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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微令 长生漂泊 31690 字 21天前

“而且解开这道阵法的方法也不是其他,恰好便是——属于朝家的、那把能够开启天门的钥匙,对么?”

***

梣陵外,战斗已至白热化。

朝闻歌停下手中动作,望着面前之人,但见阳如镜长发飞扬,“虹霓垂冕”剑上虹光与红色披风相映,衬得她身影犹如天边一轮红日。

朝闻歌刚想凝起灵力,忽然间身前显出了一道阵法轮廓,瞬间让他灵气一滞,整个识海震荡了起来。

他瞪大双眼,抬手按住胸口,努力压制住翻涌的气血,咬牙道:“怎么会……你这小儿对本座做了什么?”

阳如镜抬眼沉沉看向这少年,冷声开口:“这是阁下自己种下的‘因’,今日,就让我来归还你的‘果’。”

朝闻歌向识海中探去,瞬间明白了什么:“是‘魂契’……你们用‘魂契’反过来对本座下咒?!”

阳如镜冷然不语,朝闻歌却突然愤怒起来:“是莫何妨那个叛徒——他还是背叛了本座!”

他怒目盯着阳如镜:“而你……你们利用一个屡次算计背叛听澜阁的人,真是天真得可笑!不怕他再一次对你们不利么?”

阳如镜握住“虹霓垂冕”,剑尖指向他:“听澜阁自会处理叛徒,阁下无权过问。”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朝闻歌大笑起来,“好……那本座就问些该问的事!”

他说着强行冲破自己堵塞的灵窍,无穷无尽的灵力从周身爆发开来,朝闻歌挥掌迎上阳如镜的攻击,咬牙切齿问道:“听澜阁究竟把朝家的那枚扳指藏在了哪里?!”

谁知阳如镜一边挥剑与他周旋,一边却抬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中并无多少情绪,却令朝闻歌心中无端一紧。

就见阳如镜开口沉声道:“那枚扳指,早已不在听澜阁了。”

“吱呀”一声,石牢的门被推开,浓重的血腥气顿时弥漫开来,依靠在墙边的人抬起头来,借着突然出现的灯光看清了走进来的人,莫何妨有气无力地笑道:“……你来了。”

冷画屏一手提灯,一手拎着一坛酒,走到牢中唯一的一张石桌旁坐了下来,低低应了一声,而后道:“我来……送送你。”

莫何妨轻笑一声,却是艰难地挪动着自己的身体挪到了石桌旁,这时他的模样终于显现在了灯下——只见他全身都被血浸透,右侧的半边身子露在外面的部分都已化成了白骨,一张脸变得苍老无比,右脸的白骨被披散的枯败白发挡住,显得无比落魄潦倒,再也看不到从前听澜阁长老、隅皋四杰之一的从容稳重模样。

冷画屏轻轻吸了口气:“你……”

“没事,”莫何妨向她艰难勾起一个笑容,“这是‘魂契’反噬的表征之一罢了。”

“不只是这样吧,”冷画屏垂眸道,“我听说,你与阁主他们达成了交易,愿意用自己体内的‘魂契’施下禁咒,反过来对朝家老祖的元神造成破坏。”

“嗯,”莫何妨想要做出点头的动作,但只是稍微动了动,他的嘴边便不由得溢出了一道黑色的血丝,莫何妨轻声道,“我说过,这是我应赎的罪……”

石牢中一时沉默,而后只听冷画屏盯着面前的酒坛,涩声开口问道:“莫何妨,你这一生……值得么?”

“你本是朝家老祖座下大将,被派来阳家卧底,却与先阁主结为至交,甚至在筹备听澜阁的过程中立下汗马功劳……可你却出卖先阁主致使阳家大乱、听澜阁元气大伤、太微府分裂、先阁主身死、阁主重伤。”

“但也是你,在主公最需要帮助时挺身而出,护着她二人来到西洲,甚至帮助两人重建听澜阁……还是你,在主公讨伐阳家营救阁主时从背后挥剑斩下了她的头颅,若不是她提前有所准备,恐怕真要死于你的剑下!”

“这样还不够,你暴露了自己朝家卧底的身份,从此离开听澜阁便罢了,可你还要回来……又毅然背叛了你的旧主,要替主公她们对他施下令咒做局——你这样兜兜转转、反反复复,究竟是为了什么?又到底求到了什么?”

“……”莫何妨沉默了许久,方才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

“如你所见,我这一生,一直在为他人编织骗局、一直在背叛自己的主人,渐渐的,连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什么时候是出于命令、什么时候是出于本心了。”莫何妨苦笑道。

冷画屏闻言抬起头来,看向他:“我只问你——你现在所说的,可是出自你的本心?”

莫何妨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这就够了。”

冷画屏这样说着,抬手拍开酒坛,如从前二人每一次对酌那般,为自己和莫何妨各斟了一杯。

她端起酒杯向对面举起,就见莫何妨颤抖着端起面前酒杯,用尽全力伸出手来与她碰了碰杯。

冷画屏这时又开口对他道:“莫何妨,你我朋友一场,你若还有什么愿望,都可以告诉我,我会帮你实现。”

莫何妨闻言,抬起头来隔着酒杯与她对视,片刻后勾起嘴角道:“多谢你,但我一生寥落至此,早没有什么所想所念了。”

冷画屏默然不语,只好将杯中酒液一口饮尽,莫何妨也饮下杯中酒,随机不免恍惚了一瞬:“这是……阁主亲自酿的酒。”

冷画屏低声道:“原来你还尝得出来。”

“这样的味道,我已尝了千年……”莫何妨说到一半,哑然失语,冷画屏同他沉默片刻,抬起酒坛为两人再斟了一杯酒。

就在这汩汩的水声中,只听莫何妨突然开口道:“我一直……都很后悔当年的事。”

冷画屏停下倒酒的动作,就听对方继续道:“我一生到此,算是做尽背叛之事——从前我常常会想,我这样的人,便是死后,恐怕魂魄也无所归……但回到朝家的这段时间,每每梦回,我却总能梦到那些在听澜阁的日子……不瞒你说,其实,我曾经幻想过……”

他接过冷画屏递来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然后缓缓道:“倘若、倘若真有来生,没有阴谋与背叛,没有世家与纷争,哪怕我变成了一个凡人、一只鸟、一条鱼……哪怕只有一日、半日、甚至片刻的时间,我也想回到听澜阁、回到这里——”

“……到那时,我还能向你讨一杯酒么?”

话音落下,只听“啪”地一声,莫何妨手里的酒杯落地,瞬间摔了个粉碎。

下一刻,他的身体向一旁无力地倾倒,轻轻倒在了地上。

冷画屏这时才抬起头来,愣愣望着对面空荡荡的位置,片刻后她眨了眨眼睛,一滴清泪便从她眼底滚落,无声滴进了手里紧攥的酒杯中。

第366章 以剑之名(终)

南洲大陆上,风起云涌。

随着算忧生自尽于引安的消息传出,很快他的绝笔信也传遍南洲诸城,信中字字泣血,见者动容,而他以死明志,更以死为局,为算家及南洲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其心自证,于是那些荒唐流言便也随逝者逐渐消散了。

而问浮元撤离后,南洲局势也有了转变。君在水、关雎洲等人奋起反抗,东洲联盟与太微府的人也前来支援作战,卜家主、说家主等皆为守城战至生命最后一刻,而算忧生的部下则尽数追随算忧生的脚步,带领众人与朝家对抗,直至献出性命。

南洲土地上,洒满了众人的热血。反观朝家修士,却因引安生变、问浮元与朝别赋突然撤回昀时、封长隽屡战屡败等一系列变故而人心浮动,先前的优势尽失,战局因此一变再变。

在引安那场动荡的最后,朝别赋被问浮元所救,侥幸在“三重血誓阵”中留下一命,只是他带去引安的朝家人手损失惨重,他也受到了“血誓”的作用身受重伤,不得已由问浮元护送回了昀时。

只是甫一回到昀时,他便听说了尚家伙同东洲联盟及太微府发动反叛、中洲大乱的消息,朝别赋气怒交加,急火攻心,头痛的痼疾汹涌袭来,让他直接昏了过去。朝家在各个地区的布置与调动,只好先交由手下负责。

就在各地剧烈动乱之时,却听说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了中洲之上,一人一剑所向披靡,所过之处朝家修士皆在他剑下退败,不多时竟已单枪匹马闯进了昀时之中,直言要取朝家主与算家主的性命,朝家派出众多高手,皆败于其剑下,无奈只得请出尚未动身前往南洲的问浮元。

问浮元现身于朝家大殿前,待到看清前来挑战的青年面孔时,他不由得眉毛一动,眼中露出意外之色:“……你竟然没死。”

那人闻声抬起头来,鬓边长发随风飘动,只见他剑眉星目,鹊冠玄袍,额间银色剑痕微微发亮——赫然便是本该死于渡松乔掌下的算无名!

