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离弦之箭(终)
“什么?撤退了?”苻凌涯站起身来,难以置信道。
樗旻枢坐在一旁,闻言看向前来回报的人:“先别着急,劳烦你再将情况为大家详细说一遍。”
那人连忙点点头,说道:“那位‘浮楼八仙’之一的问浮元原本攻势凶猛,众位高手被他重伤,多亏华丹师及时赶到维持阵法,还有琴先生和应先生一直与之周旋,我们才不至于被朝家攻破……”
听到他这样说,苻凌涯面色一变,立即向外走去:“我要去看看师弟!”
有人想要上前阻拦,却被樗旻枢摇摇头制止了,苻凌涯的身影在门口一闪而逝,屋内众人则继续听那人讲述:
“……突然间那股威压消失得无影无踪,问浮元身上的力量也开始减弱,出招之间变得有些犹豫,后来他索性停下了进攻,仅令朝家修士在岸边维持对峙之势,自己却先带着一小部分人撤退了。”
“如此看来,应该是昀时那边出现了问题。”樗旻枢思索着道,“此战诸位先生都辛苦了,先请他们好好休整罢……”
说着突然想到什么,又问:“应先生情况如何?他现在在何处?”
“应先生也受了不少伤,我离开时,他正在与琴先生一同交谈。”
“我明白了。”樗旻枢径直站起身来,“我亲自去找他一趟。”
樗旻枢才走出不远,就见苻凌涯抱着一身是血的琴袖白迎面而来。
他不由得停住脚步,关切问道:“琴先生怎么样?”
“别担心,”苻凌涯朝他笑笑,只是笑容十分勉强,“师父已经为他服下了灵丹,只需静息修养便能慢慢恢复。”
“……这次多亏了华丹师与你们师徒了,此次事毕,我必亲自登门道谢。”樗旻枢郑重道,“你先带着琴先生去休息罢——对了,应先生呢?”
“我到时,已经不见他的身影……”
苻凌涯方开口,就见怀中人挣动几下,动作间似乎是扯动了伤口,忍不住发出几声轻咳。
“袖白!”苻凌涯连忙低头看去,焦急道,“先别动了,小心你的伤势……”
“我没事。”琴袖白轻轻拍了拍他,然后扭头对樗旻枢道,“方才应不绝先离开了,但他伤势很重,倘若你现在要见他的话,只能抓住这个机会了。”
苻凌涯一惊:“难道说……”
“既然如此的话,几位可介意带上在下二人同行?”
突然一道熟悉的声音插|入几人的对话中,樗旻枢回头看去,赫然见竹栖砚笑眯眯地站在不远处,身后则跟着面色冷淡的玉苍鸾。
樗旻枢面露意外:“两位……?”
苻凌涯则径直瞪大了双眼:“你们不是去中洲了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当然是为了找苻先生兑现先前的承诺。”竹栖砚抬手一把将折扇在面前缓缓展开,慢悠悠地朝几人走近,“先生不是答应过在下,会助在下再见应不绝一面么?总不会是忘记了吧?”
“……我没忘,”苻凌涯作为难状,“可我师弟如今重伤,我这做师兄的怎能放着他不管?不如……”
话未说完,却见怀中人一把挣脱了他的怀抱,琴袖白自己站在地上,拂袖转身就走,一边对他道:“你先和他们去吧。”
“诶,师弟,这怎么行?师兄不放心你的伤势啊……”苻凌涯追上去拉住他的手腕。
“我已经没事了,是你非要一直抱着我。”琴袖白转回头来,看向苻凌涯时耳垂微红,“你若是不放心我的伤势,那我现在就去找师父和管廉贞,总之无须你寸步不离地看着我。”
说着也不管苻凌涯作何反应,径直甩开他走远了。
“诶,师弟——师弟啊——记得等我回家——”苻凌涯欲哭无泪地转过身来,就见剩下三人皆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他只好伸手挠挠头,欲盖弥彰道,“让诸位见笑了,哈哈……”
“二位情同手足,真是让人欣羨,”竹栖砚以扇掩唇,“想来若是华丹师看到了,一定也会感到十分欣慰吧。”
苻凌涯心中一跳,恨不得立刻上去堵住对方的嘴,他连忙道:“竹先生,机不可失,事不宜迟,我们这便动身去见应不绝罢。”
***
雁孤宁到时,平都已是一片狼藉。
前去探路的人很快向他回报:“禀首席大人,府中建筑遭到大量破坏,但是却不见右执法大人与右垣人马的踪迹。”
雁孤宁思忖片刻,向手下之人吩咐道:“留一队人在这里守卫,其余人随我入内。”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入平都,又遵循雁孤宁的安排,兵分数路在各处查探,不一会儿就将太微府中的详细情况报告给他:
“禀首席大人,在架阁库外发现了右执法大人留下的信号,只是房间被阵法封印,我等无法破开!”
“禀首席大人,摘星阁似乎有被破坏的痕迹……”
“禀首席大人,倥偬海界碑处有异动……”
“首席大人,不好了!属下在诏狱中发现了被关押起来的右垣执事!但是他们都被禁庭特制的灵器所压制,除非廷尉大人或首席大人亲手解开,否则无法破除……”
雁孤宁原本看不出表情的面色慢慢沉了下去。
他来到架阁库,手中“太上判命”出鞘,一把劈开了房间的封印。
“首、首席大人?”雪明禅原本正在伏案疾书,被破门的动静吓了一跳,抬头看去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待到看清来人面容后他险些热泪盈眶,“您终于回来了!”
下一刻,雁孤宁手中的剑抵在了他颈边,雪明禅不由得浑身一颤,抬头对上雁孤宁幽深的双眸:“大人……?”
雁孤宁冷冷俯视着他,开口命令道:“搜。”
身后众人随他号令四散开来,涌进架阁库中进行搜查,连雪明禅身上都不肯放过,雪明禅不敢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众将房间翻了个底朝天,然后回到雁孤宁身边,垂首道:“回首席大人,房间内并无任何异常之处。”
雁孤宁沉默一瞬,用剑尖轻轻抬起雪明禅的下颌,与对方对视,缓缓道:“右执法。”
雪明禅连忙回道:“属下在。”
雁孤宁:“将平都发生的事尽数向本府道来,本府或可饶你不死。”
雪明禅不敢怠慢,将竹栖砚二人来到这里后自己经历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他们离开后,属下便一直被囚|禁于此,并不知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只隐约感觉到外面似乎发生了一场大战,属下以为是首席大人打回了平都,便想方设法在屋外留下了信号——属下愧对首席大人嘱托,甘愿受罚!”
听罢他的话,雁孤宁盯着雪明禅打量片刻,却是收起了手中长剑,淡淡道:“念你从前劳苦功高,本府许你戴罪立功——现在,随本府去将你的人救出来。”
没想到轻易免去了责罚,雪明禅简直受宠若惊,连忙跟着雁孤宁来到诏狱,将那帮比他还要倒霉的手下解救了出来,顺便在暗地里狠狠腹诽了一顿可恶的竹栖砚。
紧接着众人又将其余之处一一搜查了一遍,皆未发现一丝异状,雁孤宁皱起眉头,将目光投向了唯一所剩的地方——摘星阁。
“本府与右执法前去摘星阁一探,”雁孤宁按住腰间佩剑,沉声道,“其余人等按照先前安排,安置右垣众人,然后清理府中狼藉。”
众属下顿时应声散开,雪明禅咽了咽口水,不敢质疑雁孤宁为何要带自己前往只能由历代太微府首席进入的摘星阁,只得默默跟在对方身后,一路来到了传闻中封存仙器的所在。
摘星阁高耸入云,外面由数层阵法保护,因而在大战波及之下仍旧完好无损,光从外面看去,并看不出任何异样。
雪明禅看着雁孤宁解开阵法推门而入,连忙抬脚跟上走了进去。
他偷偷抬眼打量四周,但见阁中分为数层,每层又被一个个小房间隔开,一道道阵法的灵光在那些房间中不停闪烁——它们既用来封印那些用途各异的仙器,又在阁内结成了一个巨大的法阵,作为内部的防护。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人突然停了下来,雪明禅慌忙刹住脚步抬眼看去——就见那法阵的中心赫然有一道人影。
雁孤宁拔剑掠入阵中,却在即将接近对方时停下动作,目光紧随着他的雪明禅顿时一愣,又在看清对面那道身影时忍不住惊叫出声:“霓、霓阁主?!”
