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茕仪将手从衣榴夏腕间收回,对夜烬寒道:“他的伤很重,外伤尚且能凭借修复经脉而自行恢复,但因瞳术而造成的伤只能用丹药辅以阵术的方式,慢慢修养。”
夜烬寒便道:“还请丹师全力施为,若有任何炼丹需要的材料,尽管吩咐我去取便是。”
华茕仪却看着他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恰恰相反,我这里,其实已经有了一颗现成的丹药。”
夜烬寒一愣,果然听华茕仪继续缓缓道:“就是之前为你炼制的那一颗‘天炎六目丹’。”
“先前为你所炼的丹药,正是为了修复你因瞳术损伤而废止的功体,如今这位小友亦因瞳术而重伤功体,用这颗丹药恰恰合适,只是……”
华茕仪看向夜烬寒:“我想你们也知道,这颗丹药炼制极其不易,纵使是我,恐怕也无法再在短时间内炼出新的一颗了,而你二人的伤势都不容延缓——若现在不救他,他可能再也无法苏醒;而若你的伤势已经拖延太久,期间又多次透支功体,现在不服下丹药,你的眼睛,可能便永远无法恢复了。”
“所以,由你来选择罢——这一颗丹药,要用来救谁。”
夜烬寒低头,靠近床上静静躺着的人,伸手轻轻抚过对方柔软的嘴唇、高挺的鼻梁和紧闭的双眼,无需用眼睛,他也能在脑海中细细描摹出对方的眉眼,环绕在他身周的阵法将两人轻柔地包裹起来,衣榴夏的呼吸喷薄在他手心里,带来细腻的温暖。
其实他早已做出了选择。
——其实根本无须选择。
***
连笑锋挡下照钧铭的剑锋,高喝一声:“休要血口喷人!”
照钧铭目光透露着一丝疯狂,他闻言露出危险的笑容:“哦……怎么,我说错了么?”
他抬手挥剑高高斩下,咬牙道:“那么我刚才进入那些房间时,那几道袭击我的、属于离相月的剑气作何解释?这里留下的、属于阿言的气息该作何解释?!”
他的剑尖径直向朝令辞刺去:“朝令辞在这里活得好好的,又要作何解释?!”
见他朝自己攻来,朝令辞慌忙躲在连笑锋身后,大声道:“救我……连先生,你们不能见死不救!不能过河拆桥!”
连笑锋脑中一片混乱,本能地抬剑拦住照钧铭的攻击:“住手!”
照钧铭盯着他,双目赤红:“你们果然是一伙的!你还敢抵赖!”
“朝令辞所言不一定属实……我不能让他污蔑门主!”连笑锋心念电转,焦急道,“现在还不能杀他……你随我带着他,去向门主当面对峙!”
哪知照钧铭根本听不进去他的话,手上攻击愈发狂戾。
“你们相月门的人合起伙来骗我,我去找她对峙有何用?”
说着眼中寒光一闪:“你最好现在就告诉我夫人的下落,不然我就先杀了你,再杀了他,然后一路杀出去——一直杀到她离相月面前!”
“大胆!”连笑锋冷声斥道,剑势也变得凌厉,“我绝不会让你这么做!”
“哦?这么说,你是不肯告诉我夫人的下落了?”照钧铭嗤笑道,“还是说,你只是想维护离相月那个女人?”
“我不知道你夫人在哪儿,”连笑锋说着一把将朝令辞从自己身边踹开,“说,你究竟把昔妄言藏在哪里了?还有,究竟是谁将你藏在这里的?”
朝令辞在地上打了个滚,忍不住哀叫道:“我……我怎么知道?不是你们把我带到这里的么?不是你们把妄言姑姑带走的么?”
他看向连笑锋,嘴角忽然勾起一道微妙的弧度:“离相月这个背信弃义的女人,刚刚利用完我就要将我抛弃么?真不愧是她——不过,她一直就是这样的人不是么?嫁入雪家利用完自己的丈夫,转头便将对方杀掉,然后一一除掉那些碍事的雪家子,又勾结他人窃取了雪家的产业。我听说她暗地里联合了许多人,该不会那些人都是她的入幕之宾吧……哦,我知道了,你也是其中之一!你和离相月……”
“放肆!”连笑锋再也忍无可忍,径直挥剑向朝令辞刺去,“竖子怎敢妄议于她,简直找死!”
“啊——”见他剑尖逼近,朝令辞连忙抱头鼠窜,“不要杀我——你不能杀我——”
然而愤怒早已取代了理智,连笑锋的剑没有丝毫犹豫,直直没入了眼前人的胸口。
下一刻,周围的景象轰然崩塌,而连笑锋面前的人,赫然变成了昔妄言的模样。
这是……幻术?!
连笑锋的心瞬间冷了下去,在他身后不远处,照钧铭呆呆地望向被一剑贯穿胸口的昔妄言,一时间影子空间之中变得无比安静。
紧接着这份诡异的安静被一声剑啸打破,照钧铭持剑砍向连笑锋后背,眼中的光芒被疯狂的赤色彻底取代:“你竟敢……伤她!”
连笑锋连忙抽剑回身抵挡,昔妄言的身躯缓缓倒下,被走上前来的朝令辞接住。
“呵呵呵……”他盯着照钧铭疯魔的模样,低低笑了起来,“照钧铭,你忘了么?妄言姑姑身上有我亲手所下的‘令言蛊’,若是有人敢取我的性命,不论多远,她都会赶来救我的!”
然而照钧铭已经听不到他的话,仿佛恶鬼掀开了皮囊,照钧铭出剑再无保留,全然不顾自己的空门,招招挟着无匹的杀意,向着连笑锋的命门而去,势要将对方毙命于剑下。
见到如此情状,朝令辞脸上笑容愈发扩大:“不过,现在妄言姑姑施加你身上的封印已经被打破,我倒要看看,你这只披着人皮的恶鬼脱下了伪装,会如何将这北洲搅得大乱!”
朝令辞最后看了眼与照钧铭对峙的连笑锋,嗤笑一声:“连先生,你就自求多福罢。”
语罢,他脚下忽而升起一道阴影,将朝令辞与生死不明的昔妄言包裹起来,下一刻,两人的身影一同消失在了原地,唯留一句话回响在影子空间中,如同最恶毒的呓语,叩击在交战双方的心上:“照钧铭,若你还想找到妄言姑姑,就到济延来找离相月罢——毕竟,这一切都是她安排的!”
这句话让连笑锋的剑势迟疑了一瞬。
朝令辞的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一切真的都是离相月的安排?难道连千婉暮和卜赠春的死也在她的算计之内?难道连自己……也在对方的算计之中?——怎么会?离相月……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原来自从重新与对方相遇后,他就不曾看清过对方的想法——不,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从未看清过对方。
原来离相月说的是真的……只有他一人还天真地活在过去,幻想着等一天尘埃落定后,他能再回到从前仗剑携酒、快意恩仇的日子。
然而等待他的却是故友相残的事实、尔虞我诈的算计、和无穷无尽的背叛。
一瞬间,握剑的心乱了。
而后只听“咔啦”一声,手中的剑彻底断成了两截。
连笑锋震惊地望着掉落在地的断剑,缓缓吐出一口血来——结束了么?这荒唐可笑的半生……
这时一道浑身煞气的身影掠过他身周,朝着北边冲去,口中正喃喃道:“离相月……我要杀了你、杀了你们所有人!!!”
恍惚间,一道银色的月光洒在他脸上,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现世之中。
不行!不能让朝令辞得逞,不能让这些人毁了离相月的北洲,不能……不能让照钧铭杀害离相月!
风中月下,连笑锋握紧手中断剑,向照钧铭离开的方向追去。
***
“你说什么?”
鹤少巽猛地站起身来,震惊慌乱的语气顺着阵法传到了另一边。
解飞光忙安抚道:“少巽,你先冷静一下……”只是话语中却透露着一股无法掩饰的焦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鹤少巽恨不得立刻回到引安,“家主……公子为何会突然失去联系?”