却说彼时算无名与渡松乔拼死一战,被对方击落海中,奄奄一息之际,倚西楼留在他身上的术法突然与周围波动的时空产生了共鸣,将他拉到了一个独立于现世之外的时空。

那个地方一片暗沉,脚下是无尽深渊,四周是漆黑一团的混沌,头顶则是倒悬在半空中的、密密麻麻的剑阵,且那片时空与修真界隔绝,算无名用尽办法都无法回到现世,只得一边在此与母亲留下的幻影不停作战打磨剑法,一边寻找离开的方法。

直到不久前,一道熟悉的冰蓝色剑光突然在那片漆黑的空间中划开了一道缝隙,算无名抓住这一刻的机会,挥剑与那缝隙产生共鸣,终于回到了现世之中,这才知道,距离他被渡松乔打落坠海,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心中惦记着算忧生的安危,算无名匆匆赶回引安,却发现引安早已成了一座空城,城中人尽皆离去,而曾经算家宅院所在的地方竟然变成了一大片空白——所有的庭院楼阁与草木山石、连同算家门匾等,一切都消失不见了。

算无名在故地徘徊不停,又尝试了许多阵法,却始终寻不到故人的踪影。他终于意识到什么,转身往城外寻找,一番波折后,终于遇到了一个算忧生的部下,这才从对方口中知晓——自己离去后,算家乃至整个南洲,究竟发生了怎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得知算忧生被朝家与算未予联手逼至死地,算惜年与算怜已亦因此而殒命,解飞光、鹤少巽等一众属下皆为算忧生而死,算无名再也无法抑制满腔悲愤,当场立下血誓,要向算未予与朝家人报仇,而后他便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昀时。

此刻见到问浮元,算无名心中悲怒交加,当即抬剑化出剑阵,向着对方攻去,口中低吼道:“纳命来——!”

他的剑势凶猛狠厉,怀着无可阻挡之势冲向问浮元,问浮元惊叹于他修为提升之大,亦不敢轻敌,抬掌全力相对。

二人在昀时上空展开激烈交战,灵力碰撞产生的威压震颤着每个人的心。

算无名将周身灵力聚于剑尖,化作万千道剑影,朝问浮元四周包围而去,问浮元双掌相对,手心中凝出一团圆球状的灵光,紧接着那灵光不断扩大,直至包裹住他的身形,然后向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便听“铮铮”的剑鸣声中,问浮元的灵力瞬间吞噬无数剑影,而后直直向着算无名面门攻去,算无名抬剑抵挡,问浮元灵力再催,强大的威压在半空中不断聚集,径直将算无名压向地面。

而算无名亦不肯轻易放弃,但见他眉间剑印灵光闪烁,剑阵催到极致,剑影组成一道巨大的圆形阵法,生生扛住了问浮元的威压。

两股超凡的力量相撞,劲力将四周的空间微微扭曲,这时却听“啪”地一声——算无名手中的长剑竟突然断成了两节!

剑阵瞬间消散,算无名灵力强催挡住问浮元的这一击,顿时鲜血涌出,染红了眉间剑印。

他咬紧牙关,直视着半空中再次聚起掌力的问浮元,因愤怒而充血的双眼之中满是决绝之意。

转眼之间,问浮元的掌力再次向他砸来,就在这时,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算无名,接着——”

耳畔风声呼啸,俄而传来长剑嗡鸣之声,算无名头也不回,抬手接住一柄长剑反手一挥,顿时银白色的剑光划破天空,挡下了问浮元的掌力!

算无名举剑于身前,这才来得及仔细打量这把长剑——但见剑身修长,剑锋雪白如银,上面刻画着繁复的纹路,认真看去时,似乎还闪烁着星辰般的光芒,整柄长剑散发着温和却厚重的气息,仿佛在隐隐呼唤着他体内的血脉。

“这是……”

他转头看向来人,但见君在水立于不远处的屋顶上,衣袍被风吹起,却遮不住目光中的坚定,就见对方开口道:“这是阿酉用他一身仙骨所铸之剑——算家之仇怨,便由算家之人亲手断绝!”

闻言,算无名眼前顿时一亮,他并指缓缓抚过剑身,手中长剑立时光芒大涨,剑锋映出算无名眼中果决之意,只见他挥手挽剑,剑尖在半空中划出几道剑花,最后随他动作重新指向问浮元。

算无名压低眉头,身周现出一道又一道剑影,他纵身跃起,银白剑光灿若星斗,朝半空中的对手再度攻去!

***

雪祈舞走上台阶,一眼看到了立于台上的那道身影。

她压下心中讶异,维持着平稳的声调,向那人开口道:“我还未来得及登门拜访,没想到离门主就先找上门来了,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啊。”

对面的人向她转过身来,长剑竖于身后,离相月淡漠的目光落在雪祈舞身上,声音淡淡道:“我也没想到你离家出走多年,竟然还有回到北洲的一天。”

闻言,雪祈舞的眼中恨意一闪而过,她盯着离相月脆声道:“从前你野心勃勃,但好歹表面上还是为了雪家,我虽看不惯你,却也不便多说什么,索性远走散心——可你如今夺我雪家基业,杀我雪家血亲,我身为雪家子,岂能坐视不理?!”

听到她的话,离相月反而缓缓眯起眼来:“一众雪家子中,也唯有你有些手段与胆量,可惜了……你我终究不是同道之人。”

雪祈舞冷笑一声:“那就废话少说——雪家与太微府已将济延包围,你我之间的棋局,也该至终章了!”

话音落下,却见对面之人轻轻翘起嘴角,离相月向雪祈舞挑了挑眉,笑道:“我的好女儿——我什么时候说过,我的对手是你了?”

雪祈舞一愣,就见离相月继续道:“若只是你在布局,何须我亲自出手?我想见的,一直都是藏在你背后的那一位。”

她说着抬手,朝着雪祈舞挥出凛然一剑:“现在,是该现身的时候了罢……”

说话间,只见剑光如月,裹挟着冷冽的灵力向雪祈舞攻去,雪祈舞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刚想抬手接招之时,却见一道黑影从她身旁掠过,紧接着清冷剑光一闪,竟然接下了离相月这一击!

就见黑色兜帽被剑气挑开,露出了一张属于雪祝琅的脸,只是来人手中拿着的,却赫然是先前离相月送给千婉暮的那把佩剑——“千江水月”。

离相月将目光从对方手中长剑移向那张脸,然后缓缓接上了自己的话:“……我的婉婉。”

***

“不可能!!!”

随着莫何妨身死,咒令的效力迅速增强,朝闻歌动作变得迟缓,但他仍旧不肯相信阳如镜所说的话,“本座明明看到了——那把钥匙,一定就在听澜阁!”

阳如镜见状抬手一招,长剑便浮于身前,剑身之上散发出长虹的剑芒,瞬间驱散了周围空间的一切色彩,黑白的地界之中,唯有阳如镜身后的红色亮得耀眼。

“天无二日”领域展开,只见她缓缓开口,对朝闻歌淡淡道:“阁下看错了。”

朝家禁地之中,竹栖砚的话还在继续:“对了,话虽如此,在下在此好心提个醒——老祖可千万不要去听澜阁寻找那枚扳指的下落啊。”

见朝闻歌面上露出疑惑的表情,竹栖砚便好心道:“老祖还不知道吧,听澜阁早就与太微府联手,用朝家的钥匙给老祖做了局,要算计老祖呢。”

他说着掀起眼帘看了朝闻歌一眼,笑道:“不过相信以老祖的智慧,应当是不会上这么明显的当吧。”

“……”朝闻歌咬牙道,“本座可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区区几个千年小修的实力,本座岂会放在眼里?呵,别说笑了!”

却见竹栖砚微笑着晃了晃手中折扇,对朝闻歌道:“老祖不可轻敌啊……而且,谁说算计老祖的人,只有他们几个了?”

朝闻歌站在一地倒塌的石像里,面色顿时变得难看无比。

竹栖砚看着他的模样,不慌不忙道:“老祖别忘了,万年前你们一起击溃了千家一统修真界的大计,而今阳家、御家、雪家的覆灭都少不了澹相的推波助澜,那么她又怎么会放过主导一切的朝家呢?”

朝闻歌一手捂住胸口,狠狠瞪着阳如镜道:“没用的,即便这里的只是本座的一具分身,你们阳家的领域也对本座无效!”

他说着扬起头:“万年前,阳家不过是我朝家座下鹰犬之一,若非在对付千昼烈时功劳不浅,又让阳澄麟侥幸找到了可匹敌仙器的‘金乌浮铁’,它怎么可能跻身七大世家之列,而阳澄麟那个只会使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招的家伙,又怎么能成为一家老祖?”

闻言,阳如镜的面色一寒,她望着面前少年,声音渐冷:“莫非这便是阁下派出密探、设计搅乱阳家的理由?”

朝闻歌却冷笑道:“阳家本就是朝家的一颗棋子,自然是要在需要他平衡其他势力的时候让他发展,又在需要他倒下的时候让他衰落倒塌了——阳澄麟这么愚蠢,怎会明白这个道理?”

他看向阳如镜:“而你们不仅主动离开了世家的支撑,还偏要与一群如飘萍浮沫般的人为伍,岂不是自断后路?”

阳如镜却道:“阁下不会明白,听澜阁会有今日,全赖众人努力,世家的时代已经成为过去,彼此相争,最后只会两败俱伤——万年前如此,万年后亦如此。”

说话间,只见“天无二日”境界之中,整个听澜阁周围忽然升起数道阵法,一瞬间连通天地,将朝闻歌的身形罩了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朝闻歌忍不住瞪着竹栖砚道,“澹折桂做了什么?”

竹栖砚却笑而不语,只是向对方道:“只有在下回答问题,未免有些不公平吧——不如这样,老祖也回答在下几个问题,作为交换如何?”

见朝闻歌面露不屑,竹栖砚继续悠悠道:“或许……在下也可以告诉老祖,那枚扳指的下落呢。”

“什么?”朝闻歌果然露出震惊的神色,“你知道钥匙在哪里?”

下一刻,他便要抬掌隔空去抓竹栖砚,却见玉苍鸾上前一步,手中剑气一震,挡开朝闻歌的掌气,玉苍鸾挡在竹栖砚面前冷冷望着对面的人,面色渐寒。

竹栖砚从他肩膀后冒出头来,抬扇挡住自己的下半张脸,笑眯眯道:“说到底,这个合作不是老祖先发起的么?在下劝老祖还是遵守规则的好,否则老祖如此忙碌许久,却无法破除封印,于老祖而言应当是百害而无一利罢。”

朝闻歌动作一顿,便听竹栖砚又道:“在谈论扳指下落前,还请老祖为在下解答一个疑惑罢。”

朝闻歌不情不愿道:“你想问什么?”

