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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微令 长生漂泊 27556 字 21天前

第311章 无衣之悲(四)

空旷的洞府中一片死寂,朝闻歌愣愣地盯着眼前的白骨,片刻后只听“噗嗤”一声,竟是朝闻歌突然弯下腰来,笑出了声。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朝闻歌浑身颤抖,一开始只是垂着头低笑,渐渐却忍不住直起身子仰天大笑起来,他一边笑着,一边露出了近乎癫狂的表情,仿佛眼前所见乃是他此生遇到的最好笑之事。

“呵呵呵……”朝闻歌笑得前仰后合,蓦地又挺直身子,他死死瞪着面前枯骨,眼中神情变幻莫测,只听他上气不接下气道,“多、多么可笑……我等了这么久、恨了这么久……你知不知道,这万年来的每一天、每一刻,我都在后悔,都在煎熬……终于,我解开了玉奉圭的封印,第一件事就是赶来见你,可没想到……没想到你、你竟然死了!多么荒谬——衣轻尘!”

“你竟然死了……你竟然死了!”他在白骨面前徘徊不定,口中如神经质一般反复念叨着这一句话,忽然扭过头来瞪视着那已死之人,“你活该!”

仿佛终于找到了合理的说辞,朝闻歌停住脚步,面对着这具白骨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

“若不是当初你孤傲难驯,放弃了成仙的机会,非要忤逆仙人的意志与祂们一战,也不会发生后面的许多事,我也不必费尽心思封印天门……呵呵,不过幸好那时玉奉圭已经疯了,无论如何也要阻挠你渡劫成仙,主动答应了我的条件,让事情变得简单了许多——你们两个也是咎由自取,才落到如今的地步,一个生不如死,一个死得毫无声息……”

“曾经连天道也不放在眼中的天下第一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了不知名的角落里,连尸骨都无人问津,这可真是……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不过……死了也好……死了也好。”

像是终于做出了什么决定一般,朝闻歌上前一步,抬手搭在了白骨的头顶,目光中带上了些许难明的意味:“……既然你死了,那就连同你留下的那些传说一起消失吧!”

“放心,我明白的,你既然选择死在这个隐世之地,想来也不愿让世人知道自己已死的消息——所以我会替你将你的死亡隐瞒下去,不会让任何人知晓这里发生的事……就让那个号称算无遗策的玉奉圭永远蒙在鼓里、就让你们两人永远生死相隔,不得相见,怎么样?”

“呵呵……我真开心,因为这是独属于你和我两个人的秘密——你说对么,轻尘?”

话音方落,但见他手中灵力乍现,顷刻间将掌下的白骨震了个粉碎!

“好了,”朝闻歌扬手甩袖,整个洞府便在他一击之间灰飞烟灭,漫天纷纷扬扬的烟尘中,他转身慢慢朝外走去,嘴角勾起一道笑容,喃喃道,“既然你二人都……那就别怪我……”

他说着看向一众跪在自己面前的手下,随意笑道:“那衣轻尘并不在此处,想必是知道本座要来,便先舍弃他的族人独自逃走了——也罢,反正衣家已灭,问浮元,你留下几人清理这里,剩下的人随本座回去吧。”

“记着,务必不要放过任何活口。”

***

一日之内,中洲与西洲之间的海面上出现了一道奇观。

先是海面上的云雾突然间变浓,又很快消失,紧接着从散开的云雾中现出了几座缥缈仙山。

只是还未等到好事者前去一探究竟,那仙山忽然从山脚下燃起了熊熊的火焰,火舌如同从海水之中升起的恶兽,转眼间将世外之地吞噬,暗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将整座天空映照成凄厉的血色。

大火烧了半日,将整片仙山群岛包围,众人停留在外面无法进入,却也不见里面有什么人出来。

直至“轰隆隆”一阵巨响,仿佛是自天上降下了血愆,火焰中的仙山在一道又一道灭顶般的灵力中分崩离析,山石碎块落入海中,溅起一片片混杂着血与火的浪花,如同在海面上绽开一朵朵红莲。

不到一日的时间,那片仙乡迅速出现又消失,仿佛只是世人一场虚幻的梦境。

等到众人想要接近那片火海时,却见一群人自火光中浩浩荡荡走出,血红色映着他们身上的衣袍,衬得一众人如同自地狱归来,赫然是来自朝家的人。

众人惊讶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朝家攻破了隐居世外的衣家,并将衣家灭门了!

被眼前所见震撼的同时,亦有人对此举愤愤不平,然而谴责的话语刚出口,便被一股恐怖的威压瞬间拍成了血沫,紧接着那威压笼罩住众人,竟教众人片刻也不能动弹,就连呼吸都几乎被抑制。

就在这股窒息般的气氛中,朝家人御剑乘船大摇大摆地离开了火焰未熄的海面,身影消失的一瞬间,众人只听到一声诡异的轻笑,似乎是来自于天边,又仿佛就是贴着他们的耳根响起……

“呵呵……”

千儒念浑身如过电般剧烈一抖,猛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看向对面用折扇掩唇的竹栖砚,这才意识到什么。

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千儒念舒出一口气,重新坐了下来,无奈道:“竹先生,小生方才真是要被你吓死了……”

竹栖砚一双笑眼弯弯:“哎呀,阁下讲得如此声情并茂引人入胜,在下听得太投入,一不小心就身临其境了。”

“……”千儒念无言以对,只好继续道,“此事过于耸人听闻,已经引起了五洲的关注,毕竟衣家避世不出已有数千年,谁知再出现在世人眼中,竟然就是已经被朝家灭门的消息。”

“而据众人推测,那最后带着威压出现的人,也许正是朝家老祖。”

“传闻朝家老祖一直闭关不出,”一旁的玉苍鸾抱臂冷嗤,“这次竟然亲自动手,显然是迫不及待了。”

“可是朝家为何要这么做?”千儒念本是前来暗中与竹栖砚传递消息的,此时却也不由得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千家已灭,曾经的七大世家只剩不到半数,如此大好时机,有心之人自然是蠢蠢欲动了。”千家覆灭的“元凶”之一垂眸冷笑。

竹栖砚则晃着扇子接道:“从今日开始,七大世家便只剩朝家与算家,看来这次集会,你们算家压力倍增呢。”

千儒念顿时发起愁来,看向竹栖砚:“如今这副局面亦有先生的手笔,还请先生务必帮助我家公子度过难关!”

竹栖砚歪头看他,笑眯眯道:“在下不过是应你家大公子的请求,解决了你和二小姐的危机,至于后来发生的事,都是出自算家主之手——你是明白的,算家主做事的风格,便是在下也无从预料啊。”

他说得一本正经,千儒念竟然无言以对,就听竹栖砚又道:“况且阁下所言有差,如今的情境是算家的难关,却未必是你家公子的难关,阁下大可先放宽心。”

千儒念欲言又止,竹栖砚便接着道:“再说——在下如今还是‘昏迷不醒’的状态,就算想要出手,恐怕也是爱莫能助呢。”

此事说起来与千儒念也有些关系。

先前他昏迷后醒来,隐约明白了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来自于千家,因此听说竹栖砚也无故昏倒之后,为了报答对方先前救助算怜已的恩情,千儒念便偷偷通过画卷前来探望对方的病情,想着也许能助一臂之力,谁知却撞上了本该“昏迷不醒”的竹栖砚与雁孤宁对峙密谋的现场。

千儒念大惊失色,还未来得及装作毫无所知地溜走,就又被竹栖砚抓了个正着,对方得知了他的来意,竟然当场挟恩图报,就这样他再次成了为对方传递情报的中间人。

想到当日竹栖砚与雁孤宁的对话,千儒念现在还是背后发凉——没想到太微府首席为一己所图不惜利用了自己的恩师,更没想到竹栖砚为覆灭千家果断舍弃了自己一半的元神。此刻看到对方没事人似的坐在自己对面微笑,他愈发心中生寒,只好在竹栖砚的笑容中开口告辞。

这时,却听玉苍鸾突然出声道:“且慢。”

千儒念愣在原地,茫然抬头看向对面两人,却正好对上了玉苍鸾如利剑般洞穿人心的目光,顿时结巴道:“额……玉、玉先生……还有、还有什么事么?”

玉苍鸾紧紧盯着他:“走之前先解释一下——‘昏迷不醒’是怎么一回事?”