随着他的声音,阵中人缓缓转过身来,果然露出了霓临沨平静的面容,见到二人,他微微颔首:“二位,久见了。”
霓临沨抬起头来,眉心正好对上了“太上判命”的剑尖,便听雁孤宁沉声问道:“敢问阁主为何会在此?”
霓临沨闻言勾起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说来惭愧,在下是被竹栖砚困在这里的。”
“什么?”雪明禅震惊无比,“那家伙竟然闯进了这里,还把阁主困在阵中?简直是无法无天!”
雁孤宁却问:“他们两人呢?”
霓临沨道:“竹栖砚说他要先行一步,于是把我留在这里就离开了。”
雪明禅再度震惊:“他们留下这一堆烂摊子,居然就这么走了?!”
霓临沨笑而不语,这时只听雁孤宁突然开口:“阁主与他周旋许久,可打探出他此行目的为何?”
霓临沨抬眸与他对视,恬淡目光中露出一丝意味深长,阁中瞬间安静下来,雪明禅盯着那二人对峙的模样,不知怎的突然打了个寒战,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就听这时雁孤宁背对着他道:“右执法,你先退下。”
雪明禅巴不得赶紧离开,正要应声时,忽听“吱呀”一声轻响,身后的大门竟然毫无征兆地闭了起来!
“既然来了,又何必急着让右执法大人离开呢?”
分外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雪明禅险些跳了起来,然而下一刻,一只冰凉的手按上他的肩膀,将他定在了原地。
雪明禅身形僵住,眼角余光中看到玉苍鸾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侧,正抬手按在他肩上。
紧接着另一边的衣角一动,他连忙转眼看去,便见竹栖砚与他擦身而过走上前来,嘴角挂着愉悦的笑容:“难道接下来首席大人与阁主大人所谈的,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吗?”
说着轻快地笑了起来:“如果是那样,那右执法大人更不能走了——不仅如此,还应该与我等一起留在这里,听个究竟才是。”
雁孤宁慢慢转过身来,看向停在对面不远处的竹栖砚,语气平平:“你没有走。”
“是我们都没有走。”竹栖砚纠正他,目光紧紧盯着雁孤宁,随后又道,“况且在下此行可是专门为了首席大人而来,怎么会提前离开呢?”
***
屋内正在打坐的人蓦地睁开眼来,应不绝看向出现不远处的人影,挑了挑眉头:“不请自来,阁下找我所为何事?”
竹栖砚晃晃面前折扇,向他笑道:“唉,应先生真是贵人多忘事,分明是你请在下前来的,不是么?”
“就算如此,”应不绝环顾四周,看着出现在房间里的苻凌涯以及樗旻枢,“难道诸位都是我请来的么?我虽然好客,但却不是扫兴之人。”
话音方落,颈间却抵上了一柄寒锋,应不绝用余光看去,只见玉苍鸾不知何时持剑站在了自己侧后方,正冷冷看着他。
“他们是与在下同来的,”竹栖砚却朝他歪了歪头,狡黠一笑,“毕竟……在下接下来与先生要谈的,是不可告人之事,那么自然是要让大家一起来到这里,听个究竟才是。”
站在角落里的苻凌涯闻言一惊:坏了,中计了!竹栖砚让自己引路的时候,可没有说还有这一茬啊!
然而此时再寻借口离开为时已晚,他只能硬着头皮听了下去,就听应不绝轻笑一声,对竹栖砚道:“好吧,我竟不知道我和阁下还能有这种事情要说……”
他说着眯起眼来,紧紧盯着面前人嘴角意味深长的的笑容:“那么,你究竟想说什么呢,竹栖砚?”
***
“为本府而来?”雁孤宁重复了一遍,随即问竹栖砚,“你想做什么?”
“做一件很久之前在下便承诺过会做的事。”竹栖砚从袖中掏出一把折扇,在面前缓缓展开,“而首席大人一定会很感兴趣的。”
雁孤宁淡淡回道:“本府不知道你承诺过什么事。”
“唉,看来首席大人果然是贵人多忘事啊,”竹栖砚笑了笑,而后语气随意道,“不过无妨,在下非常愿意给首席大人一些提示呢。”
***
竹栖砚说着向前一步,一边缓缓道:“让在下想想……该从哪里说起呢?”
“是从引安集会上搅弄风云与算家联合反对朝家,还是从琼林玉家祠堂中施展移神以殷独觉之名请君入瓮?”
他又迈开一步。
“是从御家金礁一炬彻底扰乱天下灵矿分布,还是从联盟辗转占据东南两洲掌握灵矿资源?”
又一步。
“是从阳家与听澜阁之乱打破世家局势,还是从诏狱动荡放出雾赦己与仙器穿针引线?”
“亦或者……”他这时已走到对方面前,语气越发迟缓,“是从捅出玉苍鸾‘怀璧之罪’与在下定下赌约,还是……从一开始使用禁术拉‘孤王’入局?”
“——在下说得对么?”
竹栖砚看着眼前人紧绷的脸孔,慢慢移开面前折扇,露出嘴边的笑容,唤道:
“雁孤宁/应不绝——”
“亦或是……在下该叫你的另一个身份——”
“——应不绝/雁孤宁?”
第332章 孤雁之志(一)
刹那间阁中是死一般的寂静。
雪明禅仿佛五雷轰顶,脑中嗡嗡作响,一时都有些恍惚于自己为何会身在此地,直到片刻后他才从混乱的脑海里揪出一点线头来。
“……什么?!你说首席大人是……谁?”雪明禅的声音都有些变调——自从联盟由暗转明之后,太微府自然也调查过其中的成员,他只知道这位应不绝是挂在其名下的一位长老,但说此人就是雁孤宁……这、这怎么可能?!
“哦,看来是在下没有说清楚呢,”竹栖砚轻笑一声,再向前一步走到雁孤宁身侧,接着抬手阖扇抵住对方下颌轻轻抬起,侧身转头朝雪明禅掀起眼帘,缓缓道,“在下的意思是,你们的太微府首席,就是曾经的七杀盟首领——应不绝。”
雪明禅彻底愣在了原地,开始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而且不知为何在竹栖砚话一出口的瞬间,身边的气息陡然间变得寒冷无比,雪明禅瞪着对面的三个人,怔怔对着身旁人开口道:“玉阎罗,能否拜托你一件事?”
玉苍鸾回以一声冷哼,雪明禅恍若未闻,只是顶着身边越来越冷的气息喃喃道:“求你现在就扎聋我的耳朵吧,拜托了……”
与雪明禅截然相反,在两人身后的霓临沨看起来并未表现出太多意外,只是抬眼静静关注着面前两人的反应。
却见雁孤宁面色依旧未变,甚至连眼也不眨,只转动眼珠瞥了一眼一旁的竹栖砚,声音淡淡:“本府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竹栖砚与他对视片刻,忽然收回扇子勾唇一笑:“也是,首席大人隐于幕后筹谋多年,心性早已远非常人能及,怎会因在下的几句说辞而动摇?”
“等一下。”苻凌涯忍不住打断竹栖砚道,“我知道阁下喜欢语出惊人,但是话不能乱说啊,何况这个说法也太……太荒谬了!”
樗旻枢上前一步,看着一言不发的应不绝,却是对竹栖砚道:“阁下,兹事体大,口说无凭,还请拿出证据来,我等才好做出判断。”
“樗盟主所言极是。”竹栖砚合起扇子来敲敲自己下巴,“其实在下也在想着,该如何解释才能让应前盟主,哦,也就是雁首席心服口服……”
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来,放到对方面前晃了晃:“不如,就从最关键的一点开始吧。”
雁孤宁看到竹栖砚手中属于“殷独觉”的牌位,瞳孔不自觉收缩了一下,竹栖砚笑笑,反倒将那灵牌收回袖中,在他面前慢慢踱起步来。
“雁首席,在下猜啊,你现在一定十分疑惑,明明你伪装了几百年都没有露出一丝马脚,为何会被在下识破——对么?”
