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晃神的功夫,竹栖砚的眼前景色丕变,眨眼间自己已身处一间凉亭,他慢慢停住手里转到一半的折扇,看向亭中背对着自己的那一道身影,轻笑一声开口道:“哎呀,朝家主这请人的方式还真是别致呢。”
朝别赋从鼻间发出一声冷嗤,转过身来看向他:“雁孤宁的人将你看得真紧,本家主要见你一面,还得先把那些人调走才能将你带出来——你们还真是师徒情深。”
“朝家主此言差矣,”竹栖砚自顾自地在座位上坐下,悠悠回道,“家主大人若是想见在下,大可递上拜帖然后登门拜访,相信在下的好徒儿也不是那般不通人情的人吧?”
“哼,现在只有你我二人,你就不必再装疯卖傻了,”朝别赋说着几步走到竹栖砚面前,冷冷垂眸俯视着对方道,“你知道我请你来是要做什么。”
竹栖砚笑吟吟地回视他:“在下愚钝,还请朝家主明示。”
“竹栖砚,”朝别赋凑近他几分,狠狠逼视着对方,“我问你,今日在雁孤宁面前,你特意提起太微府首席的继任人选,是何居心?”
“朝家主这话说的,”竹栖砚不慌不忙地反问他,“难道不是家主大人先提出——若是乖徒儿不再老实听你的话,你就要换一个人上去么?”
朝别赋紧紧盯着他,不错过他的任何一个表情:“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在下想说的很简单呐,相信家主大人已经猜到了罢,所以才会中止与雁孤宁的谈判……”
便见竹栖砚轻轻勾起一边的嘴角,笑得愉悦:“既然这太微府首席不过是你朝家口中的摆设,那么与其换上态度不明的左右执法与廷尉,为何不能让在下上去坐坐?”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耳边,即便心中有所猜测,朝别赋仍是感到了巨大的荒谬,然而几乎是下一刻,前所未有的疯狂从心底升起,他缓缓直起身子来,看向对方眼中露出一丝阴鸷的笑意:“你想和我交易?你的条件是什么?”
“这更简单啦,”竹栖砚将扇子一展,挡住自己下半张脸,朝他眯起眼来,“既然要继任太微府首席,自然要离开这里回到平都罢,这样一来在下的目的自然就达到了——怎么样,这桩买卖很划算吧?”
朝别赋与他对视片刻,而后缓缓道:“听起来确实很不错,但本家主这里有一个更划算的交易,不知阁下是否有兴趣?”
“哦?”竹栖砚好奇道,“愿闻其详。”
朝别赋静静盯着他,忽然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下一刻一柄长剑从他身边刺出,锋利寒芒直取竹栖砚喉咙!
竹栖砚脚下一蹬,一瞬间身形向后退去,然而那剑势比他更快,转眼间已逼近他喉间——
就在这时,却见竹栖砚毫无征兆地停下了后退的动作,抬眼时看向来人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狡黠,紧接着他阖扇转身,只听“当啷”一声,一道雪亮剑光划破深沉夜色,挡在了前来袭击的剑尖之前。
袭击者,也就是莫何妨猛然瞪大双眼——月色下,眼前持剑之人长身玉立,目光凛冽,赫然竟是本该被留在房间内的玉苍鸾!
朝别赋沉着脸走上前来,就听竹栖砚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哈哈,抱歉了家主大人,看来这个方法不是很划算呢,还请你考虑一下在下的提议罢。”
朝别赋面色不善,只冷声开口:“莫何妨。”
顿时莫何妨调转剑尖,朝着声音来处再次挥去一道剑光,而玉苍鸾的身影几乎与他同时而动,便见不远处的屋顶骤然崩塌,炸开的烟尘中,玉苍鸾打横抱着竹栖砚跃出,踮脚轻盈落在一处檐角上。
二人身后正是如钩的弯月,但见竹栖砚从玉苍鸾怀中转过头来,折扇重新缓缓展开挡在面前,一双狐眼弯起,望向地上的朝别赋,笑道:“多谢家主大人今晚的款待,在下便先走一步了——相信家主大人会答应这场交易的,在下伫候佳音!”
话音落下,便见月光下黑色袍角翻飞,玉苍鸾抱着竹栖砚跃下屋檐,身影顺间消失不见。
第316章 醉翁之意(三)
春日融融,竹栖砚随着雁孤宁及一众太微府执事走在曲折的回廊上,算家庭院里花团锦簇,绿意盎然,怪石嶙峋,水声潺潺,湖面上和风拂面,锦麟游泳,碧波荡漾,真是好一幅春和景明的如画美景。
集会的地点就设在一处临水的亭子中,但见偌大的亭子四面摆放着造型各异的盆景与摆件,雕花窗棂间光影浮动,屏风后传来悠悠丝竹之声——若不是众人之间各怀心思暗潮汹涌蠢蠢欲动,此处当是个曲水流觞、吟诗品酒的好地方。
解飞光将他们引至亭内,不期与竹栖砚对视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
算未予已经坐在了主位上,在他右手边是朝别赋与其属下,左手边则是太微府的位置,而在太微府旁边,则坐着相月门来使——离相月坐镇北洲,并未亲至,来的是如今的相月门总管易北冥。
众人互相见过礼,太微府众人随雁孤宁坐定,竹栖砚的位置在雁孤宁侧后方,从他这个角度看去,正好能看到朝别赋朝这里投来刀子似的目光,他挑挑眉,向对方回以一个十分无辜的笑容,就见朝别赋立即将头扭到了别处。
便在这时,只听坐在上首的算未予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既然人已到齐,那么集会现在就开始罢。”
说着他转向雁孤宁:“雁首席,这场集会是由你提出的,便由你来为众人讲讲,这灵矿与灵石的归属究竟该如何确定?”