解飞光道:“事情还要从今日一早说起……”
今天一早,解飞光与众人像往常一样来到书房,陪算忧生打理事务,谁知几人刚走到书房门口,脚下便毫无征兆地亮起一道阵法,将他们困在了其中。
紧接着一队修士从院子里走出,把他们团团围住,而从书房中走出来的,竟然是原本该被关在禁地的算未予!
“吾儿昨夜被人暗算行刺,幸得本家主及时将吾儿救下,这才让他捡回一命,”算未予的语气沉重,“但吾儿伤势过重,无法再打理家中事务,故由本家主收回其职权。另外,经本家主初步调查,行刺之人很有可能就在他平日的下属之中,故而本家主将吾儿秘密安置疗伤,其余人等不得探望——你等嫌疑之人,统统撤职,囚于狱中,留待审讯!”
于是短短半日的时间内,算忧生被刺重伤的消息传开,算未予重掌家主之位,而算忧生的部下则悉数被撤走关押,换上了算未予不知从哪里带来的人马,引安之中 ,一时人人自危。
“此事大有蹊跷,”鹤少巽急道,“一定是算未予搞的鬼!”
“我们也是这样认为的,”解飞光凝重道,“所以虽然被关在狱中,但众人还是分工联系外面进行调查,同时寻找公子的下落,可奇怪的点就在这里——”
“这一次算未予严防死守,布置周全,竟然让人找不到可供打探的机会。更古怪的是,我们沿着昨日公子的行踪一路追到夫人的书房,书房里表面看起来没有丝毫异样,我们便打算请千儒念用御墨之术通过书画进入书房仔细探查,可是儒念他还没离开画中世界,便在其中一幅夫人留下的画作上,发现了一滴来自公子的血迹……”
“公子一定是被算未予陷害关了起来,”鹤少巽左右踱步,神色焦灼,“可恶……”
解飞光也急切道:“而且我们给公子留了那么多符咒阵法带在身上,怎么会毫无动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话一说完,在场众人的心都慢慢沉了下去。
“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公子。”鹤少巽拍了板,“我安排好宜丰几城的事务,便带人回去!”
解飞光连忙嘱咐道:“你自己一定要先小心!算未予对付完我们这些公子的身边人,接下来肯定就要对公子安排在引安外的人动手了。”
鹤少巽还没来得及回话,门口便传来一个修士焦急的声音:“鹤先生,不好了!那位朝家派来的封公子执意要闯进城中……”
鹤少巽冷声道:“管他要做什么,将他拦住便是!”
那修士却道:“可是……可是封公子说,他带来的是算家主的命令——”
鹤少巽愣在当场。
“家主大人宣布与朝家联合,向朝家打开了南洲所有的城门!”
第347章 覆巢之下(五)
不久前,鹤少巽接到算忧生的消息后,便带人赶到宜丰城,与君在水里应外合,解救了城中的危机,那封长隽见势不妙便立即退走,鹤少巽等人乘胜追击,夺回数城,这才换来片刻喘息之机。
君在水见城中人安全,便与鹤少巽等人告辞离开,鹤少巽则留在这里整顿城中事务,修复房屋与阵法,好不容易稍微安稳下来,谁知变故却来得如此突然。
鹤少巽匆匆来到城门口时,封长隽已经骑着马公然越过阻拦的算家修士,闯进了宜丰城中。
鹤少巽遣人将那些声势嚣张的朝家人拦住,自己走到封长隽面前,冷声开口道:“封公子不请自来,我宜丰城并不欢迎你,还请回去罢。”
“哦?鹤先生此言何意啊?本公子怎么算是不请自来了?”封长隽不以为意道,“难道鹤先生还没有接到算家主传来的命令么?你们南洲的城池,已经都属于朝家了,本公子进朝家的属城,哪里轮得到鹤先生你来反对?”
他这话一出口,原本在围观的城民们纷纷震惊不已,开始窃窃私语起来,似乎不肯相信算家主会做出这种事。
“我听说家主大人曾为大公子的时候礼贤下士,为人亲和,平易近人,还多次带领算家人抵挡朝家等的进攻,让我们免受战火困扰,他怎么会……突然把算家的地盘送给朝家?”
“难道大公子,不,家主大人不要我们了?”
“我不相信!家主大人不是这样的人!”
“可是说到底……他是修仙世家的公子,怎会在意咱们这些凡人的死活?”
“……”
听到众人的议论,鹤少巽才渐渐察觉到幕后之人的险恶用心——对方虽然助算未予重新取得家主之位,甚至和算未予达成联合之事,却并未将算家家主易位之事传出引安,故意引起人心猜忌,这简直就是在断算忧生的后路。
想到这里,鹤少巽当机立断,一口回绝道:“封公子莫不是在说笑?我从未接到过家主大人的命令,我的主公也决不会将南洲诸城与民众送给朝家,请你赶紧离开!”
封长隽见状面露不悦:“鹤少巽,我来是奉了朝家主之命,你这是要赶我走?”
“朝家主之命与我有何干系?”鹤少巽坚决道,“我家主公没有发话,我便无法放你们进算家城池半步——”
他说着看向封长隽:“还是说,封长隽,你是想像上次那样,在你的下属面前被我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然后狼狈离开?”
“你!”封长隽面色一黑,不久前的被迫离开宜丰城的情形浮现在脑海中,他最终冷哼一声,调转马头向城外退去,一边扭头对鹤少巽道,“……南洲已经变天了,鹤少巽,你等且好自为之罢!”
目送了封长隽一行人离开,鹤少巽又安抚城民道:“诸位稍安勿躁,我被家主大人派来看守北边诸城,并未听说过家主大人将南洲诸城献给朝家的事,想来这定是朝家人的诡计,还请诸位不要轻信!我家主公定不会放弃大家!”
既然打定了主意,鹤少巽一回到府中,便又立即联络了被算忧生安排在其他城池的人,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了他们。
令他稍感欣慰的是,众人在接到那道莫名其妙的消息后,都没有立刻将好不容易从朝家手里守住的城池对朝家人拱手相送,一些人死守城防不让对方进逼一分,还有一些人已经在与朝家派来的人马对峙。
显然,众人一致认为,属于算家的属地绝不能轻易送给朝家。
“算未予那个畜生,竟敢让南洲对朝家大开门户!这和将南洲拱手让人有什么区别!那可是公子辛苦筹谋才得来一统的南洲啊!”
“嘘,小声些,别让那些人听到了……连累公子怎么办?”
“唉……我更担心公子的情况……”
引安内,解飞光正召集众人在狱中密谋:“少巽那边已经联合了很多人,暂时稳住局面,与朝家对抗到底。但从他们传回的消息来看,公子重伤失踪的事并未传出引安,尽管众人全力安抚,可大家听说算家与朝家联合的事后,还是出现了很多不利的言论……”
“对方就是冲着公子来的,我们不能再等了!”
解飞光点点头:“所以当务之急,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公子的下落。”
说着看向一旁的空画卷:“得益于二小姐的帮助,儒念能够借助画卷偷偷去到我们去不了的地方探查,可我还是觉得不够快……”
这时有人建议道:“要不干脆越狱吧!我实在担心公子的情况,不如直接光明正大地将引安搜个底朝天。”
好几人都附和了他的话,可见众人内心的焦急。
然而解飞光却道:“若要越狱……现在还不是时候,至少要等找到公子,否则便是落人口实,主动走进了对手给我留下的陷阱中——你们也看到了,引安中的朝家人手与日俱增,若我们只是盲目寻找,恐怕还没找到公子,就会被他们一网打尽,那样就得不偿失了。”
便又有另一个人建议道:“要找公子,仅凭我们还是有些束手束脚,何不假二位小姐之手?至少她们都在明处,我们可以拟定一个计划,让她们来执行,我等则在暗处辅助。”
“按照公子的意思,必然不想将二位小姐卷进来……”解飞光沉吟片刻,最后抬起头来,目光坚定道,“但如今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
离相月坐在上首,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下方的人,声音飘渺却令人不寒而栗:“把你说的话,再说一遍。”
那人俯首撑在地上,被头顶的威压压得喘不过气来,闻言连忙道:“是……属下遵命!”