竹栖砚便道:“‘降灵魂契’与《琨瑶心经》的关系,是老祖专门放在那书架上的吧——敢问老祖,这二者之间的关系,究竟是什么?”

朝闻歌先是沉默一瞬,而后将目光投向玉苍鸾,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你猜得没错,那个发现‘玉字十六诀’能够不受‘降灵魂契’影响、并且曾经进行调查的人,就是本座。”

“万年前,本座与玉奉圭及衣轻尘三人无意间潜入了这里,发现了‘降灵魂契’的真相,也是在这里,先祖对那两人悄悄下了‘魂契’之咒。但是后来本座却发现,玉奉圭他假装受到了先祖的控制为我朝家做事,实则根本没有受到‘魂契’影响。”

“这一点,就连先祖也没有发现,而本座当时太过天真,轻易便受到了玉奉圭的蛊惑,居然心甘情愿为他保守秘密至今……谁知他却背叛、算计本座,他与衣轻尘,真是……真是一对狼狈为奸的奸夫淫夫!”

话说到最后,朝闻歌已经有了几分咬牙切齿,但他很快看着玉苍鸾,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但是,他以为自己侥幸逃过一劫,甚至利用这一点反过来算计朝家、玩弄天道,殊不知这‘特殊’亦是‘天意’的玩弄——‘魂契’乃是我朝家利用天道的漏洞所创禁术,那么能够抵挡其效用的‘玉字十六诀’,岂不也是天道在修真界留下的有心一笔?”

“你以为玉家为何会被灭门?《琨瑶心经》又为何会被几大世家争抢?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天眼’让澹折桂所选中的,为何偏偏是你的‘玉字十六诀’呢?”

他盯着面色变冷的玉苍鸾,呵呵笑了起来:“这是天道的垂青啊!这是天意的玩笑!他玉奉圭自诩玩弄人心、翻覆世事、蒙蔽天道、胜天半子,却焉知自己也被无情天道玩弄于股掌之间——他封印了天门,却依然让我朝家成为修真界第一世家;他躲避了‘魂契’的控制,却让他的后人惨遭灭门;自以为算计了我,却让朝家仙人利用他留下的钥匙更改了封印;玩弄了无数人心,最后却与衣轻尘离心离德,生死永不相见……多么可笑!多么荒唐!”

朝闻歌扬起头来深深吸了口气,目光癫狂,似叹似笑:“……多么可悲。”

一时间,大殿中安静下来,片刻后却见竹栖砚从玉苍鸾身后转了出来,轻笑着移开了挡在面前的折扇,开口道:“可是以在下看来,这位玉奉圭前辈未必没有成功呢。”

见朝闻歌微微愣住,竹栖砚翘起嘴角:“既然老祖告诉了在下想知道的事,在下自然也得告诉老祖想知道的才行。”

“不过关于朝家扳指的下落,实则与另一件事息息相关——那就是为何太微府之上有‘七大世家’,可是封印天门的,却只有六把钥匙呢?”

“其实,第七把钥匙是存在的,它只是在一开始,就被玉奉圭用一种奇妙的方法藏了起来,而在万年之后,有人用了同样的方法,将属于朝家的扳指也藏了起来,至于那究竟是什么方法——”

竹栖砚说到这里,忽然伸手牵起一旁的玉苍鸾,抬步向着朝闻歌所在之处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朝闻歌瞪眼看着两人逼近的动作,不知竹栖砚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直到两人停在他面前的阵法之上。

下一刻,二人脚下忽然光芒大涨。

与此同时,尚在前往中洲船上的樗旻枢向对面的尚鹿斋拱手道:“多谢姑娘相助之义。”

“我这是无奈之举……”尚鹿斋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望着桌上的几枚灵币,“恕我直言,只用这样的方法,你们真的能与朝家这样的庞然大物抗衡么?”

樗旻枢朝她笑笑,拿起一枚圆形灵币放在掌中,不慌不忙道:“姑娘你瞧,这一枚灵币虽然不起眼,但若是将它们聚集起来——聚集到能够左右一座城、一片属地、甚至是一个洲的货币流转的程度时,便能改变许多事情了,不是么?”

同一时间,平都太微府的诏狱最底部,一道巨大的阵法显现,雁孤宁立于阵前,双眸中映着其中一个接一个亮起的光点,面上神色莫名。

片刻后,只见他抬手掐诀,口中默念咒语,顿时那些光点连成一片,紧接着一股强大的灵力从阵法中喷涌而出,转眼间将诏狱连同外面的护阵齐齐冲开,径直朝着诏狱外四面八方飞去——

听澜阁上,阳如镜的剑尖聚集起一股耀眼的金色灵光,趁着朝闻歌被阵法禁锢无法动弹时,向着对方胸口刺去。

禁地之中,竹栖砚向面前震惊无比的朝闻歌露出一道意味深长的笑容。

只听他在脚下大绽的光芒中,缓缓道:“是啊,所谓‘钥匙’难道必须是有形之物么?能够匹敌仙器的,除了由稀有的材料、绝顶的炼器师打造的惊世之作,还有一种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不是么?”

“那就是一道面向整个修真界、自万年前便由第一位太微府首席亲手种下、又在万年间由历代太微府首席不断加深的令咒。”

“其名为——‘太微令’。”

第367章 琢玉之诀(一)

话音落下的瞬间,石像中的阵法轰然碎裂,朝闻歌尚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久久未能回神,此时才突然察觉到,自己身上的某种束缚突然消失了。

就在这时,位于中洲的天机阵眼内,包裹在半空中那道身影周围的层层咒文一瞬间纷纷断裂,显露出了其中属于朝闻歌自己的身体。

只是这具身体之上的皮肉已经被先前算衍天剑气上附着的阵法腐蚀大半,全身上下随处可见腐烂的血肉与其下露出的阴森白骨,就连整张脸上的皮肤也被侵蚀殆尽,只能从仅剩的皮与骨中窥见一丝往日的模样。

不仅如此,朝闻歌自己的身躯胸口上还多出了一道新鲜的剑痕,正来自于不久前阳如镜集听澜阁阵法之力刺向他的那一剑。

听澜阁前,还在使用晓噙霜身体的朝闻歌缓缓垂下头来,他不可置信地抬手抚上自己胸前的伤口,忍不住瞪大了双眼。

同一时间,还在阵眼中的朝闻歌用他几乎化为白骨的手捂住了胸口,而仍留在朝家禁地中的这一缕分神似有所感,按着胸膛颤声开口道:“怎么会……?”

他瞪着面前的虚空,愤怒吼道:“玉奉圭,你又骗我!骗子——”

说着朝四周挥出满含怒火的一掌又一掌:“骗子!骗子!所有人都是骗子——都在骗我!!!”

周围的石像应声而碎,站在一旁的竹栖砚见状,手中折扇轻晃,看着朝闻歌继续缓缓道:“看来,在下是一不小心帮老祖验证了一些不好的猜测了——唉,真是罪过罪过。”

玉苍鸾轻哼一声,偏头问他:“哦?怎么这么不小心?”

竹栖砚朝他眨眨眼,轻笑道:“哎呀,阁下怎么能如此拆台呢?无论如何,在下也是帮助老祖解开了封印不是么?从这个结果来看,在下与老祖之间的交易也还算顺利呢。”

他望着不远处的朝闻歌,慢慢道:“阵法既破,至少证明了两点——第一,万年前,朝闻歌自愿镇守天机阵阵眼,后来却发现自己被暗算封印,而封印他的,不是玉奉圭,不是算衍天,却正是他所在的朝家。”

“第二,当初封印天门时,玉奉圭只让御弃凡炼制了六把钥匙,交给除衣家之外的其他六大世家,这也导致在那之后,修真界逐渐形成了七大世家的格局,可谁知他早在一开始就留下了另一步棋——第七把钥匙以令咒的形式融进了‘太微令’之中,在这万年间,已经被分给了修真界中的无数人。”

玉苍鸾却看着他道:“但仅凭你我能够破开这道阵法,恐怕还没有办法充分说明这一点吧——说不定是因为‘你’呢?”

“确实有这种可能,”竹栖砚重新拿扇子遮住自己嘴角的笑意,只拿一双弯起的眼睛回视玉苍鸾,“不仅如此,在下还能猜测,说不定开启阵法的,是《琨瑶心经》呢?”

