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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微令 长生漂泊 25985 字 21天前

第341章 焚夜之火(五)

玉苍鸾问:“就这样?”

渡松乔奇道:“不然呢?”

玉苍鸾:“……”

竹栖砚在一旁道:“那么后来呢?万年来,朝闻歌一直对外宣称闭关,难道前辈你们‘浮楼八仙’作为他的直属手下,也不清楚他真正的情况么?”

这次渡松乔倒是认真思考了半晌,而后才道:“不知道……自从那次出关后,修真界的高手已经凋零大半,我久觅对手而不得,便四处寻找秘境修炼,常年不在现世之中。偶尔朝闻歌会派任务给我,我就回到现世去完成。”

当然渡松乔会做的也只有符合他心意的任务,至于其他的,只能由问浮元交给其他人了。

“其余的几人是否知道,我并不清楚——说到底,我和他们的关系并不深,所以没怎么关注过他们。”

这话说得极其傲慢,然而渡松乔一脸坦然,竟然又让人无法反驳。

沉思片刻,竹栖砚又道:“听前辈所言,‘浮楼八仙’之间的关系可真耐人寻味,前辈虽然没怎么关注过他们,但对其余几位的情况,还是或多或少会知道一些罢,不知前辈是否愿意将所了解的情况讲给在下二人听听?”

“关于他们,我没什么好说的,”渡松乔冷哼一声,随后又道,“不过……‘浮楼八仙’的名号,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在万年前,朝闻歌尚且行走在对抗千家的路上时,直接隶属于他的部下只有问浮元、我、倚西楼以及夜燎亭四人,至于桐扶疏、慕东堂、莫何妨及剩下两人——据我所知,他们则是在朝闻歌闭关之后加入的,在那之后,‘浮楼八仙’之名才正式被朝家人传开。”

竹栖砚手中摇扇的动作一顿:“哦?这么说,‘浮楼八仙’原本应该有九个人?”

“并非如此,”渡松乔却道,“夜燎亭的情况和我们这些人不一样,他没有‘魂契’,仅仅是朝家家臣,只是当时似乎一直呆在朝闻歌身边……不过后来我出关时,听闻他已经带着族人叛出朝家,和衣轻尘一样,下落不明了。”

“没想到万年之前的朝家这么热闹,”竹栖砚这样说着,不无遗憾道,“可惜时移事易,听闻朝家主在平叛数次内乱后,已经将诸多附属世家势力打散,而根据前辈所说,就连‘浮楼八仙’也各奔东西——如今的朝家,怕是不能为在下重现这些有趣的事了。”

他说着眯起眼来朝渡松乔笑道:“这么看来,在下倒是能够体会几分前辈心中的孤独寂寞之感了。”

渡松乔瞪眼看着他,片刻后吐出几个字来:“我可没打算和你交手。”显然是并没有听懂竹栖砚的话外之音。

旁边的玉苍鸾忍不住插|进话来:“总之,多谢前辈提供的信息,至于交手之事,只要前辈愿意,我玉苍鸾随时奉陪。”

闻言,渡松乔将目光投向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道:“与你比试之事,暂且放缓。”

竹栖砚和玉苍鸾都用一种十分陌生的眼神望向他。

“都看着我干什么?”渡松乔见状,忍不住扬起头来,哼道,“我可不是怯战了!只是方才向你们回忆往事的时候,突然有了些新的感悟……即便如今我已是残破之身,也未尝不能一试。”

说着站起身来,俯视着面前两人,向他们冷声道:“我要以这片空间为基础,创造一片试炼之境,用来感悟我的新剑招——至于你们两个,也不许随便离开或是逃跑,给我好好待在这里!”

语罢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留下玉苍鸾转头,向竹栖砚投去询问的眼神:“怎么说?”

“还能如何?”竹栖砚挪开面前的扇子,朝他眨眨眼,狡黠一笑,“前辈既然不让你我二人离开,又说要将这里建成试炼之境,那么应当也不会反对你我在此借用他的地盘进行试炼吧?”

***

夜烬寒定定道:“你果然,知道这里。”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慕东堂发出一声嗤笑,“小子,我对这里的熟悉程度,可比你们这些所谓的夜家后人更深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衣榴夏从夜烬寒背后探出头来,狠狠瞪着对面的人,“你对夜家先祖做了什么?夜家的衰落……是不是你的手笔?!”

“是又如何?”慕东堂缓步走进观内,勾起嘴角,“这都是他——这都是夜家作为叛徒应得的!”

说话间,他的脸从阴影中显现出来,衣榴夏这才发现慕东堂的双眼变成了一金一红,那只红色的眼睛赫然就是夜烬寒的眼瞳!

不知慕东堂用了什么方法,将不属于自己的眼睛嵌进了眼眶里,但衣榴夏却能感觉出来,对方的状态极其不稳定,尤其是双眼之间有着剧烈的灵力波动,似乎是那两只眼睛正在拼命挣脱某种束缚。

看来,慕东堂正是为了这件事才来到这座千眼观的。

就见夜烬寒深深皱起眉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夜家是叛徒’?”

慕东堂一手按上身侧长剑,目光掠过两人,看向堂中破碎的雕像,慢慢道:“也是……你们这些人对一切都一无所知,连死也不知为何而死——既然你找到了这里,事到如今,我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就让你们夜家人死得明白一回罢。”

他说着又看向衣榴夏:“你就是那个侥幸逃脱的衣家人吧——能够在主上手下捡回一条命,该说不愧是衣家和夜家人么?不过就算如此,正面承受了主上三掌,你们也没多久可活了……”

什么?衣榴夏闻言心中大惊——不是因为对方说自己时日无多而惶恐,而是他突然意识到,正如慕东堂所说,他不久前刚刚受了朝家老祖三掌,如今身体恢复的速度,简直快得有些恐怖了。

还有慕东堂刚才说的,他们是怎么从朝家老祖手下逃脱的?当时他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谁知……

衣榴夏猛地看向身前人——难道说,是阿寒……阿寒他做了什么?!

就听慕东堂继续道:“说来也算夜燎亭活该,当初他非要追随衣轻尘的脚步,举族叛出我朝家,最终却没能找到衣轻尘的踪迹,只能躲进角落里苟且偷生——没想到万年过去,他夜家最后的后代,倒是要和衣家人死在一起了。”

夜烬寒和衣榴夏同时怔住:“你说什么?!”

“不必露出那样惊讶的表情,”慕东堂笑容阴鸷,“我知道你们这时在想什么,没错,夜燎亭从前正是朝家的家臣。”

万年前,中洲正处在世家党同伐异、争斗不休的时代,因夜家依附于实力较强的朝家,夜家子弟大都进入朝家做事,夜燎亭则因为其过人的天赋,被当时的朝家家主安排到了公子闻歌身边。

夜燎亭与朝闻歌青梅竹马,形影不离,即使是后来中洲遭到千家侵占、众世家四分五裂自顾不暇之时,夜燎亭依旧不离不弃地跟在朝闻歌身边,陪着对方奔走于反抗千家之计。

可是这样一个忠心耿耿的人,却在朝闻歌舍身镇压天门封印、对外宣称闭关后,背叛了朝家。

当时千家已经被迫退回北洲,七大世家联合,筹备建立太微府,谁知衣轻尘却在这时抛弃一切名头,毅然带着族人遁出红尘。

而在那之后不久,夜燎亭声称要追随衣轻尘的脚步,亦带领夜家离开中洲,可他终究没有寻到衣轻尘的下落,只能在修真界寻到一处安逸之地扎根。

“为什么?”衣榴夏问,“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你说衣轻尘?”慕东堂冷笑一声,“那位向来眼高于顶,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除了那个玉奉圭,没人能猜到他在想什么。可惜那个时候连玉奉圭也没猜到他会这么做——呵呵,‘天下第一人’可真是狂妄!”

