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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微令 长生漂泊 27628 字 21天前

“抱歉,就算知道了你的目的,我暂时也没办法完全信任你,”樗旻枢看着这副自己与之共事许久的面孔,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复杂,“即使你和雁首席的容貌性格天差地别,甚至可以说看起来毫无相关,但毕竟本质上你们是一个人,万一哪一天……”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应不绝打断他,“放心,不论是‘应不绝’,还是‘雁孤宁’,都不过是这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只会在最合适的位置发挥他们的作用。”

“……”樗旻枢扭头与一旁的苻凌涯对视一眼,轻叹一口气,“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我如今只是联盟一个小小的客卿,自然是做自己该做的事,相信对于联盟的安排,盟主早有考量,无须我过多置喙。”应不绝向樗旻枢笑笑,“不过既然盟主已经知晓了我的真实身份,那么有一件事,或许可以提前开始进行了。”

“本府会通过平都太微府,将西洲听澜阁与东洲联盟连成一线,暗中帮助他们突破朝家对中洲的封锁。”

太微府首席书房内,雪明禅正战战兢兢地听着雁孤宁的安排,闻言震惊地抬起头来,看向雁孤宁,面上欲言又止。

“本府知道你在想什么,”雁孤宁坐在桌案后,面色平淡,“右执法放心,本府不会杀你灭口,那样没有任何益处——相反,本府毕竟还是太微府首席,需要履行作为首席的职责,而右执法是本府的得力助手,以后太微府用得到右执法的地方还有很多,右执法只需安心待在平都便是。”

“多谢首席大人赏识,属下感激不尽,定当忠心追随首席大人!”雪明禅怀着欲哭无泪的心情向雁孤宁表明自己的立场,随即想到什么,又问道,“可是首席大人……既然我们暂时还是以太微府的角度行事,那要如何在不引起朝家注意的情况下,帮他们突破朝家对中洲的封锁呢?”

“眼下不是就有个现成的理由么?”雁孤宁抬眼,波澜不惊道,“就说太微令‘天’级罪犯竹栖砚与玉苍鸾冒充先首席、祸乱平都、盗走摘星阁珍藏,又挟持听澜阁阁主逃跑,至今下落不明,太微府势要找遍中洲每一个角落,尽快将他们抓获归案。”

第336章 孤雁之志(终)

月下花前。

还是那间小亭,离相月来到时,已经有一道身影站在亭中背对着她,正在仰头眺望着那轮明月。

“为什么?”她走进亭中,看着那道身影冷冷开了口。

“没有为什么,”卜赠春从天边收回目光,转身时帽檐下的轻纱轻轻飘动,遮住了她的表情,“如果你愿意听我的解释的话,我可以说给你听。”

“你说罢。”

“是千婉暮约我前来的,”卜赠春沉静道,“她说有了朝令辞的线索,我便前来赴约,谁知她一直顾左右而言他,先是问了我一些关于你的事,态度十分奇怪……总之,经我提醒后,她才说要带我去找朝令辞的下落,结果却带我走到了一个气息很不祥的地方。我质问她是不是主动将朝令辞藏了起来,她也没有否认,于是我们便开始交手——她的功法也非常古怪,面对她时,我似乎看到了一颗十分诡异的眼睛……我不得不全力以赴,不想这时她却突然收手,我来不及收剑,于是就……”

语毕,一阵窒息般的沉默便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片刻后只听离相月冷笑一声,开口问她:“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卜赠春垂眸摇了摇头。

离相月笑声更冷了:“你不是有仙器‘溯洄镜’么?怎么不用它来为你的话佐证?”

“实不相瞒,在你没来的这段时间,我也试过了这个方法,”卜赠春闻言抬起头来,看向离相月认真道,“但不知为何,当我尝试用‘溯洄镜’回溯这段时间发生在这里的事的时候,‘溯洄镜’中却只有一片空白……”

她说着忍不住上前一步:“离相月,不知你是否感觉到了,千婉暮她真的很不对劲!她甚至对你……”

“够了!”离相月高喝一声,打断了卜赠春的话,接着只听“唰”地一声,一柄利剑抵在了卜赠春面前,制止了她上前的动作。

离相月面如冰霜,颤抖的声音透露出她的愤怒:“婉暮已经死了……你还想要狡辩到何时?!”

卜赠春瞪眼看着对面持剑的人:“你的意思是,我故意杀了千婉暮?离相月……你竟然怀疑我?!”

“不然呢,”离相月的语气轻飘飘的,“难道不是你一直怀疑婉暮故意将朝令辞藏起来,对她心怀怨愤么?”

“你!”卜赠春也气道,“我卜赠春岂是那等气量狭小之人?况且千婉暮自己也承认,朝令辞是被她有意藏起来的——离相月,对于这件事,你又要作何解释?”

离相月冷硬道:“我已说过,我对朝令辞的下落一无所知,婉暮也说过她并不知情,你还要我怎样?”

卜赠春也冷笑一声:“你看,即使我说千婉暮亲口承认是她将朝令辞藏起来,你依旧不肯相信——离相月,你究竟是已经堕落到了如此昏庸的地步,还是干脆就是和她沆瀣一气,才为她百般遮掩?!”

“好,就算你说的对,”离相月盯着她,“那么朝令辞人呢?我为你广开门路,让你想怎么找就怎么找,那你在微宁找到他了么?”

卜赠春默然,离相月却持剑逼近一步,深吸一口气,继续一字一顿道:“你没有找到他。”

“可是婉暮却死了,”离相月挥剑朝她狠狠刺去,“偏偏是你杀了她!就为了一个连人影都没见到的外人!”

“……”卜赠春化出墨笔挡住她的剑势,隔着剑锋与她相望,咬牙道,“那是杀了我儿子的仇人!你如何能明白我的心情——离相月!”

“现在我明白了,”离相月朝她笑得悲哀,“全都拜你所赐……卜赠春。”

卜赠春一愣,随即眼中升起一阵湿意:“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两人剩下的话语化作夜空中两道缠斗在一起的身影。

***

连笑锋停下擦拭剑身的动作,抬起头来,看向朝自己小跑而来的手下:“情况怎么样了?”

那手下向他道:“回大人的话,那股压迫性的灵威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但朝家对我们的封锁并未松懈,恐怕一时片刻,尚无法找到突围的机会。”

“……”连笑锋看向身后,一大片相月门的修士或坐或躺,都在抓紧时间休整——他们已经折损了大半人手,剩下的人即使苦苦坚守,也终究是被困在这里太久,再这样下去,迟早会消耗完灵力,到那时,就真的只能坐以待毙了。

“必须早点动身,返回北洲。”连笑锋站起身来,将剑收回鞘中,说话间不由自主地按上腰间酒壶,“济延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门主大人还在等我们回去,我们不能一直困在这里。”

而且……他将目光投向天上被阴云翳蔽的月亮,努力压下心中升起的不安:“通知众人,我们子时三刻突围,按照我说的去做……”

待到夜深人静之时,连笑锋带着手下,再次对中洲北部海岸线上驻守的朝家修士发起了进攻。

喊杀声起,术法阵法的灵光将半边天空的夜色照亮,连笑锋一口气将壶中浊酒饮尽,然后提剑在手,一脚踏在地上飞跃而起,冲向了对面的人群。

他的剑锋是少有地沉重,天边的月亮彻底被乌云遮住时,他的心情也跟着沉了下去,连笑锋大喝一声,挥剑连斩面前数人,望着四周包围而来的朝家修士,他目光明亮:“来啊!一起上吧!”

经过一番浴血奋战,相月门的人终于将朝家的封锁阵法轰开了一个小角,与此同时,连笑锋一人愈战愈勇,从包围圈中杀出一条血路。

但是与他相对的,其他的相月门修士却陷入了苦战,连笑锋的动作稍稍犹豫,一瞬间甚至想抛下这些人,自己先回到济延亲眼验证自己的预感不过是杞人忧天——可笑他自诩逍遥潇洒,现在却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归心似箭。

正在这时,却见朝家人群中出现了一阵不小的混乱。连笑锋在招架的瞬间朝混乱处看去,视线中竟然出现了几道身穿太微府官袍的人。

……什么情况?!

他凝神听着那边的对峙,就听到那些朝家人在质问来人:“我等奉家主大人之命封锁这片海岸,太微府的人来这里做甚?”