“禀门主大人,瀛洲、彭海等地发生叛乱,另外驻扎在北洲的太微府也整顿人马,向着济延攻来……”
“除此之外,那太微府左垣左执法照钧铭突然从微宁杀出,一路上经过数城大开杀戒,还扬言要一直杀到……杀到门主面前!”
“幸好有连大人拼命阻止,才不至于让他将城中人尽数屠灭,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离相月冷冷追问。
就听那人颤巍巍道:“可是连大人终因身受重伤不敌照钧铭,被那贼人斩于剑下……听说、听说他脑袋被砍下后,躯体仍旧维持着抵挡阻止照钧铭的动作……直到身躯被对方暴乱的灵力碾碎湮灭……属下等人拼死上前,也只在灵流中捡到了这个……”
他说着将一个包裹在布帛中的长条状物事呈给了一旁候着的易北冥。
久久的沉默。
而后只听离相月轻声道:“将那件东西……呈上来罢。”
易北冥将布条放在离相月面前的桌案上,无声退下。
良久,离相月缓缓掀开布帛,看到了里面包裹着的东西。
——那赫然是一柄被鲜血浸染的断剑。
***
朝闻歌的剑法独具一格,且功体圆满无缺,在万年前便已是人中翘楚,玉苍鸾与竹栖砚两人合力,才勉强破解其剑招,却尚不能与之战个平手。
于是在玉苍鸾不管不顾地挡在竹栖砚身前,要替对方接下朝闻歌一剑时,渡松乔径直出手,直接将两人带到了下一个幻境中。
“你的剑已经乱了,再比下去也没有意义。”渡松乔无情指出。
玉苍鸾:“……”
说话间,两人眼前显现出一片竹林云海的景象。
玉苍鸾随竹栖砚走上前去,就见竹林之中,两道气息正在紧紧纠缠着,一者凛若寒霜,一者飘若流风,剑气激荡,震得涛声阵阵,身处其中,便能感到清风挟着雪花拂面而来。
二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林间若隐若现的那两道身影,果然听渡松乔的声音带了几分严肃:“这便是我曾观摩过的,玉奉圭与衣轻尘之间的那一战。”
虽然仅是两道模糊的身影,但二人周身的气息都十分独特而强烈,仿佛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不仅是渡松乔的一段记忆,而就是那两人万年前留下的投影。
衣轻尘的剑便如他的名字,剑身轻若微尘,出招时却能瞬间掀起狂澜吹雪漫天,一剑挥出可包含开天辟地之威,又能在下一刻收敛成分花拂柳之意,剑在其手如在其心,收放自如,却又每一招都干脆利落。
玉奉圭的招式却有些出乎玉苍鸾的意料。
他先前虽与对方交过手,却并未看过此人认真使用“玉字十六诀”的模样,只道是此人之多智近妖狡诈奸猾,全然不似玉家人的风骨。可是今日从玉奉圭与衣轻尘的对战中,他却看得出来,对方不仅一招一式尽得《琨瑶心经》真意,且将“玉字十六诀”用得炉火纯青,甚至让他这个旁观者都看得心潮澎湃。
便听渡松乔说出了他的心声:“即使已经在心中钻研过无数遍,但每一次体会的时候,还是想要称赞一声绝妙!”
对方说着轻叹一声:“可惜终究无法与他二人亲身一战……”
话音未落,却见玉苍鸾已提剑上前,凌空迎上了衣轻尘轻飘飘挥来的一剑!
转眼之间,玉苍鸾便和那两人过了数招,渡松乔看在眼中,方才叹息的话语马上止住。
就见另一边的竹栖砚亦上前一步,望向玉苍鸾交战中的身影,缓缓勾起唇角:“有趣,不过二位前辈对一个后辈,多少有些不讲武德……”
他说着手中折扇一转,化成一柄青剑,缓步向竹林深处走去:“不如,也让在下来会一会两位前辈罢!”
语罢,便见青色衣角一闪,竹栖砚持剑悍然插|入了战局。
“呼呼——”林中风声愈甚,剑吟不绝,今古交错,虚实相生,剑气涤荡,剑意澎湃卷向四周。
凛冽的剑势中,几道身影在竹林间不断闪现,一时是针锋相对的衣轻尘与玉奉圭,一时是默契交战的竹栖砚与玉苍鸾,一时是请招喂招的先人与后辈,一时是挑战应战的第一人与后来者……
不同的身影交织又重合,数股剑气碰撞又融合,激荡四野的剑意之中,但见飘零的竹叶转眼化作满天飞雪,九重霜剑落地凝成竹海林涛,恍惚天地颠倒、时空反转、因果再现。
渡松乔旁观着这一切,忍不住胸中激荡,由衷感慨道:“好、好、好!我没有看错——果真是后生可畏!”
四人的剑意攀至顶峰,剧烈交锋相撞的一瞬,幻境中灵光大盛,而后只听“轰隆隆”几声巨响,磅礴的剑气灵流刹那间将这一整片小空间震得粉碎!
下一刻,玉奉圭与衣轻尘的身影转眼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四散零落的碎片景象之后,渡松乔的身影缓缓走出,来到了玉苍鸾的对面。
“小子,”他双眼微微发亮,看向手持长剑迎风而立的青年,“现在,轮到你我决战的时候了!”
第348章 覆巢之下(终):天生疏狂
算惜年躲在廊后,屏息紧紧注视着远处巡逻的修士。
算未予宣布重返家主之位后,便立即限制了算怜已与算惜年的行动,美其名曰害怕刺客针对二人,实则是变相地分别将两人囚禁了起来。
然而算忧生下落不明,算惜年怎么肯坐以待毙,她用了点手段蒙蔽了自己住处的阵法,这才得以偷偷跑了出来。
听说算忧生被刺重伤,算惜年心中担忧极了——而且更令她不安的是,算家以血寻亲的术法竟然无法找到算忧生的下落,这可是连寻找算悯心的时候都没有出现的状况。
算惜年悄悄在引安各处寻找兄长的踪迹,却始终没有任何线索,她心急如焚,便将目光投向了算家的禁地。
眼看着那些巡逻的修士逐渐走远,算惜年眼神变得严肃,就在她打算动身的时候,一只手忽然从后面悄无声息地按上了她的肩膀。
算惜年猛地转头,手中剑瞬间就要出鞘,又在看清来人时迅速按住了动作。
“解先生?”算惜年震惊道,“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
“这里不方便说话,”解飞光轻声将她带到一旁,拿出一张画卷,“我们进去说。”
算惜年随对方进入画卷之中,才发现千儒念也在这里,她顿时了然:“你们也偷偷溜出来了?”