见雁孤宁抿唇不语,竹栖砚重新展开折扇,缓缓道:“嗯……雁首席现在心中一定有一些猜测,而在下也很愿意为首席大人理一理线索——”
“诚然,你的计划与伪装可谓是天衣无缝——原本应该是这样的,可惜,你走错了一步棋,”竹栖砚转过身来看向雁孤宁,“正是这一步,让在下发现了蹊跷之处。”
“不错,雁首席,”竹栖砚弯起笑眼,语气轻快道,“你千算万算,都不该在琼林布下那一局,刻意将在下与殷独觉联系起来。”
雁孤宁眉头轻轻一动,便见竹栖砚迈开脚步,朝他走来,一边继续道:“诚然此举混淆了修真界视线,为你下一步联合算家的动作作了掩护,但显然这是你所走的一步险棋。”
说话间,竹栖砚与雁孤宁对视一眼擦肩而过,缓步走到了雁孤宁背后,垂眸看向坐在轮椅上的霓临沨:“可惜一步错,步步错,即便首席大人试图拉来霓阁主配合你的计划,也只会显得欲盖弥彰,不仅暴露了自己的真实目的,更让在下发现了一个十分意外,却又无比有趣的事实——”
他话音落下之时,果然见霓临沨目光中露出一丝意外,竹栖砚勾起嘴角,回过头来看向雁孤宁沉默的背影,缓缓张口吐露出那个惊天的秘密:
“是啊,正如‘太微府首席’是一个职位,其实‘七杀盟首领应不绝’也只是一个名号——这么想来,其实在下一开始说的还是不够严谨……”
“准确的说,‘应不绝’这个名字,应该属于雁首席和令师两个人。”
“也就是说,雁孤宁从殷独觉那里继承下来的,不只是‘太微府首席’的职位,还有‘七杀盟首领应不绝’这个身份与名字——如何,雁首席,在下说得可对?”
竹栖砚转回身来,便见雁孤宁果然也转过身来看向他,这一瞬间,那仿佛万年不变的脸上似乎有一丝不甚明显的笑意一闪而过。
“你说得不错。”应不绝垂下双眸,轻轻笑起来,“看来与阁下的赌局,确实是我输了。”
“不愧是师父亲自选中的人,”雁孤宁盯着竹栖砚,双眼之中闪动着异样的光芒,“不过本府确实很好奇,你究竟是如何发现的?”
二人对峙的片刻,不远处的雪明禅已经彻底陷入了凌乱与迷茫——如果可以的话,他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冲上前去,用雁孤宁手中的“太上判命”给自己脖子上痛快来一剑。
但那样的话,究竟是算他被太微府首席审判制裁,还是算他被叛党头子毙命殉职呢?
雪明禅表情变得凝重,开始摩挲着下巴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来。
另一边苻凌涯就没这么“冷静”了,他闪身来到樗旻枢身边,眼睛还粘在那三人身上,只抬手拍拍樗旻枢,梦游一般道:“盟主,你快掐我一下。”
樗旻枢一脸奇怪地看着他:“……我不是琴袖白。”
“……我知道,”苻凌涯眼神飘忽,艰难道,“我就是想让你帮我验证一下,看看是不是我的‘娑婆三千世’出了问题,不然好好的怎么会出现幻觉呢?”
“……别尝试挣扎了,”樗旻枢郑重地拍拍他肩膀,然后将视线转回竹栖砚与应不绝身上,“我想你也看出些许苗头了,我更好奇的是,应先生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而竹先生又是怎么发现这一切的?”
“在下说了,”竹栖砚向雁孤宁笑道,“从你在玉家祠堂走的那一步开始,你就已经暴露了,而你将在下与殷独觉绑定的行为,又向在下透露出了更多的线索。”
他说着晃了晃面前折扇,转向一旁的霓临沨:“霓阁主,还记得赤县城事毕后,你与在下还有雾前辈曾围堵过七杀盟主么?当时在下的猜测,还停留在对方是殷独觉这一点上。”
霓临沨点点头:“我记得。”
“对呀,那时在下与二位步步紧逼,不想阁下却送了在下一个天大的惊喜呢。”竹栖砚看了眼应不绝,“通过这个‘惊喜’,在下不仅得知了将自己拉入这个棋局的真正幕后黑手,还得知了他的名字叫做‘应不绝’——没想到阁下居然这么好心,真是让在下受宠若惊。”
竹栖砚又问另一边的苻凌涯:“苻先生,还记得雾前辈将众帮派隐藏在海面下之后,在下曾请你带我等见了应盟主一面么?”
“咳咳咳……”苻凌涯清了清嗓子,纠正他,“注意一下,不是‘请’,而是‘要挟’。”
“说得也是,”竹栖砚难得顺着他说了下去,令苻凌涯不由得诚惶诚恐起来,“那一次会面,在下便说了,要揭开应盟主这张脸上的假面,完成赌局。所以……既然‘应不绝’给了在下一个好大的惊喜,在下自然得礼尚往来了。”
而在那之后,很快发生了一件事,一件让雁孤宁不得不改变之后所有行动计划的大事。
雁孤宁明白过来,语气微沉:“在沽台时,你是故意将那些灵矿灵契销毁的。”
“正是如此,”竹栖砚用扇子一敲手心,向他投去赞赏的目光,“雁首席果然一点就通。”
说着转向樗旻枢:“樗盟主,还记得当初阳家事毕后,在下与你、苻副盟主还有应盟主曾经煮酒会盟,共商七杀盟之后的安排么?”
樗旻枢点点头,随即意识到什么:“啊……那时我们便一致认为,若要壮大我们的势力,首先要攻破同在南洲的御家,不仅是因为他是当时几大世家里势弱的一方,更是因为——”
“因为御家与五洲灵矿局势息息相关。”竹栖砚与他对视一眼,赞同地翘起嘴角。
所以蛰伏在金礁城覆灭司家、夺取几大世家的灵矿灵契时,七杀盟亦派出人手辅助了竹栖砚的行动,因为这正是几人当初谋定天下时提出的策略。
但是让樗旻枢也没料到的一点是,竹栖砚拿到灵契后,并未按照先前几人默认的约定那样,将之带回七杀盟,而是直接在沽台的劫雷下销毁了所有的灵契。
金礁一炬、沽台天劫,不仅直接改变了五洲世家对灵矿的掌握,也打乱了应不绝原本准备顺利接手灵矿为联盟所用的计划。
虽然后来雁孤宁利用那时的乱局制造机会,让联盟趁机彻底脱离了南洲的控制,并与七杀盟在东洲积攒的势力合为一处,从而维持住了联盟对东南二洲灵矿的处置,但五洲的灵石体系却因此陷入了混乱,甚至一度崩溃,这可以说已经与他原本的安排背道而驰,所以他必须选择铤而走险。
“你将殷独觉的气息打入在下体内,令‘殷独觉’起死回生混淆视听,同时为你的计划做障眼法。”竹栖砚重新走到雁孤宁身边,“但这么做却显得像是你急于撇清某个人和‘殷独觉’的关系,反而给了在下新的思路。”
“原来如此,”雁孤宁面无表情道,“所以你在算家时走的每一步,都是在试探本府。”
“当然不止如此啦,”竹栖砚朝他笑得无辜,“毕竟在下还接受了算公子,哦不,算家主的托付。不过也多亏了他,给在下创造了一个绝佳的机会——不仅能够试探首席大人对令师的态度,还能够试探首席大人前往算家的真正目的。”
竹栖砚说着隔空向某个方向拱了拱手:“还要感谢朝家主的强势作风,让在下确定了‘雁首席拿令师做挡箭牌反抗朝家命令’这件事,本身就是挡箭牌。”
“雁首席想把引安的水搅浑,来达到你的目的——不仅要掌握五洲灵矿,还要延续令师统一灵石铸造标准的做法,彻底将五洲铸币权收归太微府。”竹栖砚徐徐道来,“为此甚至请来霓阁主插手集会。”
竹栖砚又看向霓临沨:“想必在这之前,雁首席已经向霓阁主表明了自己的身份,获得了霓阁主的支持,所以听澜阁才会那么快与东洲联盟达成灵币协议——也就是雁首席曲线救国争取铸币权的另一个方案。”
“而雁首席对联盟的人身在西洲这件事心知肚明,你向霓阁主寄信,表面上是为‘令师’求取稳固元神之法,实则是暗示霓阁主带领各方势力进入引安之局。”
霓临沨闻言,露出几分无奈的笑容:“先生所言不差——不仅如此,你还借朝家主之手逃离了雁首席的眼线,同时还将我一并带来太微府,那时我便有预感,先生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毕竟是在下的‘爱徒’特地为在下请来的人,在下怎能不引为上宾,时时看顾?”竹栖砚朝他眨眨眼,“说起来,还要多谢霓阁主为在下炼制这几件厉害法宝呢。”
霓临沨无话可说,这时只听雁孤宁又道:“所以你费劲百般周折进入平都,也是为了调查本府与师父的事。”
“确实如此,”竹栖砚随即看向从方才起便一直默不作声的雪明禅,“哎呀,说起来还要多亏了右执法大人的帮助,若无他的悉心整理,在下恐怕也不能这么快就了解两位首席大人的事呢。”
正在沉思的雪明禅反应过来,险些被吓得一跳,连忙向雁孤宁道:“请首席大人明鉴……”
说到一半突然想起对方的另一重身份,这话就这样卡在了喉咙里,差点把他憋死。
“府中有关师父的记载都是官方说法,”雁孤宁问,“阁下又是如何借此得出,师父才是一开始的‘应不绝’?”