雁孤宁却道:“本府的意思并不复杂,只是看诸位对重建灵石铸造一事都有兴趣,所以才请诸位相聚一堂,共商要是——至于具体的做法,还要诸位商议过后才能决定。”
他话音方落,朝别赋便发出一声冷笑:“呵呵,雁首席若真有此意,怎么还会擅自找上算家进行合作?据本家主所知,那金礁城里的工事,到现在还在运转呢——难道这就是你与算家的诚意?”
雁孤宁不慌不忙接道:“朝家主此言差矣,毕竟如今灵石体系崩溃,为不使五洲彻底陷入交易混乱,本府必须先找到具备快速启动灵石铸造工事的合作方,而那时朝家与相月门尚无暇他顾,故而太微府只能寻求算家主的帮助来促成此事。”
“虽然现在尚未决定灵矿的归属分配问题,但若要因为此次集会而暂停好不容易重启的灵石铸造,则只会得不偿失。须知灵石体系一日不恢复,五洲便一日比一日混乱,诸位能安心在此召开今日的集会,正是这段时间太微府与算家的努力——从新建工事中产出的灵石,已经重新流向修真界。”
“此次与诸位商讨相关事宜,本质上也是为了能够让五洲的灵石体系重新稳定下来,太微府既然身负管理五洲秩序职责,愿为此做出最大的努力。”
“首席大人有心了。”一旁易北冥向他拱拱手,沉声道,“相月门也愿意为重建五洲交易秩序出一份力。”
算未予亦在一边严肃地点了点头。
“呵,冠冕堂皇的说辞,”朝别赋扫视了一眼其余几人的作态,冷嗤道,“说到底,你们不过是无人敢撕开这场集会的遮羞布,直接道出自己的真实目的罢了。”
说着微微扬起头来,抬高声音道:“诚如雁首席所说,修真界需要一个稳定的灵石体系,那么本家主认为,应当改变先前的方式,将所有的灵矿资源都统一管控起来,统一监督灵石铸造,这样才不会使先前发生在御家的事情重演。”
他说的正是竹栖砚销毁灵矿灵契的“壮举”。
“如此,我朝家自然当仁不让,”朝别赋看向雁孤宁,“而雁首席口口声声地说着为了修真界,怎么连完整的五洲灵矿分布图都不愿在集会上拿出来?这样如何能教人信服?”
“连自己的诚意都没有展示,就哄骗着一些人为自己前仆后继,也只有愚蠢至极的人,才会看不出雁首席你那不愿示人的目的吧?”朝别赋冷笑一声,视线扫过一旁脸色变得铁青的算未予。
察觉到席间气氛变得僵硬,易北冥连忙道:“朝家主这话言重了,我相信算家主也是为了能尽快恢复灵石体系才答应与太微府合作的,相月门前来南洲寻求合作,亦是抱着同样的目的。”
朝别赋瞥他一眼:“哦?离相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这么说,就算五洲灵矿全都收入太微府囊中,她也毫不在乎了?”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顿,然后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雁孤宁,就见雁孤宁仍是面无表情地开了口:“自师父统一修真界灵石铸造标准后,太微府一直行使管理灵矿及灵石铸造的职责,本府既受诸世家所托担任首席之位,值此危机之际,自该履行自己的职责。”
说着微微侧首看向自己后方:“如今师父就在这里,当年与七大世家一齐定下灵石体系的便是师父,诸位若有疑问,不妨现在就由师父亲自解答罢。”
于是众人的目光便随着他的动作,齐齐聚焦在了正在支着下巴把玩手中茶盏的竹栖砚身上。
亭中静了一瞬。
而后竹栖砚缓缓放下茶盏,抬头向众人勾起嘴角笑道:“太微府首席的决策,在下怎敢置喙?不过朝家主说得对,为了防止金礁的惨剧再次上演,倒不如将灵矿所属与灵石铸造都收归于一处,依在下拙见,最好的人选便是……”
他的话还未说完,只听亭外忽然响起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这里好不热闹,我等不请自来,还望诸位不要见怪。”
那声音由远及近,算未予大惊失色地站起身来,向亭外看去,便见几道身影相伴着走了进来。
为首之人坐在轮椅上,面容俊雅淡然,唇边笑意未散,正是听澜阁主霓临沨,他身后跟着两道人影,一者神色散漫,一者气质冷傲,却是来自东洲联盟的苻凌涯与琴袖白。
看清来人的一瞬间,亭中众人神色各异,朝别赋按在桌上的手微微收紧,冷笑道:“呵呵,算家主,这场集会还真是随便呐,连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了。”
算未予瞥了眼跟在来人身后手足无措、不知是否该阻拦的几个算家下人,冷冷哼了一声。
这时只见苻凌涯上前一步,向朝别赋笑眯眯道:“诶,朝家主此言差矣,依我来看啊,在座的诸位不过都是些衣冠禽兽,大家所谈论的也不是人事——既然如此,我们这些阿猫阿狗又有什么不能进来的?”