千儒念点点头:“和三小姐一样,我借着怜已塞给我的书卷,得以暗中在算家中探查,可是却一直都没有收获,所以想起了这处上次公子曾带我来过的禁地。”
解飞光则在一旁接道:“算家禁地需要算家血脉才能开启通过,从画中世界穿行虽然隐蔽,却也不能越过这一道关卡。况且经过我们的打探,禁地之中如今连一幅可供凭依的画卷也没有,我们只好另想办法,谁知去找三小姐你时,才发现三小姐已经不在屋中了——小姐的术法精湛,竟将我们也骗过去了。”
算惜年挠挠头:“看来反倒是我延误了你们的计划。”
“三小姐言重了,没有的事,”千儒念连忙摇头,“三小姐恰好来到这里,时机刚刚好,我们正好有个计划,需要三小姐帮助。”
算惜年正色道:“但说无妨,我必鼎力相助。”
解飞光便道:“我们会掩护三小姐进入禁地,三小姐进去的时候,把这幅画也带在身上。”
他说着将一幅卷轴交给算惜年,算惜年接过来,就听解飞光继续道:“这样我们的人就可以跟随小姐进入禁地,协助一同探查。若是在里面发现了公子,就可以通过卷轴借助画中世界将公子带出来,若是……里面还是没有公子的下落,小姐也可借助卷轴离开,以防打草惊蛇。”
事不宜迟,三人一拍即合,算惜年回到现世之中,在其他人的掩护之下悄悄潜入了算家禁地。
但出乎众人所料的是,算忧生并不在这里,不仅如此,算惜年还从禁地深处感受到了一股令人十分不安的气息。
她曾听兄长说过,禁地深处是算家老祖的闭关之地,可是老祖不是刚刚与朝家老祖交过手,还成功将对方逼退了么?
心情愈发沉重,算惜年借着画卷离开了禁地,向其他人告知了在禁地里一无所获的消息。
“怎么会这样?”众人愈发心焦,“我们就差把引安翻个底朝天了!”
更有人担忧道:“我怕……我怕家主他对公子……”
“不会的!”众人立时纷纷反驳,“公子绝对不会死的!”
“若要公子的命,便将我这条命也赔给他!”
“……”
眼看众人情绪激动,一人忍不住道:“我说诸位,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们还是想想公子到底会在哪里吧——不过这件事也真是奇怪,我们明明找遍了每一处,你们说,难道引安还能有什么密道密室之类的,让算未予用来藏人么?”
听到这句话,一直沉默不语的算惜年突然眉头一动。
“确实……有这么一个地方。”她猛地抬头。
那曾是从前她和算悯心偷偷溜出引安时用的一条密道,除了她二人没有别人知道,而自从算悯心出事后,她自责万分,便总是有意无意避开了它的存在——她时常忍不住去想,若是一开始她没有带着弟弟背着大家从这里离开算家,是不是悯心便不会遭此一劫了?
可是如今,算惜年站在密道入口,却恨不得自己能早点想起这里来,因为冥冥之中的血缘指引着她,告诉她哥哥就在这里。
算惜年再也顾不上什么,一剑劈开入口处的重重封印阵法,顿时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鼻而来。算惜年拿剑的手一抖,飞身朝血腥味的来源处走去,在看到角落里的人影时,鼻头一酸,眼泪瞬间喷薄而出。
“哥哥!”她尖叫着扑过去,将那道人影抱起来,急声唤道,“你、你怎么样?!”
躲在画卷里的解飞光几人见状,也立刻都跑了出来,围在两人身周,纷纷开口唤道:“公子!属下来晚了!”
“公子……你怎么样?”
“公子……”
算忧生面色惨白,嘴唇青紫,无知无觉地躺在众人簇拥中,算惜年的眼泪一滴滴滴在他冰冷的脸上,看到他的眼睫微微颤动,顿时面色一喜:“哥哥!你听得到么?我是惜年、我是惜年啊!”
算惜年将手搭在他手腕上,紧接着感知到什么,刚刚缓和的脸色瞬间变了:“什么……”
她用颤抖的手仔细探了探对方的脉象,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颤声道:“你的经脉……怎么会……”
周围的人纷纷愣住,紧接着只见解飞光推开众人,扑到算忧生身旁,抬手探过对方体内,而后脸色立刻变得煞白:“公子他……公子他……”
旁边人拽住他,急声问道:“公子怎么了?”仔细一听,话也是抖的。
解飞光抬起眼来,茫然地看着众人,六神无主道:“公子的丹田被下了剧毒,如今灵力尽失……已经、已经……”
他的话未说完,一旁的算惜年突然将算忧生的手臂搭在自己肩头,将人靠在自己身上,一把站了起来。
“我要带他走。”算惜年双眼通红道,“我要找人救他……我现在就带他离开引安!”
解飞光看着她喃喃道:“三小姐……”
说话间,只听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道不怀好意的声音响了起来:“果然来了啊……瓮中捉鳖,真是个好计策——众人听我号令,里面的人意图行刺大公子,被我等当场拆穿,今日在场之人,格杀勿论!”
众人震惊无比,更有人愤慨道:“休要信口雌黄!你们这些人才是要陷害公子……”
话音未落,却听“唰”地一声,算惜年已抽剑在手,扶着算忧生朝外走去,厉声应道:“黑白对错,尔等心中自有分辨,今日我算惜年要带我兄长离开——谁敢阻拦,休怪剑下无情!”
周围的人只愣了一瞬,便各自拔|出武器在手,护在算惜年左右,齐声道:“我等誓死追随公子,保护三小姐!”
“谁敢伤害公子,就从我等尸体上踏过去!”
在他们身后,解飞光缓缓站起身来,手中握着传讯的玉符,向其他人沉声吩咐道:“诸君,公子遭到歹人陷害,今日我等誓要护送公子离开引安——儒念,劳烦你带上二小姐借着掩护离开;潜伏在引安中的诸位,还请助我等一臂之力;还在狱中的众人,不必再等了,现在,我们就一起冲出去!”
***
朝别赋坐在主位上,听到动静时睁开双眼看向来人:“情况如何?”
“禀家主大人,”冽九章向他回道,“算家主已经按照之前的协议,将南洲诸城的守城大阵向我朝家人马尽数开放了。”
“呵呵,都说算家最重视血缘亲情,算未予这个懦夫为了自己的家主之位,却能够出卖自己的儿子和家主的权能,还真是可笑。”朝别赋冷笑一声。
他说着面色沉了下来:“让封长隽他们加紧动作,毕竟算忧生即便到了今日这种境地,也难保他和他的人不会有后招——让我们收买的那些算家长老也行动起来。”
朝别赋的目光阴鸷:“本家主和算忧生交手这么久,也是时候该做个了断了。”
冽九章连忙应下,又迟疑道:“但南洲的城池领受算家照拂时日久远,又似乎对算大公子有着超乎寻常的信任,或许并不会马上接受朝家的管理,且算家之中还有许多能人高手,若他们反对……”
朝别赋却斜他一眼,冷哼道:“阳家千家御家,哪个不是在自己的属地上盘桓许久?覆灭之后,他们的属地城民不是照样投靠了新主,直至今日?而‘信任’总是能打破的,尤其是对一个人的信任,至于有人反抗——”
朝别赋看向门外:“本家主为他们准备了一位绝佳的对手呢。”
冽九章随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不知何时,一个半大少年的身影出现在大殿门口,与对方纯黑双眸对视的瞬间,冽九章自心底升起一股无比寒冷的惧意。
就见那少年嘴边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意,缓缓开口道:“这一天……本座等了很久了。”
***
梦红拂在亭中紧张地走来走去,不时朝着远处的空中张望着。
却吟啸站在一旁,不一会儿忍不住道:“你在这里多绕几圈,阁主也不会早到片刻的。”
梦红拂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向他嗔怒道:“我担心阁主嘛!你说,怎么最近每一次他出远门,总会发生些不好的事呢?”
说着想起什么来,暗暗咬牙道:“说起来还是都怪那个竹栖砚,两次劫走阁主,将他置于危险之中,下次再见到他时,你记得替我狠狠教训他一顿!”
却吟啸正要回话,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两人耳边响起:“那么,我先多谢红拂肯为我出气了。”
二人一同转头看去,便见霓临沨坐在轮椅上,已经落在了小亭中,而护在对方身边的,竟然是太微府的人。
两人连忙行礼,梦红拂有些气势不足地解释道:“我、我就是随口一说,阁主休要取笑我了。”
霓临沨笑而不语,转头看向那些人:“既然已经送到,还请各位早些回去罢,顺便替我向雁首席传达谢意。”
待到太微府之人告辞离开,梦红拂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一边上去推霓临沨的轮椅,一边问道:“阁主,你怎么和雁首席的人一起回来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在中洲没受伤吧?”