他说着怜悯地瞥了一眼衣榴夏:“不过,他将你们衣家人藏在现世之外,让你们过了万年安逸的日子,如今你们遭遇灭顶之灾,他却连出现都没出现过,还真是冷漠无情呢!”

衣榴夏顿时又红了眼圈,就听夜烬寒朝慕东堂问道:“那你呢?你又为什么要陷害夜家?”

“陷害?”慕东堂反问一句,随即咬牙道,“不,我早说了,这是他应得的!”

他说着瞪大双眼,那一只金色的眼瞳仿佛在颤抖着:“凭什么?——凭什么我为他夜家做了那么多,到头来他却凭借天资便直接进入了朝家;凭什么是我先开始修炼瞳术的,到头来他却凭借天赋超越了我所做的努力?!”

“我是那么的不甘心,所以我拼命地追赶他,希望能有一天也得到朝家的青睐——可就在我快要成功的时候,夜燎亭这家伙居然叛出了朝家!”

慕东堂说着突然笑了出来:“有时候,我真的搞不懂他们这些人在干什么,明明已经有了极高的天赋,却不懂得好好运用,就为了一个冷心冷情的人,搭上全族人的前途,自己也甘愿隐居山林——但问题是,那些年我身为夜家幕僚,为了能够靠上朝家这座大船,苦心经营的一切又算什么?!”

“况且他也没能如愿——衣轻尘早就不知所踪,他避世不出,整日郁郁寡欢。”

“而我却不甘心,”慕东堂道,“我经营了这么久,可不是为了像他那个没出息的人那样偏安一隅……所以,我离开夜家,重新回到了朝家,并向朝家主透露了夜家所在的地点。”

夜烬寒沉声:“你背叛了他。”

“是他背叛在先,”慕东堂高声道,“而我只不过是向朝家揭发了一个叛徒,我什么都没做错。”

说到这里,他的表情一瞬变得扭曲:“可是夜燎亭这个家伙,居然算计我——等我带着朝家人回到隐居之地时,那里竟然已经空无一人!等待着我们的,是夜燎亭布下的陷阱,他带着夜家修士,杀掉了我带去的所有人,却又留了我一命。”

“多么可笑!”慕东堂道,“我一直在想,难道这就是叛徒对叛徒的同病相怜?”

“原来夜燎亭那厮早就预料到朝家不肯罢休,特地选择了好几处地点安放族人,以备不时之需,我前脚刚走,他便让族人们搬到别处,自己又特意留在那里等我上钩——在他眼里,我所做的一切一定都很可笑吧。”

“所以当我向他求饶的时候,他高高在上地答应了,说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要用夜家的家法来给我惩罚……哈哈哈,他作为一个背叛主家的人,说这些话不觉得可笑么?”

“所以,在他向我动手的时候,我也动手了。”

“我用从朝家那里得来的方法夺走了他的眼睛,并取走他带来的所有夜家修士的性命,向他夜家下了诅咒。你瞧,夜燎亭纵使天纵之才,最终仍含恨而死,而我——我慕东堂终于打败了他,我才是最后的赢家!”

“我带着他的眼睛回到了朝家,得到了朝家的赏识。从那时起,我开始一步步往上爬,最终跻身‘浮楼八仙’之列,就连昔日里从未正眼看过我的朝家主,见了我也得礼让三分——天赋与出身又能奈我何,我慕东堂便应当如此!”

“所以,你们明白了么?”慕东堂展开双臂向二人示意道,“这个地方,正是夜家一开始的隐居之地,也是夜燎亭的葬身之地,同时,也是我的施咒之地。”

“你们夜家人的愚蠢简直和夜燎亭一脉相承,你们只在这里找到了夜燎亭瞳术的气息,便想凭借他的能力镇压诅咒,殊不知他的瞳术才是诅咒的源头——你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火上浇油,夜家的衰落,都是因你们的愚蠢所致!”

“你胡说!你不过是在为自己做下的事狡辩!”衣榴夏大喊着反驳道,“况且以你现在的情况来看,即使你夺走了夜燎亭的眼睛,也根本无法真正将其据为己有吧——所以你才要一直夺去夜家人的眼睛做尝试,却注定永远都无法成功!”

“无法成功?呵呵,我才不信什么注定,”慕东堂嗤笑一声,说着缓缓抽出长剑,指向对面两人,“我今日来,就要彻底夺走我应得的一切!”

第342章 焚夜之火(终)

一瞬间,四周墙壁上的千只眼睛都亮起了赤红色的诡异光芒,与此同时,慕东堂眼中的那只金瞳也开始闪烁起来。

观中属于夜燎亭的瞳术气息随着对方的动作被搅动,隐隐有向慕东堂双眼之中汇聚的趋势,然而下一刻,慕东堂的双眼突然剧烈颤抖了几下,随即毫无征兆地流下道道血泪来。

他大叫一声,抬手捂住自己双眼,口中发出痛苦的呻吟:“啊啊啊啊啊……可恶……还是不行么……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是我先发现的——”

慕东堂说着突然感觉到了什么,他猛地放下手,狠狠瞪着对面破碎的石像,紧接着目光又转向面前两人,咬牙道:“为什么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你的力量——夜燎亭!”

语罢,他手中剑一挥,朝着对面冲了过去。

夜烬寒伸手化出长刀,刀刃挥舞间唤出一片火海,挡在慕东堂的前面。

衣榴夏亦甩出符咒,朝慕东堂面门拍去。

慕东堂冷哼一声,持剑荡开二人的攻击,眼中金红之光一闪,夜烬寒见状,连忙低声对身后之人道:“不要与他对视。”

说着他与衣榴夏迅速向两边闪开,就见慕东堂扬手一剑,朝着那石像面上空洞的眼眶刺去。

正在这时,侧面扫过一阵炽烈的刀光,慕东堂转身躲开,转眼间却又被阵法困住,他翻身落回堂中站定,抬眼从两边的衣榴夏与夜烬寒身上一一掠过,咬牙切齿道:“你们两个,真是……找死!”

话音落下时,只见慕东堂将剑插|进地面,顿时一道道灵力如波纹一般向四周荡漾开来,与此同时,他双瞳灵光流转,口中念念有词,就见那些墙壁上的眼睛在一瞬间同时转向他,无数赤色光芒向他的身上汇去。

紧接着,慕东堂整个人都被红光笼罩起来,仿佛是身处火焰之中,不多时他睁开双眼,眸中光芒大盛:“所有的瞳术……所有的力量……终究是我的!”

夜烬寒率先受到了他的影响,一时间只觉得自己身上属于夜家瞳术的那股力量在迅速流失,化作一道道火光向对面涌去,他连忙以刀支地,忍不住低头咳出一大片血来。

“阿寒!”耳边传来衣榴夏关切的声音,“你怎么样?”

夜烬寒缓缓抬起头来,刚想开口说话,下一刻衣榴夏的声音却陡然拔高:“阿寒小心——”

面前风声呼啸,夜烬寒连忙抬刀,化出一道火焰屏障,然而却听“轰轰”几声巨响,一道剑光刺破屏障,撞在他的刀背上,瞬间将他整个人拍得倒飞了出去。

“砰”地一声,夜烬寒重重撞在墙上,紧接着掉下来砸在了那堆破碎的石像上,鲜血和火焰的余烬同时炸开,将整片地面染得鲜红。

“阿寒!”衣榴夏堪堪躲开慕东堂的攻击,望向夜烬寒落地之处,眼泪瞬间飘了出来,连声音也变了调。

下一刻,慕东堂的剑便到了夜烬寒头顶,然而这一次,数道符咒和阵法一齐挡在了他的面前。

慕东堂看向自己身后的衣榴夏:“小子,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那样还能多活一点时间。”

衣榴夏手中操纵着那些符咒,眼圈通红地瞪着他:“不许你伤害阿寒!”