朝别赋的面色顿时黑了下去。
苻凌涯轻蔑地笑笑,目光掠过亭中面色精彩纷呈的众人,最后和坐在后方的竹栖砚遥遥相对,就见对方眉头轻挑,朝自己露出了兴致勃勃的表情。
“……”苻凌涯连忙收回目光,推着霓临沨走入亭中。
只听霓临沨依旧用春风化雨般的语气道:“毕竟是我等贸然闯入,朝家主觉得冒犯亦是人之常情,在下先向诸位赔个不是。不过若我没有记错,这场集会讨论的是五洲灵石灵矿事宜,我想我与苻先生忝为东西二洲派出的代表,应该也有参与集会的资格——想来是算家主忙于事务,忘记向我们递出邀请了。”
他的台阶递得自然,算未予哪有不顺势而下的道理,连忙请人为他们添置桌椅。
朝别赋冷眼看着入座的几人,向另一边的雁孤宁道:“如今人人都想来分一杯羹,看来雁首席得将自己手里的灵矿舆图看紧了才是。”
雁孤宁面色不变,却听坐在末位的苻凌涯开口接道:“朝家主未免将他们太微府掌握的灵矿看得太重了,莫要忘了,如今有半数灵矿在我联盟境内,你等在此如何大谈瓜分灵矿之事,恐怕注定只能是一场空谈了。”
朝别赋瞪他一眼:“呵呵,落在你们手里,就是你们的么?你们不过是趁人之危,从世家手里偷东西的小偷罢了。”
苻凌涯笑眯眯回敬他:“朝家主说得不错,落在你们手里,就是你们的么——这句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朝家主。”
朝别赋一噎,险些没能控制自己的表情,好在这时霓临沨及时解围:“诸位还请息怒——正如苻先生所说,如今的灵矿分别掌握在不同的势力手中,但五洲的交易体系却已经崩溃,若再这样僵持下去,对彼此都没有好处。”
朝别赋斜他一眼:“哦?那么霓阁主来此,是有什么好办法呢?——本家主先说好,若你的办法,就是由听澜阁来掌握灵矿与灵石铸造,那么恕本家主不奉陪!”
霓临沨微笑道:“朝家主还请放心,听澜阁并无贵家主吞并所有灵矿的野心。我只是想向诸位提出一条全新的道路——实不相瞒,听澜阁已与联盟开发了新的灵币体系,并且已开始在东西两洲发行,今日前来,便是斗胆邀请诸位加入我们的。”
“大胆!”朝别赋瞬间拍案而起,瞪视着霓临沨与苻凌涯,“霓临沨,你听澜阁不是向来保持中立么?怎么,这回是要放弃你苦苦维持的伪装,彻底倒向这些叛徒了么?”
霓临沨则心平气和地回视着他:“朝家主,在下只是就事论事——其一,联盟确实掌握着灵矿资源,而听澜阁则掌握阵法与炼器术,恰好能合作解决灵石崩溃的危机;其二,我等开发的新型灵币更加轻巧便携,更适合用于交易流通,而且也能与那些用作汲取灵力的灵石区分开来,这样可以将灵矿的修炼用途与交易用途分开;其三……”
“够了!”朝别赋打断他,冷声道,“本家主知道你们的用意——你们是要将修真界的货币‘去灵石化’,减少货币对灵矿的依赖,就像那些用不起灵石灵力的凡夫俗子做的那样——你这是自贬身价,将万年大椿与朝生暮死的蜉蝣相提并论!”
苻凌涯轻笑一声道:“朝家主想得真多,不过是一种钱币罢了,又有什么贵贱之分?我看您只是怕彻底失去对灵矿与货币铸造的掌控权罢了。”
朝别赋扬首俯视着他,哼道:“这样的东西,自然该掌握在有实力主导这一切的人手中——而不是留给妄自尊大痴人说梦的人。”
这时却见雁孤宁突然开口,打断二人的争论:“本府以为,接受灵币体系无可厚非,若是听澜阁愿把所有灵矿与灵币铸造工事交给太微府管理,本府可以彻底将两种体系合二为一,这样也不会再出现其他问题,更利于修真界发展。”
那二人果然停下对峙,齐齐看向他。
朝别赋嗤笑道:“雁首席该不会在白日做梦罢?”
苻凌涯则道:“抱歉,我们联盟的灵币体系并不欢迎太微府加入。”
眼见在场几人各执一词,气氛又变得剑拔弩张,易北冥连忙轻咳一声道:“诸位,我们可以慢慢商谈,今日大家坐在一起,都是为了解决修真界的问题,不是么?没必要弄得如此紧张,对吧算家主?”
他说着以眼神示意算未予这位东道主赶紧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气氛,算未予挣扎片刻,只好硬着头皮开了口:“诸位,来者是客,不如我们……”
他话未说完,却见坐在下方的竹栖砚突然站起身来转头,对方面上收敛了笑容,一双凌厉的狐眼直直望向他眼底。
算未予心中一惊,没说完的话堵在喉咙中,还没等他来得及做更多反应,忽见对方抬手,紧接着一道寒光便朝着他面门甩来,一瞬间算未予僵在原地,竟感觉自己停止了呼吸,连动作都无法控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寒光刺向自己左眼——
下一刻,擦过他的耳畔击中了他脑后的什么东西。
“当啷!”