太微府执事道:“我等奉首席大人之命,前来追捕逃跑的太微令‘天’级罪犯!”

朝家修士的语气中带了一丝慌张:“你是说我们这里有太微令罪犯?!”

……连笑锋心中好笑,他这个前太微令罪犯、现诏狱逃犯和朝家人打了这么久,他们都没这么激动过。

却听太微府执事道:“我等是来例行搜查,你们还不速速让开!”

朝家修士还在修补被破开的封锁阵法,自然不能随意让开,双方便发生了冲突,连笑锋不再迟疑,趁着这个机会,带着一众先行小队一起突破封锁,向着北洲而去。

***

夜色将尽,月亮彻底隐去了踪迹,动荡微宁的一场大战也落下帷幕。

小亭前,两道身影背对而立,一者持剑,白发如雪,一者执笔,衣袖翩飞。

一片寂静之中,只见卜赠春缓缓勾起嘴角,开口笑道:“你的剑技,又精进了。”

“……”离相月垂眸沉默片刻,方才轻声接道,“你的剑,却迟疑了。”

卜赠春却微微仰起头,轻快地笑了起来,问她:“你我之间上一次这么酣畅淋漓地比剑,是什么时候?”

离相月闭起眼:“……不记得了。”

“也是,”卜赠春的神色隐在轻纱之下,“那毕竟过去太久太久了,久到……我们都已面目全非……”

话音落下时,她的唇角不受控制地溢出了道道血丝。

离相月深吸一口气,刚想说什么时,却听身后人率先开了口:

“但至少,我最终是死于恩仇剑下,也算……不枉此生了。”

“抱歉,”卜赠春的声音仿佛叹息,“这一次,和你的约定,我要食言了……”

她的身躯随着飘散在风中的话语缓缓倒了下去。

“不——”

连笑锋风尘仆仆地赶到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就是卜赠春翩然倒地的身影,轻得仿佛一朵飘落的云,却重重砸在他的心上。

呼唤声戛然而止,连笑锋不可置信地看着这副景象,疑心这是自己赶路出现的幻觉。

但从卜赠春身下淌出的大片鲜血却染红了他的视野。

离相月猛地转回身来,双眼微微睁大,目光从地上的身躯缓缓移向对面的连笑锋,持剑的手微不可查地颤抖着,一瞬间仿佛有些无措。

连笑锋浑身狼狈,愣在原地,瞪大的眼睛呆呆望着倒在地上的人,片刻后他仿佛从噩梦中惊醒,连滚带爬地挪到卜赠春身边,一把将对方抱起,看着那张惨白的面孔,徒劳地唤道:“赠春!赠春!你醒醒!你醒醒啊!”

“赠春……你睁开眼看看我……我是连笑锋……我好不容易从诏狱逃出来……还没来得及去见你……你怎能、怎能……”

他痛苦地哀嚎着,绝望的眼泪一滴滴打在卜赠春被剑风割破的幂离上,与此同时,他还在抬手向卜赠春体内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灵力,似乎试图挽救什么。

离相月怔怔看着这一幕,片刻后她轻轻挪动沉重的双腿,一步步与地上的二人擦身而过,提着染血的长剑,孤零零地向远处走去。

***

偌大的庭院挂满了白幡,四周人声寂寂,唯有低沉的哀乐从屋中传来,不知诉说着谁人的悲戚。

院中央的亭子里摆着一顶黑色的棺材,离相月靠在棺边,将一束粉白的花枝放进棺中,冰凉的手抚过千婉暮毫无生气的面庞,然后停在对方鬓边,珍重地摩挲了几下。

耳边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她转头看去,便见连笑锋披头散发地站在亭下,怀中抱着卜赠春的尸体。

“为什么。”她听见连笑锋开口问。

“如你所见,”离相月撇开目光,重新看向棺中躺着的少女,“这就是答案。”

“只为了她,”连笑锋质问道,“你就能狠心杀害曾经的好友?”

离相月按着棺材的手陡然收紧:“是她杀了婉暮!”

“我不信!”连笑锋吼道,抬起通红的双眼望向她,“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只要我们慢慢查,总能查清,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直接杀了她!”

“你们曾经多么要好,你怎么能……怎么能……”连笑锋深深吸气,“你会后悔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你也说了,那只是曾经。”离相月生硬道,“是她逼我在先……我离相月叱咤半生,难道连给所爱之人报仇都不能么?”

一句话如尖刀一般狠狠刺进连笑锋心中,他呆愣片刻,看着离相月的侧影,嘴唇颤抖,喃喃道:“……你变了。”

“我早就说过,我们每个人都变了,”离相月的白发垂下肩头,遮住了她的面容,“只有你还天真地以为,一切还停留在千年前。”

“……”连笑锋深深地望着她片刻,忽然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朝来路走去。

“慢着。”离相月叫住他,“你要去哪儿?”

连笑锋背对着她,冷笑道:“门主大人忙着为爱侣主持葬礼,何必操心属下的事?”

“……”离相月静默片刻,对他道,“将她葬在微宁罢……和千名卿一起。”

连笑锋没有回答她,只是快步走出了庭院。

***

“听说今天是那位千小姐的葬礼,整个北洲大雪纷飞,相月门主亲自将她封棺葬于雪山深处——此等殊荣,连当年那位雪家主都没有体会过呢。”

某处影子空间里的宫殿中,桐扶疏说起外面传来的情报,忍不住一阵唏嘘。

在她右手边,坐着神色阴沉的慕东堂,闻言他嘲讽地笑了一声:“惺惺作态。”

“哎呀,你这人可真是刻薄,不要因为自己孤寡一人,就对他人的深情嗤之以鼻啊。”桐扶疏抬袖掩唇,从眼角瞥了他一眼,又想起什么似的,向角落里坐着的另一人笑了笑,“哦我不是在说你啊,三公子,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角落里的人影一动,只见一身落拓的朝令辞抬起头,眉眼阴鸷,重重哼了一声。

“好了,这些无关紧要的话,不说也罢。”在众人上首,一身白衣的雪祈舞屈指敲了敲面前桌案,“至少托这位千小姐的福,离相月算是方寸大乱,等到消息传到南洲,她和算家的合作一定会破裂——”

她说着压低眉头,目光沉沉:“这正是我等为雪家复仇的好机会。”

座下众人纷纷称是,若是仔细看去,便会发现其中坐着不少从离相月手中侥幸逃脱的雪家旁支和旧部。

巫寻云正混在其中朝雪祈舞拱手,下一刻便见上首之人的目光朝自己这里扫来,紧接着落在他身旁之人脸上:“你在想什么呢,祝琅妹妹?”

雪祝琅连忙红着脸向雪祈舞告罪:“抱歉二小姐,我刚才一时走了神,我……我不是故意的。”

雪祈舞很快移开了目光,巫寻云这才敢大着胆子朝身旁看去,就见雪祝琅默默收起了行礼的手——

一闪而逝的功夫,巫寻云看到她的手心在滴血,竟是不知被她用指甲死死掐了多久。

第337章 焚夜之火(一)

离开大殿后,朝家三人回到雪祈舞为他们准备的住所。

朝令辞一进门就忍不住抬脚踹翻一旁的桌案,怒道:“这种苟且偷生不见天日的日子还要过多久?我真的受不了了!”

说着瞪了一眼一旁看戏的桐扶疏,十分委屈道:“桐姐姐,你刚才为什么要在众人面前取笑我,难道你不知道,他们一个个的背地里是如何看我的么?”

桐扶疏不以为意地笑笑:“小令辞还是暂且安下心来吧,若没有那一位出手,将你藏在这片不存于现世的影子空间之内,你这会儿估计早就被朝家和算家人撕成碎片了。”

“哦对我忘了,”她说着抬手掩唇,故作惊讶道,“现在连千婉暮也因你而死,离相月肯定也不会轻易放过你呢。”

朝令辞不由得打了个冷颤,蹲下|身来抱住自己的头颅,低下头盯着地面,神经质般愤愤道:“怎么会这样……我一开始、只是想逃命而已……”

在他头顶上方,桐扶疏俯视着他佝偻的身形,缓缓勾起了一个恶劣的笑容。

“好啦小令辞,至少你现在还活着不是么?”桐扶疏的话音堪称温柔,“有桐姐姐在,肯定不会让你有事的。”

桐扶疏从朝令辞房中出来,就见慕东堂抱臂靠在门边的柱子上,冷冷哼了一声,嘲讽道:“真是一出温情的戏码,可惜其中一个人是你,所以只能叫我作呕。”

“哎呀,那我还得感谢你才是。”桐扶疏说着拂了拂衣袖,“毕竟你那些漆黑的心肝脾肺若是在我面前吐出来,也只会脏了我的眼。”

慕东堂抬头看对方一眼,忍住了朝桐扶疏笑容满面的脸上来一拳的冲动,他闭了闭眼,提起另一件事:“问浮元传来消息,主上召我们回去商议要事,你说,要不要去?”