“此事说来话长,”霓临沨轻叹一口气,向她无奈笑道,“不如我们回去慢慢说吧——对了,莫何妨现在何处?”
听到这个名字,却梦二人及身后一众听澜阁之人都变了变脸色,片刻后只见却吟啸上前回道:“禀阁主,那人……已经被主公关进了地牢,等候发落。”
***
天地间开始落雪。
纷纷雪幕之中,玉苍鸾手持“青琅问玉”,与渡松乔遥遥相对,一人眉目凛然,一人白发张狂。
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小岛上,竹栖砚在竹林中翩然而立,他将手中折扇一转,化作一只竹笛横在唇前轻轻吹响。
一道裂冰之声过后,雪中的两人同时动了!
“青琅问玉”割开风中霜雪,剑锋被寒意裹挟,一瞬间刺向渡松乔面门。
渡松乔左右侧身躲开玉苍鸾迅疾的攻势,而后腕间拂尘甩开,三千尘丝如绕指柔般缠上玉苍鸾剑刃。
二人的身形在风雪中交错闪现,凌厉的剑光划开白茫茫的天地,你来我往间,仿佛是以一招一式在画卷之上留下一笔一画,剑光如墨,笔走如锋,绘出一卷肃杀之意。
俄而剑鸣声与笛声遥相呼应,玉苍鸾在半空中持剑转身,身前万千霜剑成片拔地而起,一路朝着渡松乔所在之处攻去。
渡松乔抬掌拍碎冰霜,拂尘一挥间,四周的落雪一瞬间静止下来,紧接着他手腕翻转,空气中顿时掀起一道道灵力的瀑流,裹挟着风雪向着玉苍鸾所在之处拍去。
玉苍鸾剑刃转动,顿时雷光自剑尖凝出,化成无数飞鸟嘶鸣着撕开灵流,而后聚成一股冲向渡松乔面门。
渡松乔白发翻飞,眸中映出撕裂天地的雷光,却是不闪不避,下一刻,柔软无骨的尘丝瞬间化作罡劲剑气,如同猛兽的利齿一般将雷光咬得粉碎。
刹那间粉碎的雷光照亮了整片空间,接着一道身影突破光芒,渡松乔两眼之中闪烁着兴奋的光亮,抬手时两袖中掀起猛烈的罡风,织成密集的剑网,铺天盖地地朝着玉苍鸾罩了下来!
伴随着急促凄厉的笛声,玉苍鸾仰头望向笼罩自己的剑网,目光渐渐沉下来,只见他并指抵在剑身之上,周身寒气凝成实质,而后“玉字十六诀”顷刻而出,玉苍鸾向前迈出一步的瞬间,四周寒霜化成锋刃,将所有剑气尽数绞碎。
玉苍鸾纵身跃起,身形一瞬闪现到渡松乔面前,霜雪在身周聚成一张巨口,朝着对方的身形一口咬下。
渡松乔撤身后退,灵力刹那间化成长剑将巨口捅穿,而后继续暴涨成一只庞然巨蛇,与霜雪凝成的猛兽撕咬在一起!
半空中,剑气激烈碰撞,两只巨兽凶狠缠斗,你追我赶,难分高下。
高亢的笛声中,只见渡松乔扬手一挥,兽影一瞬间被磅礴的剑气震碎,而后四周景象丕变,原本的空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广阔的星海。
但见渡松乔的身形悬在半空,身后星斗随他动作一颗颗坠落,倏然化作一柄柄巨剑向着玉苍鸾攻去!
玉苍鸾抬剑相迎,脚下平静的海面刹那间掀起惊涛骇浪,滔天的巨浪吞没坠落的巨剑,紧接着继续上涌,一路漫过天际,直到吞没整片星海。
一时间天地倒转,漆黑的海面化作飘渺的云气,整片空间化作白浪翻涌的云海,翻倒的星斗自天边落下,变成了云海之上的一只只小舟。
笛声渐渐变得悠扬,白茫茫的云气间,只有一座孤岛屹立在中央,一棵沧桑古松矗立其上,松下则站着一道挺立身影,对方神情倨傲,白发与拂尘一同,被四周狂乱的剑气灵流吹得飞扬。
渡松乔并指为剑,拂尘一甩,顿时剑气从指尖迸发而出,顷刻间直冲云霄,贯穿天地,而后剑光向四周扩散开来,淹没孤岛云海。
就在这片刺眼的白光即将淹没天地之时,但见玉苍鸾的身形突然出现在天地边缘,手中剑挥出一道剑气,竟从满眼纯白之中割下一片黑暗。
一瞬之间,仿佛是白昼化为了黑夜,至阳催生了至阴,昨日渡向了明天。
剑气还在不断暴涨,黑白之间渐渐形成一道明显的分割线,四周风雪声暂止,就连笛声也飘渺如从极远之处传来,而两人身处分界的两端,无声对峙着。
一瞬间,身边的一切都消失不见,二人仿佛身处时空的尽头,一切皆是混沌的、静默的、原始的,让人无端生出无限的恐惧与迷茫,似乎不知从何而来,到哪里去。
而后一剑挥出,划分黑与白,一剑挥出,区分昼与夜,一剑挥出,分辨阴与阳,一剑挥出,分割天与地,一剑挥出,裂分时与空。
混沌之中,一切都失去了意义,唯有手中一剑,能够划定此身存在之形,唯有剑锋相交的瞬间,能够在这个世界刻下此生的轨迹!
然后万物生发、日升月落,然后阴阳交织,时空轮转,迸发的剑光中,渐渐出现千万种声音、千万种色彩、千万种可能。
衍生的万千剑意不断凝结聚集,剑意之中,似有无数画面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挥剑之后的胜负、生死之中的顿悟、天生不凡的孤僻、藐视一切的狂傲,尽数化作奔涌不息的浪花,在浪潮攀至顶峰的那一刻向天一击,就算跌得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一瞬间,时空破碎,天地失色,耀眼的剑光将此间笼罩,而在天与地的尽头,两道身影被剑意的浪潮裹挟,如必将相撞的两朵浪花,怀着义无反顾的决心,提剑奔向对方——
万年之长,朝夕之短,一生胜负,半生疏狂,尽付这一剑。
嘶鸣泣血般的笛声穿透黯然失色的天地,重新在耳边响起,为一曲划上终了的句点。
渡松乔收回手来,望向对面一身霜冷剑意尚未收拢的青年,面上露出餍足的神色。
只见他缓缓勾起嘴角,大笑三声,仰头叹道:“哈哈哈——痛快!”
下一刻,他的身影向后仰倒,从半空中急急向下方的小岛坠去,如同浪潮退去时从顶端落下的那一朵浪花,在落回海面的前一刻倏忽消散不见。
但见岛上,唯一座小院、一棵古松、一张石桌,一如万年之前。
第349章 上善之水(一)
玉苍鸾站在岛上,沉默地注视着面前那棵苍劲松树——不久前他们来到这里时,这棵树倒在院中,看起来早已在当年的劫难中死去,如今却又死而复生,其中的灵力正在运转着,树叶发出淡淡的光芒,支撑着这个新生的试炼之境。
细雪无声,缓缓覆上松树的枝干。
“唉,”这时一道身影走到玉苍鸾身旁,只见竹栖砚扬手,手中竹笛复又变回折扇,他与玉苍鸾一同望着松树,轻叹一声道,“这位前辈自己倒是尽兴了,却给我们留下了一大堆谜团呢。”
万年前发生在中洲的事,朝闻歌当年因何舍身封印天门,又如何与玉奉圭结怨,他是否与玉家灭门有关,而如今为何又要突然破开封印、究竟打算做什么——对于这一切,他们还是一无所知。
玉苍鸾沉默片刻,走上前去,抬手轻轻抚过那棵松树的树干,沉声道:“看来不能就这样离开中洲。”
竹栖砚转过头来看他,挑了挑眉:“哦?那么接下来,你想去哪里?”