“这个嘛……”竹栖砚说到这里,转身看向在场唯一一个自一开始就沉默不语的人,他朝对方笑道,“就要问问这位了——”
话音方落,就见玉苍鸾抬眸与竹栖砚对视一眼,接着慢慢扫视过周围几人,而后才缓缓开口道:“在千家时,我得到了一些线索。”
“寄先生曾说,他遇见‘应不绝’时,大约是在数百年前,也就是听澜之乱之后。”
“另外,千名卿在赴死前曾经给我留下了几句话,他说——”
“千年前听澜之乱发生时,诸世家为了控制殷独觉顺利为他们所用,曾经分割了他的一半元神,并将其扣押在千家禁地内。”
“而千名卿在还清醒的时候,曾与殷独觉做过一个交易——那据说一直扣押在千家禁地中的半个元神,早在数百年前,就被他放了出去。”
第333章 孤雁之志(二)
当年千名卿为摆脱澹折桂的控制,曾私下里修习御魂与分神之术。
在当初那场讨论世家议事上,也是他联合了雪家家主提出分割殷独觉的一半元神,对其进行控制。
这也并非是他的临时起意,更是他对分神之法的更多探索,在殷独觉的一半元神被关押在微宁的那段时间里,千名卿一直在暗暗留意着殷独觉的情况,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自己的意图竟然会被对方察觉。
于是在千名卿又一次偷偷前往禁地时,一直在沉睡的殷独觉睁开双眼,向他提出了那项交易。
“我知道家主大人将我的元神分离,不仅是为了威胁于我,还是为了试验你的分神之术能到达什么程度,”殷独觉的语气十分冷静,像是不是在说自己的事,“我还听说过一些……有关千家的内幕,家主大人想要对付的那位,可不是那么容易能够击败的对手,若要让你做的事完全不被那一位察觉,我想家主大人应当很需要一个帮手。”
这番话直接切中千名卿的要害,让他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你想要怎么做?”
殷独觉答道:“让我离开这里,我可以为家主大人搜集更多有关‘御魂之术’和‘分神之术’的信息,也会为你做掩护。”
“当然,”他坦然道,“家主大人也可以当作今日无事发生,你没有来过这里,而我也没有醒来过。”
“有趣,”但千名卿没思考太久,就向被拘在阵中依旧从容的人笑道,“我答应你。”
与澹折桂千昼烈的决战结束之时,在神魂消散的前一刻,千名卿将这件事告诉了玉苍鸾。
“为什么?”一片白茫的空间里,非生非死的境界中,玉苍鸾开口问道——不仅是问对方为什么选择答应放走殷独觉,也是问对方为什么选择将这件事告诉他。
在他身边,千名卿黑衣负剑,一如“三尺水境”中初见时意气风发的模样,对方看向玉苍鸾,勾起嘴角答道:“因为我能感觉到——他和我、和你,是一样的人。”
语罢,千名卿越过玉苍鸾向前走去,在前方不远处,任侠怀抱长剑,衣袂飘逸,正等在那里。
千名卿停在任侠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对方,不甚明显地扬起头来:“我收回先前的话——”
他与任侠对视,微微弯起眼角:“你做的要比我好……好很多。”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煽情的人。”任侠撇撇嘴,“这种时候还有心情和我说这个。”
父子两人相视片刻,忽然同时轻轻一笑,随即千名卿转身,继续迈步向前,而任侠则回过头来,向玉苍鸾拱手道:“回去罢,玉苍鸾,天遥地阔,自有你挥剑之处——别了!”
说完他转过身去,追上了千名卿的脚步。
这千家二人一前一后,一黑一白,携剑而去,衣袖翻飞,潇洒的身形一同没入了光芒极盛的永昼尽头。
***
“原来如此。”雁孤宁微微敛眸,语气仿佛叹息,“看来这便是师父留的后手。”
“不过,”他说着又抬眼看向对面的玉苍鸾,“这个秘密隐藏了上千年,最关键的一环最后却是由你来揭开,不知是否也算一种因果循环呢?”
玉苍鸾冷哼一声,与他冷冷对视,却不答话,这时只见一旁的竹栖砚笑吟吟插话道:“诶,难得雁首席还知道‘因果’二字,在下还以为以首席大人的心性手段,早已不惧因果之说了。”
雁孤宁沉默片刻,方才回道:“本府曾说过,激将法对本府无用,阁下想说什么,不如直说便是。”
竹栖砚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向他勾勾嘴角:“雁首席所言极是,那么便继续之前的话题,在下赢下了与首席大人的赌局,不知首席大人是否能像上次在算家时那样,愿赌服输呢?”
“按照当初你我之间的灵契,我自然是该愿赌服输,不过我也很好奇,”这时玉苍鸾已放下剑来,便见应不绝缓缓起身,抬眼与竹栖砚对视,“阁下设下连环计,以所有人为棋,只为赢下这场赌局——究竟是想让我做什么呢?”
“呵呵,要让阁下好奇,可是一件难得的事,”竹栖砚折扇一展挡在面前,只露出一双笑眼,“应先生是知道在下的,在下定然不会让阁下去做什么灭门屠城之事,毕竟那样也太无趣了。”
“不过这种事一下子说出来就失去悬念了不是么?”竹栖砚语气悠闲,“雁首席是这么有耐心的一个人,在下可不能让首席大人失望才是——趁着今日时间充裕,不如你我先来聊一些有趣的事吧。”
雁孤宁与他对视,面色不变:“愿闻其详。”
就见竹栖砚的声音从折扇后缓缓传来:“还记得当初在下与阁下打赌,赌是在下先揪出‘七杀盟主’的真实身份,还是你七杀盟先推翻七大世家,如今阁下的真实身份已经大白,七大世家却还剩朝算两家……”
“所以在下十分好奇,首席大人与令师布下这千年之局,究竟有何目的呢?”
“以先生的聪明才智,难道没有猜出来么?”雁孤宁盯着竹栖砚,不卑不亢地回道,“本府也很想知道,你既然能够推断出本府与师父的真实身份,那么又对这场千年棋局看透多少呢?”
二人针锋相对,气氛一时绷得极紧,片刻后只听竹栖砚放下折扇轻笑一声,打破了这股令人窒息的寂静。
“雁首席果然是个有趣之人,”他眯起眼来,“只可惜在下来时,你们的棋局已经下了一半,倘若令师早些拉在下入局,说不定如今的修真界,就不会是这般无聊的模样了。”
“那真是让先生失望了。”雁孤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毕竟一颗棋子就应当在它该登场的时候落在合适的位置上,否则这棋局岂不是乱了套?”
话音落下的瞬间,竹栖砚目光蓦地闪过一丝寒意,与之相对的却是他嘴角愈发扩大的笑容。
“雁首席此言极是,”他呵呵笑道,“不过很遗憾,既然你们选择了让在下入局,那么就要随时做好被掀翻棋盘的准备——”
竹栖砚说着凑近对面之人:“这一点,你不是最清楚了么?”