“怎么能不去呢?”桐扶疏略显无奈道,“你我尚且有‘魂契’在身,难道还能反抗主上不成?况且‘楼主’的下场,就摆在你我面前呢。”

回忆起当年之事,慕东堂不禁轻轻倒吸一口凉气,但还是有些犹豫:“可是你我毕竟带着朝令辞逃出了昀时,算是公开与朝家主作对,主上会不会因为此事对你我发难……”

“这件事你放心好了,”桐扶疏却笑道,“要是主上真的介意此事,你我怎会活到现在?我早就说了,我们只是支持了不同的继承人,本质上仍是为朝家做事,更何况现下你我做的,不正是为了主上的大计么?”

“……”慕东堂盯着他,有些无语,“哼,你总有你的理由——但愿这一次去昀时,你还能笑着回来。”

“多说无益,不如早些动身罢,”桐扶疏说着,唤来昔妄言,向这个神情懵懂的女子嘱咐道,“看好你家公子,等我们回来。”

***

桐慕两人秘密回到昀时,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小心翼翼地来到了问浮元约定的地点。

此处山川秀美、层林葱郁、钟灵毓秀,身处其中,颇有闲云野鹤的意趣,正是中洲灵气聚集之地。

只是外人所不知的是,此地灵气充裕的原因并非是自然形成,而是因为万年前用来封印天门的天机大阵其中一处阵眼正处于其中。

见到两人赴约,问浮元不禁冷笑道:“原来你二人还敢回来,该说……不愧是叛变成习惯的人么?”

闻言,桐扶疏仍旧笑颜相对,一旁的慕东堂却蓦地变了脸色,他攥紧拳头,争辩道:“注意你的言辞,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主上的任务!”

问浮元还想说什么,桐扶疏却打断他道:“好啦,浮主,我们二人尚且有任务在身,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可不是来看你的脸色的——不过说起来,另一位‘叛变成性’的家伙哪儿去了?”

“你说莫何妨?”问浮元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哼,他还在和他的老东家牵扯不清,一时片刻估计是回不来了。”

桐扶疏当着他的面“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下连旁边的慕东堂也没忍住勾起了嘴角。

问浮元的面色越来越黑,就在这时,一道冷淡的声音打破了三人的闹剧:“你们有完没完。”

问浮元率先转头看去,只见渡松乔正站在一边,手执拂尘,一脸厌恶地看着他们三个。

“交给你的事情办完了?”问浮元问他。

“已经按照主上的吩咐,打通了连接阵中的道路,”渡松乔说着转身迈步,“你们走不走?”

问浮元于是示意另外两人跟上,迈入用灵力分割出的空间通道中,一路上众人都沉默不语,意识到将要前往的地方是朝家老祖的封印之地,桐扶疏的心不由得沉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四人才从空间通道中走出,面前豁然开朗,即便四人见多识广,看到眼前景象时,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展现在他们前方的,是一个广阔无垠的空间,四周黑沉沉的,当中环绕着无数光芒闪烁的阵法与咒文,而在巨大的繁复阵法中心,则悬浮着一道浑身被咒文锁链紧紧缠缚的身影。

一条条锁链从头到尾将此人包裹得严严实实,几乎没有一处皮肤裸露在外,锁链的另一端则被符咒钉在虚空中的各个方位,远远看去,给人以莫名的恐怖窒息之感。

问浮元不禁上前一步,颤声道:“主上……!请恕属下来迟!”

下一刻,那人脸上层层覆盖的咒文锁链突然被掀开一角,露出了下方赤红的双眸。

“你们来了……”朝闻歌嘶哑的声音从锁链下传来,与此同时重重威压从他身周散开,瞬间朝几人压去。

在场四人同时跪在地上,低头朝他拜道:“参见主上!”

扩散的威压凝滞一瞬,问浮元连忙开口道:“不知主上将我等召来,有何吩咐?”

就听朝闻歌缓缓道:“可恶的玉家人,即便过了万年也不安好心……那具好不容易能够容纳本座一缕元神的躯体,就这样被他们破坏了!”

“不仅如此,”他几乎是咬牙切齿道,“竟然还用‘五行断神符’反噬本座的本体!”

说话间,他的胸口处慢慢浮现出一道金光闪烁的符咒来,符咒上的光芒随着他的话语不断没入锁链之中,无形加深着咒文的效力。

“本座需要一具新的躯体,来承载本座的元神,如此才能寻找机会,彻底解除封印。”朝闻歌低声道。

听到这里,问浮元与桐扶疏心中同时“咯噔”一声,果然下一刻,就听那被封印之人继续道:“尔等作为与本座命运相连的部下,是时候向本座献出你们的忠心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就见咒文下的那双眼中猛然迸发出血色的光芒,紧接着一道灵光倏忽闪过,直直朝着跪在一旁的渡松乔袭去!

说时迟那时快,灵光一闪的片刻间,其他三人都不由自主地退出了老远,瞪大眼睛看着被抓到半空的渡松乔,眼中的惊讶与畏惧不似作伪。

渡松乔拼命挣扎着,抬起手来撕扯禁锢在脖间的咒文,死死盯着不远处阵中的人影,语气惊怒:“朝闻歌……你这是在……做什么?!”

朝闻歌望向他,不断收紧套在对方脖子上的咒文,语气中透露着一丝诡异:“阿乔,从前你不是最信任我么?现在本座需要你,你难道不愿为本座献上你的躯体了吗?”

渡松乔并指化出剑气,向那些咒文斩去:“你一开始……不是这么说的……”

朝闻歌又甩出几道咒文锁链,缠住渡松乔四肢制止他的动作,一边笑道:“我现在后悔了,不行么?”

“那是你的事,”渡松乔双眼发亮,态度异常坚决,“与我无关……我只答应会为你战斗……别的事,恕难奉陪!”

“呵呵呵……”朝闻歌的笑声愈发诡谲,“万年过去了,你还是如此天真……阿乔,你果真是本座元神最好的载体——将你的一切献给本座吧!”

语毕,但见阵中人身上爆发出一股灵力冲击,而后数道锁链蓦地挣脱阵法的束缚,齐齐刺进了渡松乔的胸口。

“呃……”渡松乔猛地吐出一大口血,睁大的双眼中光芒闪烁,一时血色混沌,一时又变得清明,识海中剧烈翻腾,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如附骨之疽一般顺着那些锁链钻进了自己神识之中,不断缠绕、吞噬着他的元神。

渡松乔双手颤抖地按上胸口,一边抵抗着那些侵蚀元神的未名之物,一边拼命要将那些锁链拔|出。

“别作徒劳的挣扎了,”朝闻歌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阴冷而狠毒,“这是本座留给你们的‘魂契’,不容你等反抗!”

“啊啊啊啊啊——”渡松乔痛苦的嘶嚎声回响在这处空间之中,其余三人愣在不远处,盯着那个半空中染血的人影,竟是连大气也不敢出。

眼看着自己的元神逐渐变形,渡松乔双眼充血,挣动的动作愈发疯狂,然而朝闻歌的声音却响在他耳边,仿佛某种高高在上的宣告:“没用的,阿乔,你的使命已经结束了,从你成为‘浮楼八仙’的那一刻起,你就注定……”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下一刻,只见渡松乔以血凝剑,将全部灵力汇于剑尖,径直贯穿了自己的丹田!

“……”朝闻歌的声音如潮水般从他耳边退去,复又在不远处阵中人的身上响起,“你竟敢——”

渡松乔缓缓抬起滴血的眼睫,冷冷盯着他,一字一顿道:“你休想得逞。”

下一瞬他身上的锁链如同被火烧灼一般,迅速缩了回去,而后一道剑气从渡松乔手中闪现,直直朝着阵中人刺去!