说话间,符咒中爆发出巨大的灵力,硬生生将慕东堂逼退到了道观外。

“这股力量……”慕东堂抬剑挡开扑面而来的灵流,目光凝重,“是衣家秘传……”

衣榴夏闪身来到屋顶,挥袖间又是几道符咒拍出,在半空中结成阵法,聚集起灵力朝慕东堂所在之处轰去。

慕东堂挥剑劈开那些灵力攻击,金瞳之中闪过阴狠之色:“没用的……不过是徒劳的挣扎罢了!”

语罢,只见他张口念咒,顿时周围那些柱子上系着的符咒无风自动,紧接着纷纷飘到空中,绕着慕东堂缓缓旋转起来。

下一刻,一股股灵力从二人身后的道观中爆发出来,以愈发疯狂的趋势向着慕东堂周身聚集着。

澎湃的灵力化作具象的火焰,将慕东堂全身包围,他的双眼在火光中亮得惊人,嘴角的笑容愈发扩大:“终于要成功了……这一刻,我等了太久!”

说着他抬手按上自己胸膛,闭眼感受着什么:“果然……只要把里面那个和我争抢力量的夜家人杀掉……我就能彻底控制这双眼睛了——”

突然间,慕东堂目光一闪,一道袭向他的符咒便瞬间在半空中被点燃,慕东堂转头用那双异瞳死死盯着不远处的衣榴夏:“找死!”

衣榴夏双手抓着数件符咒和法宝,眼神坚定:“要想取他的性命,除非我死了!”

语罢,那些法宝灵符纷纷丢向慕东堂,顿时在四周炸开五光十色的光芒。

“不自量力。”慕东堂挥剑斩开所有阻碍他的东西,随即动作一顿,闪着血光的金瞳抬起——只见原地已经不见了衣榴夏身影。

下一刻,他的身形在道观中闪现,拦住想要趁机带着夜烬寒逃跑的衣榴夏,一剑向二人刺去!

关键时刻,衣榴夏只来得及推开夜烬寒,紧接着胸口一凉,他整个人被慕东堂用剑贯穿,钉在了半空。

“滴答、滴答”,温热的血滴在脚下的石像上,仿佛与那两行血泪融为了一体。

慕东堂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垂下头的人,鼻间发出一声冷笑,可就在他转手想要抽回剑时,对面的人却突然动了。

衣榴夏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颤抖着握住胸前的剑锋,口中喃喃道:“不会……”

慕东堂:“什么?”

“我说……”衣榴夏猛地抬起头来,死死瞪着他,一字一顿道,“决不会让你们再伤害我重要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只见他眉心的朱砂痣陡然绽放出耀眼的金光,紧接着无数道金色的咒文从衣榴夏背后的伤口朝四周炸开,眨眼间将墙壁上的千眼纹尽数覆盖,灿烂的光芒将整个道观都笼罩起来!

“啪嗒”。

一声轻响,衣榴夏胸口的一滴血落在夜烬寒垂在石像边的手掌心,一瞬间泛起无数涟漪。

一片白光闪过,夜烬寒猛地睁开眼来。

入目是一片十分陌生的景象,在他面前,一个人嘴唇开合,正在对他说些什么,他用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不由得张口向那人问道:“你说什么?”

话一说完,他便愣住了。

这不是他的声音。

夜烬寒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竟然穿着一件道袍,而面前杯盏中的茶水则倒映出了一双明亮的金瞳。

他猛地抬起头来,便见那气质卓然的青年向他投来关切的目光:“燎亭兄,你没事罢?”

夜烬寒正在迷茫中,“夜燎亭”已经开口回答了对方的话:“我没事,多谢公子关心。”

夜烬寒有些明白了,他猜测自己也许是在幻境中,或是某段记忆中,而此处的主人公,赫然就是那位夜家先人——夜燎亭。

那么根据从慕东堂那里得到的信息,面前这位被夜燎亭称为“公子”的人,只能是朝闻歌了。

就见朝闻歌朝他笑笑:“那就好,我知道燎亭兄最近为‘降灵’之事操劳甚多,一定是有些累了,但这毕竟是我朝家的头等大事,家主大人很看重你,还要请你多多费心了。”

夜燎亭向朝闻歌拱拱手:“让公子担心了,属下定不负家主大人与公子厚望。”

夜烬寒正在疑惑朝闻歌话中之意,就见眨眼的瞬间,面前的景象一变。

夜燎亭跪在地上,盯着面前的地面,听到头顶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降灵’很成功,夜燎亭,你的瞳术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假以时日,必能成为我朝家的一大利器。”

“对了,被仙人‘附身’后,你可有任何不适之感?”

“回家主大人,属下并无不适之感。”

“那就好,下去休息吧。”

夜燎亭抬起头,眼前的画面又变,这次是一个青衣莲冠的青年在对他微笑:“夜公子,难道你就甘愿一直做朝家连通天上仙人的工具么?”

夜燎亭语气沉重:“家主大人对夜家有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那人轻笑一声,“夜公子难道指的是,朝家打算在你夜家族人中挑选合适的后代,继续修习像你一样的瞳术,然后为他们所用么?”

夜燎亭惊讶地瞪大双眼:“玉奉圭,不可胡言乱语!”

玉奉圭却不以为意:“在下是不是胡言乱语,相信夜公子心中有数——那么在下换个问题吧,最近朝家使用‘降灵’的次数愈发频繁了吧?夜公子又还有几片元神,能与那些傲慢的仙人们交换呢?”

夜燎亭愣住了:“我……”

玉奉圭说着向他眯起眼来笑道:“不过,既然公子愿意把这个有关朝家的秘密告知在下,那么礼尚往来,在下也告诉公子一个事关重大的秘密作为交换如何?”

不等夜燎亭拒绝,那人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知道朝家这么急切地‘降灵’是为了什么?其实他们想做的,未必就会比那位千家主与澹相师好多少——以在下看来,或许还不如千家呢。”

“千家主想要一统修真界,建立属于自己的规则——可朝家人,却是想让这天上天下,都姓‘朝’呢。”

夜燎亭愣神的瞬间,画面再转。

面前人白发如雪,正负手背对着他,背影挺拔却又冷清。

夜燎亭的声音却是焦急万分:“衣先生,‘降灵’失效前一刻,我从祂的视角窥见了,是你……”

面前人转过身来,眉目凛冽,如霜如雪,向他投来轻飘飘的一眼。

夜燎亭瞬间噤了声。

衣轻尘冷声开口:“不必多言,我来只是想告诉你——仙人妄图染指此界的那只手已经被我斩断,‘降灵’已然失效,你自由了。”

夜燎亭心中顿时波涛汹涌,忍不住唤道:“轻尘……”

衣轻尘却不再看他,只是重新转回身去,夜燎亭似有所感,凝视着对方的背影:“你要走了。”

衣轻尘答:“是。”

夜燎亭问:“不会……回来了么?”

衣轻尘沉默一刻道:“……凡尘已无我留恋之事。”

夜燎亭不由得追问道:“连他……你也不见了么?”

衣轻尘没有回答。

夜燎亭上前一步:“那我、我愿意追随你!”

衣轻尘的身影消失在他面前:“随你。”

面前的一切随着那人的身影尽数消散不见。

夜烬寒恍然片刻,耳边传来一道叹息:“我等了几千年……终于,等到了有人踏足这里。”

他转过头去,见一名身着道袍的青年站在自己身边,一双金瞳已经黯然无光。

“你是……夜燎亭。”

“是我。”夜燎亭答道。

“方才我看到的,是你的记忆么?”

“可以这么说,”夜燎亭看向他,“但准确的说,是我让你‘附身’在我的一片元神上,随我重温了一些记忆。”

夜烬寒了然:“那就是你的瞳术?”