一旁的苻凌涯闻言,心中一凛,知道他说的是二人初次见面时,竹栖砚便因应不绝算计自己和玉苍鸾而一把掀了棋盘,甚至一刀给应不绝来了个身首分离的事。
即使是现在想起来,苻凌涯仍是一阵后怕——并非完全是因为竹栖砚心狠手辣的做法,更是因为他亲眼所见,对方上一刻还是言笑晏晏的模样,下一刻却能直接拔刀砍掉对面人的头颅,那让他第一次认识到此人真正的可怕之处。
他这边正在感慨,殊不知另一边的雪明禅心中想的却是另一幅场景,他想起当时在阳家桑黍城外遇到竹栖砚的事。
对方将他们耍得团团转不说,还在阳家已经乱成一团糟的时候请雁孤宁下了一盘棋,甚至在平局之后和雁孤宁大打出手——说实话,那可是首席大人少见的狼狈时刻。
想到这里,雪明禅看着两人对峙的模样,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好在这时,有一人出声打破了二人之间紧张的气氛。
“二位,不如还是先放下彼此恩怨,向我等说清楚应先生的计划罢,”樗旻枢径直走上前来,站在竹栖砚与应不绝旁边,冷静开口道,“先生毕竟是七杀盟前盟主、如今的联盟长老之一,我得向大家负责,确认应先生……也就是雁首席,是友非敌。”
“还是樗盟主识大体,”竹栖砚率先转回头来,向樗旻枢笑笑,“至于应先生的计划嘛……”
“盟主放心,”应不绝扭过头来,打断他的话,直接对樗旻枢道,“我绝不会对联盟不利。”
“不如说,师父他筹谋千年,才有了今日联盟的实力,”雁孤宁说着转头紧紧盯着竹栖砚,“而我绝不许任何人破坏我等迄今为止的努力。”
竹栖砚朝他笑得无辜:“明明是首席师徒二人千方百计拉在下入伙的,现在这么说可没有多少信服力啊。”
“所以,这盘棋你们师徒二人已经下了千年,”樗旻枢问道,“而我等皆是这棋盘上的一子,对么?”
“正是如此,”竹栖砚插话,绘声绘色地描述道,“其实,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在背后缓缓推动,而这双大手正属于……”
“咳咳咳,”苻凌涯打断他,“我说阁下,你作为搅乱棋局的元凶、玩弄人心的高手,应该没资格说这些罢……”
“那么目的呢?”樗旻枢看向应不绝,“据我所知,殷首席的立场向来站在世家那边,千年前听澜之乱时,正是他联合七大世家,平定了舒听澜掀起的叛乱,方才上位太微府首席;而雁首席似乎也一直对朝家忠心耿耿——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恕我一时无法接受,这样的人会站在我们这边。”
屋内有片刻的寂静,然后只听雁孤宁不咸不淡地回道:“樗盟主的质疑,本府理解,不过本府可以向你保证——七杀盟的目的,就是师父的目的,而本府的目的,则是彻底贯彻师父的意志,直到他的愿望实现。”
樗旻枢:“什么样的愿望?”
应不绝抬眸他对视,目光中闪过一丝狠绝:“世家不存,天堑不存。”
“……”樗旻枢压低眉头,“一个被世家托举、效忠于世家的太微府首席,为什么要这么做?”
雁孤宁闭口不言,一旁的霓临沨这时却突然开口道:“或许……我能理解一点他的做法。”
霓临沨口中的人自然指的是殷独觉,只见他抬起头来,目露怀念,缓缓道来:“当年父亲建立听澜阁,正是为了打破世家桎梏,连通世家与散修、与凡人之间的道路,而在那时,殷首席也是支持父亲做法的人之一。”
“他……也曾为听澜阁的建设做出了许多努力,所以当后来听闻他继任太微府首席,亲手为父亲安上‘反叛’的罪名,甚至于……取走父亲性命的时候,我十分震惊与怨愤。”
“直到赤县城一战后,雁首席主动找上门来,向我坦白这一切,我才有些明白……他的目的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只是在千年前,他选择了与父亲不同的道路。”
霓临沨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战,并非世家与听澜阁之间的对战,而是殷独觉与舒听澜之间以天下为棋的对弈,而最终他赢下了棋局——尽管我无法认同他的做法,但我也无法否认,他一直沿着那条路,走到了最后。”
“那么事情就很明显了,”竹栖砚接过他的话来,“殷独觉表面上一直在扮演他兢兢业业的太微府首席——正如雁首席所做的这样,但暗地里却利用应不绝的身份纠集反叛分子,成立了反叛组织‘七杀盟’,并不断发展壮大。”
“不过殷首席当真一心一意为世家么?”竹栖砚说着勾唇,“在下看来却未必,从雁首席如此关注灵矿与灵石之事,便可以倒推出来,其实当年殷首席统一修真界灵石铸造之举,也颇有深意。”
他说着缓步走向对面的玉苍鸾:“玉大公子,可还记得在笛家时,为了重塑灵根,你我曾前往黑市寻找‘洗髓丹’么?”
忆及二人在笛家初见时彼此算计的那番纠葛,玉苍鸾脸色一黑,将头偏到一边,寒声道:“不记得了。”
其他人:“……”
“……”从刚才开始一直攻势全开的竹栖砚少见的卡了下壳,随即轻笑一声,停在玉苍鸾面前,伸手捏着对方下巴尖转向自己,朝玉苍鸾眨眨眼,“没想到玉大公子害羞了呀,是在下不好。”
他说着自顾自接上了自己的话:“在殷首席之前,修真界的交易尚且有世家之分,可在统一灵石铸造之后,修真界的灵石,便只剩是否有太微府纹样的区分了。”
“表面上看,殷首席的做法完全惠及世家扩张自己的势力,但若从另一个角度来想,这样的做法何尝不是给了那些‘反叛分子’在五洲走动的极大便利?”
“若在从前,但凡你等拿出一块杂七杂八的灵石,便无法在明面上出现在其他世家地界。可现在呢,无论世家子弟,还是寻常散修,甚至是所谓叛党,只要你的灵石上有太微府纹样,便能在五洲各处交易活动,只要不主动暴露自己的身份,没人会怀疑你——你说是不是这样,樗盟主?”
樗旻枢倒吸一口凉气,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见应不绝沉默不语,竹栖砚继续道:“殷独觉与应不绝两处配合,不断壮大七杀盟以及各种反叛帮派的势力,在这期间,他结识了寄残荷并邀请对方加入了七杀盟,只待时机成熟,便开始着力将手中势力由暗转明。”
“但是这里有一个问题,”竹栖砚徐徐道来,“修真界上任何一个身在明面的势力,若无足够实力的大能坐镇,没有高手来增强实力,那么世家碾死他们,就像碾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所以七杀盟需要一个可靠的坐镇之人……”樗旻枢喃喃道。
“所以首席大人放走了那位雾赦己……”雪明禅震惊道。
“很可惜,右执法大人,这一点你却猜错了。”不想竹栖砚却转过身来,原本像是要抬手拍拍雪明禅肩膀,伸手到一半时突然想起什么,手一转搭上了玉苍鸾的肩膀。
不知道自己躲过一劫的雪明禅懵懂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在下的意思是,放走雾前辈的,并非雁首席,”竹栖砚向他缓缓笑道,“而是你们太微府的落萧河落廷尉哦。”
“!!!”仿佛一道晴天霹雳,雪明禅呆立原地,目光徒劳地在竹栖砚和雁孤宁之间打转,声音开始颤抖,“什什什么意思……你是说落落落落廷尉也是……”
“猜对啦,”竹栖砚赞许地点点头,“落廷尉是应不绝安插在太微府的一颗棋子,只不过……”
他看向一旁一动不动的雁孤宁,嗤笑一声:“他恐怕到死都不知道,自始至终他都是被‘首席大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一颗棋子罢了。”
雪明禅背后发冷,投向雁孤宁的眼神中露出惧意。
竹栖砚却不以为意,继续道:“不过应盟主没想到,原本应该由七杀盟接应的雾前辈被在下二人截胡,所以他便以仙器‘请君勿用’为饵,既能引雾前辈上钩,又能为在下二人做局,可谓是一箭双雕。”
苻凌涯道:“所以才有接下来的,你和应盟主第一次会面。”
“从那时起,在下便察觉出应盟主所图甚大,这引起了在下极大的兴趣,于是便向应盟主提出了赌局——后面看来,正是无比正确的决定,为在下带来了许多意想不到的收获呢。”竹栖砚微笑地打量着应不绝的表情。
“而后在多方势力的角力之下,阳家被灭,东洲最大的势力消失,应盟主便趁机派寄先生前往东洲,进一步在那里暗中发展七杀盟势力,与此同时,通过那次煮酒之盟,他开始着手实行在南洲将七杀盟由暗转明、并且统一南洲各个反派势力的计划。”
竹栖砚向应不绝笑笑:“在下说得可对?”