“轰”地一声,剑气与咒文锁链交锋,荡开阵阵澎湃的灵力,光芒大盛之后,原地已经不见渡松乔的身影。

“……你疯了?!”朝闻歌盯着渡松乔原本所在之处溅开的血迹,喃喃道,“就算逃离了这里,没了本座灵力的支撑,你只会被‘魂契’反噬而死,死得痛苦万分!”

话音方落,却见他目光一转,又甩出一道咒文锁链朝着呆愣在原地的桐扶疏而去。

桐扶疏目露惧意,却偏偏因为重新笼罩头顶的威压与体内的“魂契”动弹不了半步,便在千钧一发之际,身旁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力道,将她狠狠推离了原地,紧接着那锁链便撞上了一道紧急召唤出的巨大阵法。

“砰!”可怖的冲击力原地炸开,将桐扶疏和另外一人都掀飞了出去,她重重摔在地上,而后撑起身子看向身旁之人,忍不住惊呼道:“慕东堂!”

就见慕东堂倒在一边,双目紧闭,眼下溢出了一道道血丝,在他面上结成扭曲的纹路。

另一边,盛怒的朝闻歌见自己的攻击被挡下,立时心中恨火丛生,锁链一甩猛地绑住了悄悄挪动自己的问浮元!

问浮元本能地挣扎起来,口中高声道:“主上饶命、主上饶命啊!”

“骗子……你们这群骗子!”朝闻歌怒吼着,“口口声声说是效忠于本座,到头来却没一个人肯为本座献出身躯——本座要你们何用!”

说着又一道锁链朝着问浮元胸口便刺来,问浮元见状,瞳孔骤缩,连忙叫道:“主上明鉴!属下、属下不是不愿为主上献身,只是……只是属下年迈力衰,这具残躯甘愿为朝家而死,却恐怕无法承载主上强大的元神啊!”

他疯狂喘息着:“主上、主上息怒!依属下之见,属下愿为主上找来那夜家后人,他们、他们天生瞳术,能钻天道漏洞,更有利于主上大计啊!——请主上三思!”

那道锁链终于在他胸口前半寸处停了下来。

问浮元暗暗松了口气,就听朝闻歌的声音在整个空间中响起:“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上次那个夜家小鬼与本座元神确实十分契合,只是自从他师父强行切断本座与他的联系之后,本座就没有再感应到他的位置了。”

“属下也许知道他在哪里!”问浮元连忙道,“请主上给属下一点时间,属下一定将他找来!”

朝闻歌阴恻恻地问他:“多久?”

问浮元面上露出一丝迟疑,就听朝闻歌又道:“两日。”

“念在你们忠心追随本座万年的份上,本座便给你们两日时间——两日后,若找不到合适的躯体,你们便拿自己来抵!”

话音落下,他将问浮元狠狠一甩,紧接着压迫般的灵力拍向在场三人,将三人一齐拍出了阵眼所在的空间:“滚吧!”

三人灰头土脸地回到了现世之中,下一刻问浮元与桐扶疏十分默契地收起了狼狈的模样,各自拂拂衣袖站直了身子。

问浮元率先转过身去:“老夫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话音方落身形便消失在了原地。

桐扶疏见他离去了,方才重重舒出一口气来,她看向勉强支撑着靠坐在树边的人影,不情不愿地开口道:“……你怎么样?还在喘气么?”

慕东堂抬手化出一点灵力拂过自己双眼,止住汩汩的血流,低低喘了口气:“让你失望了,我还没死。”

桐扶疏轻啧了一声,问他:“你的眼睛……要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慕东堂无力地勾了勾嘴角,“只能去‘那个地方’碰碰运气了。”

“好吧。”桐扶疏抱起双臂,转身背对他,“那祝你好运——别死得太惨,丢我们‘楼部’的脸。”

“这句话我可不敢收下,”慕东堂嗤笑一声,随即收起笑容,“你先回北洲吧,我去探探‘那个地方’,就回去找你。”

三人相继离开了阵眼之地,许久后,阵中空间里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老祖尽心尽力为天下守阵,却屡次遭人背叛,真是令人唏嘘啊。”一道女子的声音在空间中响起,令朝闻歌重新睁开了双眼。

他望着那道站在阵外的身影,只见对方一身黑袍,容貌隐在一片黑雾中,以朝闻歌的修为,竟然无法看穿。

他不由得打起精神来,警惕道:“你是何人?”

便听对方轻笑一声,紧接着那片黑雾中显现出一只眼睛:

“我是……来帮你的人。”

***

渡松乔拖着残破的身躯,在一片混沌中奔跑。

许是元神受到重创的缘故,往日种种开始在他面前不断闪现,他像陷入了一场不会结束的幻梦一般,从一个梦境踏空,又跌进下一个梦境,周而复始,无止无休。

耳边有一个声音在问他:“要……结束了么?”

可心底的另一道声音却又笃定道:“不,还没到结束的时候,他决不接受就这样死去!”

那么他还能够做什么呢?他的一生,已经战得足够尽兴,除此之外,他并不在乎其他,究竟有什么还支持着他不肯离开?

或许,他只是不甘心,心中隐隐有一个念头升起,他不甘心被人陷害而死,不甘心死得不明不白,不甘心……

他双眼一黑,彻底栽倒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渡松乔才从浑浑噩噩的梦境中重新挣扎着醒来。

他艰难地掀起眼皮,入目却是一双笑眯眯的狐眼:“前辈,你终于醒啦。”

“!!!”渡松乔猛地坐起身来,目光从面前竹栖砚笑意盈盈的脸上缓缓移到不远处抱臂倚墙站着的玉苍鸾身上。

“怎么是你们?!”

第338章 焚夜之火(二)

竹栖砚笑笑:“前辈别这么惊讶嘛,若非在下路过时好心将你救起,现下你已经是路边的一具枯骨了。”

兴许是觉得“好心救人”与自己的风格大相径庭,他说完忍不住自己挑了挑眉。

渡松乔对他的印象不深,且并不知道竹栖砚就是当时在诏狱中将他耍得团团转的“雾赦己”,因而他的目光紧紧落在后方的玉苍鸾身上,冷哼一声道:“玉家小子,上次戏耍我的事情,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自己撞上门来了——怎么,终于打算继续与我的比试了?这一次,我可不会再手软!”

闻言,玉苍鸾转过头来,冷着脸向他道:“上一次是事出有因……你若想继续上次的对战,我自然奉陪到底。”

这时却见竹栖砚插话:“不过,前辈如今已是强弩之末,你们若是现在交手,当真能尽兴么?——在下真的很好奇呢。”

渡松乔梗着脖子冷哼道:“我这是‘魂契’反噬,用不着你们操心——就算如此,我也尚有一战之力,尽管放马过来!”

“‘魂契’反噬?”竹栖砚来了兴致,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浑身狼狈的渡松乔,赞叹道,“原来前辈竟然是去与朝家老祖交手了,在下佩服。”

渡松乔的脸色顿时一变,他不由得按上胸前的伤口,沉默一刻,低声开口道:“我没打算和他交手……是他违背约定在先,竟然想夺取我的身体为他所用,我拼死反抗,离开了昀时……”

他说着想起了什么,看向玉苍鸾:“他说上一具躯体被玉家人破坏,元神被‘五行断神符’反噬,是不是你们干的?”

玉苍鸾与竹栖砚对视一眼,回道:“若他说的是落萧河,那么确实是我杀的。”

竹栖砚却问:“朝家老祖为何执意要使用他人的躯体?莫非他真是个见不得人的东西?”

“休得胡言!”渡松乔狠狠瞪他一眼,随后沉声道,“从前我也一直以为朝闻歌只是在闭关,但最近我才得知,他的真身一直被强行留在天机阵阵眼之中,为了能够维持天门的封印。”

“但是现在,他却打算破开封印了。”竹栖砚了然道。

渡松乔沉默半晌,敛眸道:“……左右这些事,已经与我无关了。”

他说着抬起眼来,朝玉苍鸾看去:“来吧,玉苍鸾,你救我一命,我也不和你计较先前的事了,现在,你与我一战,然后便各奔东西,两不相欠!”

玉苍鸾垂眸与他对视片刻,忽而开口道:“你如今重伤在身,我若与你打,胜之不武。”

渡松乔气道:“……你!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们也修为受损,尚未恢复呢!”