“诶?”千儒念怔怔的目光从对面二人身上扫过,心中疑惑道,既然是有关竹栖砚的事,为什么不直接问对方,而要来问自己啊?

这么想着,他忍不住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另一个人,就见竹栖砚正朝自己拼命眨眼,他立即了然,正要编造一个理由解释,又听玉苍鸾冰冷的话语如同毒蛇一般从背后攀附着爬到了他的耳边:“休得胡言,否则拿你是问。”

“!”千儒念眼睁睁看着竹栖砚向来从容的笑容僵在了嘴角,吓得他差点再度从原地弹了起来,连忙朝玉苍鸾连声应道,“好!好!我说我说……”

接着他不得不顶着竹栖砚慑人的目光,在玉苍鸾的逼问下,将他所知晓的竹栖砚来到算家后发生的种种事情倒豆子般全部告诉了玉苍鸾,最后再三发誓自己已经把知道的全都说出来之后,才被玉苍鸾放走。

房间中终于只剩下两人,一时间气氛有些僵硬,竹栖砚维持着面上的笑容刚要开口,下一刻一只手神不知鬼不觉地自后方伸出,一把扣住了他的咽喉。

他全身一瞬绷紧,接着又慢慢放松,顺着对方的力道仰起头来,倒在不知何时凑到自己身后的玉苍鸾肩头,笑意盈盈道:“阁下这是何意呢?”

玉苍鸾抿唇不语,片刻后按着他咽喉的手缓缓松开,沿着他的胸膛一路下滑,最后隔着里衣按在他的丹田处。

感受到动作间带来的细微痒意,竹栖砚不由得轻轻屏住呼吸,却见下一刻玉苍鸾伸出另一只手来,将他的腰身圈在两臂间紧紧扣住,而后蓦地卸下浑身上下的冷意,低下额头轻靠在竹栖砚肩头,闷声道:“你如今……只剩一半元神了,对么?”

竹栖砚双眼微微睁大,随即轻笑一声,抬手抚上玉苍鸾发顶慢慢摩挲着,随意道:“无妨,我现在不还是好好的么?”

玉苍鸾冷哼一声:“刚从昏迷中醒过来的人可没资格说这种话。”

“诶,此言差矣。”竹栖砚低低笑道,“我的身体如何,你该是最知道的……唔。”

“休要顾左右而言他。”玉苍鸾抬起一只手捂住他那张可恨的嘴,愤愤道,盯着他后腰的目光中升起了某种坚决,“我要带你走。”

竹栖砚拍开他的手问他:“去哪里?”

玉苍鸾道:“去想办法补回你的元神,总之不能留在太微府的人身边,或者——”

他眼神一凝,沉声道:“我现在就去杀了雁孤宁。”

竹栖砚失笑,转身捧起他的脸,盯着他道:“我竟不知你何时这么冲动了。”

“太微府本就与我有灭门之仇,”玉苍鸾面无表情道,“更何况你我尚在太微令天字榜上,留在这里,便是时刻身处危险之中。”

他并不惧怕自己身处危险,但今时不同往日——玉苍鸾感受到附在脸侧手掌的冰凉,闭了闭眼,望向对面之人:“你的情况,我不放心,暂且放下你的游戏离开这里,和我走。”

他的态度很强硬,说完这句话便径直起身,一把将竹栖砚拦腰抱起朝窗边走去,打算就此带对方离开,竹栖砚没想到他动作如此迅速,连忙在他怀中开口:“等……”

这时一道毫无感情的声音却在两人背后响了起来:

“阁下一声不吭来了就走,是将我太微府当成何物了?”

刹那间玉苍鸾眼中寒光一闪,转身的同时“青琅问玉”出鞘,泛着蓝光的剑尖直指来人的咽喉!

第312章 无衣之悲(五)

剑尖停在雁孤宁喉前,他却视若无睹,径直抬眼看向对面两人:“屋外早已被太微府包围,阁下打算逃到哪里?”

说话间,他的目光与玉苍鸾投来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仿佛一场无声的交锋。

就听玉苍鸾冷哼一声道:“我若要走,尔等拦不住我。”

“你不会走的,”雁孤宁无视他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寒意,淡淡道,“别忘了——不久前救醒他的正是本府。”

玉苍鸾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神色却更加冷了下去:“你有办法?”

雁孤宁颔首:“正是。”

玉苍鸾扣着竹栖砚腰身的手指默默攥紧,片刻后将长剑收回,沉声问道:“你想怎样?”

“要彻底弥补元神缺损之症,须得首先稳定体内所剩元神的状态,再慢慢重新修炼——当然,因为如今他只有一半元神,所以这个过程并不容易,而且修炼过程极易发生诸多意外,所以,最好是能够借助外物将元神稳固。”

雁孤宁缓缓道来:“先前御家的‘七星定魂盘’或许可以一用,可惜此物已经被毁,因此现下只能请炼器师重新打造类似功能的法宝。然而御家毕竟不存,很难在南洲再寻到能够炼制此等精巧复杂法宝的炼器师,且一般的宝物对于他如今所处的境界也无法起效——所以本府以为,那位听澜阁主正是合适的人选。”

“说了这么多,原来首席大人只是想借机请听澜阁主来到引安呐,”这时一直乖乖呆在玉苍鸾怀里的竹栖砚终于开口,但见他偏过头来,朝着雁孤宁笑道,“若你有心引霓阁主入局,何不亲自前去拜访,以展现太微府的诚意?让在下的人替你办事,天底下怎会有这样的好事?”

雁孤宁面无表情道:“事关师父的安危,做徒弟的自然得费心。其实本府早已拟好书信一封,只是一直不知由谁前去送信方能彰显诚意,如今既然阁下主动前来,本府将此事交予阁下,自是再放心不过。”

说着看向神色冰冷的玉苍鸾:“所以还请阁下尽快动身罢,霓阁主早些前来,师父的情况也能早些好转。”

“不必那么麻烦。”却见竹栖砚打断他的话,从玉苍鸾怀中落在地上,一边拿折扇在手心中轻敲着,一边向前几步走到雁孤宁面前,朝对方微微向前倾身,“多谢乖徒儿费心了——不过为师突然想起,为师与那听澜阁主也算有几分交情,你若认为诚意不够,不如由为师亲自修书一封,由你的部下交予霓阁主,有了为师的信,他必然会亲至引安,徒儿以为如何?”

雁孤宁盯着他面上的笑容,与他对视片刻,而后将目光移向他身后的玉苍鸾,开口道:“本府以为还是由……”

“诶,”竹栖砚打断他,侧了侧身子挡住他的视线,笑吟吟道,“乖徒儿,你也知道,这一位和为师的关系匪浅,怎可轻易劳动这位大驾?要不这样罢,为师卖个面子,只要你叫他一声‘师爹’,这送信的事,便让他去做,如何?”

此言一出,雁孤宁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出现了片刻疑似僵硬的表情。

然后只听他缓缓道:“……那么还请师父现在便修书一封,本府即刻派人送去梣陵。”

很快竹栖砚便写好了信,将之交到雁孤宁手中后,太微府首席便带着一干手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一直站在一边冷眼旁观的玉苍鸾这才重新走过来,坐到他面前抬眼看他:“方才你若不出口阻止,我会带你离开。”

“难得我这个便宜徒弟大发孝心,要主动请听澜阁主为我诊治,我怎不能成人之美?正好也省去了许多曲折。”竹栖砚笑道,“何况能在他脸上看到吃瘪的表情,可是很稀有的事情呢。”

一看就是某人的恶趣味又占据了上风,玉苍鸾轻叹一口气,面上露出些许无奈,只是道:“倘若霓临沨也无计可施,我们便必须去其他地方寻找方法了。”

说着他抬起手来,十分自然地整了整竹栖砚脸侧的几根碎发,凑近对方几分:“所以……你特意留在这里,究竟想做什么?”

竹栖砚与他对视,接着眼中慢慢升起笑意:“再过一日就是太微府与朝算两家及相月门集会的日子,届时修真界各位高手才俊齐聚一堂,这么热闹的事,你我二人怎能错过呢?”