“不过这一点,有人主动替你我证明了,不是么?”竹栖砚说着示意玉苍鸾将目光投向朝闻歌胸前显现的那道剑伤。

梣陵外,阳如镜收剑回身,紧紧盯着面前的少年,就见对方用手紧紧捂着胸口,吐出一大口血来,朝闻歌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眼中神色却似狂似癫:“你们……竟敢暗算于我……”

说着抬掌复又朝着阳如镜疯狂攻去,阳如镜挥剑接下对方的攻击,紧接着慢慢蹙起眉头来,暗中通知阁中维持着阵法的霓临沨:“朝闻歌的情况有些不对。”

霓临沨闻言,抬眼看向联络阵法对面的人影,就听雁孤宁语调平淡道:“‘太微令’对朝闻歌的封印确实起了作用,但也许……破除朝闻歌封印的,并非完全是你我的阵法。”

霓临沨了然:“有人用相同的方法解开了朝闻歌的封印。”

“不错,”雁孤宁颔首,“而且你我的计划,应该也早就被对方识破了。”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仿佛现在在说的并不是他已经筹谋半生的布局。

霓临沨哑然失笑:“是竹栖砚,对么?雁首席,早在你找到我合作之初,我便提醒过你,你既然甩出了诱饵,他势必会循着蛛丝马迹找到真相的,而知晓了一切的他会怎么做,却是谁也无法预料的。”

朝家禁地中,竹栖砚继续向玉苍鸾道:“我猜,雁孤宁找到霓临沨合作,应当就是在当初我们和雾前辈去找曲清和的时候——不如说,正是应不绝将我们引到那里的。”

“他应当早就以自己的真实身份去见过曲清和,才让一直隐居的舒听澜旧部最终决意以死换来天门真相大白于天下,也因此将朝家钥匙的下落引向听澜阁,从而达成他的计划,让失去钥匙的朝家和算家都方寸大乱,从而为后面的失控与动乱埋下隐患。”

“你问我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竹栖砚说着拿扇柄挑起玉苍鸾下巴,朝对方勾唇一笑,“自然是在下在赤县城‘英雄救美’的时候了。”

玉苍鸾无言地看着他:“……”

“当时在赤县城,你与落萧河、雾赦己及曲清和混战之时,竹栖砚从太微府赶到了这里,并向我问了一个问题,”听澜阁中,霓临沨看向另一边面无表情的雁孤宁,“他问我,朝家的扳指是否还在听澜阁中。”

雁孤宁与他对视,淡淡接道:“而你回答他,不在。”

霓临沨笑而不语,雁孤宁便闭了闭眼,而后重新看着他道:“原来阁主一开始也并未向本府交付完全的信任。”

霓临沨闻言,面上露出无奈的表情:“小侄说笑了,对你我这样的人而言,本就不可能对他人全然信任,不是么?”

雁孤宁反问道:“就算我为阁主带来的,是舒府的遗志?”

霓临沨目光复杂,长叹一声:“就算是……他的遗志。”

玉苍鸾问:“听澜阁千年来一直保持中立,并未表现出对太微府、世家或是散修任何一方的明显偏袒,雁孤宁用了什么,才能说服霓临沨与阳如镜下定决心改变立场?”

竹栖砚悠悠道:“那一定是一个与他二人、与整个听澜阁的命运都息息相关的秘密——”

二人说话间,只见另一边的朝闻歌慢慢停下了发泄的动作,向他们这边看来,竹栖砚见状,便向对方笑笑,好心接道:

“说起来,这件事还和老祖有些关系呢——其实,朝家扳指从一开始就不在听澜阁。当初曲清和所透露的消息只是一个障眼法,早在从雾赦己手里拿到朝家钥匙的时候,舒听澜便已经将它融进了‘太微令’之中,之后让曲清和带去听澜阁交给霓临沨的,已经是伪造的钥匙了。”

竹栖砚说着叹道:“这样的做法倒是与在下如出一辙呢。”

“什么?这怎么可能?!”朝闻歌面露震惊,“可是本座明明在天眼中看到了……钥匙就在听澜阁之中,不该有错!”

话音落下,便见玉苍鸾立即将目光投向他,压低眉头:“果然,方才在你身上隐约感觉到的气息,确实来自于‘天眼’。”

朝闻歌刚想说什么,这时只听“啪”地一声,一旁的竹栖砚将折扇在掌心阖住,向他道:“老祖怎能相信一只天眼的话呢?且不说这‘太微令’已经瞒过天道万年,又怎会被一只早已被澹折桂控制的天眼窥探到,就说这天眼若真是无所不知,又怎会轻易被在下二人捉到呢?”

朝闻歌一愣:“……你、你说什么?”

下一刻,玉苍鸾手中已化出“永昼”长枪,枪尖直指朝闻歌面门,朝闻歌微微垂下双眼,顿时与枪身上镶嵌着的那只大眼睛看了个对眼:“……”

而后只见枪身散发出浅金色的光芒,紧接着那只眼睛轻轻颤动起来,将一道光芒打入朝闻歌的体内,几乎便是在同一时间,朝闻歌的这具分神身上便显现出了一道黑气。

朝闻歌猛地抬起头来,就见竹栖砚朝他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接上了自己的话:“况且,老祖如何假定——‘天眼’就没有利用于你呢?”

同一时间,济延。

离相月看向站在对面的雪祝琅,神色似笑含嗔:“怎么,婉暮,你大费周章引起我的注意,算计我身边的所有人,如今站在我的眼前,却反而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了么?”

说着她身形一动,慢慢朝女子走近:“说罢,你是如何假死,又是如何复生?我已确认过,那具棺椁中的尸体是你无疑,那么这具身躯又是如何为你所驱使?”

“以及……”离相月停在对方面前,缓缓抬起长剑,剑尖直指“雪祝琅”的双眼,声音瞬间冷了下来,“你做这一切,破坏我的布局,究竟有什么目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的气氛顿时变得紧绷起来,隐隐有杀意环绕在离相月周身,雪祈舞见状,不由得微微倒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却见一直沉默不语的“雪祝琅”突然低下头,紧接着按着额头低低笑出声来,那声音透露着疯狂之意,赫然就是属于千婉暮的嗓音。

只见她笑够了,方才捂着自己的左眼缓缓抬起头来,通红的右眼顺着剑尖直直望着对面的离相月,开口时语气含着无限的眷念:“母亲……婉婉真的好想你……你不知道,看不到你的每一刻,我都思念得想发疯!”

她痴痴盯着离相月冷凝的面色,继续道:“母亲问我做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

说话间,只见雪祝琅,不,千婉暮慢慢移开捂着左眼的手,露出了自己一片漆黑的左眼,与此同时,便见对面的离相月身形一顿,紧接着忍不住放下长剑,抬手按住自己太阳穴,震惊地看向眼前之人,怒道:“你竟敢……?!”

下一刻,只见一道黑气从她身上散出,瞬间将她周身缠绕了起来,而千婉暮则看着她的模样,缓缓接上了自己的话:“婉婉想的,从来都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让母亲身边,永远只能有我一个人啊。”

黑气瞬间将朝闻歌全身包裹,一瞬间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钻入他的体内,然而此刻被背叛的愤怒已经席卷了朝闻歌,只见他发出一声怒吼,浑身剧烈一震,竟然将那缠绕着自己的黑气散去大半。

玉苍鸾用长枪挥去朝闻歌震开的黑气,竹栖砚则在一旁道:“看来天上仙人也并非总是心怀好意呢——不论是万年前,还是万年后;不论是这位‘天眼’的主人,还是朝家的那些仙人,不是么?”

他作势向朝闻歌叹了口气:“想当年,老祖为了朝家与天下镇守天机阵阵眼,谁知朝家为了巩固自家人的登天之路,竟然反过来用开启天门的钥匙封印了老祖,为的便是能够让天门封印永远稳固,方能保证世家积蕴长久,根基永世不断……”

“为此,他们——祂们宁愿牺牲老祖你的飞升机会,也要保后人传承不绝呢。”

朝闻歌双眼通红,闻言颤抖着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大喊道:“住口!住口!”

竹栖砚的声音却如梦魇一般回响在他脑海中:“ 唉,真不知千万年来,老祖独自镇守在阵中,眼睁睁看着无数后辈渡过天劫穿过天门飞升成仙,而自己却连离开阵中都做不到……啧啧,老祖为之奉献了一切的朝家,就是这么对你、这么利用你的呢!”

“别说了……别说了!”朝闻歌捂着耳朵拼命摇头喊道,“不要再说了!”

“在下自然可以不再说这些,”竹栖砚展开扇子看向他,而后又将目光移向周围那些还未碎裂的石像,缓缓道,“不过朝家的仙人们恐怕贼心不死呢……”

便在他话音落下之时,那些一直噤声的石像眼中一瞬间重新冒出了红光,只是他们的眼睛不再看向玉竹二人,而是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仍在发狂的朝闻歌。

只听石像中同时发出了诡异的声音:“威我朝煊,闻道登天!”

下一刻,那些石像如同受到某种召唤一般,纷纷起身朝着朝闻歌的方向聚集而去,口中齐诵的话语犹如某种咒语回荡在整座空间中。

“他们要做什么?”玉苍鸾持枪在手,利落扫开身旁的几座石像,问道。

竹栖砚则凝视着它们疯魔的模样,若有所思道:“看来那些仙人也不算太蠢嘛……恐怕他们是见朝闻歌的封印已破,索性决定不再维持天门封印,而是打算强行‘降灵’到他的身上,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说话间,只见朝闻歌的身形已经被石像彻底淹没,连他的怒吼与哀嚎也隐没在那一声声回响的念诵声中。

然而下一刻,却听“轰隆”一声巨响,那些石像被一股无匹的巨力径直震碎,紧接着一道血色身影在飞扬的尘土中缓缓站了起来,只见对方不过少年身形,袍发飞扬,却浑身染血,双目漆黑,神情癫狂,赫然是晓噙霜的模样。

原来方才被石像包围的那一刻,朝闻歌不得不召回了晓噙霜的身体,因此承受住了如此庞大的“降灵”之术,如今他的身上,正承载着超乎寻常的力量,这股力量几乎瞬间要将他的肉|体压成粉末,却又被朝闻歌用自己的灵力堪堪撑住了。

也因为这样,他的意识正在与降临于此的朝家仙人疯狂争夺着这具身体的主导权,面上现出癫狂错乱的表情。

忽然间,只见他口中发出一道怒吼,抬掌朝着某个方向挥出了一掌,顿时一阵天崩地裂般的震动后,位于中洲的天机阵阵眼,连同朝闻歌自己快要腐烂的躯体,都在这一掌之下灰飞烟灭了!