“玉大公子所言甚是。”这时只见竹栖砚站起身来,挡在两人之间,居高临下地看着渡松乔笑道,“前辈还是先养好伤为上,到那时再谈你和他之间的比试也不迟——况且‘两不相欠’什么的,未免显得太暧昧了,不如由在下在前辈养伤的这段时间里,为前辈准备一些合适的措辞罢?”

渡松乔瞪眼看着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片刻后,渡松乔深吸一口气,左右打量了一番所在的房间,发出疑问:“这里是在哪里?”

“不知道呢……”竹栖砚向他投去一个遗憾的眼神,“在下二人也是在躲避太微府执事的追捕过程中偶然闯入此地的。幸好这里虽然已经是半片废墟了,但却有藏身之处,而且似乎是一片与现世隔离的空间,正好无法被追踪到,所以在下二人就先留在这里了。”

他说着想起什么似的,又补充道:“哦,对了,说起来此事还要感谢前辈你呢,若非好心将前辈救起,在下还不一定能在前辈昏倒之地附近找到这处空间呢。”

渡松乔听罢,猛地睁大双眼,紧接着他翻身下床,匆匆推门而出,竹玉两人见状对视一眼,亦走出房间跟在了对方身后。

竹栖砚所言不假,此处确实是一片与世隔绝之地,总体看起来像是一座小城,周围零零散散的则是几座小村庄,只是那些大片的灵田早已枯竭,房屋也多半都已倒塌,仿佛能从那些颓垣断壁间窥见时光搁浅的痕迹。

就见渡松乔在废墟中快速穿行着,目光从那些残存的房屋墙壁上扫过,似乎是在其中寻找着某种回忆,半晌他停下脚步,站在一片废墟中缓缓叹了口气:“我猜得不错,这里果然是锦庄……或者说,是曾经的锦庄。”

玉苍鸾想起渡松乔的名号,于是问道:“这里是前辈的故乡?”

渡松乔点点头,神色凝重道:“但是很奇怪,锦庄明明在万年前的那场浩劫中消失了才对……”

“前辈此话何意?”竹栖砚走上前来,随玉苍鸾看向周围的残垣,“一座城怎会消失?又怎会出现在现世之外?”

渡松乔的目光从那些断墙上移开,慢慢扫视过二人,而后他犹豫片刻,转过身去,对二人道:“跟我来。”

两人随渡松乔左拐右拐,走出城外,走进那些小村子里,最后走入了一处几乎难以称为院子的地方——这里的房屋已经整个不存在了,只剩了几根柱子固执地屹立在原地,一棵被劈断烧毁的大树倒伏在其间,横亘在整个院子中。

见到这副景象,渡松乔脚步稍顿,接着抬手挥出一道灵力,在院子里的大树旁边化出一张石桌,率先走过去坐了下来。

“坐罢,”他示意二人坐在自己对面,然后径直开口道,“万年前千家家主征战五洲的事迹,你们一定也听过吧……”

“锦庄城及其附近村落,正是因此被毁——彼时千昼烈冲冠一怒,永昼挥出,银枪落处,数座城池便彻底消失在如日陨一般可怖的灵力冲击之下。”

***

“爹……娘……”

一阵剧痛从胸口传来,床上躺着的人眉头紧皱,额前不断有汗珠沁出,只见他不停挣动着,一边张口喃喃自语着什么,而后他大喝一声,睁开双眼猛地坐了起来:“不要走——”

眼前是一片柔和的火光,火光中,有一道人影正守在他旁边,见状停下手中动作,转回身来看向他:“你醒了。”

衣榴夏瞪大眼睛,捂着胸口重重喘了几口粗气,他愣愣看向一旁的夜烬寒,哑声唤道:“阿寒……”

眼前光芒一暗,是夜烬寒坐在了他面前,紧接着对方抬起手来——虽然双眼缠着绷带,却依旧勾起手指,准确地拭去了衣榴夏眼底的泪花。

衣榴夏呆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对方,夜烬寒认真地将他脸上的泪痕一一擦拭干净,方才温声问他:“你的伤势如何?”

经他提醒,衣榴夏才想起来查看自己的伤势,接着便发现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已经被治疗过,受损的经脉中也流淌着一股温暖的灵力。

他抬头看向面前人,忍不住扑上去抱住对方,将头侧靠在夜烬寒肩头,吸了吸鼻子,嘟囔道:“阿寒,谢谢你……”

夜烬寒沉默地回抱住他。

衣榴夏鼻头一酸,一些话便忍不住脱口而出:“我之前跟你说过,我是从家里偷溜出来的……其实衣家从古至今一直都隐居世外,老祖有祖训,并不允许我们随意离开,更不许我们干涉世事,可我从小就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又仗着自己修为小有所成,便趁着爹娘还有大伯不注意的时候,寻到结界的空隙偷偷跑了出来……”

“现在想想,会不会就是因为我找到的那个结界空隙,才让别人趁机而入,才导致衣家遭到了外人的袭击?……呜呜呜,我、我好后悔……衣家本就人丁稀少,族人们性格淳朴,且向来与世无争,又淡出世外许久,哪里是那些尔虞我诈心狠手辣之人的对手?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所以才会被突袭以至毫无还手之力……”

“阿寒,我好后悔……好后退……要是我没有偷跑出来就好了……那样我娘我爹还在家里等着我,他们会在园子里种花,我呢就去找大伯学琴,然后卧在梅花树下偷偷打个盹,醒来之后再朝大伯买个乖,他就心软了,一点都不会说我,还帮我瞒着我爹,然后等到傍晚我回到家里,娘会给我们做好吃的桂花糕……”

衣榴夏说着又流出泪来:“你说这是为什么呢阿寒……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是不是还在做噩梦?这一定是个梦吧——等梦醒了,我就能带你回去,我们一起留在那里,再也不出来,爹娘还有大伯一定会喜欢你的……可是这个梦,怎么还不醒来呢……”

夜烬寒静静地听他说着,忍不住抬手摩挲着他后颈,低声道:“榴夏……”

衣榴夏把脸埋进他怀中,泣不成声。

火光中,两道身影紧紧依偎在一起。

衣榴夏狠狠哭过一场,从夜烬寒怀中重新抬起头来时,已经收拾好了心情。

他顶着肿成核桃的两只眼睛,用浓重的鼻音向夜烬寒关切问道:“阿寒,你的伤势怎么样?”

夜烬寒摇摇头:“我没事……”

下一刻他的嘴被衣榴夏堵住,与此同时一只手抵在了他丹田处,衣榴夏认真道:“口说无凭,我要亲自检查。”

灵力从夜烬寒四肢百骸游走过一圈,确认真的没有大碍后,衣榴夏才收回手来,望着夜烬寒道:“阿寒你好厉害!说起来当时我们直面的应该是朝家老祖吧……硬着头皮接下他那几招,我还以为活不成了,没想到除了受损的修为还没有恢复,其他伤势都好得差不多了。”

夜烬寒点点头,缓缓道:“这是我‘瞳术’的效用之一。”

衣榴夏的心情顿时又沉入谷底,他震惊道:“你使用‘瞳术’了?!不行!华丹师特地嘱咐过我们的,你眼瞳已失,强行催动‘瞳术’只会加重你的伤势,积重难返……”

他说着从床上焦急地跳了起来,连鞋也顾不上穿就朝门口跑去:“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我必须马上带你回去找华丹师……呃,说起来,这是哪里啊?”

“没事的,榴夏。”这时夜烬寒上前拉住了他的动作,衣榴夏回过头去,就见对方的一侧面庞被火光照得明亮,只听夜烬寒向他道,“我们现在就在夜家旧地,我在此使用‘瞳术’,不会有事。”

第339章 焚夜之火(三)

“原来如此,”竹栖砚以手支颐,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说,这片地界原本应当在千昼烈的枪下灰飞烟灭,如今却重新出现在了中洲,成为了独立于现世之外的一片空间。”

渡松乔神情凝重地点点头。

“两种可能。”玉苍鸾垂眸,“一种情况是当年千昼烈那一枪并未彻底摧毁这里,而是将它砸进了空间裂隙,所以它虽然消失在了现世之中,但却依旧留存至今。”

“另一种情况是……”他抬眼看向渡松乔,“最近这附近,或者说中洲,发生了未知的变化,使得本该在万年前便消失的城池,因为某种特殊的原因重新出现在了这里。”

“……时空紊乱。”渡松乔沉思片刻道,“但是若要引起这种程度的变化,所需要的灵力至少是十个洞虚期以上的高手过招所导致的动荡,或者是两个大乘期交手,据我所知,如今的修真界并没有这样的条件。”

不想竹栖砚却笑笑道:“前辈不要总想着打打杀杀嘛,据在下所知,还有许多情况应该也能导致这种情况罢,比如说……”

“比如说,”玉苍鸾接过话来,“天门动荡。”

“天门?”渡松乔疑惑,“天门意外开启后,不是被重新封印了么?当时搅得五洲震动,我记得开启天门的人……”

竹栖砚朝他笑得无辜:“正是在下。”

渡松乔这时才接上自己的话:“……不是雾赦己么?”