玉苍鸾还没有来得及了解太多有关集会的内幕,如今看到竹栖砚的反应,不由得挑眉道:“看来这次集会,并非是像外界传言那般,仅仅是三方势力抢夺灵矿控制权这么简单了。”

竹栖砚神神秘秘地朝他竖起一根食指晃了晃,缓缓道:“那样多没意思啊——再说了,我那乖徒儿又岂是等闲之辈?他费了这么大的周章才名正言顺地挑起此事,可不会轻易让这场集会草草收场。”

“‘乖徒儿’,”玉苍鸾冷哼一声,像是把这几个字在牙齿间咀嚼了一番,“我很好奇,他究竟为什么执意要将‘殷独觉’的身份安在你身上。”

“谁能想到看起来如纸一样一戳就破的谎言却最能迷惑人心呢?”竹栖砚安抚一般地摸摸玉苍鸾侧脸,口中话头一转,“但这确实是调查这位太微府先首席的好时机,不是么?”

说话间他又抬起一根手指,两根手指间变出一张符咒,但见那符咒转眼间燃烧起来,照亮了竹栖砚嘴角的一抹笑容:“至少……这个身份还是有些好处的。”

玉苍鸾抿唇不语,却见符咒燃尽的下一刻,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房间里,向竹栖砚所在之处跪了下来,那人抬头看到玉苍鸾时明显一顿,而后才朝竹栖砚开口道:“属下见过殷大人。”

在看到来人面容的一刻,玉苍鸾放在桌案上的拳头顿时攥紧了,难以抑制的杀意从他身周溢出,又在竹栖砚按上他手背时被强行压下。

“说说吧,”竹栖砚却无视了房间内的暗潮汹涌,径直朝来人道,“你收集的消息。”

“是。”方才那一瞬来人自然认出了太微府天字榜上的罪犯,那人恐怖的杀意几乎令他后背发冷,虽然不知道为何对方会身在此地,但联想到此人与“殷大人”另一个身份所流传的关系,他心中对“殷大人”的深信突然又动摇起来……

“怎么?忘记本府先前对你说过的话了么?”这时竹栖砚冰冷的声音突然响起,拉回了他飘忽的思绪,他心中一凛,连忙低头道:“不、不敢!”

接着正色道:“回大人,据属下探查,就在今日早些时候,首席大人曾与秘密回返引安的算家大公子暗中会面,由于会面之处设下了阵法,属下等未能探得他们谈话的内容,只看到在那之后算家大公子匆匆离去,然后首席大人接到禀报,便前往大人住所这里了。”

“原来如此,”竹栖砚若有所思地笑笑,又问道,“还有其他么?”

“衣家被朝家一夜灭门,如今西灵海面上陷入混乱,异象频出,几乎截断了中洲和西洲之间的所有海上和空中的联系。”

“哦?有趣……看来首席大人的盘算恐怕没那么顺利了呢。”竹栖砚的话语中带着愉悦。

“北洲千家动荡后,相月门的人迅速进入了微宁,应该是打算接手千家的产业……”来人继续汇报了一些消息,这些信息涵盖了五洲四海,足见其下了不少功夫。

待到那人汇报完毕,竹栖砚轻轻颔首,随即又看向对方:“对了,你们近来可有落廷尉的消息?”

“尚无廷尉大人的消息……”

“嗯,我明白了。”竹栖砚道,“你先退下罢。”

来人起身扫了眼手掌交叠的两人,欲言又止,最终俯身行礼告退。

便在那人身影消失的下一刻,玉苍鸾抬起藏着锋芒的双眸看向竹栖砚,声音中泛着刺骨的寒意:“这个人我见过——”

“在玉家被灭的那一晚。”

***

算家禁地之内,正在打坐的卜赠春忽然睁开眼睛,看向自己放在桌案上的画作,但见宣纸上的墨迹自发地动了起来,汇聚成一股黑影落在地上,赫然变成了算忧生的模样。

“!”卜赠春腾地站起身来,盯着那道身影不可置信道,“大……大宝?”

“母亲!”一身风尘仆仆的算忧生疾步走近,苍白的面色藏不住眉宇间的忧虑,“孩儿来迟了,母亲可有什么不舒服……”

他的话被卜赠春的动作打断,只见女子扑上来一把抱住他,语气欣喜道:“大宝……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娘亲想死你啦……”

算忧生话语一顿,眼眶不禁有些湿润,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揽住母亲,闷声道:“嗯,母亲,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卜赠春直起身子来看向他:“大宝,算未予没有为难你吧?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需不需要娘亲去把静流深引开?”

“母亲放心,孩儿身边正好有一位朋友长于御墨之术,能够在字画之中开辟出空间,让人在其中穿行,趁着大长老没有察觉,孩儿这就将母亲接出去。”

他说着拉起卜赠春,二人的身形一同化作浓墨,转眼间便重新进入到桌上的字画中,而后通过其中的空间,回到了某处隐蔽而陌生的房间中。

卜赠春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在算忧生打算放下自己的手时拽住了对方,问道:“大宝,你这次回来,是不是瞒着你爹的?你是不是打算……”

算忧生侧头避开她的目光,只是道:“此事说来话长,母亲先休息片刻罢。”

卜赠春却勾了勾嘴角:“我一直在禁地里呆着,早就闲得坐不住啦——大宝,你不必担心,无论你做什么,娘亲都会支持你的。”

算忧生转回头来看向她:“母亲……”

卜赠春抬手揉了揉他头顶,轻叹一口气道:“所以,不要把所有事情都藏在自己心里好么?娘亲看得出来,你很不好受——小宝的事……娘亲已经知道了,不必顾忌我,可以和娘亲说一说发生了什么事么?”

算忧生怔然与女子对视片刻,终于在卜赠春温柔的目光中放松了一直紧绷的脊背,抬手将脸埋入掌中,声音颤抖:“母亲……我……我没有保护好弟弟们……”

在他断断续续的诉说中,卜赠春得知了她被囚|禁的这段时间内算忧生所经历的事,她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无名那孩子也……”

算忧生沉默地点点头,房间内的气氛沉重起来,卜赠春眼圈泛红,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也开始颤抖:“所以,小宝他……真的……什么都没有留下……?”

算忧生静默片刻,从袖中拿出一个玛瑙坠子:“这是在周围发现的唯一的东西。”

卜赠春双手颤抖地接住这配饰,沉声问道:“凶手……是谁?”

算忧生摇摇头,随后望进她眼中,语气沉痛,“我去找过太微府首席,向他借用仙器‘溯洄镜’来寻找凶手,首席同意了,只是仙器尚在平都太微府总部之中,首席答应我明日的集会之后,他会将‘溯洄镜’交给我,到那时……”

“到那时,”卜赠春打断他的话与他对视,定定道,“由我来带着‘溯洄镜’去小宝被害的地方。”

“——我要亲自找出凶手,为小宝报仇。”

第313章 无衣之悲(终)

霓临沨坐在窗边,将目光从手中的信件上收回,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太微府的来信?”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桌边,阳如镜放下手中茶盏,淡淡开口问道,“他打算动手了?”

霓临沨转过轮椅来,看向阳如镜:“不,阿镜,这封信虽是由太微府执事送到听澜阁,署名却是‘殷独觉’。”

阳如镜立时想到了不久前发生在琼林的那件事:“是……竹栖砚?”

霓临沨点点头,驱着轮椅朝阳如镜靠近些许,将手中的信递给了对方。

阳如镜看过内容,嘴边勾起一抹淡笑:“炼制稳固元神的法宝——确实是个不错的理由。”

“应当是雁孤宁的意思,”霓临沨思索道,“不过信中提到的‘三剑之约’却显然是竹栖砚向我们传达的信息。”

阳如镜了然:“雁孤宁走了一步险棋。”

“或者说,这也正是他所希望的发展,”霓临沨摩挲着轮椅的扶手,缓缓道,“不过这封信确实给了我名正言顺前往引安的理由。”

阳如镜颔首:“是该对听澜阁的客人们做个交代了。”

霓临沨点点头,朝门外候着的梦红拂道:“红拂,去请客人来罢。”

不一会儿,听澜阁的会客厅中便聚集了三方人马,待到众人行过礼坐定,其中一方的为首之人率先朝上首的霓临沨开了口:“阁主将我们都叫来,想来是愿意谈我们提出的交易了。”

“诸位毕竟是听澜阁的客人,让客人久等岂是听澜阁的待客之道。”霓临沨说着朝对方微笑道,“何况相月门已经表明了诚意,在下自然不愿拂了离门主的好意。”

“多谢阁主美意,”相月门来使朝着霓临沨拱拱手,又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人,“我们不知两位考虑得如何了,但门主的意思始终如一——相月门非常愿意参加到东洲联盟与听澜阁的合作中。”