应不绝默然不语,竹栖砚便又道:“不过这时他遇到了一些阻力——或者也可以说,是一个契机。”
樗旻枢了然:“是算大公子,不,算家主,他想要将那些南洲帮派势力为己所用。”
“正是如此,”竹栖砚赞同道,“算家主挑起了帮派之间的争斗,而樗盟主你不是也意识到,或许可以抓住这个机会联合更多的力量来对抗世家么?”
樗旻枢凝重地点了点头。
“况且就在这时,又一个人也来搅局了。”竹栖砚说着叹了口气,“没错,便是野心勃勃的朝家主——他想通过嫁祸南洲帮派,震慑算家,祸水东引,这么一来,南洲帮派算是提前正面对上了世家和太微府。”
“不过他们恐怕没有想到,雁首席还为他们留了一个后招。”
竹栖砚一边走向雁孤宁,一边悠悠道:“对,正是那位舒听澜旧部、太微府前执事,曲清和。”
“霓阁主,”竹栖砚看向雁孤宁身后的霓临沨,“想必你当时一定十分好奇——究竟是谁洞悉曲清和掌握的秘密,却又将他的位置暴露给太微府,逼得听澜阁放弃中立的位置?”
霓临沨颔首,盯着雁孤宁的背影,语气沉重:“而现在我已然明白,说服曲伯将天门的秘密大白于天下的,恐怕正是应盟主——但另一方面,他作为雁首席,又对曲清和穷追不舍,成功将平都太微府引入南洲战场,从而能不着痕迹地在世家面前收拾残局,将那场南洲帮派之乱的结果控制在自己能够掌握的范围之内。”
“但很可惜,这一次他也没能尽数如愿呢。”竹栖砚却颇为遗憾地晃了晃手中折扇。
“一是他没想到落萧河会将‘请君勿用’的真相直接告诉雾赦己。”
“二是他没想到在下会代替雾前辈进入诏狱,让雾赦己有机会营救曲清和,最后在下还帮他直接捅破了天门的秘密,炸掉了整个平都。”
说起这件事,太微府被夷为平地的景象就又浮现在了眼前,雪明禅看着竹栖砚,心中不禁嘀咕道:您老人家每次来平都,太微府就得遭罪……
竹栖砚本人显然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这件事让你的身份险些暴露,于是在在下联合雾前辈与霓阁主拆穿你面具的时候,你送了在下一份大礼——可真叫在下惊喜呐。”
听到这里,其余人都面露茫然,唯有玉苍鸾明白,竹栖砚说的是对方将真正的“凤王”魂魄驱逐出这具身躯的事,那时若不是聆抒怀出手,恐怕就要让雁孤宁得逞了——想到这里,他的目光不由得沉了下去。
竹栖砚却道:“不过这件事却让在下得知了应盟主‘真正的姓名’,看起来应盟主是想借此打消在下的怀疑,但却让在下注意到了一些不寻常的地方。”
他掀起眼皮看向应不绝:“正是这些线索,让在下产生了一点大胆的猜想,所以,才有了之后的布局。”
也就是从御家开始,竹栖砚的行动看似随心而为,实则每一步都在给应不绝设下圈套。
“御家覆灭后,应盟主意识到时机成熟,同时为了解决灵矿危机,选择让南洲联盟与东洲联盟汇合,彻底与世家划清界限——樗盟主,那个能够让联盟地界化为数个群岛,向东洲汇合的驱动大阵,在很早之前就开始筹备了,对么?”
“没错,”樗旻枢点点头,“早在南洲帮派动乱的时候,我便和天玑派等首领、还有算家派来的人手联合建立过一次贯通南洲南北的阵法,当时那阵法只是为了抵御太微府和世家的进攻,但后来却成为了驱动大阵的基础。”
现在看来,正是应不绝早有准备。
“说来也巧,阴魂未散的御家主这时又为你们送来了机会,与此同时,雁首席借着朝家的内乱与北洲的蠢蠢欲动,表面上是为朝别赋对付朝令辞等人的势力,实则是将大量世家人马调往南洲,令他们自相残杀,消耗大量力量后,才带着他们前往‘平叛’。”
“你们借着这次太微府与世家的逼迫,彻底脱离了南洲大陆,带着丰富的灵矿资源,前往南洲与寄残荷汇合,虽然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却也为联盟的整顿发展赢得了宝贵的时机。”
竹栖砚不紧不慢道:“也因为完成了这件事,雁首席才能够彻底放手联盟,将重心放在另一边,解决灵石崩溃、世家灵矿混乱的事情。”
换句话说,从这里开始,雁孤宁已经一步步走进了竹栖砚的圈套。
表面上看,他借着“殷独觉”起死回生之事,有了不能回到中洲的合理缘由。随后雁孤宁前往南洲与算家联合,开始整合算家的灵矿资源,又向朝家相月门等释出信息,引得各个势力相争,把矛头对准算家。
而实际上,他在一步步排除朝家控制、促进算家与其余几方联合反对朝家、同时坚持与算家进行灵矿合作的过程中,暴露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那就是无论如何都要将灵矿与灵石铸造掌握在自己手中。
另一方面,联盟又与听澜阁结成了新的灵币体系联盟,这种做法看似和太微府的打算背道而驰,是相互竞争的关系,但若换个角度,却能发现在这一点上,应不绝与雁孤宁的真正目的由此交集,让竹栖砚找到了那一根最隐晦的线头。
“所以你看,”竹栖砚停在雁孤宁面前,笑容轻快,“雁首席,是你自己将把柄递到在下面前的,不是么?”
“……”雁孤宁沉着脸与他对视片刻,终于闭了闭眼,只是开口时语气仍旧波澜不惊,“是本府棋差一招。”
“不不不,”竹栖砚阖住扇子,冲他摇了摇扇柄,“其实你本可以做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不是么——雁首席,让在下猜猜,你现在心里想的,一定是若当初没有引在下入局,说不定现在便不会有这么多糟心事了,对不对?”
见雁孤宁盯着他沉默不语,目光幽深,竹栖砚便又笑起来:“所以,作为输掉赌局的代价,可否请雁首席告诉在下——究竟为什么一定要千方百计将玉苍鸾与在下引入你们的棋局中呢?”
第334章 孤雁之志(三)
见竹玉两人的目光同时投向自己,雁孤宁微微垂下双眸:“关于这个问题……”
他说着复又抬起头来,持剑向前迈出一步,看向二人,缓缓开口道:“其实本府也十分好奇——”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他深沉的眼神依次扫过竹栖砚与玉苍鸾的面庞,语调依旧毫无起伏,“才能让师父他千方百计地谋算、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之拉入局中?”
这话令众人皆是一愣,就见应不绝紧盯着竹栖砚:“所以我为了确保师父的布局万无一失,在确定邀请你二人加入七杀盟之前,就一直在暗中观察试探你们。”
“事实证明,”应不绝走到竹栖砚身边,转眼看向对方,“你二人的本事大得很,初出茅庐之时就已经搅得笛家、江家……甚至是阆阙秘境大乱,还插手我在南洲的安排,截走了雾赦己——”
“直到那时,我才下定决心,邀你们入局。”
“不过本府没想到,即使身在局中,你们也不肯安分,几次搅乱本府的布局,”雁孤宁说着走到竹栖砚身后,手中“太上判命”轻轻震颤,“为了保证计划顺利进行,本府不止一次想要放弃擅自作主的棋子……”
“所以,你几次都是真的想要置在下二人于死地,”竹栖砚接过他的话来,轻松笑道,“可惜,却每次都被在下二人逢凶化吉,是也不是?”
雁孤宁背对着他,默然不语,竹栖砚就当他默认,作势叹了口气:“唉呀,首席大人真是狠心呐。”
“本府的目的是完成师父的志向,”雁孤宁声音冷沉,“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哪怕是他亲自选择的人要扰乱这个过程,本府也自当革除一切不必要的变数。”
“首席大人别这么钻牛角尖嘛,”竹栖砚却道,“换个角度想,说不定你师父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才选择了直接与在下合作,而不是像雁首席这样,做了许多徒劳无功的事。”
这话称得上是语出惊人,连雁孤宁也沉默下去,就见竹栖砚转过身来,看向他的背影,悠悠道:“不过听首席大人和霓阁主这么一说,在下更对这位隐忍布局,筹谋千年的殷独觉感兴趣了——你说,这样一位智谋超群、手眼通天……甚至能通天外的人物,真的是如传闻那样无声无息地死去了么?”