两人面面相觑,紧接着就听竹栖砚向他道:“啊,忘记告诉前辈了,其实那时你在诏狱中见到并非真正的雾前辈,而是扮作她的在下。”

说着折扇一展挡住嘴唇,语气含笑:“后来不小心炸开诏狱与天门的,也是在下呢。”

渡松乔恍然大悟,拍案而起,瞪着他震惊道:“你耍我?!”

而后目光在对面两人身上徘徊:“……你们二人合伙耍我!”

“诶,前辈此言差矣,”竹栖砚从扇子后面抬头看着他,笑道,“在下并无戏耍前辈的意思,当日所说也皆是肺腑之言,将玉苍鸾引见给前辈,不也确实是为了前辈着想么?”

接着低眉叹了口气,故作无奈道:“只是没想到之后会有那么多的波折,也没想到如今能再遇见前辈——想来这便是前辈与在下二人的缘分,是天意注定要让前辈完成与在下二人的约定呢。”

玉苍鸾原本抱臂听着他的话,此时忍不住低下头偷偷勾了勾嘴角。

对面的渡松乔愣怔片刻,重新坐回座位,冷哼道:“……休想继续耍我!”

“在下二人与前辈既是有缘,又怎会再次戏耍于前辈?”竹栖砚抬眼无辜地看着他,“前辈放心,此次定能让前辈得偿所愿。”

渡松乔狐疑地盯着他审视了片刻,最终决定放弃思考,看向一旁的玉苍鸾:“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玉苍鸾回道,“答应过你的事,我玉苍鸾一定会做到。”

渡松乔这才点点头,坐在对面冷冷地瞪着两人,只见竹栖砚面上笑意不变,向他继续道:“多谢前辈信任。”

渡松乔冷哼一声作为回应。

竹栖砚说着便又回到了刚才的话题:“总之,依前辈所言,这片空间的出现并不寻常,且与万年前那场浩劫有着莫大的关系……这么一想,倒是让在下愈发好奇万年前发生的事了——说起来,前辈也是万年前的亲历者,不知可否为在下解答一二?”

渡松乔不以为意:“那些事有什么好说的?”

竹栖砚却道:“不瞒先生所说,数日前我二人曾与被朝家老祖附身的落萧河大战一场,谁知战斗中朝家老祖一直将与玉奉圭的恩怨挂在嘴边,还因此迁怒于在下二人,在对战时使用了许多下作的手段……在下二人深感疑惑,所以才想知道万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朝家老祖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果然就见渡松乔听罢深深皱起眉头:“不可能!朝闻歌怎会……”说到一半时,丹田中又有一阵刺痛传来,渡松乔闭眼探去,只见自己的元神正在以一种不可避免的趋势缓缓逸散开来,他睁开双眼,目光中不由得流露出一丝黯然。

“好吧,”他思索片刻,抬头看向对面两人,“但万年前的事,我并未参与全部,只能告诉你们我知道的部分。”

竹栖砚笑道:“愿闻其详。”

“我出生的地方,就在这里。”渡松乔环顾四周,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大树,“锦庄从前由中洲乾家掌管,十三岁时,我因根骨奇佳被偶然路过的乾家修士看中,并赐名渡松乔,从此拜别父母,进入乾家修习仙法,迈入登仙之道。”

那乾家修士没有看错,渡松乔一朝引灵入体,便如鱼得水,平步青云,以百年之身踏入元婴期,又以百年之期成为乾家最强的修士,“锦庄渡松乔”的名号,中洲之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尽管如此,但他天性张狂,不肯囿于中洲世家的那些条条框框约束,常常乘兴而起,就前往其余几洲挑战高手,待到战得尽兴,或是于战斗中得到感悟,便就地闭关精进武学,因而踪迹难觅,落了个神出鬼没的名头。

只是没想到等到他又一次出关后,修真界已经变了天,渡松乔赶回中洲时,锦庄早已随周围几城消失在千昼烈的长枪之下。

渡松乔望着残留在半空中未曾散去的嗡鸣枪劲,只觉得双手颤抖,浑身热血沸腾,心中的战意正在熊熊燃烧——恨不得立刻去找这枪劲的主人打一场!

玉苍鸾问:“所以你就去找千昼烈比试了?”

谁知渡松乔却闭眼轻叹了口气:“我没能找到他,因为在半路上,我遭遇了此生的第一场大败。”

“我在前往‘永昼殿’的路上,遇到了朝闻歌。”

渡松乔见对方的第一眼,便看出此人修为不凡,因此便直接提出了挑战。

朝闻歌迫于无奈,便应下他的请求,二人大战一场,渡松乔却败于对方手下,这时他才知晓,对方正是为了联合中洲世家反抗千昼烈而四处奔走的朝家公子——朝闻歌。

“那时的他也年轻气盛,却已颇有世家公子风范,我因败于他剑下,便答应满足他一个要求,他就请我一同对抗千昼烈。”当时初遇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渡松乔一边回忆一边道,“对了,他的身边一直跟着一位金瞳的青年,初时我见对方修为并不如我,便没有仔细留意,后来我才知道,那就是朝家家臣——夜燎亭。”

***

“夜家……旧地?”衣榴夏乖乖跟着夜烬寒走回床边穿上鞋子,一边疑惑问道,“阿寒,你之前不是说夜家族人早就离开宗地了么?”

“……”夜烬寒沉默一瞬,对他道,“确实如此,我是后来循着一些线索调查许久,才找到了这处遗迹。”

见衣榴夏看着自己欲言又止,夜烬寒伸手拉起对方的手,领着衣榴夏朝外走去。

两人出了房门,衣榴夏这才发现面前是一座倒坍的庙观,数百年过去,那些散落的墙壁碎石已经爬满了苔痕,遮住了观中的情形。

观前横七竖八地倒着几根柱子,奇怪的是,这些柱子上却系着一些不知是什么材质的细线,它们在暗沉的天色下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细线上则以某种规律挂着一排排符咒——虽然那些符咒已经破损大半。

二人所在的屋子则在紧邻着庙观的一处角落里,旁边还立着一排小屋,衣榴夏推测,这里从前也许是观中人的住所。

夜烬寒拉着衣榴夏走到那些柱子中间去,衣榴夏打量着柱子上的符咒,随即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忍不住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唇,惊呼道:“这些符咒上的字是……”

这些符咒上的咒文,分明和夜烬寒脸上的那些纹路一模一样!

衣榴夏握着夜烬寒的手不由得收紧,他望向面前人的背影,担忧道:“阿寒,你……”

衣榴夏以前曾经好奇心大起,研究过夜烬寒脸上的咒文,结果却是以他衣家丰富的咒术底蕴,他依旧不知道那些咒文的意义,当他向对方问起时,夜烬寒只道不必在意,谁知今日居然在所谓的“夜家旧地”见到了。

一阵突如其来的沉默,紧接着只听夜烬寒背对着他开口道:“榴夏,你可知,为何我会被修真界称为‘血修罗’?”

衣榴夏连忙道:“传闻血修罗每次现身之时,都伴随着尸山血海,红莲刀下,无人生还……恕我直言,阿寒,我觉得他们说得太过了——阿寒明明就是个外冷内热的人!”