离相月口中的“合作”,指的是早在雁孤宁带着竹栖砚等人秘密前往算家时,樗旻枢等人就在与听澜阁接触,打算以联盟手中掌握的灵矿,结合听澜阁的炼器术,开发出不同于如今已崩溃的灵石体系的、一套全新的货币体系。

实则在联盟还未形成之前,各个反叛组织中便曾流传过一些不同于灵石的交易方式,以避开明面上世家与太微府的追查。后来随着联盟在东洲逐渐站稳脚跟,同时五洲进一步动荡,灵石交易体系支离破碎,樗旻枢等人便趁势开始着手在联盟区域内推行能够取代灵石的新货币,而为了长远打算,若能联合听澜阁将新货币在西洲一齐推广,显然是个对双方都有利的决定。

于是在众人的目光都被北洲的变故和南洲的博弈吸引而去时,新的灵币开始在东西两洲尝试推行,两洲的贸易因此慢慢重新稳定下来——最先嗅到这种变化的显然是五洲之上的商人,但令联盟与听澜阁意外的是,经过一番整顿的相月门很快便亲自上门来与他们谈合作,表示愿意接受新币的推广,与两方联合。

这个时机,这个提议,确实出乎众人意料,毕竟紧接着南洲那边也宣布了集会的消息,而参与集会的势力里,相月门赫然在列。

所以当相月门来使提出这项合作时,另外两方并没有立即答应,而就在几方斡旋之时,太微府的来信又打破了如今微妙的局面。

就见坐在相月门对面的联盟来使——也就是苻凌涯,朝着相月门来使笑应道:“我们十分欢迎离门主的支持,只是毕竟南洲集会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希望相月门能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离门主到底想和哪一方合作?”

相月门来使笑笑,不慌不忙地答道:“还请诸位放心,相月门既然已经取代雪家,便是决意退出了世家之列,门主大人致力于放下门第之见,发展相月门各类产业,与诸方交好——相月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重新稳定修真界的交易体系。”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虽然没有正面回答苻凌涯的问题,却也展示了离相月彻底掌管济延之后的主张,她并不在意合作对象是世家、太微府、听澜阁还是东洲联盟,只要能够延续发展相月门的事业,离相月很乐意放下彼此之间的龃龉,达成新的合作——确实是她一向奉行的商人准则。

苻凌涯点点头,看向上首的霓临沨,就见霓临沨缓缓开口:“既然二位都乐意促成此事,那么在下有个更好的提议,不知二位是否有兴趣一听呢?”

只见他微微笑起来,说话时依旧是不紧不慢的模样:“碰巧太微府首席请我前去南洲为其师炼器,我等何不趁此机会参与南洲集会,与诸方交涉,说服太微府——甚至是朝算两家共同加入我们的新体系呢?”

***

听澜阁内的某处院子里,长着一棵十分茂盛的歪脖子树。

时值春日,树上结满了一簇簇的淡紫色的花,远远望去,好似一片紫色的云雾停留在院中,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随风散去。

这棵树的树干有数人合抱之粗,紫云如盖顶般将附近的楼阁都罩在其中,若不是树干中下段像是遭了什么东西冲撞似的突兀地横着歪了出去,恐怕能长得直入云霄。

——算惜年看到这棵歪脖子树时,心中正闪过了这样的念头。

怀着一丝好奇,她稍稍走近了些,于是一眼便看到了树下的一张石桌,桌上正放着一个酒坛,几只酒盏,看起来像是要在此宴请什么客人,只是石桌周围空无一人,只有浓醇的酒香弥漫在空气中。

算惜年心中疑惑更甚,脚下步伐却迟疑了些,不知道过去是否算是打搅。这时却见一道身影从自己旁边擦身而过,开口时语气带着淡淡笑意:“这处院子并非听澜阁内重地,只是年代久远了些,三小姐不必拘谨,请随在下来吧。”

说话间,那人已独自驱着轮椅来到了桌边。

算惜年走上前去,朝对方行了一礼:“惜年见过阁主。”

“三小姐是在下的贵客,不必如此多礼。”霓临沨向她微微一笑,抬手指指桌上酒坛,“既然在此地相遇,便是有缘,三小姐可愿与在下饮一杯?”

算惜年思索一瞬,走到霓临沨面前坐下:“多谢阁主美意。”

霓临沨打开酒坛,向其中一只酒盏中倒满酒液,推到算惜年面前,接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算惜年举杯向对方示意,随即仰头一饮而尽,不由得眼中一亮,放下酒盏时由衷赞叹道:“好酒!”

霓临沨看着她笑道:“能得三小姐如此赞赏,也算好酒遇知音。”

“阁主谬赞,”算惜年脸上微红,忙要起身,“失礼了,不打扰阁主会友,惜年这便告辞了。”

霓临沨却摇摇头示意无妨:“三小姐误会了,在下并非要是在此会友,三小姐无需急着离开。”

算惜年愣在原地,下意识看向桌上多出来的空酒盏:“可是……”

霓临沨朝她露出个略带歉意的笑容,目光又移向桌旁的歪脖子树,淡声道:“以前有个人很喜欢在这里喝酒,她在这棵树下埋了许多酒,说什么只有这棵歪脖子树下埋的酒才最好喝,还和我们说好以后每次来听澜阁时,一定要拿出埋在树下的酒来款待她……”

算惜年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道:“那么这酒便是为她准备的么?”

霓临沨却沉默了,就在算惜年在他的沉默中感到疑惑与不安时,他突然又轻声开口:“她已经不会来了。”

“抱歉,”算惜年忙道,“我不是有意……”

“无妨,”霓临沨朝她无奈笑笑,仿佛看透了她心中所想,“其实,我并非是在祭奠她……”

说着闭了闭眼:“她会走向那样的结局,并非与我完全无关,我……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为她祭奠——这坛酒,这棵树,这张石桌,也不过是我一个人徒劳的刻舟求剑罢了。”

算惜年凝视着他专心向桌上的一个个空酒盏中倒酒的熟练动作,不由得轻声道:“不管怎么说,这里曾经一定十分热闹。”

“是啊。”霓临沨倒完了酒,目光中露出怀念,他将酒坛放回原处,开口时声音轻得像是怕打碎一场触手可及的梦,“那样恣意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

联想到有关对方过去的传闻,算惜年心中不免升起一丝惺惺相惜之意:“这真是……天意弄人。”

霓临沨却反问她:“三小姐认为,这是天意使然么?”

算惜年原本只是随口感慨,被他一问,倒有些愣住了,思索片刻后,她诚实答道:“……我不知道。”

霓临沨笑了,放在桌边的手垂下,无意识地摩挲着空荡的膝盖:“我知道世人对当年的事有许多猜测,可对当时的我们来说,只是在面对命运时各自做出了选择,然后在不同的道路上越行越远——可悲的是,直至今日,也没有一个人后悔,或是向另一人妥协,所以是我们亲手将那把刀交给了彼此,等到某一天路走到尽头时,将它挥向自己或是曾经的至亲。”

“何至于此?”算惜年感到难以理解,“你们……不是亲人么?”

霓临沨的手指按进膝盖上方空悬的衣袍,盯着眼前的树干缓缓道:“……就算是亲人,也会因不同的理想或目的而分道扬镳,甚至反目成仇、不死不休,不是么?”

“……”算惜年艰难道,“请恕我无法想象。”

霓临沨问她:“三小姐认为自己身边不会有那样的人么?”

算惜年沉默片刻,回道:“如果有一天我身边的人做出了这样的事……或许我会首先问一问他们为什么这么做,然后才能做出自己的选择吧。”

二人对视片刻,忽然霓临沨轻轻一笑,打破了有些僵硬的气氛:“抱歉,是我把话题说得太沉重了——说起来,三小姐今日来找在下,可是为了向在下辞别?”

算惜年便道:“叨扰听澜阁许久,给诸位添了不少麻烦,加之我离家已有一段时日,恐怕家中人担心,是时候告辞离开了。”

说来也是奇妙,在离开“三尺水境”后,算惜年与其他人分离,被时空乱流卷入了另一处秘境之中,她借着其中的机缘提升了境界,一番历险之后终于离开秘境回到现世,谁知正好落在梣陵附近,被听澜阁幕僚余吴钩所遇,二人论剑后引为忘年之交,余吴钩便请她往听澜阁作客,还为她引见了霓临沨与阳如镜,故而二人才有今日一谈。

听她这么说,霓临沨点点头道:“其实我来找三小姐,也是为了此事——正巧我收到邀请,要往南洲引安一趟,不知三小姐可愿与听澜阁同行?”

