算衍天神情镇定,缓缓道,“这一天,我早已等了许久——这一剑,我也准备了许久。”
话音方落,他任由巨剑穿身而过,挥动手中骨剑径直迎向了朝闻歌的攻击!
“轰轰轰——”两道巨力相撞,在半空中激起一道道刺眼的光芒,震荡的灵力瞬间向着五洲大地扩散开来,一时间天地、群山、四海,都在齐齐震颤着、悲鸣着。
巨大的震响之后,是空旷的寂静。
便见白光散尽,一道身影如同落叶一般,飘飘荡荡地从半空中缓缓落了下来。
然而他最终没有落在地上,一个人风尘仆仆地赶来,将他稳稳接在了怀中。
算衍天努力睁开双眼,眨掉眼睫毛上的血污,看向头顶熟悉的面庞,轻声道:“阿申……你怎么来了。”
“笨蛋阿酉!”君在水红着眼,努力向他勾起嘴角,“我们说好的,我会来找你的,难道你忘了么?”
算衍天愣了一瞬,随即慢慢眨眼:“我没忘。”
君在水便问他:“那你这次,要跟我一起走么?”
“嗯。”算衍天缓缓点点头,对她道,“阿申,把我放下吧。”
君在水望着他一身被鲜血染成深红色的、破烂不堪的衣袍,气道:“你伤成这样,怎么走?”
算衍天却梗着脖子坚持道:“我没事。”大有她不放下自己就不走的架势。
两人短暂地僵持了片刻,君在水便妥协了:“……好吧。”
她将算衍天放在地上,牵起对方的手,拉着算衍天向来时的路走去。两人一开始还在走着,后来不知是谁起的头,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很快便奔跑了起来。
他们躲开密密麻麻的追兵,钻进荒无人迹的山林,耳畔回荡不绝的风声中,君在水伸出手去抓那些不羁的风,一边笑着向身后人开口问道:“阿酉,你说,这次我们要去哪里?”
这句话,她曾经说过无数次——在那些两人结伴游历的日子里。
算衍天看着她像飞鸟一样的背影,感受着两人相牵的手心里传来的温暖,答道:“阿申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哼,我看阿酉你是故意不肯告诉我!”君在水头也不回,向他佯怒道,“不过你这副闷葫芦的模样,倒是让我想起了刚捡到你的那段日子……那时你闷得很,我绕着你叽叽喳喳说半天,你却只会点头摇头……”
她说着想起什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开始我以为你不会说话,还去偷偷学了几个手语,结果才给你打了一个手势,你就拉住我,很深沉地说了句:‘抱歉,我看不懂。’——噗哈哈哈哈哈!”
回想起一开始两人那段鸡飞狗跳的日子,算衍天的嘴角不经意地勾了勾,他望着君在水轻快的背影,听着对方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从前的喜怒哀乐,目光变得悠远而绵长。
不知跑了多久、聊了多久,一条大江出现在了两人面前,君在水稍一犹豫间,身后人却轻轻拽了拽她衣袖。
君在水回过头看去,只见身后人不知何时已经变回了她所熟悉的阿酉的模样,就听阿酉对她道:“阿申,我们坐船过去吧。”
“好呀,”君在水点点头,随即苦恼道,“可是……现在从哪里能找到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