“轰隆隆——” 半空中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响声,然后只见无数惨白的电光顺着那道先前的裂缝,一瞬间在整片天际蔓延开来,刹那间整个穹顶四分五裂,紧接着迅速朝着地面沉沉压了下来。

听澜阁前,阳如镜从面前的一片空荡荡收回目光,抬头看向黑沉的天空,沉声道:“他走了。”

平都之中,随着一道刺眼白光亮起,整个太微府被一股从地底升起的巨力掀飞,显露出了诏狱最下方的巨大阵法——那正是封印天门的天机阵中心。

雪明禅正带领众执事前往朝家,察觉到动静时回头看去,接着不由得叹了口气。

雪毓戍跟在他身边,见状问道:“儿啊,你在担心那位首席么?”

“不是……”雪明禅原本想否认,最终还是叹道,“不过他……应该不会有事的吧……”

天机阵前,一道人影身着黑红官袍静默而立,任由劲风将他的衣袖吹得猎猎作响。

雁孤宁抬头,看着高天之上缓缓扩大的裂缝,淡淡开口道:“这一天……终于要来了。”

朝家禁地中,朝闻歌收回手来,缓缓按住自己的右眼,便见一道血泪从他眼中流下,而他却慢慢勾起嘴角,口中发出了一种奇异的笑声:“为了……朝家……”

下一瞬,只见他再次抬手,向着原本那座巨像所在的位置伸去,正在这时,却见两道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

玉苍鸾横枪于身前,冷冷直视着朝闻歌,在他身旁,竹栖砚不慌不忙开口道:

“哎呀哎呀,原来朝家人是一脉相承万年不变的藏头露尾啊——即使飞升成仙了,也依旧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偏要躲在别人的身体后面才能行事呢。”

第368章 琢玉之诀(二)

中洲的天机阵阵眼被破,修真界中异象频现,原本聚集在五洲各地的灵气突破了某种无形的桎梏,朝着修真界各处蔓延开来。

五洲之上,时空漩涡与乱流席卷各方,人与人之间的争战、势力之间的纷争与各种光怪陆离的奇象交织在一起,令整个修真界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之中。

“看来方才的那一击虽然击碎了朝家的巨像,却并未能赶走‘降灵’在这里的朝家仙人——祂们一直都在暗中窥伺着我们的对话。”

禁地中,玉苍鸾凝神戒备着对面的动作,一边向竹栖砚低声道。

竹栖砚轻笑回道:“要是轻易就被你我消灭,岂不是枉为他们七大世家之首的名号了?”

闻言,朝闻歌用阴沉的双眼看向对面两人,开口时仿佛有无数人在同时说话:“区区鼠辈……也敢妄议天上之人?”

竹栖砚微微眯起眼来:“阁下这话便有些不对了吧,非是在下要仰视仙人余威,而是诸位仙家偏要费尽心思干涉修真界之事,宁愿控制附身他人,也要回来与故人叙旧——在下也很好奇,莫非修真界便如此引人留念?”

朝闻歌发出一声冷哼,身形缓缓升至半空,他冷冷俯视着二人,语气轻蔑而不屑:

“三季之虫……安知万年大椿之志?”

便听无数人齐声道:

“一切……为了……朝家大计……”

“朝家大业……无可阻挡……”

“阻挡者……格杀勿论……”

说话间,只见他抬手向着玉苍鸾隔空一点,口中无数人诵念咒语,顿时闪烁着血红色灵光的咒文从朝闻歌身周显现,朝玉苍鸾包围而去。

咒文很快缠上玉苍鸾的双臂,他微微皱眉,抬枪一挥,顿时将那些咒文震碎,朝闻歌见状一惊,便听一道声音从他口中传出:“果然……不受‘魂契’所控制?”

另一道声音则道:“看来朝闻歌确实隐瞒了吾等……”

“不仅如此,此子还领着这两个外人闯入禁地——不止一次……”

“与他人勾结,坏吾朝家大业……其心可诛……”

说话间朝闻歌的目光又移向一旁不受咒文影响的竹栖砚,就听又一道略带惊讶的声音响起:“哦?体内已经有一道‘魂契’了?”

他看向二人的眼神顿时变得深邃而难以捉摸,似乎在打量探究着什么,片刻后只见他垂下双眸扬手一挥,向二人所在之处打出一道掌力,同时第四道声音响了起来:“……既然无法控制,又擅闯朝家禁地、窥探到吾等秘密,那便没有留着他们的必要了!”

然而下一刻,却见玉苍鸾再度抬枪,枪尖重重撞上了那道掌力,电光与霜冰一同在交击处迸发,紧接着只见刺眼的紫芒一闪,玉苍鸾上前踏出一步,挥枪一把击碎了朝闻歌的掌气。

这时就见一旁竹栖砚不慌不忙地抬起头来,看向半空中的人影,笑道:“诸位仙家不要着急嘛,就因为这样便说在下二人窥探到了朝家的秘密,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朝闻歌一愣,刚想说些什么,就见竹栖砚将折扇一摇,笑容愈发愉悦:“其实呢,在下二人知道的秘密,还能更多哦。”

他说着缓缓道来:“诸位莫要忘了,天机阵阵眼虽破,天门处却还有一人镇守,尚且还不能随意突破,不是么?而如今掌握钥匙的,却已不是曾经的七大世家,而是身负‘太微令’之人。”

“在下知道,诸位原本打算一直让朝闻歌镇守阵眼,这样天门永远封印,朝家才能继续稳坐七大世家之首的位子,继续靠自己手中的钥匙集五洲灵气之力培养大能飞升,如此循环往复,方能让朝家慢慢壮大,最终吞并整个修真界。”

“可惜,前有舒听澜派人劫走朝家钥匙,后有朝闻歌誓要破开封印,还有玉奉圭早就暗中设下‘太微令’最后一把钥匙——如今阵眼已破,朝家的这份计划应该已经无法再继续了罢。”

闻言,朝闻歌的面色愈沉,却是从口中发出一声冷哼:“竖子安敢窥探仙人万年大计!”

“哎呀哎呀,在下本是随口一说,原来真的不幸说中朝家大计了,真是罪过罪过,”竹栖砚却不以为然道,“不过……诸位真的会坐以待毙么?”

说着抬眼慢慢打量着面前之人,意味深长道:“‘降灵魂契’当真只是为了让仙人降临在石像上么?方才朝闻歌曾说过,朝家在万年前发现了一种修炼瞳术的体质,从而能够让朝家的仙人直接降灵在肉身之上——就像现在这样。”

“在下不禁会想,倘若如今夜家人还在这里,那么朝家仙人是否会利用他们尽数降临于此世,然后……将整个修真界收入囊中呢?”

“可惜,这样完美的计划却在天门被关闭后被人破坏——夜家离开朝家远走,又被朝家人自己彻底消灭……”

随着话音落下,朝闻歌的面色终于变了,他缓缓抬起手来,掌中聚起一道灵光。

而对面的竹栖砚却只是望着他,接着道:“由于天道的限制,诸位不能直接干涉下界之事,所以,此刻附身于夜家后人、控制了朝闻歌的你们,在天机阵注定被破、而朝家在修真界逐渐失势的情况下,最有可能的下一步动作,便是索性打开天门,让自己更多的的力量通过‘魂契’附着到朝家人身上,从而向整个修真界出手——”

竹栖砚说着笑起来,眼中露出兴味的目光:“看来,朝家是想要让整个修真界都姓‘朝’呢。”

他话音方落,朝闻歌掌中强大的灵力已经到了面前,然而下一刻,竹栖砚与玉苍鸾的身影却突然双双消失在了原地,那道掌力掠过二人原本所在之处,径直撞在了一片石像的废墟之中。

“轰——”一瞬间,猛烈的灵威荡向四周,竟然将整个大殿炸得四分五裂,尘土飞扬中,只见原本巨像所在之处出现了一个圆形的阵法入口,入口处正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朝闻歌眼中锐芒一闪,身形化作一道流光进入了那入口处,阵法在他身后消失,然而就在入口彻底关闭的前一刻,却见一道光芒一闪而过,跟在朝闻歌身后进入了阵法之中。

阵法内是一条通道,通道内一片光怪陆离,强劲的罡风与丰盈的灵力充斥着整个空间,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随处可见奔腾的时空乱流散发着恐怖的气息。

朝闻歌却未在这里多做停留,他无视了那些逼人的罡风与灵流,径直穿过这片空间,离开出口的那一刻,刺眼光芒出现在面前,朝闻歌抬掌相击,但见光芒褪去的瞬间,一道身影突然挡在了他的身前。

那赫然是如今的太微府首席——雁孤宁。

而在两人脚下,一道覆盖了整个平都地界的巨大圆形阵法正在迅速流转着,甚至还在不断向外扩展,上面的太极八卦图案闪动着耀眼的白光,阵法中央的阴阳双鱼彼此紧紧咬合着,守卫着天机阵最后的中心。

朝闻歌望着挡在自己面前的人影,冷冷道:“速速让开! 朝家大业……不容阻碍……!”

然而雁孤宁却无视了他身上散发出的威压,只是直视着对方,淡淡开口道:“镇守天门万年来皆是太微府的职责,本府自当履行自己的责任。”

朝闻歌似乎没有预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微微一怔,紧接着抬手便朝对方拍出一掌:“凡阻挡者……格杀勿论!”

却见雁孤宁不闪不避,只利落拔|出腰间“太上判命”,剑尖指天,他压低眉头,口中沉声缓缓道:“‘太微仰止兮登天道,魂灵无继兮坠倥偬’……封灵阵——开!”

话音落下的瞬间,只见太微府上空突然出现一片遮天蔽日的乌云,紧接着随着几道雪亮的闪电划过天际,阵法周围刹那间显出了几十道黑色方碑,便见雁孤宁长剑一甩,剑尖显出一道银色光芒,依次流过方碑顶端,将它们连接在了一起。

一股自久远而来、又在万年间积淀的力量从方碑周围慢慢显现出来。

下一刻,方碑身上同时亮起赤色的光芒,在半空中结起层层阵法,向着朝闻歌的头顶沉沉压去!