算惜年一怔,随即道:“那么惜年便恭敬不如从命。”

霓临沨笑道:“多谢三小姐成全,届时恐怕还需麻烦三小姐为我等引路了。”

算惜年爽快一笑:“包在我身上。”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便一齐往听澜阁外走去,树下复又归于寂静。

良久之后,一阵微风吹过,歪脖子树上的紫云簌簌而动,几片花瓣随风飘飞,静静落进了桌上盛满酒液的酒盏中。

***

听闻衣家之事时,衣榴夏与夜烬寒刚刚回到东洲,将千娉婷交给管廉贞安顿好。

衣榴夏的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衣家被老祖布下的阵法保护着,一直隐居世外,与世无争,怎么会被有心人针对……甚至于灭门?

然而心中传来的不安、手中不再回应的术法却暗暗提醒着他,这一切……很有可能是真的。

衣榴夏放下手中的符咒,转身冲出了门外。

“榴夏!”管廉贞起身喊他,却被夜烬寒拦住,他仰头看去,只见夜烬寒收回望向门外的目光,沉声对他道:“廉贞,劳烦你告知一下华丹师她们,就说我和衣榴夏先去一趟西灵海,请她们不必担心,待到我们回来,便会去找丹师诊治。”

说着将保管那颗“天眼之泪”的盒子交给管廉贞:“还请你将此物交给丹师,我先去找榴夏了,告辞。”

下一刻他的身形便化作一道黑影,向着衣榴夏离开的方向追去。

“诶——”管廉贞反应过来时早就不见了两人的身影,他只得愣愣地转回身来,与屋内睁着大眼睛的千娉婷无奈对视了一眼。

衣榴夏星夜兼程,路上用掉了无数符咒秘法,终于在第二天傍晚赶回了西灵海。

天空是一片火烧的红色,与海面上绵延无尽的红莲火海相连,远望去犹如地狱之景。

衣榴夏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眨眨眼,口中喃喃道:“骗、骗人的吧……”

有片刻的时间,他像是凝固成了一座雕塑,仿佛要融进这片残阳之中,而后忽然间噩梦被惊醒,衣榴夏猛地低下头来,双手撑在船边大口喘息,瞪大眼睛盯着水面中倒映的那个自己支离破碎的面容。

紧接着他想起什么,蓦地直起身子来,从船上飞起直直冲进了火海之中。

“爹——娘——大伯——”衣榴夏在海面上仅剩的碎石与孤岛间徒劳地奔走着、呼喊着、寻找着,祈求自己向来引以为傲的好运气能够再眷顾他一次。

然而他的声音随着那些碎块沉入大海,没有得到丝毫回应。

衣榴夏找遍了每一处留在海上的废墟,他用眼睛搜寻、用术法探查、甚至用双手刨挖脚下被烧毁的土地,企望能发现哪怕一个家人的踪影。

可留给他的只有一片焦土的故园与寥寥几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轰!”火海中的爆炸还未结束,随着又一座孤岛沉入海中,衣榴夏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重重跪在地上,从嘴中发出了一声不甘的呜咽。

“什么人在那里?”忽然一声怒斥在不远处响起,紧接着几个修士从四周赶来,将他围在了中间,“朝家正在此地清查,闲杂人等速速离开,否则休怪我等手下无情!”

衣榴夏低垂着头,紧咬的牙缝间泄出一声低笑:“呵呵……朝家?闲杂人等?……让我离开?”

他猛地抬起头,通红的双眼狠狠瞪视着面前的来者,一字一顿道:“这里是我家!你们占领了我的家园,残害了我的族人……现在还想要把我赶出这里……”

他说着一把站起身来,披头散发地朝着对方冲去,口中嘶吼道:“我衣榴夏今日就要为衣家人报仇!——纳命来!”

他的动作突然,对面的衣家修士一边拔剑招架他的攻势,一边引燃符咒,大喊道:“这里发现了衣家人!”

衣榴夏不管不顾地将所有杀招符咒尽数抛出,眼前是一片血色,耳边嗡嗡作响,他已看不到那些朝家修士动作时的慌乱焦急,也听不到对方张口闭口间在说什么,只怀着同归于尽一般的气势,扑向越来越多朝自己涌来的朝家人。

忽然间,一道怀着十分恶意的气息隔空掐住了衣榴夏的脖颈,顿时给他带来了窒息般的痛苦,而当他本能地想挣扎时,一股庞大的灵气瞬间将他整个人掀了起来,如狂风过境般将他拍飞了出去!

“咳咳……”衣榴夏面朝下摔在地上,吐出一大口血来,竟是连撑起自己身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诶呀诶呀,真是意外之喜呢。”这时只听一道语气恶劣的声音在半空中响起,“本座算到衣家会有漏网之鱼,故而让人一直在这里守着,现下果真让本座等到了——小鱼儿,你逃不掉啦。”

恐怖的威压如同千钧重的大山瞬间压在他身上,令他不能动弹分毫,衣榴夏缓缓收紧手指,咬牙颤抖着,要顶着头顶的威压抬起头来,下一刻却被对方轻易按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可怕的闷响。

周围人纷纷跪地低头拜道:“见过老祖!”

衣榴夏心中一凛。

就听被朝家人称为老祖的人再度开口,向他居高临下道:“小鱼儿,别想跑啦,还是乖乖呆着吧,本座且问你,你知道多少有关你家老祖的事?——老实回答,休想耍滑头,否则……”

笼罩身上的威压加强了几分,衣榴夏又吐出一片血,却是低笑着答道:“呵呵呵……你想知道,怎么不亲自去问我家老祖?不过,你们这等灭人满门的刽子手,不配得到答案——我绝不会告诉你半个字!”

话音落下的瞬间,衣榴夏硬是顶着灭顶的威势强撑着抬起头来,瞪大眼睛回视着半空中的人影——

下一刻,罡风般的灵力自半空中密密麻麻降下,带着将他千刀万剐的气势朝衣榴夏劈来!

衣榴夏心中一片冰凉,却是不闪不避地闭上双眼,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却并未降临,取而代之的是耳边响起的金铁之声,紧接着他被那股罡风的余威掀起,撞进了一个满含着血腥味的怀抱,两人一同不受控制地摔了出去。

“咳咳咳……”衣榴夏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摔得移了位,等他再度恢复五感时,顾不得浑身上下的剧痛,连忙伸出手去,立即便触到了一片湿润,那感觉像是往他满心灼烧的愤怒中又添了把火,烫得他全身没一处不是疼的。

衣榴夏挣扎着掀起眼皮,在看到眼前的脸孔时,一阵酸痛立即涌上眼眶:“阿寒……”

夜烬寒一手拄着长刀半跪在地上,另一手将衣榴夏紧紧护在怀中,尽管尽力躲避了那股裹挟着凶狠杀意的灵力,他仍是接下了不少攻击,此时已是遍体鳞伤,与衣榴夏靠在一起,仿佛是两个狼狈的血人。

他缓了缓气,慢慢抬起头来,覆着双眼的绸布被罡风割破掉落,露出了塌陷紧闭的双眼,正对着半空中的那道身影。

“有趣……”夜烬寒感觉到朝家老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对方声音中带着玩味,“竟然是夜家人……这么多年,你们竟然还没死绝、竟然还有人敢修炼,真是勇气可嘉——看来当年慕东堂做得还不够绝呐!”

夜烬寒一怔,握着刀柄的手不由得攥紧几分。

朝家老祖看着他二人的模样,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有趣!夜家与衣家后人竟然……不知道那个叛徒若是得知此事,会是什么表情?”

说着却蓦地变了脸色,抬起手道:“也罢,本座今日就发发善心,替衣轻尘成全了你们这对苦命鸳鸯罢!”

下一刻,泰山压顶般的恐怖灵力再度朝着地上的两人压来——

千钧一发之际,衣榴夏本能地抱紧了身边人,就听夜烬寒的声音盖过呼啸的风声,在他耳边清晰地响起:“榴夏,你怕么?”