“谢谢你,榴夏。”夜烬寒终于转过身来对着衣榴夏,脸上的咒文闪烁着血色的光芒,“为了你的这份信任,我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

他与衣榴夏对视,沉声道:“其实,血修罗所取的第一滴血,不是别人,正来自于他的家人。”

正如夜烬寒曾向晓噙霜说的那样,夜家长期因瞳术陷入族人的自相残杀之中,经过数千年的争斗,于三百年前渐渐没落,族人陆续离开宗地。不少人视自己天生的异瞳为不祥,在离开旧地后隐姓埋名、并想尽各种办法来遏制自己天生的瞳术,从而斩断与夜家的一切联系。

夜烬寒的父亲,正是做法最为偏激的那一类人。

按照父亲的说法,他们这一支是最接近夜家先人的那一支亲族,因此瞳术的能力与影响都非同寻常。

据父亲所言,他的兄弟姐妹皆因同族相残而死,故而离开夜家后,他就直接剜去了自己的双眼,然后逃到一个偏僻的小村落里,与一普通的农户女子结为夫妻,期望以此来洗去自己血脉中流淌着的不祥诅咒。

日子平平淡淡过去,很快那女子便有了身孕,夜父得知消息后,既欣慰又不安——作为父亲,他自然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平安降生,但作为夜家后人,他又害怕那如影随形的不祥会降临到自己的后代身上。

谁知这种不安的预感还是应验了。

当妻子告诉他儿子的眼睛是赤红色的时候,夜父顿时如遭雷击,甚至险些将怀中的幼子直接扔了出去。

妻子不明所以,却见自己的丈夫突然发了狂地将手伸向自己儿子的双眸,竟是打算直接挖去婴孩的眼睛,她撑着产后虚弱的身子,硬是将孩子从对方手下抢走,这才为孩子捡回一条命。

由于母亲的坚持和保护,夜烬寒得以健康地长大,奇怪的是,他虽然天生赤瞳,却并未表现出掌握任何瞳术的迹象,久而久之,连从前经常神经质地盯着他看的父亲也不怎么关心这件事了。

这般相安无事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了夜烬寒的十五岁。

突然从某一天起,他的眼睛开始时不时地出现胀痛感,并且瞳孔之中有微弱的灵光闪烁,如同若隐若现的火焰,与此同时,他的全身经脉也开始自行流转,一股灵力在他体内疯狂流转,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撑开破体而出——这让做了十五年凡人的夜烬寒感到无比的痛苦。

他开始生病,甚至一度卧床不起,母亲衣不解带地照顾他,却不见好转,偏偏就在这时,在他眼睛出现状况后便消失不见的父亲又重新出现了。

父亲一回到家,就把夜烬寒绑在床上,脱下他的衣服,开始用一把不知从哪里来的匕首在他身上一笔一画刻下咒文。

夜烬寒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血色的咒文刻满自己的脸面和全身,那些泛起红光的纹路带来的痛苦几乎将他整个身躯淹没。

他的房间被锁了起来,母亲在门外一刻不停地捶门痛哭,并乞求父亲住手,夜烬寒在床上疼得死去活来,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

然而对于这一切,父亲却都充耳不闻,他着了魔一般,将夜烬寒身上的咒文一遍又一遍地加深,随着咒文的作用显现,夜烬寒恍若时时刻刻置身火海之中,那焚身的火无数次将他烧成灰烬,他却又一次次在剧痛中重生。

不知过了多久,当夜烬寒再次恢复清明的意识、睁开双眼时,放大的瞳孔却径直对上了冰冷的锋刃。

父亲魔怔般的话语萦绕在耳边:“儿啊,再坚持一下……这是最后一步了……爹保证你再也不会痛了……我们再也不会被诅咒了……”

他挥舞着匕首朝夜烬寒的眼睛重重捅去——

在那一刻,夜烬寒求生的意志变得空前的强烈,与此同时,另一种冰凉的绝望从心底泛起,如同火焰一样迅速席卷了他心上的荒原。

他的眼角流下一滴血泪,那滴血与他浑身淌出的大片血迹融为一体,化作一道血河流向地面,淌过屋门,化作一片血海淹没了整个村庄。

夜烬寒躺在床上停止了挣扎,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脸上的神情由疯狂转为惶恐,他将手中的匕首丢在一边,蹭在地上疯狂倒退着,一边远离夜烬寒,一边指着他用变了调的声音尖叫道:“你、你果然是个灾星,当初我就应该——”

他的声音与他佝偻的身躯一同被升腾而起的火焰吞噬殆尽。

那一夜,失控的血色火焰吞没了整个村庄,如同一只贪婪的野兽将所有人的性命一一攫取。

直到夜尽天明,大火渐熄,夜烬寒才挣断身上的束缚,披着满身的血色,浑浑噩噩地跨过父亲与母亲的尸体,慢吞吞地走出了被血光笼罩的村子。

晨曦中,他赤色双眸中的寒意亮得惊人。

——尸山血海修罗现。

第340章 焚夜之火(四)

衣榴夏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夜烬寒,轻声唤道:“阿寒……”

更多的话却堵在嗓子里,胸口闷闷的,他几度张口,却再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能用尽所能加深这个拥抱。

一时间二人都沉默不语,只有冷清的风吹过残破的观宇,发出呜咽般的低泣。

过了许久,夜烬寒身子一动,抬手缓缓拍了拍衣榴夏的脊背,低声道:“没事,毕竟已经过去很久了。”

衣榴夏仰头看向他脸上那些咒文,眼圈通红:“可是……”

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夜烬寒摇摇头,解释道:“你应该也猜出些许了,我的瞳术能力是‘再生’,所以觉醒瞳术之后,身上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你看到的就是仅剩的咒文。”

这话说得却有些矛盾——既然瞳术能够让他的伤口复原,那为何还会留下一道?

衣榴夏伸出一只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那些黑色的纹路,小声道:“所以你知道……这些咒文的含义和作用。”

夜烬寒点点头:“我离开故乡之后,便开始四处调查与夜家有关的线索……也并不是为了什么,只是想搞清楚我自己身上发生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父亲当时为他刻下的咒文一定与夜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但是与父亲相关的一切都已经被那场大火焚毁,夜烬寒只好将目光投向别处。

他走过许多地方,追查那些“天生异瞳”的人,或者类似的记载,最终找到了这个早已破败不堪的道观。

在这里,他发现了这些埋藏在废墟里的符咒,并从观中残留的一些记录中得到了更多有关夜家的信息。

“这些咒文,正是为了压制夜家人的瞳术。”夜烬寒道,“与后来人不同,夜家人的祖先并非是天生异瞳,而是后天修炼瞳术而获得的能力,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夜家人开始生来便具有了瞳术。”

但这“天赐的能力”并非是什么好事,反倒成了夜家人噩梦的开始。

事情的起因是一个夜家人在外出历练时意外失去了双眼,从而失去了他所拥有的瞳术,甚至连修为也一落千丈。他十分不甘心,便趁人不备时夺走了一个死对头的眼睛安在自己身上,原本只是心存侥幸,却没想到竟然真的令他获得了对方的能力,连修为也重新大涨。

这件事很快传了开来,令许多人都开始蠢蠢欲动——虽然他们的能力都是天生,但天赐与天赐亦有区别。

有的人生来便具有摄魂夺舍这样恐怖的能力,有的人却只是增大了一点力气,或是只能与石头对话——为什么同是夜家人,上天却对他们如此不公呢?

幸好,他们现在能够自己改变既定的命运了。

接下来等待着他们的,便是夜家人之间漫长而血腥的自相残杀——父子相争、兄弟反目、亲族结仇……冤冤相报,永无止休,仇恨的火一旦燃起,势必要烧尽举目所见的一切,直到夜家的元气慢慢耗尽。

到最后,仇恨并没有结束,但夜家的血脉已经所剩无几,他们厌倦了争斗、厌倦了被仇怨裹挟的一生,于是他们决定抛弃身份、抛弃天赋,也抛弃血仇、抛弃恩怨,族人们纷纷出走夜家,离开宗地,斩断过去的一切,投入崭新的人生。

然而从夜烬寒的遭遇来看,也许属于夜家人的厄运并未就此结束——这究竟是天意的捉弄,还是人为的灾祸,亦或是……某种未明的诅咒?

是的,诅咒,在那些留在观中的记录中,有一个夜家先人写下了自己的推论,他猜测发生在夜家的事情并非简单的天灾人祸,而是有心人蓄意留下的阴谋——关键之处,或许就在于那不知从何时起降临在夜家人身上的“天生瞳术”。

不,也许一开始就错了,那并不是“天赐的能力”,而是附着在“瞳术”中伴生、随着夜家人代代相传的“诅咒”。

衣榴夏瞪大双眼:“……诅咒?”

“对,”夜烬寒颔首,“而这些符咒,或许便是先人们为了压制瞳术中的‘诅咒’而制成的。”

衣榴夏想了想自己所掌握的知识,艰难道:“可是这个诅咒的说法并没有得到确认,不是么?”