玉苍鸾与对方对视,面色有些无奈道:“你早已猜到了,不是么?”
竹栖砚向他勾了勾嘴角:“毕竟能让朝家老祖入局,可是不可多得的事,这样的热闹,万年前不曾得见,如今可不能错过了。”
玉苍鸾收回扶在树干上的手,在面前暗暗握紧拳头:“还有‘魂契’……你体内曾被种下此物,雾赦己与渡松乔皆因朝闻歌的‘魂契’而死,无论如何,都要查清它的来由。”
竹栖砚若有所思地按上自己心口,故作一叹道:“可惜,我的‘魂契’已经被彻底摧毁,不然也许还能利用一下。”
“别胡思乱想了,”玉苍鸾抱臂看着他,冷哼道,“此事绝无可能。”
“说起来,除了朝闻歌,雁孤宁也会使用‘魂契’,这本该是个突破口的,”竹栖砚抬头看他,笑道,“原本我是想从那位首席大人嘴里多套出些话来,可惜他是个锯嘴葫芦,那时在太微府中,看似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实则竟不肯对他和他师父的事多透露半分呢。”
玉苍鸾接下他的话:“所以剩下的线索,就只能从朝家来找了。”
“正是如此,”竹栖砚说着目光中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朝家人的嘴,肯定没有首席大人严实。”
他将折扇在指间转了几圈,想起什么来,向玉苍鸾道:“说起来,你还没有去过平都罢?正好前两次去平都时都太过匆忙,没能留意朝家的风景,这一次,我们可以好好看看——说不定顺便还能和熟人叙叙旧呢。”
***
算忧生在一阵蔓延全身的疼痛中醒了过来。
入目便是一张挂满泪痕的脸,算忧生心中一痛,开口哑声唤道:“怜已……”
算怜已见他突然睁开眼来,面上顿时露出了喜色,马上拿起腰间挂着的一串铃铛晃了晃,然后拉过他的手攥在了自己手里,一边关切地望着算忧生,一边在他手里飞快地写字:“哥哥,你感觉怎么样?”
算忧生感受着自己枯竭的经脉,勉强提起嘴角,抬起另一只手拍了拍算怜已放在自己掌心的手,轻声道:“怜已放心,哥哥没事。”
不想算怜已听罢,直直看着他,眼中泪水直接夺眶而出,“啪嗒啪嗒”落在了两人交叠的手上。
算忧生伸出手去,想要摸摸对方的头安慰她,正在这时,却听房门被轻轻打开,紧接着一大堆人争先恐后地挤了进来。
为首的人正是算惜年,只见她一身风尘仆仆,脸颊还有未干的血迹,发髻也散了开来,看上去却不显落拓,反倒有了几分潇洒之意。
“兄长!”算惜年坐在床前,望向算忧生的目光既激动,又似乎含着几分压不下去的忧虑,“你醒了!”
“嗯,”算忧生轻轻点头,却是问对方,“惜年,发生什么事了?引安还好么?”
算惜年面色一沉,偏过头去不肯说话,算忧生见状,心里隐隐有些预感,便将目光转向其他人,众人无法,只得推搡着解飞光上前。
解飞光只好硬着头皮,迎着算忧生的目光解释道:“公子,家主他重新掌权,将你幽禁在了密室之中。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却被家主的人诬陷为意图刺杀于你,无奈之下,三小姐只好与我们带着你一起离开了引安……我们如今,正在南边的城中暂留。”
他话语间避重就轻,如何瞒得过算忧生?就见算忧生紧紧盯着他,缓缓道:“飞光,事到如今,你们也不必迁就我的感受了,直接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我吧——是不是父亲他做了什么?否则,即便你们将我救出,也不必如此匆匆地离开引安……”
说着目光投向一旁双眼红肿的算怜已,声音忍不住轻了些:“……还带着怜已一起——告诉我,引安,到底发生了什么?”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同时静默了一瞬。
紧接着,只见解飞光望着算忧生,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他这一动作,周围一众幕僚也纷纷跪下,而算惜年则咬了咬牙,将头扭得更偏向另一边。
算忧生有片刻愣怔,就见解飞光深深看着他,沉声道:“回公子的话,是属下无能,未能阻止家主……实不相瞒,属下等实在没有想到,家主他重回家主之位的第一件事,竟是、竟是宣布与朝家合作,甚至……将所有南洲城池的护城阵法向朝家开放了!”
“不仅如此,有几位长老也支持家主的做法,引安之中也添了许多朝家之人,属下等在公子出事后就被家主关入了地牢中,直到三小姐发现公子重伤,属下等实在无法再等下去,便索性越狱而出,带着二小姐、追随三小姐一起逃出了引安……”
闻言,算忧生眼前一黑,一瞬间以为自己还在噩梦之中没有醒来,他抬手抵住晕眩的头脑,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谁知下一刻突然一阵气血上涌,算忧生忍不住弯下腰,猛地咳出了一大口血来!
一旁众人见状,纷纷慌张地上前来,手忙脚乱地替他擦拭血迹,想要将他扶起。
“公子……”
“公子!”
“公子保重啊!”
“大哥!”算惜年立刻转回身来,将算忧生扶着慢慢靠在床头,“你如今有伤在身,千万不可激动。”
算忧生抬起头来双目通红地看向她,接着抬手,颤抖着将她鬓边的一缕乱发别到耳后,轻声道:“惜年,是哥哥没用……让你们跟着受苦了。”
引安内外皆是朝家人手,算未予又是那种态度,算惜年带着他逃出,定是一路拼杀才能够离开引安,算忧生这样想着,拿手擦去算惜年脸颊的一滴血污,心中酸涩。
而后他转向周围的解飞光等人,深吸一口气道:“诸位,忧生忝为算家公子,未能照拂诸位,竟反让诸位屡次救我于危难之中,诸位对忧生的情义,忧生没齿难忘……我算忧生在此发誓,只要留得一口气在,定不负诸位救命之恩、追随之义!”
众人一时热泪盈眶,纷纷向算忧生拜道:“我等亦绝不负公子!”
算忧生压下澎湃的心潮,先安抚好一旁算怜已的情绪,而后向众人道:“你们来到这里,一定已经有所计划了吧——现在,将南洲的详细情况说与我听吧。”
这时却见算惜年一把站起身来,对他道:“哥,你现在身体太过虚弱,还是先休养为上,剩下的事,交给我和解先生他们即可,你不用操心了。”
说着以眼神向算怜已示意,算怜已会意,连忙将一瓶丹药从袖中拿出,塞进算忧生手中,一边朝对方眨眼,那意思自然是让算忧生服下丹药好好休息。
算忧生摇摇头道:“我并无大碍……怜已、惜年,你们先下去休息……”
然而二人并不肯妥协,反倒一左一右挡在他面前,大有算忧生不听她们的便誓不罢休的模样。
算忧生无可奈何,偏偏自己的幕僚们这次也站在算惜年那边,对他的暗示求助视而不见。
算忧生无计可施,只好接过丹药来,率先妥协道:“好罢好罢,我会服药休息……但是惜年,我也算逃离引安的一员,了解当下的情况,也是理所应当罢——你们在旁边商议,让我旁听一下总可以吧?”