衣榴夏睁开眼望着对方抿紧的嘴唇,缓缓勾起嘴角。

“我不怕。”他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夜烬寒的侧脸,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我不怕。”

“好,”夜烬寒将他往怀里搂紧几分,定定道,“相信我……”

他的尾音淹没在“轰隆隆”的爆炸声中,但见磅礴的灵力撞击地面,直接将整座孤岛摧毁,血雾与烟尘一同荡开,遮蔽了半边天空。

等到一切散去,碎石落入大海——

原地已不见二人身影。

第314章 醉翁之意(一)

车驾稳稳落在地上,冽九章来到轿厢外,朝里面试探着开口道:“家主大人,算家已经到了。”

然而轿内却没有回应,冽九章等了片刻,不见朝别赋的动静,心中不禁升起一丝不安,刚想要再次开口时,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朝别赋慌张的声音隔着轿厢隐隐约约响了起来:“梅郎!梅郎!”

冽九章心道不好,连忙闪身入内,便见原本靠在座位上歇息的朝别赋摔倒在地,双眼紧闭,一手伸向前方,像是要拼命抓住什么,只听他口中喃喃道:“梅郎……不要走……”

冽九章赶紧将他扶起,望向他满头的冷汗,疾声唤道:“家主大人!家主大人!”

他一边呼唤一边将灵力注入对方体内,便见朝别赋倚在他怀中,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颤抖的身体逐渐平静下来,半晌睁开眼来抬头看向他:“……本家主没事,扶本家主起来罢。”

冽九章依言照做,朝别赋站起身来,从袖中摸出一只香囊放在鼻尖轻轻嗅了片刻,急促的呼吸与心跳仿佛才彻底缓和,他眼神中现出一丝迷醉,紧接着又被痛苦淹没,最终他放下手,向身旁人问道:“本家主吩咐你的事如何了?”

冽九章忙道:“已经按照家主大人的意思,搜集了万棵上品白梅灵种,只是……不知要将这些树种在何处呢?”

“做得不错,”朝别赋面无表情道,“至于种在哪里……本家主看那片钟灵谷就不错。”

冽九章有些犹豫:“家主大人,钟灵谷中还留着二小姐养的那些灵兽……”

朝别赋稍稍顿住,眼中神色莫明,随即冷声开口道:“死人的东西,还留着做甚?”

冽九章欲言又止,很想说一句这些灵兽正是朝雅诗死后朝别赋吩咐他特意留在那里的,但看着朝别赋已经先一步迈开步子,他只得跟上去低声应道:“属下明白。”

朝别赋下了轿,便见不远处算未予正带着属下一脸焦急地向朝家车驾处赶来——毕竟先前他并没有提到自己会亲自前来,现下乍然听闻消息,算未予只来得及匆匆前来迎接。

故地重游,脑海中浮现出上一次来时算忧生前来迎接自己的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再看着眼前满头大汗的算未予,朝别赋不免在心中嗤笑了一声。

算未予看着他,犹豫着开口道:“不知朝家主亲至,算家有失远迎,还望朝家主海涵……”

朝别赋俯视着他,勾起嘴角轻笑道:“算家主不必多礼,原就是本家主早到了些,集会明日才开始,你先去准备吧——叫雁孤宁出来见我。”

语罢,只见他轻轻拂了拂袖,绕过面红耳赤的算未予一行人,带着朝家属下迤迤然走进了算家。

雁孤宁派人传来消息,说是愿与朝家主在客房中一谈。

朝别赋跟着引路的人来到房门前,敏锐地感受到里面不止一个人的气息,他冷笑一声,抬手径直推开了门。

房内上首正端坐着雁孤宁,对面空着的位置显然是为到访的朝家主准备的,真正令朝别赋意外的,是坐在雁孤宁左下方的两道熟悉身影。

“呵呵,真是许久不见呐,”朝别赋看向那无聊把玩折扇的青衫人,“不知本家主现在该唤阁下竹栖砚,还是——殷独觉?”

此话一出,顿时便见坐在一旁的黑衣人眉头微微皱起,朝别赋心里冷笑,却见竹栖砚停下手指间转着的折扇,抬眼与他对视一笑:“哎呀,朝家主这是说的哪里话?在下知道你如今故人零落,孤苦伶仃,心中苦闷,但也不能因此就轻易乱认故交罢?”

说着扯过一旁玉苍鸾的一只手臂靠在对方臂膀上,故作羞怯状:“让在下身边这位误会了多不好?”

朝别赋脸色发青,从进入房间里的这一刻起开始感觉到窒息。

他没有再理会竹栖砚,咬着后槽牙坐到了雁孤宁面前,便见雁孤宁抬手向他简单行了一礼:“朝家主。”

朝别赋瞥了一眼座下那二人,向对方嗤笑道:“雁首席,别告诉本家主说,前段时日你不理会本家主的要求,是出自于你这位‘师父’的授意——据本家主了解,你‘师父’可从不会有如此疯癫作态,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没想到雁孤宁竟面不改色道:“既然是师父的意思,做徒儿的自然该全力照做,还请朝家主慎言。”

竹栖砚也在一边道:“是啊朝家主,你怎能仅凭片刻眼之所见便妄下论断,不仅玷污先首席的品性,还故意挑拨在下与徒儿之间的师徒之情,真是叫人心寒呐。”

说话间半边身子已经顺势靠进了玉苍鸾怀中,但见玉苍鸾岿然不动,却也并未阻止其行径,显然是一副放任的模样。

眼不见心不烦,朝别赋转头冷哼道:“疯言疯语,本家主只当没听到,但既然来到此次集会,本家主自然要达到目的——本家主不管之前是殷独觉还是你雁孤宁的意思,只是莫要忘了,若不是我朝家支持你们太微府,你能有如今的权力和地位么?”

“所以,”他直视着雁孤宁的双眼,定定道,“不要和那个算未予玩什么过家家的游戏了,赶紧回到中洲平都,和我朝家筹措灵矿与灵石重铸事宜!”

“扑哧……”雁孤宁还没有开口回答,一旁竹栖砚先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身子一歪笑倒在玉苍鸾身上,“哈哈哈哈哈……”

“竹、栖、砚!”朝别赋忍着满腔怒火扭头瞪他,却被玉苍鸾抬眼瞪了回去,开口时气势不免弱了几分:“……你笑什么?!”

竹栖砚笑得前仰后合,闻言掀起眼帘看向上首的两人:“乖徒儿,你筹谋多时的计划就这样被朝家主称为儿戏,真是教为师伤心呐——朝家主,你认为在下这徒儿与算家玩过家家,那么你此刻的要求,可是在让他回到中洲,和你继续这场游戏么?”

一番话似乎把许多人都骂了进去,朝别赋放在桌案上的手暗暗收紧,深吸一口气道:“看来‘先首席’大人是宁愿装疯卖傻,也不愿让太微府继续站在朝家这边了?”

竹栖砚忙道:“在下可没有这么说啊。”

“无妨,”朝别赋勾了勾嘴角,面色却冷了下去,重新转向对面老神在在的雁孤宁:“你们不愿为朝家做事也可,那么你我也不必等那什么假惺惺的集会了——现在,就把太微府中那份掌握了五洲灵矿分布的舆图交出来!”

说话间语带威胁:“若是不交,我看你这个太微府首席也无甚用处了,本家主能扶你上位,自然也能换一个人上去坐坐这个位子!”

话音落下时,忽听下方传来竹栖砚懒洋洋的声音:“哦?不知朝家主希望谁来继任这个太微府首席呢?”

两人向下看去,便见竹栖砚一手支着额头撑在玉苍鸾肩上,笑眯眯地望过来,语气却瞬间转冷:“是被留在平都的雪明禅?还是不知去向的落萧河?亦或是……”

“盘桓在北洲不肯回来的照钧铭?”

朝别赋面色一变。

***

北洲太微府分部。

照钧铭气势汹汹地冲回府中,正遇上了等候在屋内的昔妄语,对方抬头看他一眼,问道:“你那边怎么样?有线索了么?”

照钧铭眉间戾气横生,把腰间长剑一把插|在地面上,抬眸间眼中暗潮汹涌:“昔妄语,你是怎么看着阿言的?怎么会让亲妹妹在自己眼皮底下被人掳走?更不必说……”

他说着一拳挥出砸在墙上,顿时将墙壁砸出了一个大洞,只听他咬牙切齿道:“更不必说——带走她的人是朝令辞那个畜生!”