一声金铁之响,惊醒了仿佛怔住的算未予,他猛地转身,鼻尖差一点便触到原本指着自己后脑的剑尖——那剑尖正被一柄展开的折扇隔了开来。
这折扇做工精巧,仔细看去时那一片片扇叶竟然都是银质的,上面雕刻着精密的纹路,整个扇面上的纹路微微亮起青色灵光,显然是蕴含着充沛的灵力。
算未予缓缓抬眸,视线从扇面移到被其挡住的剑尖,又顺着剑身移向对面拿着剑的蒙面黑衣人。
他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来、来人啊!有刺客——噗!”
话没说完,只见竹栖砚已经轻飘飘掠到他身前,一手按住他的头将他上半身一把按倒在面前桌案上,一手握住那折扇挥开了从侧面刺来的另一把剑。
只听一阵“叮叮咚咚”,竹栖砚与两道黑影交手数个回合,此时第三把剑冷不防从亭中一角刺出,剑尖直指还在桌面上扑腾的算未予!
竹栖砚眼神一凛,一边用两手招架刺客的攻击,一边用脚踹向桌角,在剑尖即将没入算未予体内的前一刻,将那张桌案连同其上的算家主一起踢了开来。
利刃划过算未予左臂,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血线——仿佛是某种信号,四面八方忽然窜出无数黑影,趁着朝家与太微府等势力的人冲进亭内混乱无比的片刻间,同时向着身处其中的朝别赋与霓临沨刺去!
眼看着亭中人越来越多,场面渐渐失控,便在这时,只见竹栖砚翻身跃上一张桌案,轻笑一声:“诸位,得罪了。”
便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狂风卷地而起,携着无匹的气势一把掀飞了小亭,将亭中所有人并桌案器物等一齐送上了天!
第317章 醉翁之意(四)
拜竹栖砚所赐,刺客们并未能得手,反倒被这阵狂风打乱了阵型。其中一人见状,立即向其他人打了个手势,下一刻他们便不约而同地迅速向四面撤走。
雁孤宁抓住时机,命太微府执事追上他们的脚步,却见那领头人突然停下逃跑的动作,转身朝雁孤宁所在的方向掷出了个什么东西,紧接着身形便消失在了原地。
与此同时,半空中尚未落地的众人身周突然窜起一道明亮的火焰,转眼之间就借着狂风之势将所有人都包裹了起来。
半空中众人连忙祭出各自法宝符咒抵挡,而雁孤宁则眼神一凛,抬手径直从烧得旺盛的火焰中抓出了一道符咒。
随着他的动作,半空中的火势一瞬间消失,就连狂风也一并熄灭,经历一番慌乱的众人这才心神未定的落在了地上。
算未予左臂整个受了伤,连忙由部下搀扶着前去治伤,甚至来不及向一众人道别,其余之人则并无性命之危,只是小亭被狂风彻底摧毁,集会被迫中止,解飞光不得不先站出来,代替算家与众人约定明日继续,然后便派出算家人指引着大家匆匆散去。
雁孤宁凝视着夹在指间的符咒,双眼之中有寒光闪过:“看来这次动手的刺客,与上次刺杀本府的人有脱不开的关系。”
说着示意聚集在身边的太微府之人,寒声命令道:“追!此次务必将这些胆大包天之徒捉拿归案!”
***
玉苍鸾打开房间门,看到竹栖砚站在外面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后面则跟着面色不善的太微府一行人。
“……”玉苍鸾伸手一言不发地将竹栖砚拉到自己身边,然后才回视门外雁孤宁审视的目光,冷声问道,“有事?”
雁孤宁上下打量他片刻,接着将头转向一直守在屋外的太微府执事,面无表情开口:“玉先生今日上午可有离开过房间?”
执事连忙回道:“禀报首席大人,玉先生今日一直都没有出过门。”
今日集会宴请的是各方代表,竹栖砚勉强能以“殷独觉”的身份跟随,玉苍鸾则对一群人以冠冕堂皇的理由聚在一起卖弄唇舌之事毫无兴趣,所以索性留在了房内。
这也是一开始竹栖砚对雁孤宁的解释。
“原来如此,”雁孤宁收回目光,“那么还请几位暂且留在房间内,太微府将全力出动,搜查整个引安上下,誓要揪出这次扰乱集会的刺客。”
说完转身露出了背后的几道身影,玉苍鸾不期对上了苻凌涯戏谑的目光,沉默一瞬,拉着竹栖砚退回房间内,引着几位来客进了屋。
雁孤宁抬眼示意守卫看好这几人,而后关上门带着部下匆匆离去。
霓临沨收回按在竹栖砚手腕边的手,看向靠坐在床边的人,神情有些无奈:“竹先生,你……这种状况持续多久了?”