竹栖砚说着一步步走到雁孤宁身前:“还是说,在下还能有与他再见一面、手谈一局的机会?”
此言一出,霓临沨的眉头顿时深深皱了起来,就连雪明禅也是一惊:“你、你是说殷首席他……还活着?”
竹栖砚朝他笑笑,重新转向雁孤宁:“是与不是,还要看雁首席是否愿意为在下揭开答案呢?”
又是片刻的沉默,而后只见雁孤宁缓缓抬眼,语气平平:“那要让你失望了——师父他确实已经死了。”
屋内众人一阵寂然,似乎是不愿相信那个背负骂名仍旧坚持自己的志向、花费千年布下这盘大棋、一边与世家周旋,一边暗中在修真界聚集反叛联盟势力、一力促成如今这副局面的人真的就这样死去了——死在一切开始之前。
半晌后,才听霓临沨哑声开口问:“他是……怎么死的?”
雪明禅也忍不住提起耳朵——他虽然身为太微府右垣,但对于自己前任上司的真正死因却是一无所知,听过的也都是那些修真界流传的说法。
“让诸位失望了,他并非如世人所说,死于叛乱帮派的刺杀,或是死于落萧河的陷害,”只听雁孤宁冷静的声音回荡在阁中,“他,死于天道。”
“这是什么意思?!”苻凌涯差点就跳起来,“什么叫做……死于天道?”
樗旻枢不由得咽了咽口水,攥紧的手心里全是湿汗,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听着应不绝的话。
应不绝反问道:“诸位可听过‘天残’之说?”
苻凌涯和樗旻枢头摇得像拨浪鼓。
应不绝轻笑一声:“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水满则溢,月盈则亏,此乃天道常理,满则损,缺为常。因而世间有一些人,身上会有无法修补的缺陷,无论其修为多高——这便是‘天残’。”
“‘天残’之‘天’乃是‘天道’之‘天’,所以有的人的缺陷是天生,譬如那位天生无法言语的算家二小姐,还有天生异瞳的夜家旧人;有的人却是后天残缺,譬如……霓阁主。”
霓临沨的双手不自觉地扣紧膝头,就听雁孤宁继续说道:“先天残缺乃是‘天道’的馈赠,后天残缺却是‘天道’的惩罚,这样的人大多是因为在某个方面超乎常人,甚至触及到了顶峰,因而天道以‘满盈为亏’,为其降下了不可逆转的缺陷。”
“所以,雁首席是想说,殷独觉,也是一位‘天残’之人?”竹栖砚问他。
“不错,”雁孤宁颔首,“千年前的那次分神,让他成为了‘天残’,从此之后,他的两半元神再也无法合为一体,于是他索性利用这一残缺,开始暗中进行他的计划,不止如此,他还甚至通过‘天道的残缺’,窥探到了一些属于‘天道’的真相。”
竹栖砚:“与舒听澜类似,他也得知了天门的秘密?”
“不止如此,还有更多。”雁孤宁看着他,“那些秘密,囿于天道的禁锢,连我也不得而知。”
霓临沨问:“所以他是……因此而死?”
“不,”雁孤宁却否定了,同时双眼转向竹栖砚,一字一顿道,“他是因你而死。”
竹栖砚瞳孔微微颤动,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纵使窥探到“天道”真相,尚不会得到如此下场,算衍天便是一个先例,但殷独觉所做的却不仅如此,他做了更多、更疯狂的事。
他使用禁术破开虚空,前往凤王所在的世界,将属于竹栖砚的魂魄带到了这里,这是连身为仙人的聆抒怀都无法做到的事。
因此,殷独觉付出了相应的代价——于天道而言,此方世界原本正常运转的命数多了一个人,自然就要抹杀一个人的存在,从而维持平衡。
一命换一命。
这便是殷独觉筹谋千年的天下之局,他不仅算计亲人,算计世家,算计世人,算计自己的徒弟,也将自己算计了进去——他的生,他的死,都是为了成就这一局。
想通了这一点,竹栖砚眼中蓦地闪过一丝兴奋之意:“这可真是……太有趣了。”
“可惜啊可惜,这么有趣的一个人,却被天道取走了性命,可见确实是苍天无眼。”竹栖砚长叹道,“在下此生竟无法与此人对弈一局,何谈完满?”
雁孤宁盯着他的反应默不作声,眼中闪动着莫名的光芒。
“不必故作姿态,本府知道你们询问他的生死,只是想找他报当年灭门之仇,”半晌雁孤宁开口道,“如今斯人已逝,你们若还想寻仇,本府大可代为受之。”
“不必了。”这时玉苍鸾出声打断他,上前与他对视,寒声道,“当年灭我玉家的是殷独觉,不是你,他欠我玉家的债,你没法替他偿还。”
雁孤宁木着脸不说话。
“哎呀哎呀,既然此间之事已经明了,”这时竹栖砚插|进两人之间,折扇一开拿在手中晃几下,“在下想知道的事也得到了解答,那么,便是时候离开了呢。”
雁孤宁看向他,警惕道:“这太微府难道是二位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么?”
“不然呢,”竹栖砚越过两人朝前走去,无所谓道,“莫非首席大人想要阻止在下么?”
“别忘了你们还是七杀盟的人,”应不绝皱眉道,“就算赌局胜负已定,当初的灵契还没失效,还是说你们想食言么?”
“哦,那个啊,”竹栖砚在霓临沨面前停下脚步来,转头看向雁孤宁,“敢问首席大人,那真的是‘灵契’么?”
应不绝短暂愣了一愣,就听竹栖砚朝他笑起来:“也是,殷独觉既能窥探天道,又掌握着太微府摘星阁,想来能让雁首席接触到许多世间少有的禁术罢——”
“比如,用来将殷独觉的元神气息打入雁首席你的那一半元神体内,从而让他人以为‘应不绝’自始至终是一个人的‘移神’之术——现在想来,之前雁首席算计在下时,用的也是相通的方法。”
“再比如……当初邀在下加入七杀盟时,施加于在下神识中的‘魂契’。”
“——如何应盟主,在下说得可对?”竹栖砚朝面前的应不绝眨眨眼。
应不绝蹙眉望着他:“既然你已经知晓,便该明白你等更不可能随意脱身而去。”
“错啦,”竹栖砚却语气轻快道,“相信应盟主也发现了,你并不能像朝家老祖那样,通过这道‘魂契’控制在下的行动,只能凭借他来约束在下留在七杀盟的契约。”
当然应不绝这辈子应该都想不到,这是因为玉苍鸾的神识能够与竹栖砚连通,从而通过“玉字十六诀”阴差阳错抵消了魂契的作用。
竹栖砚嘴角上扬:“然而很遗憾的是,不久前这道‘魂契’,随着在下的一半元神一同——在‘永昼’枪下永远消失了。”
话音方落,雁孤宁手中“太上判命”便瞬间朝着竹栖砚的方向刺去。
“铛啷”一声,却是玉苍鸾抬起“永昼”枪,一把挡住了对方的攻击。
“哇,雁首席真是好狠的心,只不过少了一道留在在下体内的‘魂契’,就要对在下赶尽杀绝么?”
雁孤宁隔着剑锋冷冷望着二人:“本府说过,对于任何可能动摇棋局与计划的不稳定因素,本府都会毫不犹豫地将其消灭。”
“好罢,”竹栖砚站在玉苍鸾身后看向应不绝,以扇掩唇,“既然阁下这么想,那不如——先猜猜同时出现在这两处地界的,哪一处才是真正的在下二人吧。”
下一刻,两地的玉苍鸾同时起身,与对面之人交起手来。
雁孤宁使剑,应不绝运掌,向着玉苍鸾两人攻去,其余之人尚且陷在震惊或观望之中,皆默契地选择了按兵不动。
便见交手片刻后,应不绝目光一凛,抬掌朝玉苍鸾与竹栖砚天灵袭去,而对面二人则在他掌下,倏忽间化作了两具面上写着“壬”“癸”二字的傀儡!
苻凌涯低呼一声:“原来是……‘十傀’!”
与此同时,摘星阁中,雁孤宁周身寒意暴涨,一剑转开玉苍鸾,劈向了不远处的竹栖砚。
却见竹栖砚冲他挑眉一笑,随即一手搭上霓临沨的轮椅,灵巧避开雁孤宁这一击,带着霓临沨与玉苍鸾一起破门而出!