算惜年知道他总不肯放下心来,于是点头答应了算忧生的要求。
众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将当下的情况汇总了起来:
“鹤少巽已经联合了不少人,一同反抗朝家人入驻算家城池,我们离开引安后,少巽也立刻联系了飞光,让我们将公子送去他那里。”
“只是离开引安一路追兵不断,我们只好暂时在此休整。此外,我们也安排了同伴们假扮公子前往其他地方作为掩护……”
“但引安失去了大部分属于公子的人,只怕家主与朝家的勾结会更加紧密,我等也无法预料,他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算忧生听得蹙起眉头:“父亲所为,背后必然是朝别赋的阴谋,我们必须加快动作,打破僵局。”
“以我所见,不如先去一趟泾门,请通古去联合说家、卜家等人——他们与算家联系最深,千百年来世世代代生活在南洲,必不会轻易放弃属地,将之拱手让给朝家,让他们守住所在的城池,一来可以倒逼父亲,二来可以借助这些世家中大能们的力量守护南洲,不让朝家得逞。”
千儒念这时关切地看向他,忍不住道:“可公子的伤势同样拖延不得!我们找来的丹药虽然有作用,却也只是暂时压制公子丹田内毒性的扩散,若不尽快寻来解药,恐怕……”
他没敢再说下去,但众人却都明白他的意思,一时间屋内又安静下来。
算忧生沉默着,一旁的算惜年也看出,算忧生从醒来之后,便一直在回避讨论这件事。
思索片刻,她出声道:“哥,你的情况并不乐观,我觉得儒念哥说的对——况且我一开始带你离开引安,也是为了给你治伤,其实我……”
她话未说完,忽听门外传来一人的声音:“三小姐,君姑娘来了。”
算惜年面上顿时一喜,连忙道:“快请她进来!”
***
就在五洲各处都在动荡不安的时候,留守在平都的雪明禅却迎来了一位意外的来客。
“爹?!”雪明禅看向鬼鬼祟祟溜进自己府中摘下头上兜帽的老头,一时间喜出望外,他一把站起身来,话语中竟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你、你……你还活着!”
话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哽咽,就见雪毓戍三步并作两步走向他,狠狠将他抱住,痛苦流涕道:“儿啊……你知不知道,你爹我差一点就要见不到你了!”
雪明禅在他怀中狠狠咳嗽了几声,忍不住道:“咳咳……爹,你、你先放开我……你儿子快要被你……勒死了……咳咳咳……”
雪毓戍连忙将儿子放开,又狠狠在对方肩膀上捶了几下,没好气道:“你这臭小子!还敢埋汰你爹!我可是费尽千辛万苦,才从北洲那个鬼地方逃出来的!”
“什么?”雪明禅一边揉着自己肩膀,一边让雪毓戍坐下,“爹,雪家被灭后你去哪儿了?我托人找了你好久,都没有你的消息。”
闻言,雪毓戍的眼神顿时变得沧桑了起来,不禁叹道:“此事说来话长啊……”
第350章 上善之水(二)
却说当时离相月宣布取代雪家,并以雷霆手段镇压了那些反抗她的雪家人,这其中,雪崇祀等雪家直系的反对最为激烈,自然成了离相月祭剑的血,其他人见大势已去,顿时作鸟兽散,纷纷想尽办法逃离了雪家。
雪毓戍作为雪家一个旁支子弟,手中更是一点势力也无,原本以为只要自己好好躲起来当个鹌鹑就能万事大吉,可惜自己的兄弟姐妹们并不这么想,他们在某天夜里闯进他家里,把雪毓戍从被窝里拽了出来,架着他逃出了济延。
等雪毓戍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坐上了贼船,他试图和那些人解释自己对离相月根本毫无威胁,然而他们却用一种惊恐的眼神看着他:“毓老弟,你儿子可是太微府右垣右执法!你留在这里,离相月一定会用你来要挟他的!”
雪毓戍一听就慌了,离相月要对付他一个老头子他无所畏惧,可要用他来对付自己儿子绝对不行——于是雪毓戍便义愤填膺地加入了他们的队伍……和那些家伙一起躲进了深山老林里。
就这样,雪毓戍靠着自己的努力过上了担惊受怕不见天日的生活,这期间他试图从外界打听有关儿子的消息,最后都因害怕暴露而中途放弃了。
直到有一天,先前和他们一起同路逃跑、后来又分道扬镳的雪祝琅突然找到了他们,同时还带来了两位意想不到的人——一位是从前的雪三夫人千婉暮,一位是多年前便离家不归的雪家二小姐雪祈舞。
这三人来此不为别的,正是为了游说这些雪家旧人联合起来,从离相月手中夺回雪家的一切。
这些人从前哪个不是钟鸣鼎食的世家子弟,如何忍受得了如今朝不保夕的落魄生活?更何况雪祈舞信誓旦旦地说那位雪三夫人有制胜的法宝,必能打离相月个出其不意,于是众人当即响应了雪祈舞的号召,雪毓戍等零星几个人的反对声很快被压了下去。
那千婉暮施展了一道不知是幻术还是什么的奇怪术法,就把那么多人都带进了脚下的影子空间中——听说这片空间不存于现世之中,还能够随时移动——最重要的是,空间里宫殿楼阁一应俱全,可比他们之前的日子好多啦!
众人便安心留在这里,每日应雪祈舞的要求暗中筹备人马,或帮千婉暮做一些杀人放火的事。
随后的某一天,这里迎来了四个不速之客——竟然是早被朝家在全修真界追杀的朝家三公子一行。
雪毓戍不知道为什么千婉暮会把朝令辞等人带进这里,但雪祈舞似乎并不认同对方的做法,两人之间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就在那期间,雪毓戍不小心瞥到,千婉暮的左眼似乎有一刻变成了十分不祥的血色,紧接着那位跟在朝令辞旁边的锦衣女子上前,不知三个人说了什么,最终竟令雪祈舞妥协了。
朝家一行人就此在影子空间中住了下来,托他们的福,那段时间众人之间的气氛一直很微妙,直到千婉暮的死讯传来。
出乎意料的是,雪祈舞与朝家几人对此事似乎并不意外,甚至在那之后,雪祈舞还加快了联络各方人马的动作,雪家众人蠢蠢欲动,只有雪毓戍察觉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
就在千婉暮死后不久,有一次雪毓戍在议事结束后,碰到了刚从外面回来的雪祝琅,许是出于某种直觉,他多留意了对方几眼,然后便看到了一件十分诡异的事——
那雪祝琅在与雪祈舞交谈时,左眼会在某个时刻变成赤色,分明和千婉暮的情况一模一样!
雪毓戍心中发冷,有一股被某种不可描述之物盯上的感觉,让他每每回想起来都后背发凉。他没敢将这件事告诉别人,一来雪家众人早已热血上头,没人肯听一个老头子的胡言乱语,二来他有种预感,如果当时他多说一个字,立马就会落到和“雪祝琅”一样的下场。
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雪毓戍悄悄地收拾好了一个包袱。在雪祈舞宣布对相月门发动反击的时候,他混在雪家人与相月门混战的战场上,用屁滚尿流的速度逃离了北洲,又靠着倚老卖老装疯卖傻混进了中洲北边的修士队伍,一路上历经千辛万苦九死一生,终于成功来到了平都。
也许是上天看他这一路上太不容易,雪毓戍混进太微府时竟然没费多少工夫,他忍不住对雪明禅道:“儿啊,你们太微府真的不加强一下守卫么?好歹是太微府总部所在的地方啊,万一有什么叛党进来刺杀你们首席怎么办?哦对了,我记得有传言说,上一任太微府首席就是因此而死……”
啊,雪明禅看着絮絮叨叨个不停的老父亲,心里绝望地想,两任太微府首席都是叛党头子,真是完全不用担心这件事呢。
雪毓戍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明禅?”
雪明禅回过神来,忙向雪毓戍问道:“爹,你说你在雪祝琅眼中,看到了和千婉暮一样的血瞳?”
“对,那东西就像……就像会传给他人的诅咒一样!”雪毓戍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而且我总觉得其中透露出的眼神不像是常人所能拥有的,可是那眼睛又确实长在一个常人的身上,所以给人的感觉怪异极了……”
雪明禅总觉得父亲这个形容有些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于是他只好暂且将这件事放到一边,继续问道:“这么说,北洲现在,是雪祈舞和雪祝琅在带领着雪家旧部对抗相月门?”