竹栖砚笑笑:“大约是半个多月罢。”
“从元神分割的那一天起到现在,一共二十七天。”玉苍鸾抱臂坐在一旁,冷静地补充。
霓临沨想了想,对二人道:“其实首席的方法确实没错,先以与元神相辅的法宝温养你剩下的那一半元神,然后再慢慢重新修炼回另一半元神。”
说着看了一眼玉苍鸾:“当然了,倘若能够闭关静养的话,也许能够恢复得更快一些。”
“那我看应该是不可能了,”苻凌涯和琴袖白正坐在桌边对酌,这时插|进话头来,“最近发生了这么多热闹的事,竹先生如何能安心闭关静养?再说,这天下若是失去一个竹栖砚,恐怕会少了许多趣味呢。”
琴袖白冷哼一声:“难道不是少了许多麻烦?”
“诶,琴先生这话就不对了,”竹栖砚朝他笑得十分无辜,“你看今日这集会上,在下可是总共都没说得上五句话呢,要说麻烦,怎么也不该落在在下身上罢?——我看苻副盟主今日在会上的言辞可是十分犀利呢。”
琴袖白重重一哼,不再说话。
苻凌涯却看了眼霓临沨,然后才冲竹栖砚回以一笑:“我们毕竟是随着霓阁主前来的,并非像竹先生一般随心所欲。”
“樗盟主对于推行新币之事十分重视,”他意有所指,“我这做使者的自然得认真对待——顺带一提,如今我已经不是副盟主了,还请阁下慎言。”
“联盟改组之事,我亦有耳闻,”霓临沨这时道,“樗盟主确实好魄力。”
“是啊,他的能力毕竟有目共睹,在联盟威望甚高。”竹栖砚罕见地对樗旻枢表示了肯定,苻凌涯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然而对方的下一句话瞬间令他打起了精神:“说起来,联盟重组之后,应盟主已经许久未曾露面了罢?”
“……确实如此,”苻凌涯警惕起来,“你为何突然问起他来?”
“不瞒各位说,在下和他还有一场赌局呢,在下自然要时刻关注他的动向了。”竹栖砚十分自然地答道,“而阁下是如今唯一能够找到他的人,既然主动投上门来,在下可不能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说着朝他调皮地眨了眨眼。
苻凌涯:“……”他就知道会上和对方对视的那一眼准没好事。
正想再说些什么,视线里的竹栖砚突然被一道身影挡了起来——只见玉苍鸾悄无声息地坐到了竹栖砚身边,隔开了二人的对视,径直朝着霓临沨开口,将话题拉了回来:“敢问阁主,炼制温养元神的法宝需要什么样的材料?”
霓临沨很快写下一个清单交给他,玉苍鸾伸手接过,竹栖砚便凑到他肩头,和他一同浏览上面的条目,就见玉苍鸾缓缓蹙起眉头:“其他的都好说,只这一件‘五行断神符’……若我没记错,指的正是那件太微府中收藏的仙器吧?”
霓临沨叹了口气,有些为难道:“正是如此……其实换用其他类似效果的器物也可以,但毕竟没有那张仙符的效用显著,因为竹先生的情况比起一般分神的人来说有些特殊,他的另一半元神已经彻底损毁了——不过若是能找到摧毁他元神的兵器,我或许可以尝试另外一种办法……”
他话还未说完,忽见玉苍鸾一翻手,紧接着掌中灵光一闪,一柄破损的长枪便出现在了他手上。
望着那虽然遍布大小伤痕、却依旧散发着慑人杀气的长枪,屋内的所有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霓临沨试探着开口问道:“敢问玉先生,这是……”
“永昼。”玉苍鸾沉声答道。
短短两个字,却让众人想起了这短短二十多天的时间内发生的事——千家覆灭,千家老祖千昼烈与澹折桂双双陨落,而见证了这一切变故、亦经历了千家曾经鼎盛辉煌年代的那柄几乎可比肩仙器的长枪,如今却悄无声息地躺在玉苍鸾的手中,伤痕累累却威势仍在。
“所以,”苻凌涯有些艰难地开口,“这就是摧毁他元神的兵器?”
“不会有错。”竹栖砚说着不由得抬手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里仿佛还留存着被当胸刺入的剧痛。
霓临沨从玉苍鸾手中接过“永昼”枪,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的一道道伤痕,他双眼微阖,仿佛正在与面前的器物进行着某种无声的交流。
半晌他重新睁开双眼,看向玉竹两人:“这柄枪可以用,但我需要一点时间将它修好——恐怕得将它带回听澜阁。”
“为何?”
霓临沨答道:“如二位所见,‘永昼’曾是千家老祖的兵器,承载搏天之力与千万年的血债,某种程度上已是近仙之器。如今遭逢毁损,若要修复,也需要与之相匹的力量——具有这样力量的器物,我只能回到听澜阁寻找尝试。”
这时却听竹栖砚突然问道:“这么说,阁主需要的,是一件具有仙人之力的器物,用来修复这柄枪?”