第335章 孤雁之志(四)
三人飞出摘星阁,却见外面已经被太微府执事包围。
“本府说过,太微府可不是阁下来去自由之地,”竹栖砚回头,见雁孤宁的身影出现在摘星阁门口,“你等若不能为本府所用,就休想离开这里。”
“首席大人真是狂妄,”竹栖砚勾起嘴角笑道,“莫非你以为这平都真能困住在下不成?记得一开始在下就对你说过了——”
下一刻,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在下最厌恶受他人摆布的感觉。”
“既然如此,”雁孤宁扬首与他相对,冷冷道,“那便各凭本事罢。”
话音落下时,玉苍鸾已经抬枪接住了一人冲上来的攻击。
“铛啷”一声,他从枪刃间向对手看去,顿时眼神一凝:“……是你。”
此人正是尚在算家时,他与竹栖砚见过的那位被落萧河派来的禁庭手下、又曾经参与过当年灭门玉家的殷独觉旧部之一。
竹栖砚入主平都虽然只有很短的一段时间,却将落萧河的旧部都派去了南洲对抗雁孤宁,又把右垣的人全部关进了诏狱,好让自己在太微府为所欲为。
落萧河的部下一头雾水地来到南洲,被雁孤宁抓了个正着,雁孤宁向众人揭示了竹栖砚假扮殷独觉、欺骗太微府、篡位平都的阴谋,于是大多数人选择归顺雁孤宁,随他一同返回中洲攻进了平都。
此人也是其中之一,此刻他看到玉苍鸾,直接愤怒呵斥道:“你等冒充先首席在先,杀害落廷尉在后,我必要替他们报仇!”
玉苍鸾闻言,从喉咙中泄出一声冷笑,看向对方的目光愈发冷厉:“正好,我亦欲为我玉家向尔等讨命——且来一战!”
语罢他便提枪上前,迎向了包围而来的太微府众人。
***
风止雪停。
菱海岸边,两道身影同时落在地上,激起一阵烟尘。
烟尘中,只见渡松乔颤颤巍巍站起身来,白发拂尘凌乱不堪,一边咳血一边看向对面之人,低低笑道:“好剑法……我怎么没有早点遇见你……”
离相月拄着剑,支起自己的身子,抬头与他对视:“阁下功法亦是卓绝——若是有朝家老祖灵力加持,今日我恐怕难与你战成平手。”
渡松乔轻嗤一声,扬起头来道:“我才不需要那种东西。”
离相月微微愣神,这时忽见渡松乔眉头一皱,紧接着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神情不悦道:“……可真是扫人兴致。”
他说着朝离相月一拱手:“离门主,改日再战。”然后利落转身消失在了原地。
离相月终于松了一口气,刚想回到府中打坐休息,却见一个门人神情紧张地朝这边跑了过来:“门主大人……不好了!”
离相月心中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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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微府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玉苍鸾用枪尖挑开一人,抬手抹去嘴角溢出的血丝,与竹栖砚背对背,站在一片血泊之中。
竹栖砚看向仍然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的雁孤宁,笑道:“算算时候已经差不多了,首席大人,在下便先不奉陪了哦。”
谁知雁孤宁却只是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淡淡道:“你二人方才倾尽全力与落萧河一战,早已是强弩之末,现在的巧言令色,只是在掩饰你等的虚弱罢了——”
他说着定定看着被包围的三人,高声命令道:“动手。”
下一刻四周的人都向三人冲来,而与此同时,却见竹栖砚按着霓临沨的轮椅,向对方轻声道:“霓阁主,可还记得在下给你的信中提及的‘三剑之约’?”
霓临沨眉头一动,就听耳边竹栖砚继续道:
“那么,现在该是时候了——镜主,请罢。”
话音落下的瞬间,霓临沨双眼猛地抬起,紧接着眸间光芒一闪,一道凌厉剑气顿时从天而降,挡在了太微府众人面前,剑气震荡四周,剑光炽芒裹挟着澎湃灵力扫向他们,生生逼退了一众人上前的动作!
趁着这个机会,竹栖砚一手提着霓临沨的轮椅,一手揽着玉苍鸾腰身,纵身向平都之外掠去。
雁孤宁挥剑隔开阳如镜剑气的冲击,看向竹栖砚飞掠的背影,眼中神色莫名,紧接着只见他挥起衣袖,一道黑气便顺着他动作冲了出去,眨眼之间便挡在了竹栖砚身前。
黑气簇拥着祭眠终的身影显现,他手中招魂幡一展,卷起大片黑雾将三人身形包裹起来。
却见竹栖砚不慌不忙,将霓临沨往身前一推,刹那间又一道剑气从天而降,金芒瞬间破开遮天蔽日的黑雾,以无匹之势刺向祭眠终。
在祭眠终抵挡剑光的间隙,竹栖砚带着两人向外冲去,迎面又是雁孤宁持剑而来,便在这片刻间,只见他先是不紧不慢地向对方勾了勾嘴角,而后一手放开霓临沨的轮椅,从袖中甩出一样东西朝雁孤宁抛去。
几乎与他的动作同时,第三道剑气也跟着降下,关键时刻,雁孤宁将剑势一拐,避开阳如镜的剑气,伸手接住了竹栖砚抛来的那样东西。
“轰——”
最后一剑的剑势砸在地上,顿时四周一阵震荡,雁孤宁扶着霓临沨稳稳落在地面,望着竹玉两人身影消失之处,目光沉沉。
片刻后,他将手中殷独觉的魂牌收回怀里,看向一旁的霓临沨:“霓阁主可有受伤?”
霓临沨摇摇头:“我没事,倒是你,看起来对现在这个状况一点都不意外。”
雁孤宁面色平淡:“本府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霓临沨与他对视片刻,不由得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一开始得知真相的时候,真的十分震惊。”
雁孤宁并不言语,就听霓临沨继续道:“我一直都对你们师徒二人……抱着怀疑的态度,初时我一直在想,那个人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呢?——但是细细想来,他确实是能够做出这些事的人。”
“或许,我们这些人,从来都不曾看清过他。”霓临沨叹气,“我看他时,永远都像隔着层雾,他的所思所想,他的所作所为,他为何而前进,又因何而死……”
霓临沨说着看向雁孤宁:“殷独觉他……真的死了么?”
雁孤宁的语调没有起伏:“本府以为已经将缘由说得很清楚了。”
霓临沨静默片刻,才继续道:“可我觉得他没有死,不仅如此,我还觉得,他现在就站在我面前。”
雁孤宁垂眸俯视着他。
霓临沨轻轻笑笑:“你真的太像他了——不管是语气神态,还是心性手段……难怪你能顺利顶替他的另一个身份,不被任何人察觉。”
“我想一定有很多人对你说过这样的话——看到你时,就像看到了曾经的他。”
雁孤宁问:“阁主究竟想说什么?”
霓临沨与他对视片刻,仿佛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只是有几分感慨……雁首席,你说殷独觉千般算计万般筹谋是为了他一直以来的志向,那么你呢?”
“你数百年如一日地坚持扮演他,费尽心思推进他的布局、贯彻他的意志,又是为了什么呢?”
雁孤宁回道:“本府说过,无论如何本府都会实现师父的愿望。”
“不,”霓临沨却道,“这是雁首席与应不绝的目的,那么你自己呢?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没有谁甘愿受到摆布,尤其当他足够聪明的时候——所以竹栖砚会选择直接掀翻棋盘,我反而一点都不意外。”
“我真正感到困惑的是——作为殷独觉亲自挑选的继承人,作为他最重要的棋子,作为他悉心打磨的另一个‘自己’,他亲手塑造了你、改变了你、利用了你,最后却又抛弃了你——对于这一切,你难道从未有过一丝动摇、从未对他的决定有过半句怨言么?”
雁孤宁不答反问:“这个问题重要么?”
“……”霓临沨愣神片刻,垂眸勾了勾唇角,“也是。”
“多说无益,”雁孤宁将佩剑收回腰间,“阁主离开梣陵太久,想必镜主该担心了,本府这就派人早些护送阁主回西洲罢。”
霓临沨于是问他:“竹栖砚脱离了你的布局,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雁孤宁神色不变:“本府的计划虽然被他打乱,但如今的一切还在预料之内,况且——”
他说着望向天边:“这场天下之局,从他们踏入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无法真正逃离了。”
看着两具傀儡相携着离开,樗旻枢动身挡住了应不绝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