朝闻歌抬掌,掌心聚起灵力与那阵法相对,不想竟被阵法中的力量压制,他猛地瞪大双眼,口中发出无数道不可置信的声音:“怎么……回事……这是什么力量?!”

“自然是当年的太微府首席玉奉圭为诸位准备的大礼了。”这时熟悉的声音突然在半空中响起,朝闻歌转头望去,只见阵法边缘处突然出现了两道身影,正是不久前消失不见的竹玉二人。

雁孤宁循声看来,顿时微微皱起了眉头,朝闻歌怒目圆睁:“是你们……!”

竹栖砚阖扇拱拱手:“多谢诸位仙家还记得小人。”

便听朝家仙人向他质问道:“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竹栖砚抬起头来,先是与对面的雁孤宁对视了一眼,见对方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他便勾唇一笑,向朝闻歌道:“诸位离开修真界过早,或许没有见过也是正常,其实呢,太微府里一直都有一个安放历代首席衣冠冢之地不是么?但是很不巧,那正是玉奉圭为欢迎诸位‘降灵’于此世而准备的阵法——”

“或许是一早就料到,也或许是以防万一而准备的对策,他知道朝家不会轻易放弃这个计划,所以便设下‘倥偬海’,将历代太微府首席遗物安放于此的同时,也将所有太微府首席与太微令之间的因果联系聚集于此,在万年之中转变成了巨大的力量。只待有朝一日,倘若天机阵阵眼被破,朝家人势必会前往此地打开天门,来使更多的仙人之力‘降灵’在修真界之中——而此刻,就是对付诸位的最好时机。”

他说着向雁孤宁眨眨眼,笑问道:“不知在下的猜测可对么,雁首席?”

雁孤宁沉默不语,却用行动回答了他——太微府首席长剑一挥,黑色方碑周围的灵力再度聚集,不断加强阵法的效力,层层压向阵中的人影。

受到阵法的作用,朝闻歌,不,晓噙霜的身上显出了无数道模糊不清的身影,然而其人还在奋力抬起双手,一边对抗着阵法,一边从口中发出一声声怒吼。

就听那些人影齐声道:“威我朝煊,闻道登天!威我朝煊,闻道登天!”

而后是朝闻歌的声音:“为了……朝家……一切……为了朝家!”

话音落下,只见他忽然双臂一震,顿时乱发翻飞,袍袖撕裂,澎湃的灵力从体内喷薄而出,一瞬间冲破包围他的阵法,在无数人齐声念诵的咒语中,向着四面八方涌去。

五色的灵光涌向五洲大地,将无数‘魂契’强行打入了朝家修士体内,一时间所有朝家人的灵力修为都得到了巨大的提升。

朝闻歌漆黑双眼流下血泪,紧接着身体各处的皮肉都开始渗出血来,然而他口中的咒语却还在加快,将更多的力量通过这具身体向外面输送而去。

玉苍鸾化出“永昼”枪,抵挡住拍向两人的灵力乱流,低声道:“祂们在强行使用晓噙霜的身体与朝闻歌的元神,将不属于修真界的力量通过‘降灵魂契’输送给朝家所有人……”

话说到一半,他察觉到什么,转头看向身旁人,就见竹栖砚注视着晓噙霜的模样,露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玉苍鸾见状便问:“怎么了?”

竹栖砚回过头来,手中折扇轻摇,眼中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向他缓缓启唇道:“在下只是在想……或许我们还错过了一个重要的线索——一个连朝闻歌也不知道的线索。”

“在万年前,朝家可以通过‘降灵魂契’与天上仙人密切联系,但在天门封印、夜家出走之后,他们还能如此轻易地做到么?”

“澹折桂说过,她与仙人的联络都是通过‘天眼’来进行的,那么想来在天门封印后,诸世家限制了他人与天上的联系,自然也包括自己——”

“朝家与仙人的联系,也是靠那把钥匙,而自一千年前扳指失窃,这种联系便已经断绝,直到方才你我二人跟着朝闻歌进入那座大殿,再度触发了‘降灵魂契’。”

玉苍鸾了然:“你的意思是,当时你我皆以为是朝闻歌故意唤醒了那些石像,实则唤醒石像的,是你我身上的‘太微令’?”

“不仅如此,还有一个被忽略的问题,”竹栖砚笑着转头,示意玉苍鸾看向不远处的朝闻歌,“既然在那之前,朝家都处在无法联系上界的关系,那么上一次我不小心开启天门后,重新主持修补天门的,显然并不是七大世家之首的朝家,而是另外一个人。”

玉苍鸾明白了:“你是说……澹折桂?”

竹栖砚点点头,又问他:“还记得在千家时,澹折桂说到自己的天下之局,是怎么谈及在朝家的布置么?”

玉苍鸾凝神思索道:“你的意思是,澹折桂利用‘天眼’,为朝家人设下了一个局。”

“不错,”竹栖砚提起嘴角,“依靠这个局,澹折桂骗过了自以为是的朝家人,引得祂们将力量投入修真界,然后……”

“她再用‘天眼’,在此彻底断绝朝家的大计。”

便随着他话音落下,只见朝闻歌的动作突然一顿,紧接着不断向外倾泻的力量突然间毫无征兆地停滞了!

第369章 琢玉之诀(三)

朝闻歌的动作一滞,紧接着颤抖着收回手来,不可置信地凝视着自己的双手——在他体内的仙人们能够感觉得到,祂们借由“魂契”从仙界向修真界输送灵力的通道,被人强行切断了。

“是天眼的力量。”玉苍鸾感受着手中颤动的枪身,沉声道。

便见那先前消失的黑气不知何时又从朝闻歌的身上显现了出来,丝丝缕缕地环绕在他周身。

朝闻歌伸手将几缕黑气抓住按灭在掌心,狠声道:“是祂……!”

竹栖砚则悠悠道:“看来即使是已经脱离凡尘飞升得道的天上仙人,也免不了彼此之间的争斗呢。”

“当初将天眼投入此界的那一位,显然并不想让朝家掌握此方世界,”竹栖砚望着眼前人,缓声道,“澹折桂恐怕也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才能够一举借助天眼之力更改天地气运,帮千昼烈成事。”

而如今她虽已身殒,却仍然用天眼与先前的布局,算计了朝家仙人,阻止他们用“降灵魂契”实现朝家未竟之业。

竹栖砚轻叹道:“这位女相师的谋略……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呐。”

被黑气包裹,朝闻歌的神色变得狰狞,只听无数人齐诵道:“朝家大业……无可阻挡……”

“万年大计……不容有失……!”

说话间,只见朝闻歌身周显现出无数人影,而后众人灵力齐催,抬手向着头顶的虚空狠狠一扯,竟是再度强行冲破周围的阵法,将力量源源不断地向各地送去。

雁孤宁见状,提剑以强力加固阵法,欲拦住朝闻歌的行动,却见朝闻歌身旁的其中一道人影朝他拍出一掌,顿时将雁孤宁拍飞了出去。

磅礴的灵力与那些黑色的石碑发生激烈的碰撞,迸发出巨大的威能,阵法周围的空间灵光大盛,一时间电光四溅,在刺耳的轰响雷声中,原本已布满裂缝的天幕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朝别赋从重重噩梦中惊醒,只觉头痛欲裂。

梦里他的鼻尖始终萦绕着一缕暗香,吸引着他走走停停,不知不觉来到了一片树林之中,但见漫天飞花似雪,让人不由得神思恍惚,而花树之下,正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朝别赋心中一阵窃喜,快步走上前去朝那人伸出手去,一个名字堵在喉间就要呼之欲出——可是那近在眼前之人的面容却被突然飘下的花雨挡住了。

朝别赋不得不停下脚步,心中掠过一丝犹疑,然而就在这片刻之间,却见一道刺眼的剑芒划过他面前,紧接着温热的献血喷洒在他的脸上,朝别赋猛地瞪大双眼,本能地伸手去抓住什么,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身影在自己面前倒下。

“不——不!”朝别赋崩溃大喊着,上前一步穿过被鲜血浸染的花雨,“别丢下我——”

他刚想喊出一个名字,却见那在倒下之人的脸上,竟不断交错着属于衣衿梅与算忧生的面容——二人的面容在朝别赋面前渐渐重叠,最后一同消失在了那片随风而去的花雨中。

朝别赋猛地从床上翻身而起,还没来得及从大脑的刺痛中缓过神来喘口气,就见一旁的冽九章迅速上前来,向他道:“家主大人,你终于醒了!”

朝别赋从他的目光中读出一丝不妙,果然从冽九章口中听到了联盟、太微府与听澜阁连成一线,截断朝家南北联系,并联合尚家扣押灵石供给,在中洲与朝家修士展开激烈交锋的消息。

此外还有南洲局势生变、算无名前来讨要算未予之命、天机阵阵眼变故、“狱崖”异动、朝家老祖与浮楼八仙屡遭算计等等。

朝别赋听得脑仁嗡嗡作响,险些又晕了过去,他向冽九章吩咐道:“通知封长隽和昔妄语,让他们务必死守南洲和北洲的战线!同时告诉诸位长老,让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能丢掉中洲之地——”

朝别赋说着面上闪过狠色:“必要时……”

话音未落,两人忽觉一道光芒闪过,随即没入体内,顿时朝别赋脑中刺痛加剧,不由得身形一晃,冽九章见状,连忙上前将他扶住,紧张道:“家主大人,您没事吧?”