霓临沨点点头,就见竹栖砚勾起嘴角:“那么正巧,在下这里正好有一件呢。”
其他三人都向他投来好奇与探究的目光,唯有玉苍鸾会意:“你说的是……”
“不错,”竹栖砚与他对视一眼,又看向其他人,“我们手中,有一颗‘天眼’。”
房间里又是一阵沉默。
“……那么问题就都解决了。”霓临沨微笑着重新开口道,“二位若是愿意,我随时都可以开始炼制。”
毕竟这才是他来到这里的正当名头。
竹栖砚却道:“霓阁主也不必太过焦急,您既然选择淌进这趟浑水,恐怕也明白,此次引安之行,绝不可能轻松了结。”
仿佛知道霓临沨将要说什么,他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朝对方轻笑道:“阁主心知肚明,为在下炼制法宝不过是个‘名头’,这场集会才是你来这里的真正的目的,不是么?今日集会上发生了这样的事,在下猜,霓阁主怕是没有办法安下心来炼器了,不如干脆将此事先放一放——在下这里,还有一件事,正好想要请教阁主。”
他正要接着说下去,一旁玉苍鸾向他投来不赞成的目光,开口无情地打断他:“二十七天。”
“呃……”竹栖砚面上露出心虚的神色,不由得用手指挠了挠脸侧,妥协道,“好吧好吧,问完这件事就开始——说起来,在下正是想询问阁主——从前是否有如在下一般将元神彻底分成两个各自行动、一方身受重伤或被摧毁的例子呢?若是如此,那么另一方最多能够坚持多久?”
没想到他提出的是这样的问题,玉苍鸾稍稍愣住,然后只听霓临沨思索片刻后回答道:“这样的先例,在整个修真界也并不多见,若有用到分神之术的地方,大多只是暂时的行动,毕竟元神分离的时间越久,本体受到的损耗也越大,长久下去,对修炼并无益处,甚至反而会使本来的境界下跌——而若是一方元神受损,更会加快这个过程……”
他说着又抬眸看了眼若有所思的玉苍鸾:“少则数月,多则几十年,都是有可能的。”
竹栖砚问:“即使采用了温养稳固元神的措施?”
霓临沨面色凝重地点点头,竹栖砚又问:“那么可有什么方法能分辨出一个人的元神是否完整?”
霓临沨道:“若是境界高于对方,可以通过灵识直接探知;反之则无法分辨,除非像方才先生做的那样,主动将元神的情况展露给我看。”
闻言,竹栖砚了然地直起身子,不知为何霓临沨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几分意味深长,就见竹栖砚向他弯弯眼角:“多谢阁主为在下解惑。”
霓临沨直觉对方这几个问题并不简单,还想说什么时,话头又被玉苍鸾抢了过去:“我很快便能找齐其他所需的材料,还希望阁主能尽快修补仙器、炼制法宝,若有其他需要,但讲无妨。”
霓临沨颔首称是,而后看着玉苍鸾露出了有些调侃的神色:“说起来,在下与玉先生屡次因炼器之事交集,当真是一份奇缘——遥想当初在阆阙秘境中初见时,先生处于狼狈之境仍镇定自若,如今处事更是愈发张弛有度,当真是今非昔比呢。”
玉苍鸾十分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就听一旁竹栖砚接道:“阁主所言极是,当初秘境之内大家各自奔走,没想到今天还会坐在这里叙旧呢。”
霓临沨哂然一笑,主动道:“我们一时半会儿也无法离开这里,不如先让我来试着修补‘永昼’枪吧,不知二位可否让我看看那只‘天眼’?”
竹栖砚道:“这自然是没有问题的,不过那‘天眼’狡猾得很,若我们贸然将它放出,恐怕它立即就会溜走呢。”
“这个却是好办,”霓临沨说着即刻在长枪上点出一排排阵法符咒,“左右它要被用作修补长枪的材料,不如就让它提前适应一下自己以后的住所罢。”
竹栖砚轻笑出声:“没想到霓阁主看着云淡风轻,出的主意却比在下还缺德呢。”
霓临沨但笑不语,只是道:“实不相瞒,这也是我第一次尝试炼制‘近仙之器’——对我来说,也算一个不小的挑战,自然要确保万无一失了。”
几人就这么几句话敲定了天眼的未来,可怜那天眼上一刻还在阆阙秘境里被白虎小花追着满地跑,下一刻就被玉苍鸾一手拽出了秘境。
它刚想趁此机会逃脱魔爪,谁知还没来得及打量周围环境,就眼前一花,紧接着便感觉自己周身一紧,竟是再也无法动弹了!
大眼瞪大眼睛定睛一看,险些气晕过去——这些家伙竟敢、竟敢将它堂堂天眼镶嵌在一柄凡铁枪身上,当真是岂有此理!简直是欺眼太甚!
然而,当它在“永昼”枪身上拼命转动眼珠,想要挣脱束缚时,却蓦地对上了玉竹霓三双不怀好意的眼睛。
大眼不由得一阵颤抖,忍不住尖叫起来:“不!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可是仙人遗物!我能看到一切过去,我曾搅动世间风云!你们怎么能将我……”
玉苍鸾冷冷打断它:“聒噪。”
竹栖砚则看着他露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放心吧,能够成为修补‘永昼’的材料,可是你的荣幸,这样绝不算辱没你。说起来,这也算你与千家之间的因果——好大儿,你且安心地去罢,为父会想你的!”
大眼的眼珠转得愈发地快了,它不甘地嘶吼:“不——”
下一刻,随着霓临沨轻轻一招手,无数咒语从枪身下方的阵法中涌出,彻底将它大大的眼珠淹没。
第318章 醉翁之意(终)
配合霓临沨的咒法,天眼残余的反抗被玉苍鸾暴力镇压,最后那万分不甘的眼神被永远固定在了“永昼”枪身上。
霓临沨祭起阵法与鼎炉,开始专心炼化修补枪身上的伤痕。
苻凌涯在旁边等得困顿,忍不住支着下巴向对面的人看去:“好无聊啊……师弟,要不你为师兄抚琴一首吧?”