“不,”夜燎亭却摇摇头,“那只是我的瞳术中,最为特殊的一种。”

“相信你也看到了,”夜燎亭将目光投向远方,“我原本修习瞳术,便是出于朝家授意,成为他们避开天道,与天上仙人‘沟通’的一种方式。”

“那时天门未闭,修真界与仙界之间,虽然碍于天道不得直接互相干涉,但一些修仙世家——尤其是祖上曾经有过飞升之人的那些,或多或少都有与天上‘沟通’的办法。”

“最常见的办法,是借助器物或阵法,让仙人降下旨意,指导他们行事——这种方法与直接窥伺天道的‘卜算’之道不同,故谓之‘请仙’或‘降灵’。”

夜烬寒了然:“所以,朝家用你的瞳术来‘降灵’?甚至还妄图让更多的夜家人来做同样的事?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使用瞳术‘降灵’,能够让仙人避开天道规则,直接‘附身’到我的身上,这样一来,他们就能进一步干涉修真界。”

夜烬寒倒吸一口凉气,就听夜燎亭安慰他道:“不过你也不必担心,既然是‘违背天道’之事,便相当于一种禁术,使用‘降灵’,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夜烬寒沉声:“可你消耗的,是你自己。”

“嗯,”夜燎亭点点头,“所以在千家进攻中洲、将我们赶出原来的驻地后,朝家使用‘降灵’的次数,才慢慢多起来。在仙人附身时,我或多或少能察觉一些,他们是想要用‘仙人’的力量,对付千家,甚至想借此……做和千家一样的事。”

“但是他们没有成功,”夜烬寒想起刚才看到的情景,“是那位衣轻尘阻止了他们么?”

“不是他们,而是‘祂们’。”夜燎亭定定看着他,一瞬间双瞳之中似乎重新亮起了光芒,“在那最后一次‘降灵’被迫中断时,我曾利用那个短暂的间隙瞥到了——”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禁锢,令他再也无法张口说出接下来的话。

“果然,即使我如今只剩下一片元神,也无法将真相道出么……”夜燎亭沮丧地垂下眼。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离开朝家的。”夜烬寒便将话题接了下去。

夜燎亭点头:“‘降灵’虽然被中止,与仙界的沟通也因天门封闭而暂时停止,但我的瞳术还在,我不敢确定,阴谋被挫败的朝家还想利用我的能力、我的族人做些什么,所以我必须带他们离开。”

他说着抬眸,目光中露出怅然:“原本,我是想去投奔衣家的,毕竟我……”

夜燎亭说到这里,无力地勾了勾嘴角,叹道:“可是即使我用我的瞳术找遍修真界,也没有找到他们的下落,这时我终于明白,他是真的不想再踏足这个尘世了……”

“所以我只好带着族人定居在此,然而……到最后,我却还是没能保护好他们,”夜燎亭目光黯然,“我的瞳术,自始至终,只是一次次被人利用,给所有人带去了灾难和痛苦。”

“……”夜烬寒沉默许久,方才问道,“那么你的元神又为什么会留在这里?”

“被慕东堂杀死后,我的瞳术残留于此,成为困住我后人的一道枷锁,可是我也不甘心……”

夜燎亭说着抬起眼来,定定望向夜烬寒:“我不甘心,这样的能力只能给别人带去伤害;我不甘心,万年之间、无数夜家人中,难道都要盲从这诅咒、难道就没有哪怕一个人,能够反抗这可笑的命运?”

“但是今天,我终于等到了你。”夜燎亭看着他,“你,要怎么选择?”

夜烬寒问:“我要怎么做?”

夜燎亭有些意外:“你连思考的时间都不需要么?”

夜烬寒道:“带他来这里时,我就已经做好了觉悟。”

夜燎亭的金瞳微微颤抖:“是……那个衣家人么?没想到万年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对夜烬寒道:“好,你的答案,我收下了。”

“接下来——尽管放手去做吧!”

一瞬间,一朵巨大的红莲在道观内绽放开来,炽烈的火焰裹挟着丰沛的灵力卷向四周。

慕东堂首当其冲,不得不退到观外,抬眼看去,只见盛开的烈火红莲之中,夜烬寒黑发飘扬,一身黑袍猎猎,怀中抱着人事不省的衣榴夏,一手提刀,一步步踏着火焰走了出来。

在他耳边,回荡着夜燎亭最后的话语:

“去吧,夜家后人!去亲手打破诅咒,去亲自反抗命运——”

“困住你我的,并非是天谴或是诅咒,而是我等被瞳术困囿的心。”

“得到瞳术,并不意味着得到了所有,失去瞳术,夜并不代表失去了一切。所以,用你自己的能力向我、向他、向夜家人的命运证明吧——”

“你的火焰,并非只能灼烧他人的性命,也能守护怀中这颗珍视的心。”

第343章 覆巢之下(一)

一封书信静静摆在桌案上。

坐在桌后的人低着头,无声地沉默着。

堂下传来断断续续的恸哭之声,卜家主悲痛欲绝:“那离门主欺人太甚!家主大人,您一定要为家妹做主啊……”

算忧生缓缓抬起头来,泛红的双眼中溢满悲伤与疲惫,他深吸一口气,哑声道:“我已立下‘血誓’,一定会为母亲报仇,待我向北洲去书一封……”

卜荆溪语气激动:“算家好意与相月门结盟,共抗强敌,谁知相月门竟然是如此背信弃义的小人!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算家耻于与之为伍!何况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家主大人,何必再顾及他们的脸面?这一纸盟约,早被离相月亲手撕碎了!我算家尚有老祖坐镇,不久前甚至击退了那居心叵测的朝家老祖,就算结盟作废,也不惧威胁!”

算忧生默然不语,一旁的解飞光忍不住道:“卜家主还请慎言,这结盟也是家主大人费了许多心思才促成的,而且如今局势并非全然有利于我们……”

卜荆溪顿时皱起眉头,打断他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要家主大人继续与杀害血亲的仇人结盟么?这是何等不忠不孝之举!”

解飞光连忙道:“卜家主,我并无此意,你不要血口喷人。”

见二人间的气氛有些紧张,算忧生不禁开口劝解道:“舅舅,飞光他也是为了算家着想,而且,母亲死在离门主手里,于情于理……我也无法与她们继续合作下去了……”

卜荆溪听罢,便转头朝算忧生郑重道:“忧生啊,舅舅从小便教导你,不论为人处事皆要遵循‘仁义’二字。上次你在众人面前强行抓走你父亲,还下令将他囚禁,已是大逆不道之举,众人对此颇有微词。如今你母亲被歹人害死,算家亲缘凋落,你万不可再做出傻事,陷自己于不仁不义之地了!”

算忧生微微愣住:“舅舅的意思是……”

卜荆溪面色不悦:“忧生,休要对舅舅装傻,别以为舅舅不知道,你将你父亲在禁地囚禁了这么久,都没有去看他一眼——就算你长大了,自己做了家主,听不得舅舅和长老们为他求情,就算他从前真的做了一些错事,可他毕竟是与你血脉相连的父亲,你这样不闻不问,如何对得起他的养育之恩,如何当得起君子之名?”

卜荆溪说得无比悲愤:“你知不知道,最近算家内部在传些什么,他们都说……说你已经将你父亲杀害了!”

算忧生惊讶道:“我怎么会……”

“舅舅知道你不会,”卜荆溪对他语重心长道,“但仅凭你我之言如何能堵得上悠悠众口?忧生,我算家最重视的,就是血脉亲情,不是么?难道你当上家主后就把这一点忘记了么?如此怎能服众?怎能压得下众人心中的猜疑?”

“忧生……你是最明白的,赠春她已经死了,悯心也被残害,舅舅我作为你的家人、你的家臣,实在是不愿意见到算家在你手上变得支离破碎的模样啊!”

“忧生,”卜荆溪最后向上首的人深深一拜,“听舅舅的话,这是舅舅的请求——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就当是为了你母亲,为了维护这个家、维护你最后的血缘亲情,至少,放了你父亲吧——哪怕不再让他管理算家事物,至少,你们父子之间好好把话说开,不要再有隔阂,不要再让你母亲担心,好么?”