昔妄语抹了把脸,无力道:“你先冷静一下,听我说,当时的情况很混乱,而且我事先没有料到他竟然给阿言下了‘令言蛊’……”

“砰”地一声巨响,是照钧铭一剑将他面前的桌案劈成了两半,几乎是低吼着开口打断了他:“不要和我提这个东西!”

“……”昔妄语瞥见他眼底一抹疯魔般的猩红,识相地结束了这个话题,转而提起了另一件事,“你先冷静下来,我已经联系了昀时,家主大人答应会增派一些人马过来,到时与这里太微府的人手联合在一起,一定可以……”

照钧铭却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呵呵,事到如今,我还能相信他朝家什么?昔妄语,别忘了抓走阿言的就是朝家人!而自从我来到这里,已经过了半个月,这期间你向我三次提起过朝家的援兵,那么现在你我可曾见到半个人影?!”

昔妄语顿时哑口无言。

照钧铭直起身子来,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他慢慢收剑回鞘,一边对昔妄语道:“既然你与朝家还有联系,就顺便替我告诉一声朝别赋——我照钧铭甘心给他朝家在太微府当狗这么多年,全是看在阿言的面子上,凭他朝家人的一字半句,就想哄着我回去乖乖给他当那劳什子傀儡……做他的白日梦去吧!”

说着径直转身朝外面走去,昔妄语连忙起身问他:“你要去哪儿?”

照钧铭冷声回他:“既然线索在北洲,那我就去把北洲翻个底朝天,大不了一城一城的找、一城一城的杀……我不信那个朝令辞能凭空消失,待我找到他,定要让他……”

昔妄语看着他的背影,不由得打了个冷颤,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底升起——曾经被他妹妹封印的魔头,就要摘下他费力披上的人皮,重新复苏了!

“啪”地一声,昔妄语抬手搭住照钧铭的肩膀,拦住了对方的脚步:“等……等一下!”

照钧铭回头看他一眼——那一眼中竟然不含一丝人气,仿佛里面藏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恐怖之物,昔妄语压下心底的恐惧,缓声安抚道:“你先冷静,我……还有个办法。”

昔妄语走进相月门的时候,心中不免感慨万千,从前自己也曾代表朝家来过几次雪家,没想到今日再来,竟是物是人非——仔细想想,他们兄妹二人已经服侍朝家两代家主上千年,经历了如此多的人事变迁,朝家人死的死、散的散,如今自家妹妹也被卷入劫难,兴许这次救回阿言之后,他也该隐退了……

正在胡思乱想间,却听上首传来一道空灵的笑声,昔妄语抬头,便见离相月一头雪发,身披华服,正倚坐在贵妃榻上朝他二人看来,一举一动间多了几分雍容却又疏离的气质。

来之前他已打听过,如今对方既是相月门的门主,也是坐镇北洲的一方大能,与他们这些同时期出山的人早已不可同日而语,怀着敬畏之心,昔妄语朝对方行礼道:“拜见门主大人。”

“不必多礼,”离相月以手支颐,轻笑道,“阁下与左执法大人大驾光临,相月门有失远迎,还望二位不要见怪才是。”

“岂敢,”昔妄语忙道,“是我等有事相求,叨扰门主大人之处,昔某在此先赔罪了。”

“哦?”离相月似是来了兴趣,向他问道,“不知二位有何难处呢?尽管说出来便是,二位是我的贵客,相月门自会尽力相助。”

昔妄语便将请求相月门帮忙寻找朝令辞与昔妄言的事情简略说了出来——自然忽略了朝家内斗的更多内情,以及那二人与照钧铭之间的复杂纠葛。

“原来如此,”离相月听罢,面上的笑意未变,“既然是在北洲失踪,那么帮助二位寻找昔夫人自然是相月门的分内之事,不过……”

昔妄语闻言,心道果然来了,就见离相月一双幽深的眼睛看向昔妄语身后一直垂眸一言未发的照钧铭,缓缓道:“毕竟所寻之人与二位关系匪浅,我也希望二位能够留在相月门,我等合力寻找,彼此相助,相信很快便能够获得更多的线索——不知左执法大人意下如何?”

照钧铭这时才终于抬起眼来,与离相月对视,随即勾起唇角笑道:“那是自然,门主大人所言极是。”

***

“你们竟敢威胁本家主?!”朝别赋猛地拍案而起。

竹栖砚将手中折扇“啪”地一阖,方才脸上一瞬间的冷意又消失不见,重新笑起来:“在下不过陈述事实,好心提醒家主大人一二罢了。”

“你们二人果真是串通好的!”朝别赋终于明白这二人是在一唱一和,将他提出的要求尽数打了回来,他气极反笑,索性直接看向对面一动不动的雁孤宁,寒声道:

“雁孤宁,别以为本家主不知道你心里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

“你利用所谓‘殷独觉’的复活,勾结算家私启灵石铸造,又向朝家与雪家放出风声,引得三家相争,促成此次集会,搅得五洲震荡——这一系列布局,不过是想趁机将太微府脱离世家掌控,独自成立一方势力罢了!”

第315章 醉翁之意(二)

朝别赋怒气冲冲摔门而去,只留下了一句:“若太微府在集会结束前不把舆图交出,这平都你们就别想回去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片刻后竹栖砚故作惊讶地抬扇挡住嘴唇,向雁孤宁看去:“好徒儿,你可听到了?朝家主要越过你直接对付平都呢。”

说着意味深长道:“你说他是不是猜到了……那份完整的舆图并不在你身上呢?”

在七大世家还处于鼎盛的时期,几家都掌握着属于自己的灵矿,并采用各自的手段标准来铸造灵石。铸成的灵石以各家纹样为区分、在各家属地之内流通,但若是遇到彼此之间需要交易的情况,则需要按照特定的方式进行兑换,这之间便会产生许多问题。

而等到殷独觉上任太微府首席后,却联合了当时几乎已经一家独大的朝家,将五洲灵石铸造标准统一,以绘有太微府纹样的灵石作为五洲通用货币。

依照殷独觉提出的方法,灵矿仍掌握在世家手中,太微府仅在各地派驻人手协助管理,监督铸造标准,如此大大方便了五洲之间的交流,以商业为主的雪千两家首先从中获利,而扩大的灵矿开采与灵石铸造需要大量的阵法与灵器支持,自然惠及御算两家,于是这一措施便逐渐得到了各大世家的拥护。

只是没想到如今一朝生变,世家竟是分崩离析。更不必说先前御家通天塔一战中,半数灵矿的灵契被竹栖砚直接销毁,间接扰乱了世家对灵矿的控制,之后的反叛联盟之乱又令世家彻底失去了不少在南洲与东洲的灵矿。

一番动乱下来,如今唯一掌握着最齐全的五洲灵矿分布图的,反而是曾经作为世家傀儡的太微府,而这也成为了雁孤宁手中一枚重要的筹码。

先前雁孤宁说服算未予合作时,自然也提到了这份舆图,不过由于算家刚刚开始在金礁重建灵石制造工事,竹栖砚推测雁孤宁根本没有将真正的舆图拿出,只是诱哄着算未予给他做事。

原本对方应当是想在集会上以舆图作为筹码与各方进行谈判,但方才朝别赋已经直接捅破了雁孤宁的真实目的,显然不会再给他这样做的机会了。

闻言,雁孤宁却只是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随即淡定开口道:“此事本府心中有数,不劳师父费心了。”

看来是不想让竹栖砚知晓舆图的真正下落了。

竹栖砚笑了笑,刚要继续说些什么,就见雁孤宁起身向他道:“劳烦师父与本府同朝家主会面,如今既然朝家主已经离去,师父也早些回去休息罢。”

看来是利用完人就打算赶人走了。

竹栖砚挑了挑眉,还没再开口,一旁玉苍鸾已经站起身来,冷声回道:“如此便不必多礼相送了,留步罢。”

说完也不看雁孤宁是何脸色,径直拉着费力忍笑的竹栖砚离开了首席大人的房间。

二人方回到自己房中,竹栖砚便扶着玉苍鸾肩膀低头笑了个够,直到玉苍鸾冷着一张脸开口道:“现在没有外人,大可收起你那夸张的演技了。”

竹栖砚抬起头来看他:“诶,这话说的多教人伤心呐,我还是更喜欢你方才消遣首席大人的那副模样。”

说着抬手以食指轻轻点了点玉苍鸾嘴唇,凑近对方低声笑道:“……真是越来越厉害了,嗯?”