“诅咒”一词既然同为“咒”,便也属于“咒术”的一种。只是不同于“咒文”、“咒法”等一般的“咒”有具体的凭依形式,“诅咒”作为“咒令”而生出时,无形无状,无凭无依,它并不是寻常人们随口而出的那种言语,而是以施咒者的灵力、魂魄或是元神为代价,造成的“因果”。

之前千年间岐渊不断发生的大小矿难,就曾被认为是柳家怨魂的诅咒之力,因而雾赦己才会试图使用仙器“请君勿用”的“逆转因果”之效来镇压,如此足见“咒令”的特殊之处。

世上的诅咒有很多,但真正具有“咒令”之效的却并不常见,但“咒令”一旦起效,却无不具有影响一方水土、灵脉甚至是一切生灵的可怕力量。

正因如此,这类“诅咒”的确认也十分困难,更难以镇压,除非消灭其“因”,否则便无法真正改变其“果”。

夜烬寒却摇摇头,一边牵起衣榴夏的手领他走进这座道观,一边沉声道:“但先人们一定发现了什么,所以他们才在这里建起了这座道观,并使用符咒来压制瞳术,或者说,诅咒。”

随着他的话语,衣榴夏终于看清了观中的景象,却是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出乎他的意料,道观内部并不是很大,只是其中的形制太过诡异——

正对着大门的位置,摆着一个已经破损坍塌的石像。

那石像原本应该大约有两人身高,如今身躯却早已碎成几段,散落在底座周围,唯有头颅的那一块正好落在底座中,上面的其余五官都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被雕成了大睁的模样,只是那眼眶之中空无一物,眼底却清清楚楚留着两道血色的泪痕!

除此之外,剩余的三面墙上都雕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睛纹样,身处观中,仿佛被千道目光齐齐注视,道道寒意直贯识海之中!

衣榴夏只是草草环视了一圈,便感到一阵头晕恶心,这时夜烬寒冰凉的手掌挡在了他的眼前,帮他遮去了那些奇诡的景象:“别与‘它们’对视,榴夏。”

衣榴夏张了张口,干涩道:“阿寒,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第一次来时,也被这副情形吓了一跳。”夜烬寒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但我除却察觉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之外,更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力量,正蕴藏在这观内。”

衣榴夏道:“瞳术。”

“对,”夜烬寒道,“而且,是一道非常强的瞳术,强到……可以影响所有夜家人的瞳术。”

衣榴夏惊道:“难道是……那位最初修习瞳术的夜家先人?”

“我想应该是的,”夜烬寒在他耳边轻轻叹了口气,“也许观中这座破损的石像,正是属于他,而我的瞳术,也是因为观内的力量得以再次勉强施展。”

“但是,”夜烬寒环顾四周,接着道,“我能猜测到,先人们修建这座道观,却并非为了祭拜先祖,相反,他们是为了借他的力量,压制夜家人体内的瞳术诅咒。”

衣榴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又想起了一件事情:“可是你们的先祖不是早就殒落了么?他的力量怎会存留至今?”

“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一点,”夜烬寒答道,“但先人们在这里寻到了他遗留的力量,并且在此修建道观,却又是眼前不争的事实。”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就在这时,却听一道属于第三个人的声音突兀地响起,“那是因为,夜燎亭的双瞳并未随着他的死去而消亡,而是早就被我夺走了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夜衣两人齐齐转向声音来处,夜烬寒上前一步将衣榴夏挡在身后,朝站在门口的那道身影冷声开口:“是你——”

“——慕东堂。”

***

朝闻歌与渡松乔结下“魂契”,渡松乔便正式成为了朝闻歌的部下。

竹栖砚疑惑问道:“前辈这么轻易就答应对方结下了‘魂契’?”

渡松乔扬起头,不以为意道:“我才不在意那种东西,我既输给了他,他的要求我自然会满足,这便是比武的规矩。”

渡松乔归入朝闻歌麾下之后,依旧我行我素,一心想着要去找千昼烈比试,为此更加忘我地追求修为与武学的精进。

只是毕竟今时不同往日,有“魂契”加身,他自然需要替朝闻歌做事,幸好朝闻歌熟知他的脾性,给他安排的也都是些挑战千家高手的差事,如此渡松乔自然乐意而为。

有一次他办完事回到朝家的据点,准备向朝闻歌禀报,待到进入房间后,才发现朝闻歌正在与一位青衣莲冠的青年攀谈,脸上的表情是少有的放松,这让渡松乔忍不住多看了对面那人一眼。

“那就是玉奉圭。”渡松乔沉着脸道。

竹栖砚好奇问道:“不知在前辈眼中,玉奉圭是个什么样的人?”

渡松乔思索片刻,盯着竹栖砚笃定道:“是个比你还要狡猾千百倍的家伙。”

竹栖砚顿时笑起来:“原来在下在前辈心中评价这么高啊。”

渡松乔面无表情:“我没有在夸奖你。”

玉苍鸾握拳抵在唇边:“咳咳……”

和夜燎亭一样,渡松乔一开始并没太留意这位名叫“玉奉圭”的青年,但在往后的日子里,朝闻歌与玉奉圭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并且常常将对方的名字挂在嘴边。

不仅如此,与玉奉圭同样经常被朝闻歌提起的,还有那位一直只在传闻中出现的“天下第一人”——衣轻尘。

玉苍鸾有些意外:“前辈见过衣轻尘?”

迄今为止,这一位的名字都只存在于他人的只言片语中,即便是他已经见过的、来自万年前的聆抒怀、御弃凡、澹折桂等人,也都只是在话语间提及过对方,却并未见过对方真身,这使得衣轻尘的存在更加如同传说一般。

但玉苍鸾却曾于玉奉圭遗留在御家“兵人傀”中的那一缕元神中,亲身体验过属于“衣轻尘”的愤怒,这让对方身上的谜团变得愈发多了起来。

就见渡松乔颔首道:“我确实见过他一面。”

那时他与问浮元等其余几人跟着朝闻歌前去拜访玉奉圭,谁知刚刚走到对方隐居的山谷边,众人便感知到了两股剑气正在谷中激烈交锋。

渡松乔顿时眼前一亮,率先闪身来到交手之处,便见竹林中,一青一白两道身影若隐若现,剑意从林间迸发而出,由一生百源源不绝地流向四周,刹那间仿佛演化出无穷无尽的意境——那是他唯一一次见衣轻尘的剑,也是他第一次见玉奉圭使出“玉字十六诀”,二者的交手与融合,令渡松乔当场便看入了迷。

等他回过神来时,那二人早已停了手,正站在一起不知在说什么,很快朝闻歌走上前去,便见玉奉圭转身向朝闻歌行礼,衣轻尘站在一旁,却并未动作。

不过朝闻歌也没有因此而恼怒,三人攀谈了几句,衣轻尘突然就转身离开了山谷,朝闻歌向他离去的方向望去,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留念——那时渡松乔还以为,对方和自己一样,都在渴望着与衣轻尘痛快地比试一场。

但衣轻尘不知所踪,玉奉圭却还留在原地,渡松乔径直上前,向玉奉圭请战,谁知对方看他片刻,向朝闻歌笑道:“朝公子,你家阿乔可真有趣。”

朝闻歌面露无奈,渡松乔却只问玉奉圭:“你应还是不应?”

“阿乔的事迹,我可听说了不少,你的邀请,在下岂能不应?”玉奉圭道,“只不过……不是现在。”

渡松乔疑惑:“那要到什么时候?”

“这个嘛……”玉奉圭笑得真诚,“也许要等你家公子愿意放人的时候。”

不得不说玉奉圭当时的笑容十分具有迷惑性,渡松乔信了他的鬼话,没过多久就开始闭关修炼——他从那日衣玉两人的对战中受益良多,迫不及待地要提升自己。

他暗自思忖着,等他这次出关,就去挑战玉奉圭,然后是千昼烈……最后是那位衣轻尘。一想到修真界中还有很多对手等着自己去挑战,渡松乔的战意便沸腾不息——这样的人生,才够痛快!

可惜等他再次入世之时,一切却已物是人非。

玉奉圭建立太微府后很快殒命,朝闻歌彻底闭关,千昼烈回到北洲蛰伏不出,而衣轻尘……则再也没有人寻到过对方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