“……”沉默良久,算忧生轻叹一口气,“忧生明白了,舅舅——你如今还在悲伤之中,早些回去休息罢。”

“家主大人……”卜荆溪告退后,解飞光等人看向坐在桌案后的算忧生,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担忧的表情。

算忧生的表情掩在烛台的阴影里,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座沉默的石像。

过了许久,才见他长叹一声,颤抖着伸手拿起面前那封书信,而后抬起头向众人笑道:“抱歉各位,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几人立即会意,纷纷道一声“家主大人保重”,便相继离开了大厅。

解飞光走在最后,即将推门而出时,他还是忍不住回过头来,朝着坐在上首的人低声道:“恕属下直言,家主大人……卜家主之言,还请您三思而后行。”

房门在他身后关闭,解飞光将后背轻轻靠在门上,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低泣声。

***

不过多时,锦庄城所在的这片空间就被改造成了另一幅模样。

原本连成一片的城池和村庄被分割开来,变成一座座漂浮在半空的小岛,彼此之间则以某种特殊的结界隔开。

“这便是空间分割之能。”玉苍鸾和竹栖砚仍旧站在渡松乔的小院子里——不知出于何种目的,这座院子被单独割成了一个空间,“只有洞虚期以上的大能才能做到。”

二人方才观摩了渡松乔创造试炼之境的全过程,对方不愧是身经百战的宗师,对灵力的掌控能力出神入化,剑气在指尖信手拈来,随他心意将此处空间雕琢成了想要的模样,那样精巧运剑的方式令二人啧啧称奇。

“看够了么?”渡松乔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二人身边,冷声道,“我现在要用这处地方闭关悟剑了,你们去别的地方吧。”

“前辈可真是冷漠呢,”竹栖砚说着笑道,“但在下二人毕竟对前辈造出的试炼之境十分陌生,前辈方才还说不让我们随意走动,万一我二人因不熟悉环境误入了什么地方,或是不小心掉进了别的空间,那样前辈可就找不到我们了。”

“……”渡松乔冷着脸道,“那些小岛是我根据从前交手过的那些人的招数复现出的幻境空间,我已在里面体悟过一遍,你们自己去吧——在我出关前,不要打扰我。”

话音方落,就见一道无形的力量从背后传来,将二人迅速推离了原地,玉苍鸾在半空拉住竹栖砚的手,牵着对方落在了其中一座小岛上。

甫一落地,一道罡厉的剑风便扑面而来,二人默契分开,接着只听渡松乔的声音在这处空间中响起:“休要掉以轻心!这里的每一个人,在万年前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随着他的话语,只见一道看不清面容的虚影出现在二人面前,手中重剑挥动间,如山之重的罡劲霎时排山倒海般向二人袭来。

玉苍鸾瞬间拔剑在手,左右闪身躲过两道剑锋,紧接着反手挥剑,冷冽的剑气瞬间迎向对方的攻击。

渡松乔的声音则继续道:“此人善用重剑,对战时讲求动静结合,重剑落地时沉稳如山,剑锋挥出时罡烈如风,剑势刚柔并济,且与自身的功法相融,将‘化’之一字运用得十分巧妙。”

说话间,玉苍鸾已经与对方缠斗在一处,竹栖砚脚尖点在一旁的树上,闻言抬头朝声音来处拱了拱手,笑道:“多谢前辈悉心教导。”

“……”渡松乔沉默一刻,反驳道,“这只是我先前重新体会与她一战时新生的感悟,才不是在指导你们。”

“原来如此。”竹栖砚闻言笑眯眯地改口道,“那就多谢前辈将感悟留在这里了。”

渡松乔冷哼一声,却是算作默认,转而对他说道:“先前我与玉苍鸾一战时,也感受到了‘玉字十六诀’的特别之处——不过我不认为其最大的特点在于他们所说的甚么无视境界、拓展识海,而是它作为一部功法,具有‘海纳百川、变化万千’之效,也就是蕴藏着巨大的潜力,若能对此进行深刻领悟,说不定能有意外的效果。”

竹栖砚一边看着玉苍鸾与那虚影对战,一边作了然状:“前辈是想知道‘玉字十六诀’能够达到什么程度。”

“不是‘达到’,而是‘超越’。”渡松乔纠正他,“我想你应该很明白——一个人眼中看到的,并非是全部的世界,而是他的眼界的极限。正如锦庄之外有中洲、中洲之外有修真界、修真界之外有天上之界,那么天上之界难道就是极限了么?我看未必,而是世人的认知仅限于此罢了。”

“在我看来,‘飞升成仙’也并非是我辈修道要达到的目的,也并非是这千万年众人争夺的一个机会,同样也并非是一道被阻隔的天门。它只是一个过程,一个‘超越’修真界极限的过程,却远非最终的结果,因为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仙外有仙,这个过程永无止境——哈,所以我说,这些人万年来头破血流、尔虞我诈的争斗真是无聊的很。”

渡松乔笑得十分无所谓:“而我从不看重这个所谓的结果,我只享受过程——追逐他人的过程、纯粹的比试与交手,还有从中获得体悟、不断超越自己的极限,直到‘我’完全消散的那一天——这才是真正的痛快,不是么?”

竹栖砚微微睁大双眼,目光中似有所悟:“……前辈所言极是。”

“呵,你这小子,总算说了句我爱听的,”渡松乔轻哼一声,继续道,“与之同理,‘玉字十六诀’同样不应被玉家局限、不应被那些抢夺它的人定义。玉苍鸾,你作为‘玉字十六诀’的传人,自始至终需要做的,也只是——运用它、感悟它、掌控它,然后,超越它为你划定的那条线。”

话音落下的瞬间,竹栖砚面前顿时剑光大盛。

***

夜烬寒身披火光,仿佛浴火而生的玄鸟,炽烈的光芒令直视他的慕东堂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一步。

便见一朵红莲从他胸中生出,将怀里的人包裹在其中,下一刻夜烬寒猛地抬头,身形一闪,裹着烈焰的长刀向着慕东堂面门直直劈去!

慕东堂抬剑抵挡,盯着夜烬寒冷厉的面孔,高声道:“没用的,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徒劳的挣扎罢了!”

说着只见他金瞳之中光芒一闪,顿时身周化出无数咒语,向对方攻去。

夜烬寒翻身后退,慕东堂却按着自己眼侧大笑起来:“哈哈哈……终于!我掌握了夜燎亭的瞳术——这是夜家一切瞳术之宗,万千瞳术尽归其法,更何况你的眼睛也已经被我夺去,失去了瞳术,你要怎么与我对抗?”

说话间,却见夜烬寒挥刀卷火,将从四周袭来的咒语尽数烧尽,而后刀锋一转,唤起道道烈焰向慕东堂包围而去。

“怎么对抗?”他嘴唇紧抿,举起刀尖对准对面之人,一字一顿道,“就用我自己的力量,用这火焰燃尽所有因果!”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道劫雷划破暗沉的天幕,照亮了此间的火光。

第344章 覆巢之下(二)

“轰轰轰——”

劫雷自天际降落,在地面点燃一团团炽亮的火光,而后红色的火焰开始向中心汇聚,仿佛在皲裂的大地上绽开一朵朵夺目的红莲。

夜烬寒手持长刀,置身红莲火海之中,从容接下慕东堂的攻击,而后他挥刀将火焰卷成一只只火鸟,扬手朝慕东堂身侧攻去!

雪亮的雷光与赤红的火光交相辉映,又倏尔化作二人手中兵刃交织的寒光,轰鸣的雷声、滚烫的焰芒还有灼热的愤怒将天地间交战的两道身影裹挟,更将无边的战意烘托至沸腾。

炎光似血,业火焚身,灼烧双目,慕东堂不由得惨叫一声,捂住流血的眼睛,愤愤盯着对面的人,脸上神情又惊又怒:“不可能……明明不久前你尚且毫无还手之力,怎么现在竟然能接下夜燎亭的瞳术?”甚至还隐隐有渡劫之相——凭什么?!