“……”玉苍鸾捉住他乱动的手指,问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竹栖砚手指向下,勾着他衣领引他在桌边坐定,然后才缓缓道:“做什么?让我想想……也许……就在这儿等着?”

虽然这么说着,他的眼中却闪烁着某种看好戏一般的目光,玉苍鸾顿时会意,只是望着他道:“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是是是,”竹栖砚倚在他身上——最近他似乎经常这么做,而这样的动作总让玉苍鸾联想到在千家时喜欢窝在自己怀里的小狐狸,便见竹栖砚仰起头来,朝他眨眨眼,“说起来,今日看到朝家主时,我突然有了个离开这里的好办法呢。”

“好办法……”玉苍鸾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反问对方,“不费吹灰之力的那种?”

竹栖砚点点头,玉苍鸾勾起嘴角:“说来听听。”

竹栖砚却道:“若是现在就说出来,岂不是少了许多趣味?”

玉苍鸾:“……”

两人就这般有的没的聊了些“没趣味”的话,直到竹栖砚从玉苍鸾怀中坐起身来,抬手轻轻打了个响指:“瞧,我们的下一位客人来了。”

下一刻,屋中挂画无风自动,一道身影从其中显现,千儒念落在屋内,照例向两人行了一礼:“见过二位。”

“辛苦你了儒念公子,”竹栖砚向他一笑,“难为你每日还要来为我们送消息。”

“……”千儒念默然无言,心道不就是您要挟我每天来给你传递消息的么?

好在竹栖砚只是随口调侃,对方抬手请他在桌旁坐下,便向他问起了正事:“怎么样——今日朝家主来后,算家主的心情还好么?在下可是听说,他在算家门口被朝家主当众拂了面子呢。”

就见千儒念苦着脸道:“家主大人自从回来之后就对着大家大发雷霆,然后又把卜家主等几位家主叫去议事了,到现在还没有结束。飞光他们忙着为明日的集会做准备,算家上下都十分紧绷……不瞒两位说,我总觉得明日集会上会发生很不好的事情……”

竹栖砚笑道:“哦?公子是何时习得的卜算之术?”

千儒念一愣,随即失笑:“先生说笑了,我只是随口一说……唉。”

说着抬起头看他一眼,犹豫一瞬问道:“听说朝家主一来就直接去找雁首席会谈了,不知道……结果如何?”

“结果嘛……可以说好也可以说不好。”竹栖砚用手指把玩着玉苍鸾肩头垂下的几缕长发,随口道,“但对你们算家来说,兴许不是坏事。”

他说得模棱两可,令人捉摸不清,就在千儒念心中感到疑惑时,却听竹栖砚突然话头一转,对他笑道:“不过……若是你家主公亲自听过,说不定能得到些什么启发呢?”

千儒念猛地一惊,抬头对上竹栖砚含着笑意的双眼,不由得结巴了一瞬:“先、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诶呀,儒念公子,事到如今,就不必装傻了罢,”竹栖砚停下手中动作,向他所在的方向微微倾身,缓缓道,“在下与算大公子好歹也算合作一场,如今他既然回到了算家,难道都不愿与在下见一面么?那可真是教人心寒呐。”

千儒念望着他眼中意味深长的神色,心中一时掀起惊涛骇浪,脑中瞬间掠过了无数想法:我听错了么他说的是那个意思么是我想的那个意思么难道是我露出了什么马脚么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公子此次秘密回返算家明明没有泄露任何消息他怎么会知道呜呜呜公子我对不住你的嘱托啊啊啊啊……

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挪开眼神本能地想要寻求谁人的帮助,可惜对面只有依旧笑眯眯的竹栖砚和他身边一脸冷漠的玉苍鸾,千儒念张了张口,发出了几个无用的音节:“这这这……我我我……”

好在这时,一旁的画卷中终于响起了熟悉而又无奈的声音,将他解救于水火之中:“儒念,请二位进入一叙罢。”

千儒念抬笔在半空中虚虚绘出几笔,顿时墨迹化作实质,绕过竹玉两人周身将他们包裹起来,下一刻二人同千儒念的身形一齐融解在浓墨里,随他的动作重新汇入了画卷之内。

黑白分明的水墨世界中,算忧生正坐在一处幽静的小院里,不紧不慢地持着一只茶壶向面前的小盏中斟茶,但见冒着热气的茶水从墨笔勾勒的茶壶中汩汩流出,又注入同为墨色的茶盏里,这景象当真是十分神奇。

三人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人画相合的景象,彼此见过礼后,竹栖砚率先坐了下来拿起那茶盏放在唇边啜饮一口,顿时眸中笑意更深:“儒念公子的技艺当真是炉火纯青。”

千儒念连忙在一边道:“先生谬赞。”

算忧生轻轻笑道:“儒念何必自谦?若无你的绘笔之术相助,只怕我与母亲现在就要为寻一处藏身之所而焦头烂额啦。”

他话音落下时,玉苍鸾敏锐察觉到一旁的小屋中有一丝气息的变化,正与他们先前在“三尺水境”中所遇到的某缕气息相同,想来便是算忧生的母亲卜赠春。

就听竹栖砚继续道:“看算大公子的语气,想来是对此次集会有所把握了。”

算忧生却道:“若是有把握,忧生怎么还会瞒着众人藏身于此?忧生赶回算家,只是希望算家不要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希望父亲……不要做下追悔莫及之事。”

竹栖砚点点头,了然道:“所以通过在下了解雁孤宁与太微府的动向,正是一件双赢之事呢。”

算忧生慢悠悠回道:“据忧生所知,是先生先要挟我家儒念替你传递消息的,忧生所做的,不过是接下先生递来的邀请罢了——今日之会,便证明忧生所料不假,不是么?”

二人相视一笑,彼此交换过眼神,随即竹栖砚道:“大公子放心,你想做的事,在下必定尽力促成。”

算忧生便也道:“那么先生所求之事,待到集会后,算家上下定会鼎力相助。”

千儒念在一旁低头摆弄着手中茶盏,这一番对话听得云里雾里,只是隐约明白了自家公子和竹栖砚应该是达成了某种不可告人的合作,但究竟是什么合作,这两个人的对话里愣是没透露出一星半点。

他悄悄扭头看向另一边的玉苍鸾,却见对方只是在不声不响地喝茶,仿佛对二人的谈论内容无甚兴趣,又似乎对今日的这场会面早有预料——难道说,被蒙在鼓里只有自己一人?

“儒念?在想什么呢?”

就在他漫无边际地发呆之时,算忧生温和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千儒念回过神来,这才发现那二人已经告辞离开,他连忙起身道:“抱歉公子,是、是我处事不周,只顾着自己想事情,竟然忘记了送客……”

算忧生将他拉着重新坐回座位上,笑道:“没事,我已经将他们送走了——倒是你,什么事情想得这么认真?”

千儒念想了想,终是讲出了自己心中的忧虑:“公子,我们就这么和他们合作真的没关系么?方才听你们的交谈,竹先生似乎已经看出你的计划了……”

“你说的对,他早就看出我想做什么了,”算忧生向他解释道,“其实不如说,今日这个局面正是他想促成的——虽然当初请他帮忙时,我也没有料到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但是离开的这段时间,我经历了许多,也想通了许多,如今……是到我下定决心的时候了。”

千儒念似乎还是不放心:“可是明日集会……”

算忧生拍拍他肩膀算作安抚:“你也看到了,如今各大势力都聚集在引安,每个人都有想要借助这场集会达成的目的,所谓集会不过是个名头——既然是个幌子,注定有人会拿他来生事,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千儒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明白了……我会按照公子的意思去做的。”

算忧生朝他递来一个笑容:“你放心,这件事我既然答应了大家,就一定会做到。”

两人从画卷中回到屋内时,窗外夜色已深,等到太阳再次升起时,引安注定要陷入一场混乱的明争暗斗之中了。

但这却并不意味着身处其中的人今晚可以获得暴风雨前短暂的平静。

紧闭的屋门发出轻响的那一刻,房间内的玉苍鸾已拔剑出鞘,一剑刺向破门而入的黑影,然而就在剑尖触及对方的瞬间,黑影却消失无踪,玉苍鸾倏然收剑回身——房间内原本坐在灯下的竹栖砚已不见了身影。

他冷着脸提剑走到门边,只见门外原本负责看守的太微府执事全都消失不见,显然是被引去了别的地方。

玉苍鸾又缓缓转回身来,面对着将自己包围的几道黑影发出一声冷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