朝别赋按着太阳穴缓了片刻,方才重新直起身来,他低头看向冽九章关切的眼神,忽然开口问道:“九章,你会一直守在本家主身边罢?”

冽九章连忙跪下道:“属下誓死效忠家主大人!”

朝别赋死死盯着对方,似乎是想分辨话中真假,片刻后他暗暗勾了勾嘴角,向对方道:“既是如此,便将中洲的情形说与本家主听听罢。”

“铛啷!”昀时内,算无名挥剑唤出无数剑影,将问浮元层层包围,突然间,却见一道光芒从天而降,没入问浮元天灵,下一刻,便见原本处于劣势的问浮元修为瞬间高涨,对方抬掌一把震碎了周身的剑影,而后闪身至算无名面前,重重向他拍来。

“砰!”地一声,算无名提剑挡住对方的掌力,却仍被其中包含的余威震飞了出去,算无名翻身落地,抬头看去,只见须发皆白的老者浮在半空,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于狂热的精光,便听对方缓缓开口:“为了……朝家……”

话音未落,问浮元的身影在空中一闪,再度向算无名攻来!

“乒乒乓乓!”章涂城外传来兵戈相接之声,联盟众人在此地与朝家修士展开了战斗,然而就在僵持之时,一阵光芒如雨一般降落在那些朝家人身上,紧接着所有朝家修士都如同着魔一般,大喊着什么“为了朝家大业”“凡阻拦者格杀勿论”之类的话冲了上来,不仅如此,他们的修为似乎也因那阵光芒获得了提升,一时之间给众人造成了极大的困扰。

岳鸣渊挥剑挡开面前人的攻击,向一旁喊道:“锦烟——取罗——你们怎么样?”

不远处现出一道身影,是靖取罗一边应付着对面一边答道:“我们没事。”

岳鸣渊刚想问兰锦烟在哪儿,就见又一道身影从另一个方向飞掠而来,动作利落地落在地上,接着迅速与靖取罗背靠背站在一起,而后向他这边点点头:“不必担心。”

岳鸣渊:“……好吧。 ”

说着又想起一事,问道:“听说佩环那边出现了疑似‘浮楼八仙’的人,我们是不是要去支援她们?”

“应该不用了,”兰锦烟却道,“我方才与她联络过,已经有人去支援了。”

昀时北部的城外,一片狼藉,一道身影浑身冒着血色的黑气站在其中,他抬起双手,感受着自己体内充沛的灵力与高涨的修为,面上露出狂喜的神色:“力量……我需要更多的力量……哈哈哈哈哈哈哈……给我力量!”

他抬手按上自己缠满绷带的眼前,屈起的手指紧紧扣着那些染血的绷带,话语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我不会输……我会变得更强……所有的瞳术、所有的力量……终究都是我的!”

秦佩环在一旁慢慢撑起身子,看着他癫狂的模样,心中不由得升起几分惧意,这时只见那人猛地转过身,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手中聚起一道黑色灵光气势汹汹地朝她走了过来。

秦佩环定定望着对方朝自己走近的脚步,手心慢慢攥紧,正在这时,忽见一道赤色火光在她面前燃起,撑起一道火焰屏障拦住了对方。

秦佩环转头看去,只见一道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站在一旁的废墟上,对方黑发披散,双目紧闭,左侧脸颊上爬满黑色咒文,额头上则以血色纹路勾勒出一只眼的形状,其人面目沉静,唯有右手中握着的一柄长刀上正燃烧着炽热的火光。

“是你——夜烬寒!”先前的男人感受到来人的气息,面上表情愈发狰狞,他转过身来面向着夜烬寒所在之处,仿佛要将对方撕成碎片,“你们夜家人真是……阴魂不散!”

夜烬寒与他相对,沉声开口道:“我们之间,还有一笔账要算。”

秦佩环心中一惊,这时却忽觉一道温暖的灵力流入体内,将她的伤口治愈,她站起身来,就见一道绿衣身影轻巧掠过了自己身旁,搭在肩侧的麻花辫随动作一甩一甩。

“没错!”衣榴夏在另一边站定,盯着男人道,“今日,便在此了结一切恩怨罢——慕东堂!”

北洲。

济延城中风云涌动之时,守在城外的昔妄语等人却遇到了一位不速之客。

彼时他们方才获得魂契加身,正在感受体内修为提升之时,忽闻后方通报,说是一位女子身负重剑闯入了他们的守阵之中。

昔妄语与几位雪家旧部正在商议之际,对方已经一人一剑携着一身风霜落在了众人面前。

巫寻云认出了来人,面露讶异:“是你……千娥眉?”

他望着对方坚毅的面容,问道:“你不是……你来这里做什么?”

千娥眉缓缓拔出背后重剑,动作间露出腰间别着的一枝桃花,只听她定定道:“我来此,斩除‘天眼’余孽。”

“什么?!”巫寻云震惊无比,“天眼不是已经被消灭了么?”

谁知千娥眉却看着他——或者说看着这里的众人,笃定道:“不,祂就在这里。”

不久前,姜时维找到了在深山中闭关修炼的千娥眉,请她出山弭平北洲动乱,千娥眉那时心灰意冷,原本无意再入纷争,却听姜时维对她道:

“我在预言中看到了——其实,澹折桂的炼蛊之术并没有失败……”

“她在千家人之中历经几千年来炼制的‘蛊王’,已经诞生了!”

平都天机阵前。

玉苍鸾挥枪挡开一道道攻向两人的灵力,枪身上的天眼却在不断剧烈颤动着,仿佛在呼应着某种召唤。

“看来,‘天眼’下在朝闻歌身上的咒术起效了,果然,它继承了澹折桂与将它投放至此的那一位的意志,要千方百计阻止朝家‘降灵魂契’的计划呢。”

竹栖砚与玉苍鸾对视一眼:“此刻,便是你我的机会。”

话音落下,他手中折扇一挥,顿时掀起青色风暴铺天盖地而来,一瞬间封住了朝闻歌灵力的去路。

下一刻,只见玉苍鸾身形化作一道闪电冲进“封灵阵”中,一路以无匹之势挡开朝闻歌的猛烈攻击,而竹栖砚紧随其后,翻身之间折扇化作一道巨大长弓架在几块方碑之间,紧接着玉苍鸾闪身退回他身边,顺势将手中“永昼”长枪架在了弓上。

灵力化成的弓弦一瞬间被绷紧到极致,长风凝成的阵法荡开四面八方的攻击,玉苍鸾压低眉头,目光沿着枪尖紧紧锁定住阵中人的行动,而后他在某一刻猛地松手,“永昼”长枪受到召唤,化作一道流星射向朝闻歌,一路穿过对方身周的无数虚影,枪尖一把将少年的胸口贯穿!

第370章 琢玉之诀(四)

“蛊王”已经诞生了——因为这世上只剩下最后一个被施加过蛊虫的、属于千家人的魂魄。

话音未落,如月剑光已经一瞬逼近千婉暮的面前。

千婉暮抬剑拦住光,望向近在咫尺的面孔,目光痴痴,她缓缓伸出另一只手,似乎想要触碰面前之人熟悉的脸庞,然而离相月却转身收剑,避开千婉暮径直退了回去。

“回答我的问题。”离相月一剑挥退周身缠绕的黑气,紧接着横剑于身前,冷冷直视着对面之人。

千婉暮愣愣看着空荡荡的指尖,目光闪动,随即她抬头看向离相月,眼中露出委屈的神色:“母亲……婉婉只是想碰碰你……”

说话间,她的手指间又冒出缕缕黑气,向着离相月周身缠去。

离相月剑光一闪,斩断黑气,刚想要继续动作,突然间脑中一阵晕眩,她压低眉头,怒气裹挟着威压从身周震开,看着千婉暮一字一顿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却见千婉暮定定望着她,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母亲指的是我的计划……还是对母亲下的咒?”

离相月眼神一凛,就听千婉暮笑着缓缓道:“母亲别急,婉婉会一一为母亲解答……”

“若说我是从什么时候有这样的想法的……”千婉暮歪头作思考状,语露怀念,“让我想想,那还真是很早之前的事了……”

“啊,我想起来了!”她用手捧着自己的脸,注视着对面的人,笑起来,“母亲忘了么?你我初见之时,是你亲自牵起了婉暮的手啊……”

“也是你揭开婉暮拙劣的计谋,邀请婉暮走到你的身边……”千婉暮眸光渐渐流露出一丝疯狂之色,“可是……母亲的身边,怎么总是有那么多的人呢?母亲的目光,怎么总是在别人身上停留呢?”

她说着上前一步,瞪大双眼,眼中倒映着那抹月影,千婉暮的语气突然变得激动起来:“为什么母亲的目光不能一直停留在我身上呢?为什么站在母亲身边的,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呢?!”

她深吸一口气:“……明明我才是最爱你的人啊!”

离相月周身寒意更甚:“我已经给了你其他人无法相匹的宠爱与信任,是你辜负了它们。”

“其他人?”然而千婉暮却重复了一遍她的话,随即望着她慢慢笑起来:“母亲……你根本不明白……”

说话间,只见千婉暮提起长剑,主动朝着离相月攻去:“我对你的爱,根本不需要其他人——不需要!”

离相月站在原地举剑相迎,千婉暮则不断掠向她四周发起攻击,二人交手间,顿时一阵灵光四溅,灵力激荡。

离相月一剑挡开千婉暮的攻击,将对方逼得倒退回不远处,她盯着对方疯狂的模样,冷声问道:“这就是你动手的理由?”