反观他自己,瞳术充盈的感觉似乎只存在了很短的一段时间,而这片无止无休的火海则仿佛对他的瞳术具有抑制的作用,身处其间,他的双眼每时每刻都伴随着烈焰灼烧的感觉,给他带来比先前任何一次炼化夜家眼瞳都还要加倍的痛苦。

“铛啷”一声短兵相接,慕东堂充血的双眸死死盯着对面的人,咬牙切齿道:“为什么……不应该是这样的……你明明失去了瞳术……得到夜燎亭瞳术的明明是我……明明、明明差一点就成功了!”

他说着高喝一声,眼中咒文流转,一瞬间无数瞳术同时发动,风火雷电尽数涌现,半空中异象丛生,万千咒文凝成实质的锁链,随他号令向着夜烬寒周围攻去。

夜烬寒长刀一甩,顿时雷光道道落下,在空中化作红莲业火,将一切咒文连同灵力化作的异象一同吞噬殆尽!

慕东堂震惊道:“为何……夜燎亭的瞳术也对你无效?”

“因为你错了,”夜烬寒的声音分外冷静,“失去了双眼,我也能凭其他感官与识海感知到更多;失去了瞳术,我也能凭我的灵力重新塑造我的功法——不源于天赐,不来自他人,这是真正属于我自己的力量。”

说话间,只见天地之间的流火全部都涌向夜烬寒所在之处,在他身周凝成一朵巨大的红莲华,将他包裹起来。

夜烬寒身处莲心,黑发与衣袍猎猎翻飞,但见他抬刀划破手指,指尖鲜血滴在刀刃上,化成一点点赤色的火焰,转眼间火焰爬满整个刀身,而夜烬寒手持赤焰长刀,劈开红莲,接着纵身一跃,衣袍挟着无尽的烈火,整个人如同浴血修罗一般,以无可阻挡之势向慕东堂冲去——

“就以此红莲业火,烧尽一切诅咒,焚断一切枷锁,终结一切冤仇。”

霎时间火光四起,天边亮如白昼,慕东堂所有挣扎反抗的瞳术全被这股冲破五行之外的业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他不甘心地低吼一声,紧接着两只眼中却同时燃起了火焰,慕东堂连忙使出浑身解数去镇压,然而他万年来修习的所有功法全都来自于瞳术,如今竟用无可用,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眼眶中的一双异瞳在业火中焚烧殆尽,彻底消失无踪。

“啊啊啊啊啊……不——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我的瞳术!!!”

他捂着流血的双眼倒在地上,不停地打滚,形容癫狂,发出一阵阵不似人声的哀嚎。

夜烬寒冷冷看着他的模样,手中的焰刀却没有丝毫迟疑,转身再次朝着对方斩下!

冲天的烈焰燃起,将整个夜家道观都尽数点燃,大火过后,那些房屋与石柱皆荡然无存,原地只剩一片灰烬。

夜烬寒落在慕东堂方才所在的地方,慢慢皱起眉头。

——对方逃走了。

***

屋门被轻轻推开,算忧生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千儒念原本正手足无措地候在一旁,见状连忙迎了上来,刚想开口说话,却见算忧生拿手在他面前比划了一下,示意他不用开口。

两人走进里屋,隔着屏风看向另一边的两道身影,只见算怜已坐在床边,将头埋进站在一旁的算惜年怀里,哭得正伤心。

算忧生无声叹了口气,屏风后正在安慰姐姐的算惜年敏锐抬头,转向外面问道:“可是兄长来了?”

算忧生温声回道:“是我——惜年,怜已,我来看看你们。”

算惜年忙道:“兄长快进来罢。”

算忧生转过屏风,果然看到两双通红的眼睛齐齐朝自己看来,他鼻头一酸,快步走到二人身边,将姐妹两人揽入怀中:“惜年……怜已……”

算惜年原本一直在强忍着安慰算怜已,此刻终于抑制不住地放声大哭起来:“兄长……你说……娘……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我、我无法相信……”

算怜已也发出呜咽一般的泣声,算忧生听在耳内,只觉得心中抽痛。

算惜年只哭了一会儿,就平息下心情,她从算忧生怀中抬起头来,哑声道:“兄长,我要为母亲报仇!”

算忧生沉默不语,片刻之后,才听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拍拍两个妹妹,轻声道:“有兄长在,哪里轮得到你们做这些事?惜年,你之前不是说好要留下来帮我么?难道你现在要说话不算话了么?”

算惜年愣怔一瞬,有些语塞:“我……我……”

她垂下眼:“……我绝不会说话不算话。”

算忧生垂下眼,认真看着她道:“所以惜年,不要做傻事,你现在还不是离相月的对手,这件事,我们还需从长计议。答应兄长,好好留在引安,好么?”

“我会的。”算惜年擦干眼泪站直身子,向他点点头,笃定道,“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们。”

算忧生心中一软,忍不住抬手摸了摸算惜年的发顶:“兄长相信你。”

他接着扶着算怜已靠回床头,又在床边坐下,拿起手帕擦了擦对方满脸的泪痕,轻叹了口气道:“怜已,自从上次中毒之后,你的身体就一直不好……得知你听到消息昏过去时,我真的吓了一跳……怜已,你要好好休养,儒念也会陪着你,其他的事,就交给我们,好么?”

算怜已可怜兮兮地盯着他,瘪着嘴点点头,又拉过算忧生的手,在他掌心一笔一画道:“担心……哥哥……”

算忧生微微睁大双眼,片刻后努力朝算怜已勾起嘴角,微笑道:“别担心,怜已,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三兄妹又坐在一起说了会儿话,许是因为接连失去至亲的缘故,算怜已一直拉着算忧生的手,不肯放他走。

直到夜色渐深,算怜已精力不支,不知不觉睡去,算忧生才悄悄起身告辞。

千儒念将他送到屋外,就听算忧生向他嘱咐道:“儒念,这段时间要麻烦你替我照顾怜已了,她最近屡屡伤神,原本就不好的身子愈发虚弱,我实在是不放心……”

千儒念忙道:“家主大人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她!”

语罢又看着算忧生郑重道:“怜已她也不仅是为夫人和两位公子伤心……她和我说过很多次,她一直很担心你将所有事都一个人扛着,所以,还请家主大人千万不要勉强——属下等一直会守在家主大人身边,为家主分忧。”

“谢谢你,儒念。”算忧生拍拍他肩膀,神情有些动容,“天色不早,你先回去吧。”

见过妹妹们后,算忧生的心绪平复了不少,他索性乘着夜风,一边往回走,一边整理思绪。

母亲死在离相月手上,正如他所说,于情于理,与相月门的合作都无法再继续,但这样一来,共同对抗朝家的联盟一定会土崩瓦解,朝别赋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必须早做应对。

此外,从卜荆溪来找自己的态度来看,母亲一走,算家的长老们也开始蠢蠢欲动,他们不希望在算家的地位和权力被自己的人马取代,所以让卜荆溪作为代表来说服他放了父亲。

想到这里,算忧生忍不住叹了口气,他这个舅舅为人古板守旧,对于他取代父亲成为家主之事,一直念叨着他处事不仁不孝,手段不光彩,不足以服众,所以也始终反对他将父亲囚禁——就是因为这一点,那些老狐狸们才派卜荆溪来游说他。

算忧生对此心知肚明,因此绝不能让那些家伙得逞,至于对父亲的处置,他原本是打算……可是母亲如今客死他乡,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再那样做了。

这样想着,算忧生索性又回到书房,将当下的一些对策整理写在了纸上,打算明日与解飞光他们讨论安排。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收拾好心情出门,缓步走到了属于卜赠春的书房前。