“听说还有太微府的人参与……总之北洲已经乱成一锅粥了,”雪毓戍说着挠了挠自己头顶稀疏的头发,“不仅如此,我还觉得那个叫做桐扶疏的朝家人也不怀好意……诶呀,你爹我实在是搞不明白啊!”
雪明禅拍拍他肩膀,深表赞同。
父子两人一致决定将这些事先抛开,转而聊起些别的事来。
雪明禅打开雪毓戍带来的那个包袱,见里面装了几件母亲的遗物、几瓶丹药、还有自己留给父亲的符咒,除此之外,还有一块十分眼熟的令牌。
雪明禅惊讶道:“爹,你怎么拿着朝家修士的令牌?”
“唉,快别提了,”雪毓戍喝了口茶润润嗓子,继续喋喋不休道,“我进了中洲之后,发现朝家修士一直在往北边的海岸集结,而且从北海那边上岸的人查得特别严!你爹我没办法,只能使出浑身解数,从他们那儿拿到了一块通关令牌,这才得以一路来到平都……”
“朝家修士向北集结?”雪明禅一下子站了起来,“前段时间太微府的人不是刚破开他们的封锁么?难道说……”
他想到什么:“朝家要攻打北洲?!”
“但朝别赋不是刚宣布与算家联合,要率朝家修士进驻南洲么?”雪明禅在桌边踱步,十分费解道,“一面往北,一面往南,同时攻打两个较强的势力,就算是朝家也不可能做到吧……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不过他心里更想知道的是,雁孤宁了解这些么?为什么这段时间没有动静?对方又想做什么?
***
中洲,章涂。
作为朝家附属世家尚家的驻地,章涂城中这两日充满了忙碌紧张的气氛,路上不时有御剑带刀的修士队伍匆匆而过,白驹拉着装满货物的车马在空中穿行,街道上几乎看不见闲杂人等的身影。
“喂,那边那几个,你们是谁家的人?怎么还在这里逗留?”一个尚家修士朝着角落里徘徊的几道人影吼道。
就见其中一人顶着一张陌生却又平凡的脸抬起头来,向他焦急道:“回大人的话,小的、小的是兑家派来的人,只是我这位兄弟前段时间被阴家人陷害,不慎中了对方的毒,本以为服药之后已经治好了,谁知这个时候突然又毒发了!”
阴兑两家互相看不顺眼已久,前段时间更是因为两家家主帮助朝令辞造反被朝家主处决而愈演愈烈,两家都认为是对方害了自己,因而怀恨在心,时不时会有些小摩擦,朝家最近动作频繁,自然无意处理这种小事,而其他世家对此都习以为常,甚至有几分隔岸观火幸灾乐祸的意思。
因此尚家修士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他越过那人看向对方身后,果然见一个人人事不省地躺在地上,几个同伴则正手忙脚乱地朝他嘴里喂药。
于是尚家修士微微皱了皱眉,对他们道:“你们动作快点,治不好把他扔在这儿就行,队伍一个时辰后出发,耽误了进度,就让你们和兑家吃不了兜着走!”
“是是是!”那兑家修士忙拱手道,“多谢大人开恩!”
等到尚家修士走远后,这兑家修士才收回目光,就听身旁的人停下给同伴喂药的动作,朝他低声问道:“现在怎么办,老岳?”
“按照原先的计划来吧,”兑家修士,不,岳鸣渊也低声回道,“先想办法混进尚家,然后……”
“然后怎么样?”
略带笑意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岳鸣渊险些直接跳了起来,他连忙回过头去,瞬间对上了一张笑意盈盈的、熟悉的脸。
岳鸣渊的声音直接变了调,甚至忘记了自己还在伪装,他抬手指着紧挨着自己的两人:“怎、怎么是你俩?!”
“岳先生看起来很意外呢。”就见竹栖砚抬扇掩唇,只朝他露出一双笑眼,“在下二人不能出现在这里么?”
岳鸣渊瞠目结舌,却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徒劳道:“可是……你们不是……”正在被太微府四处追捕么?
仿佛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竹栖砚挥挥扇子,无所谓道:“这种事,习以为常就好,何必大惊小怪?”
说着反问他道:“倒是你们……樗盟主派岳先生来中洲,应该是联盟要进一步行动了吧?”
岳鸣渊挠挠头,含糊其辞道:“呃……这个嘛……”
就听竹栖砚继续不紧不慢道::“让在下猜猜……先前阴家与兑家之间的冲突,也是你们挑起的吧?还有在那之后,借着与算家联合的机会向中洲派来的大量人手,虽然被朝家封锁在了这里,却也趁机混入了各个附属世家之中,而太微府破坏封锁后,你们并没有像北洲那样匆匆退出,反而继续向中洲增派了人手,作为先遣来接应之后的大部队——对么?”
对方说的分毫不差,岳鸣渊只好尴尬笑道:“话虽如此,但我只是带着大家执行盟主的计划,其他的我并不知晓。”
说着忍不住反问对方:“二位突然出现在此地,又是所为何事?”
竹栖砚笑笑:“在下二人好歹也算联盟的一员,自然是前来助诸位一臂之力了。”
谁知听了他的话后,旁边有一人忍不住立刻反驳道:“你胡说!盟主通知过我们,你们两个已经不是我们联盟的人了!”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安静了一瞬,随后岳鸣渊无奈地叹了口气,而一直一言不发的玉苍鸾则在竹栖砚身旁发出了一声冷笑,接着开口道:“看来这次打赌,是我赢了。”
“哎呀哎呀,”闻言,竹栖砚面上露出了些许遗憾的表情,只是嘴边笑意仍是未变,“没想到樗盟主是如此绝情之人呢。”
“不过,”他又继续道,“就算不是联盟之人,凭岳先生与在下二人的关系,在下二人出手相助,也是应该的。”
岳鸣渊笑得愈发尴尬:“我看此事就不必麻烦二位……”
谁知竹栖砚却打断他,率先道:“岳先生来到章涂,是为了暗中推行灵币之事吧?”
岳鸣渊:“……”合着您连这个也知道了呗。
就见竹栖砚笑眯眯对他道:“关于此事,在下正好有一个可以一劳永逸的办法呢。”
岳鸣渊想到了什么,面色一变,连忙道:“我知道二位如今修为不凡,抬手之间便能令一城灰飞烟灭,但盟主千万叮嘱过我们不可……”
“诶,”竹栖砚却将折扇一阖,在他面前晃了晃,笑道,“若是那样做,岂非太过无聊——在下所说的,是更有趣的办法呢。”
岳鸣渊一愣,忍不住就反问道:“那是什么办法?”
话一出口,岳鸣渊立刻后悔了,果然下一刻,他就看见竹栖砚嘴角的笑意缓缓扩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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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在水收回按在算忧生腕间的手,表情有些凝重。
一圈人围着她,紧张地问道:“君姑娘,情况如何?”
君在水看了眼站在一旁的算惜年,示意对方出去说,然而算忧生却看穿了二人的意图,径直淡声开口道:“君姑娘,无须避开我,有什么话直接说就好。”
君在水又看看算惜年,见对方没有意义,便点点头道:“好罢……那我就说了——算公子,你体内的毒并不简单,或者说,你所中的不仅是‘毒’,更是一种‘诅咒’。”
“抱歉算公子,对于‘诅咒’,我也无能为力,”君在水认真看着算忧生,轻叹道,“我不想隐瞒你——你的丹田已经被毁,又因中毒时间较长,恐怕……恐怕要恢复灵力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
“我这里有些丹药,可以继续压制毒性在你经脉中的蔓延,但当务之急是尽快破除诅咒,”君在水看向周围的人,拿出一物来,“如果能够知道诅咒来源,便能对症下药,但破除诅咒之事,我却无法做到——这是我的信物,你们尽快带着算公子,去檀容找我师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