琴袖白饮茶的动作一顿,从杯盏间抬眸横了他一眼。
苻凌涯立即作讨饶状:“好好好,当师兄没说、当师兄没说!”
于是他将目光转到一边,向竹栖砚道:“竹先生呐,你看你的目的也达成得差不多了,是不是该让刺客自己跳出来结束这场闹剧了?不然我们要在这里等到什么时候啊……”
竹栖砚想了想,点点头:“阁下说得有几分道理,要不这样吧——”
他朝苻凌涯招招手,示意对方上前,微笑道:“只要阁下答应在下一件事,在下这就把刺客的身份告知雁首席。”
苻凌涯直觉有诈,警惕道:“你、你要我做什么?事先说好,我如今也是有职责在身的人,若是你的要求违背了联盟的原则,我可不会答应。”
“阁下大可放心,”竹栖砚悠悠道,“在下只是想要请你帮忙,再和应不绝见一面罢了。”
苻凌涯道:“……好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我大可为你引路,但最近他并未再与我联系,我可不能确定他是否还待在那个地方。”
“在下并未说是现在就要拜访应不绝,”竹栖砚却道,“只是先与阁下做个约定,等到需要的时候,还希望阁下能配合在下便是。”
“……”苻凌涯思索片刻,也没想出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于是应道,“我答应你。”
说完看向竹栖砚,面露期待:“那么现在,先生可以说出今日刺客的真实身份了吧?”
“嗯,”竹栖砚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抬手缓缓展开折扇挡在自己面前,朝对方眯起眼来笑道,“那么在下便告诉诸位,其实今日集会上的刺客……”
他一把拿下挡在面前的扇子,嘴角勾起一个愉悦的弧度:“在下也不知道呢!”
“……”苻凌涯险些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苻凌涯狐疑地看向他身边一言未发的玉苍鸾:“难道这件事不是你……你们做的?”
玉苍鸾冷哼一声,并未答话,倒是竹栖砚笑吟吟开口:“阁下这话说得,可就伤人心了,难道你们都默认今天集会上的变故,就是在下搞的鬼么?”
“呃……这倒是也没有……”苻凌涯答得十分心虚。
竹栖砚面上露出几分委屈:“在下此次既作为太微府的人出席集会,怎么敢在雁首席眼皮子底下动这些手脚?”
说着朝苻凌涯神秘地笑笑:“不瞒阁下说,其实这次集会刺客的身份并不是由在下决定的,而是……由首席大人来决定的。”
苻凌涯顿时愣住了。
***
虽然刺客的下落还没有着落,第二日集会仍是如约召开。
由于原本用作招待众人的追远亭已经被毁,于是算家将集会的地点转移到了后山上的另一座撷芳亭中,坐在亭子里可以纵览花开满山的春景,也是别有一番意趣。
朝别赋领着手下姗姗来迟,步入亭中时,目光从下方左右两边的几个位置上掠过,不禁哼笑一声:“算家主,看来是你待客不周,让客人们不满,这可是你的不是了——你瞧,似本家主这般重视集会的,还会如约前来,而听澜阁主和雁首席却都不肯再给你面子了!”
算未予昨日被刺伤,伤势却不重,稍加治疗便已痊愈。
只是昨日回去后遇到了久未归家的算惜年,一经追问之下,才知道是对方自作主张将霓临沨一行人带进了算家,他顿时气愤不已,将女儿劈头盖脸训斥了一番,今日坐在上首时仍是面沉如水,此刻听了朝别赋这一番话后,更是面色变得煞白,竟一时忘了回话。
还是坐在听澜阁位置上的使者笑着解释道:“朝家主言重了,我们阁主并非对集会有任何不满。只是阁主他突然得到一件十分珍贵的兵器材料,不得不立即闭关炼器,所以才让我今日前来代表他出席集会——哦对了,那件材料正好是竹先生提供的,这一点,竹先生也能佐证。”
朝别赋立即向竹栖砚投去目光——对方正坐在原本属于太微府首席的座位上,支着头百无聊赖地玩着一柄折扇。
朝别赋冷笑道:“哦?这么说,竹先生也是代表雁首席前来参会的?”
竹栖砚闻言停下手中动作,抬眼朝他一笑:“诶,在下岂敢,首席大人不是在忙着捉刺客么?但若是诸位都到场,只有太微府首席的位置空荡荡,这样多么不礼貌?所以在下只好勉为其难地替他坐在这里了。”
“没想到阁下这么关心太微府与雁首席,”朝别赋讽刺道,“这还真是‘师徒情深’呢。”
竹栖砚朝他挑眉:“朝家主过奖了。”
朝别赋冷哼一声,还想说什么时,却见竹栖砚的目光已掠过他看向了首座上的算未予:“好了,算家主,既然人到齐了,不如我们这便开始吧——万一拖得久了,又发生变故就不好了,家主大人你说是不是?”