算家宅院中早已是一片素白,旧的白幡还没来得及取下,便又添了新的冥灯。

书房前挂着一副挽联,檐下摆满了长明灯,将屋中照得亮堂,恍惚间,算忧生似乎又看到了窗边书桌前那道伏案写写画画的身影。

他站在窗前怔忪片刻,终是长长叹了一口气,然后慢慢推门而入。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长明灯长燃不息,算忧生的手指在那些摆放整齐的书卷与器物上轻轻划过,眼前浮现出从前母亲在书房中忙碌或是小憩的场景。

算忧生走到那张书桌前,手指触上挂在笔架上的毛笔,那些不同质地的笔杆上似乎还残存着余温,他又展开堆放在竹篓里的画卷,上面既有各有意趣的花鸟虫鱼,夜有许多母亲游历时的见闻,不少画上还被题了字和诗,透过那些带着灵气的字迹,仿佛能见到当时作画与题诗时母亲的神态与心情。

算忧生的目光不由得变得温柔,他索性取下一支笔来,在母亲最后作的那幅画上题了几个字。只是不知是连日操劳过度,还是今天心神波动太大,算忧生越写越有些力不从心,到最后手指几乎发起抖来,直到“啪”地一滴鲜血滴在题诗的结尾,他才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终于意识到什么:“不好……”

下一刻,一阵刺痛猛地从丹田处传来,算忧生忍不住捂住腹部,弯下腰来用另一只手撑着桌子,他缓缓抬起头来,阵阵发黑的视线里却出现了一道意想不到的身影:“怎么会……父亲……”

他说着抬手,指尖划动描绘出阵法的纹路,然而下一刻,灵力却自指尖熄灭——算忧生惊讶地察觉到,自己体内经脉中的灵力渐渐枯竭了!

就听耳边传来算未予的疯魔般的低喃声:“没用的……你母亲的这间书房里……这一花一木,每一卷书、每一幅画……甚至是灯烛与熏香里……都被我下了腐蚀经脉丹田的毒……而你已经中毒至深……再也无法使用灵力了!”

算忧生心神巨震,险些直接栽倒在地:“你说……什么?!”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算未予可怖的笑声:“呵呵呵哈哈哈哈……吾儿!是你先对为父不仁在先……休怪为父对你不义!为父不过是教训了你两句,让你去找你弟弟,谁知,你竟然对为父怀恨在心!”

算未予说着,神经质一般在算忧生面前踱来踱去,一边口中喃喃道:“……不仅如此,你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为父抓走囚禁,这样还不够!你甚至还要派人刺杀为父!”

算忧生瞪大双眼,一手撑着桌案支起身子,竭力反驳道:“我……没有……”

然而算未予却已经听不进去他的任何辩解,只是走近算忧生,一把朝对方扯开衣领,露出了胸口上一道新鲜的伤疤,声音颤抖,却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吾儿啊吾儿,你说为父与你有何仇怨,竟让你罔顾人伦,做出这种下作的事!差一点……只差一点,为父就要稀里糊涂地去见你母亲了!”

算忧生满眼不可置信,张口欲言时,就听算未予已继续愤愤道:“你这不孝子,从我这里夺走了家主的一切,害我在算家丢尽了脸面,甚至害我险些丢了性命……全都是因为你!”

他双眼猩红:“对……都是因为你!悯心和赠春才会不明不白地死去!他们……都是被你害死的!你有何脸面再坐着家主之位?!”

算忧生嘴唇发抖:“不……”

算未予说着深吸一口气,站直身子,自上而下俯视着他:“幸好我从那些刺客手中活了下来,所以我才能离开禁地,才能亲手揭发你的所有罪行!”

说到这里,算未予忽然勾起嘴角,盯着算忧生的双眼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意:“吾儿,你可别怪为父这么做,为父不过是把你对为父做过的事原样奉还罢了……”

算忧生顶着蔓向四肢百骸的剧痛,努力看向算未予,挣扎着起身道:“不……不行、父亲,你不能……”

下一刻,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徒劳地栽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345章 覆巢之下(三)

连笑锋一手按剑,走进殿中,四下打量了一番,寒声问道:“这便是先前千婉暮所住的地方?”

一旁为他指引的修士连忙回道:“回大人,就是这里。”

连笑锋不禁握紧手中剑柄,沉声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那人匆忙告退,连笑锋则压低眉头,在殿内各处细细打探起来。

前日他亲手将卜赠春安葬在微宁,随后便向这里的修士询问了事发前后的情况,越是深入了解,越是觉得此事实在太过蹊跷。

千婉暮为何突然请卜赠春单独会面?二人为何会去往空无一人的庭院?卜赠春又怎么会冒然杀掉千婉暮?

更重要的是,离相月筹谋上千年,处事沉稳老练,怎么会在疑点重重的情况下选择让卜赠春直接偿命,只为了……为了一个千婉暮?

连笑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不自在,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从目前他所知晓的情况看来,千婉暮身上一定有问题,只是斯人已逝,他从前又对对方了解甚少,所以只能从千婉暮待在微宁这段时间的活动来进行调查。

只是他在微宁四处寻访,却并未有太大收获——据这里的相月门修士所说,千婉暮自从千家覆灭后,便主动请缨留在了微宁。她联合自己在千家搜罗来的人手以及离相月派来的助手,一起将微宁里外都重整了一遍,又接手了不少原本属于千家的产业,用很短的时间将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颇有几分离门主的风范。

如此看来,千婉暮已将这里的人心收买得很彻底,连笑锋在心里冷哼,索性让这些修士带路,打算自己亲自检查千婉暮在微宁留下的痕迹。

然而事与愿违,连笑锋仔细探查过千婉暮曾经用来办事和居住的房间,却并未发现任何异常,想到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生死相隔或是形同陌路的好友,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他不由得心中泛起苦闷之情。

连笑锋走出大殿,仰头看向天边一轮孤月,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随即他纵身一跃,轻巧飞至屋顶的最高处躺了下来,一手放在脑后懒懒支着,一手解下腰间酒壶,对着清冷的月光独酌起来。

喝到尽兴处时,他不禁伸出手去,轻轻触碰着那轮仿佛触手可及的弯月,目光变得迷茫而孤寂。

就见月色顺着他的指缝流淌而过,银辉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分割成光与影两个不同的部分……

连笑锋猛地坐起身来。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这座宫殿在月光中投下的阴影,那里仿佛藏着某种未知的危险,吸引他上前一探究竟。

连笑锋的心中仿佛被浇了一股凉水,令他忍不住后背发冷:难道,那个女孩……

他径直在月下站起身来,一把拔|出腰间的佩剑,锋利的剑刃划开阴影,直直朝着黑暗深处劈去!

眼前的景象如画面般碎裂又重塑,脚底重新踏上坚实的地面时,连笑锋不禁打了个冷颤——那女孩果然深藏不漏!

他抬眼望去,只见自己面前赫然矗立着一座与地面上一模一样的宫殿,只是此处藏在影子之中,仿佛隐藏着什么不可见人的东西。

连笑锋匆匆上前,一把推开殿门,谁知里面竟然空无一人,他心中疑虑更深,脚步加快,在宫殿里一间又一间房间寻找起来。

一扇扇门被推开,可以看出这些房间里不久前还有人居住,而且数量还不少,只是如今人去楼空,展现在连笑锋面前的,只是一间间空荡荡的房间。

空的、空的……还是空的!手按上最后一间屋门时,连笑锋面色变得无比凝重,他感受到了屋中存在着一道不太稳定的气息,另一只手中的剑锋仿佛感应到主人的心绪,微微震颤起来。

连笑锋手中使力,一把拍开这扇门,下一刻一道尖叫声陡然从屋内响起:“啊啊啊救命啊——”

连笑锋猛地抬剑,指向那道缩在角落里的身影:“你是何人?抬起头来!”