“是啊,”千婉暮继续道,“母亲,你不知道……每当我看到你——还有曾经的你和那些人相谈甚欢、亲密无间的样子,我都嫉妒得快要发狂!”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除掉他们!让你从此只对我一个人笑、只和我一个人说话、只能待在我一个人身边……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

千婉暮的攻击愈发疯狂,与此同时,浓郁的黑气从她左眼之中不断冒出,随着她的攻击向离相月涌去,仿佛也在诉说着她心中的愤恨。

“你说这是为什么呢……母亲?就算站在你的身边、躲进你的怀里,可你的目光却不会为我一直停留,就像天上那轮月亮一样遥不可及……”

“曾经我也告诫自己,这些都是你的谋划、是你的野心,而我一开始想做的,也不过是想为母亲分担一些事情,这样就能靠近你一点、再靠近你一点……可是为什么,你的计划一步步实现了,身边的人却越来越多,而我却离你越来越远……不仅如此,你真正的算计,我从来都看不懂,你也不会告诉我,甚至连我,也是你实现目的的一枚棋子……不,在你眼中,所有人都是你棋盘的棋子,那么……”

千婉暮的身形穿过密集的剑光,刹那间逼近离相月面前,隔着剑锋,她认真注视着离相月紧绷的面容,脆声质问道:“我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呢?我和其他人……又有什么不同呢?”

她的声音忽而又变得无比温柔:“在母亲心里……婉暮不过是最趁手的棋子罢了,对么?”

离相月抿紧嘴唇,冷冷回视着她,千婉暮于是从对方的回应中读懂了什么,她先是一愣,接着慢慢笑了起来,向离相月道:“我知道了……哈哈哈哈……不过没关系——”

“铛”地一声,是离相月满含怒意的剑气将千婉暮挡开,千婉暮不以为意,她退后几步,张开双臂,向离相月勾起嘴角:“我会靠我自己,走到母亲身边!至于其他人……他们凭什么成为你的棋子?他们不配!”

说着千婉暮举起剑尖,黑气裹挟着磅礴的灵力一瞬间膨胀开来,化作一片黑雾将整片天空遮蔽,然后从四面八方向离相月包裹而去。

下一刻,离相月挥剑在身前化出数道月相,紧接着月光划破黑雾,转眼逼至千婉暮近前,化作数道巨大的弯刀将她包围在其中,千婉暮动作一滞,只听离相月的声音如同诘问在耳边响起:“所以你就杀了他们?”

“不行么?”千婉暮向她吃吃笑道,“挡我路的人就该除掉……这不是母亲你教会婉暮的么?”

离相月微微蹙起眉头,接着冷哼一声,反而勾起了嘴角,她缓缓朝千婉暮走近:“真是个好孩子……所以现在该告诉我了吧——”

她说着偏头抬手,一把抓住了袭向自己脸侧的一道黑气,冷笑道:“这股力量到底是怎么来的?”

千婉暮一愣,随即又笑起来:“母亲终于肯夸奖我了……那我定要满足母亲的要求才是啊……”

她道:“其实我一直、一直都想为母亲做更多的事,好让母亲的目光永远停留在我的身上……可惜,这个想法自从从‘三尺水境’中离开之后,就只会显得我可笑啦。”

在前往千家的路上,千婉暮遇到了因被相月门追杀而四处躲藏的雪祝琅与巫寻云一行人,出于某种莫名的心思,她将众人救下,并把雪祝琅等人藏在了微宁附近的地方,又带着巫寻云等手下与千侯熙的人交涉,借对方的帮助进入了微宁。

之后千婉暮一直藏在暗处,表面上辅佐千侯熙对付其他千家子,实则暗中招揽自己的人手,在最后与澹折桂及天眼的对峙之中,她也一直韬光养晦,并未使出全力。

可即便如此,在最后千家的蛊虫在体内消失时,她仍是因蛊虫与自己联系甚深险些丧命。

那时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死在那里,强烈的不甘与怨恨淹没了她——她还不想死,她还想回到离相月身边……她这荒诞的一生中好不容易抓住了什么,她才不要放手,将离相月白白留给别人!

那个人、那轮月亮……只能是她的!

兴许是她的意念太过强烈,一缕黑气钻入了她瞪大的眼瞳中,顿时一道声音在她脑海中想起:“可悲的千家子……尔等的命运自始至终都被他人摆弄,成为棋盘上被随意舍弃的棋子——吾问你,你可甘心么?”

没有过多犹豫,千婉暮接受了这道天眼分|身的力量,她成功活了下来,甚至还从天眼那里获得了提升修为的方法。

在那之后,千婉暮找到了失散的巫寻云等人,留在微宁替离相月收拾千家的残局,但她早已不是从前的她,左眼之中那片从未看到的景象蛊惑着她、体内充沛的修为刺激着她,告诉她不必再像从前那样一直仰望、追赶着那道遥远的身影——她要亲手摘下天上的月亮!

离相月问:“为什么要帮雪家人?”

千婉暮双手捧脸看着她,笑容诡异:“不这样做,怎么让母亲直视我呢?在千家时的经历与在天眼中看到的景象让我明白了一件事——一颗棋子,是永远不配得到棋手的注视的,只有坐上棋盘另一端的位置,才有资格与母亲交手,才能让母亲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身上啊!”

尽管天眼的能力在那一战中被大大削弱,千婉暮仍是借助对方,通过雪祝琅找到了更多的雪家旧部——其中也包括听闻雪家被相月门取代、毅然告别师门离开檀容回到北洲的雪祈舞。

千婉暮说服急于为雪家复仇的雪祈舞与自己合作,有了对方的加入,更多雪家的势力聚集到两人身边,千婉暮见时机已至,于是开始了自己的下一步计划。

她要一步步除掉离相月身边那些碍眼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个打算,在桐扶疏一行人带着朝令辞前来寻求庇佑时,她做主接受了对方的请求。

朝令辞会是个很好的棋子——千婉暮学着以弈者的角度去审视这个人,而卜赠春的到来则给了她一个绝佳的机会。

一个疯狂的计划很快在她的脑海中成形,在将之付诸实践之前,她也有过犹豫——真的要这样做么?真的值得这样做么?为了一个离相月的旧友,真的值得让她拿自己的性命作赌注?

你不敢赌么?然而另一道声音在她心中回响,难道你是在害怕……害怕离相月根本不会为你与挚友反目,害怕哪怕你献出自己的性命,也依旧无法让她的目光停留在你的身上么?

“不会的!”千婉暮反驳道,“不论如何……她是爱我的!若我被那个人杀死,她不会对我不管不顾的!”

可是那道声音却不紧不慢道:“但算家如今是离相月的盟友,她会为了你与整个算家反目成仇、让自己千年的筹谋功亏一篑么?”

千婉暮迟疑了一瞬,而后嫉妒与不甘的火焰迅速燃遍了她的全身,疯狂的念头瞬间占据了她的大脑——她偏要赌……赌离相月会不会为她与卜赠春反目,哪怕……哪怕代价是她的性命!

卜赠春顺利上钩了,千婉暮则在濒死之刻使用从天眼得来的“魂术”,将自己的魂魄转移到了雪祝琅体内。

而就如她算计的那般,她的死成为了一切的导火索——离相月杀死了卜赠春,又与连笑锋反目。她与雪祈舞、桐扶疏趁虚而入,引连笑锋进入影子空间,伪造离相月的剑术刺激对方心神,再加上朝令辞的挑拨,连笑锋对离相月的信任岌岌可危,这时再顺势引照钧铭入局……

照钧铭走火入魔杀向济延,她则联合雪祈舞与桐扶疏按照先前计划,一面让雪家旧部发动反击,一面让昔妄语接过太微府左垣人马,一同向济延进军。

一切都十分顺利——若不是桐扶疏那个家伙自作主张,让朝令辞暴露在离相月眼前,她原本还打算用这枚棋子让离相月杀掉易北冥的。

但她也终于重新站在了离相月的面前,不是么?就算舍弃了肉身,也是值得的——此时此刻、从今往后,离相月的目光都只能永远落在她一个人身上了!

“不错的算计,我果然没有看错你,”离相月轻笑一声,接着冰冷的剑尖抵在了千婉暮颈前,语气中暗含着危险的杀意,“我承认,你已经作为对手站在了我面前——那么接下来,告诉我,婉婉,你还想做什么呢?”

说着剑尖逼近一分,在千婉暮颈间划开一道血痕:“你什么时候对我下的咒?”

话音落下,却见千婉暮径直伸手握住她的剑刃,一边向她笑着道:“母亲神机妙算,想必已经有所猜测了罢……”

说话间她眸中现出粉色的光芒,似乎在瞳孔中勾勒出了一只蝴蝶的形状:“没错,从一开始、从母亲邀请我的那一天起,我就在暗中为母亲下咒了。”

“只是我怕母亲察觉,所以一开始并没有下太多,只是让它们慢慢累积,以期对母亲造成潜移默化的影响……”

“但是我后来发现,这种方法太过缓慢了,这样下去,我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拥有你呢?”

千婉暮说着,眼中的粉蝶化作黑气冲出眼眶,一瞬间包裹住她的身形,下一刻她整个人倏然化作无数只黑蝶散开,向离相月身边飞去!

离相月立即收剑抵挡,剑光过处,无数蝴蝶化为灰烬,然而千婉暮激动的声音却仍在她耳边响起:“所以我用了‘天眼’的力量,将咒术下在了自己身上——母亲啊母亲,当你触碰我尸体的那一刻,咒术便涌入了你体内,连同从前的一起,你看,现在它们便能起效了……我好高兴!我就知道——你是在意我的,你是爱我的!”

离相月动作一顿,声音中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怒意:“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时一只黑蝶轻飘飘落在她脸颊上,下一刻化作了千婉暮本来的模样,千婉暮飘渺的身形漂浮在空中,只见她用手轻轻捧住离相月的脸庞,望着近在咫尺的容颜笑着启唇道:“和我一起,成为天道的一部分吧……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