那人不敢回应他,只拼命将自己藏在角落的阴影中,口中不断地重复着一句话:“救我……妄言姑姑救我!

连笑锋目眦欲裂,闪身来到对方面前,一剑挑起对方的下巴,在看清对方面容时几乎怒火中烧:“是你……朝、令、辞!”

那个将整个北洲搅得一团乱的人,竟然被千婉暮藏在了这里!

连笑锋气得咬牙切齿,用了平生最大的意志,才没有立即将对方斩于剑下。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连笑锋盯着瑟瑟发抖的朝令辞,几乎是吼了出来,“是不是千婉暮将你藏在这儿的?!”

朝令辞哆哆嗦嗦地看他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眼神,低声喃喃道:“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你放我走……放我走!我要妄言姑姑救我!”

连笑锋眉头紧皱,向对方喝道:“休想蒙混过关!快将一切交代清楚!”

他心急如焚,朝令辞却只是支支吾吾不肯说个清楚,连笑锋气急之下,直接收剑拎着青年提到自己面前,冷声道:“快说!不然我直接要了你的命,你也别等什么妄言姑姑来救你了!”

话音刚落,却见朝令辞忽然瞪大双眼,抬手一把拽住连笑锋的手臂摇晃起来,焦急地望着他道:“你们、你们相月门怎么能过河拆桥呢?明明是离门主说,只要我和妄言姑姑老实呆在这里,就会帮我们除掉追杀的人,可现在事情才完成了一半,你们却派人来把妄言姑姑捉走了,还威胁我不能离开这里,否则就杀了妄言姑姑——果然离门主才是最冷血奸诈之人!”

这一番话如一道晴天霹雳,令连笑锋直直愣在原地,他死死盯着朝令辞的脸:“你……你说什么?!”话出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

朝令辞还未开口,门口已经响起了另一个阴冷的声音:“呵呵呵……果然如此——果然,离相月和你是一伙的。”

连笑锋猛地转身,见一道身影立在门口,面色阴沉,双眼之中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照钧铭看着二人纠缠的身影,嘴边勾起一道意味深长的笑容,继续说道:“表面上虚情假意说要与我合作、帮我找人,暗地里却与朝令辞勾结在一起,将我耍得团团转……”

话音未落,他忽而身形一闪,剑尖已经逼近连笑锋眼前。

“竟敢用夫人算计我照钧铭,你们做好承受代价的准备了么?!”

***

渡松乔的一番话如醍醐灌顶,令玉苍鸾的心境有了新的变化,对战之间更添自如,一鼓作气连克数个对手。

再次落到岛上时,二人脚下顿时显露出一道巨大的阵法,身处其中,便仿佛被无处不在的无形剑意包围,令人不由得屏息严阵以待。

耳边剑声呼啸,玉苍鸾瞬间转身抬剑,眨眼间挡下无数锋利剑影,紧接着横剑在身前,接下了迎面而来的一柄寒锋。

交手的一刻,玉苍鸾抬眼看去,只见对面的女子面容模糊,周身气息却如出鞘之剑一般锋利。

“这是倚西楼。”这时,渡松乔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她的剑法与阵术相辅相成,更将自身的剑意淬炼到了极致,面对她时,面对的便是一柄剑——锋芒尽出,见血封喉。”

“原来这位就是‘楼主’。”竹栖砚了然道,“她的事迹在下略有耳闻,却没有机会一睹楼主风采了,真是遗憾呐。”

“哼,她的结局,是她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渡松乔冷哼一声,“只是可惜她的剑法,她儿子没学到半分,空负她一世英名了。”

竹栖砚听着抬起眉头:“‘楼主’的儿子?莫非是在下二人的熟人?”

“就是那个算家的小子。”渡松乔说着平静道,“不过不久前我和他交手时,他已死在我手下。”

竹栖砚凝神道:“算无名……”

“怎么,胆怯了?”渡松乔见他沉思的模样,嗤笑道,“比试交手便是如此——剑出不悔,死生不论。”

“前辈说笑了。”却见竹栖砚勾起嘴角,缓缓笑道,“在下只是有些好奇,算无名的身世竟然如此有趣,‘楼主’当年是如何与算家主结缘的?说起来,这也算是算家与朝家之间的联姻,怎么不见朝家老祖像当年的离夫人那般大张旗鼓昭告天下?如此一来,朝算两家联合,说不定天下的局势,就不是今日这般了。”

渡松乔沉默片刻,才继续道:“更多的事,我也不清楚,只是听他们说起,倚西楼当年是被朝闻歌派去算家的,为的是取得算家的‘钥匙’,但她似乎并没有成功,不知为何与算未予有了纠葛,最后因此断送了性命。”

“原来如此,”竹栖砚若有所思,“那么依照前辈所说,朝闻歌早在千年前便起了抢夺‘钥匙’的心思,你等身为他的部下,在那时可有察觉到什么变化?”

这一回渡松乔沉默了更久,而后才沉声开口道:“不知道……我当时在闭关,所以既不知情这件事,也没有察觉到他的变化,若是再与他比试一次,说不定我能看出些什么……只是那时我便向他发过誓,不会再与他交手……”

说话间,玉苍鸾一剑破开倚西楼的剑阵,剑气去势不减,带着他与竹栖砚前往下一座小岛,而在那里等待着他的,正是朝闻歌的身影。

面前人虽然面容依旧模糊,但周身并没有似倚西楼那般锐利的剑意,也没有衣轻尘那样孤冷的气质,更没有玉奉圭那样捉摸不透的气息。

渡松乔记忆里的朝闻歌温和沉稳,与不久前藏在落萧河体内的那个疯狂的魂魄截然不同。

“这是万年前的朝闻歌?”玉苍鸾忍不住问道。

“……是。”渡松乔的声音回响在耳边,与此同时,就见对面的身影缓缓抬手,化出了一柄光华流转的银色长剑。

“他的剑法,正如他的佩剑之名——‘闻道不器’,不拘于形,不限于相,包容万物,因而……无所不能。”

***

慕东堂竟然逃走了。

夜烬寒在四周感知了一番,确定没有对方的踪迹后,回到了原地。

天边劫雷仍然在轰轰作响,他却没再回应,只是将奄奄一息的衣榴夏从红莲结界中抱出,而后没作任何停留,转身便朝着东洲所在的方向飞去。

在他身后,红莲业火灼灼燃烧,将属于夜家的过去彻底吞没。

业火中,一道金光一闪而过,而后化作余烬的火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之下。

第346章 覆巢之下(四)

夜烬寒带着衣榴夏回到东洲时,联盟上下正笼罩在一股沉重的气氛中。

“发生何事?”他看向前来接应的管廉贞。

管廉贞眉头紧锁,语气凝重:“不久前,朝家问浮元突然带人二度前来攻打东洲,然后却趁众人不备,将留在这里休养的晓噙霜劫走了。”

夜烬寒动作一顿:“噙霜他……不是一直由华丹师照料么?”

管廉贞便叹了口气道:“是的,可是前段时间华丹师突然收到消息回檀容去了,那问浮元正是趁着这个时候劫走了噙霜……”

“华丹师已经回到了檀容?”夜烬寒有些意外。

“正是如此,”管廉贞说着想起什么,“对了,你们带来的那一颗‘天眼之泪’,也被她带走了。”

他拿出一枚信物,交给夜烬寒:“华丹师走前曾嘱咐过我,若是你来了,就拿着这件信物去檀容找她。”

夜烬寒点点头,接过信物来:“多谢。”而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往檀容。

檀容泽中正在下雪。

夜烬寒走入庭中时,华茕仪正站在栏边观雪,细雪在她的发间与肩头堆积,而她一动不动,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仿佛已经与茫茫大雪融为一体。

夜烬寒轻声唤道:“丹师。”

华茕仪如梦初醒,转身时雪花从身上抖落,她看向夜烬寒:“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