算未予与他对视一眼,脑中不禁回想起昨天对方看向自己一瞬的恐怖眼神——那时他真的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锁定的猎物,若不是紧接着发生了刺杀事件,他毫不怀疑下一刻自己会死在对方手上——不论是否以见血的方式。
是以此刻再次触及竹栖砚笑意盈盈的目光,算未予仍是感到心有余悸,连忙错开眼睛,看向在座众人,轻咳一声:“那么,今日的集会便开始罢——关于昨天讨论的事……”
“关于昨天的事,”不想这时朝别赋抢过他的话头,率先提高声音道,“本家主认为没什么好多说的,我朝家不会加入什么灵币联盟,灵石的铸造也必须由我朝家主管。”
说着转头看向算未予和太微府的方向:“算家主,我劝你们仔细考虑本家主的话……”
他的话却没能说完,因为亭子外传来的嘈杂吸引了众人的注意,随即只听一阵刀剑之声响,一行身披官袍、各执武器的太微府执事在雁孤宁的带领下走了进来。
这一群黑鸦瞬间给亭中带来寒冷的杀气,朝别赋看向为首的雁孤宁,神情不悦,声音也冷了下去:“雁首席怎么这个时候才来?”
雁孤宁的语气仍是毫无起伏的平静:“本府特来告知诸位——太微府已经抓到了屡次在算家行刺的刺客。”
“什么?”算未予心中震惊——要知道若不是这莫名其妙出现的刺客,他的谋划说不定早就实现了,他也就不会受到太微府的掣肘,事情也根本不会发展成如今的模样——现在听闻那坏他好事的刺客终于被捉到,他不禁松了一口气,连忙道,“快、快将人带进来!”
雁孤宁转开身子,外面站着的执事们便提着几颗还在滴血的人头走了进来,利落地将那些头颅扔在地上。
随着“砰砰砰”的声音接连响起,算未予脸上的轻松瞬间转为惊恐,他猛地站起身来,行动间甚至碰倒了手边的杯盏,但他浑然不觉,只面色惨白地盯着那些被称为“刺客”的人——不多不少,正是朝家派来暗中与他联络、给他出谋划策的那些谋士!
那一瞬间算家主只感觉大脑中一片空白,感受到身旁来自朝别赋的冰冷目光,一句话已经先于理智脱口而出:“这……这是怎么回事?雁首席,这其中是否搞错了什么?”
“哦?”雁孤宁面无表情地反问,“算家主此话何意?”
算未予只是结结巴巴地重复道:“他们、他们不可能是刺客……”
“算家主为何如此笃定?”雁孤宁抬眼盯着他,“莫非算家主认识这些人?”
亭内是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瞬集中到了算未予的身上,他张口闭口几次,却只能望着那些形容可怖的人头徒劳解释:“总之……他们不是刺客!”
“太微府的追查不会有误。”雁孤宁缓缓道,“本府的人找到他们时,发现他们被藏在一处独立开辟出的空间里,门外把守的正是算家人,此为疑点之一;而当本府询问他们时,他们却百般抵赖,甚至不愿供出幕后指使之人,此为疑点之二;可是众人搜查之时,本府却从他们所在的房间里发现了与算家主谈话的记录,此为疑点之三——”
雁孤宁说着上前,逼近算未予一步,竟瞬间吓得算家主跌坐在地,就见他望凝视着算未予惊恐万分的脸色,一字一顿道:“而算家主,你在看到这些人时,第一时间亦是百般否认他们的刺客身份,此为疑点之四。那么综上而言,本府是否可以推断——你,就是这些刺客的幕后指使?”
“昨日集会上,你先令他们假意刺杀于你,从而洗脱你的嫌疑,而你真正的目的,则是借着混乱的局面刺杀其他人。若不是师父及时阻止,恐怕他们就要得手了,而你则正好借着手臂上的伤势避开追查,混淆视线——确实是好计谋。”
“不是我!”算未予彻底乱了方寸,只瞪着雁孤宁不停摇头,“不是我……他们……我不是……”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忽然想到什么,连忙转头看向一旁的朝别赋,目光中带上了一丝乞求:“朝家主,你快替我解释一下啊!这些人、这些人明明是……”
“雁首席,”朝别赋却冷着一张脸,看也不看算未予求救的目光,只盯着雁孤宁慢慢开口,“既然证据确凿,你还在等什么?”
算未予顿时愣在了原地。
雁孤宁再次上前一步:“既然如此,那么算家主指使手下刺杀本府与众宾客,证据确凿,本府有令,即刻——”
“雁首席还请稍等。”正在这时,一道语气温润的声音如春风般拂过众人耳畔,吹散了亭内紧张僵持的气氛。
朝别赋移开紧紧盯着雁孤宁的目光,循声朝着亭外望去,下一刻,他面上的表情蓦地凝固了。
远远的只见一道清癯的身影穿过山坡上的花树,缓缓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对方一袭白衣翩翩,面容被林中的几枝梨花挡住,清风徐来,吹起白色的花瓣纷飞如雨,落在来人的衣襟与袍袖上,衬得那人身姿仿佛谪仙降世。
方才还八风不动的朝别赋此时一把站起身来,面色恍惚地望向那道走近的身影。
直到对方的面容从花下隐现,露出了一张清雅的俊脸。
算忧生步入亭中,朝众人行过一礼,然后转向雁孤宁,不紧不慢地开口:“让诸位见笑了——只是雁首席,此事毕竟发生在算家、又与父亲……与算家有关,不知这件事的处理,能否也交给算家人呢?”
他话虽说得礼貌温和,但紧随而来的解飞光等人已赶到亭外,正与太微府的人马隐隐对峙着,另有一队人马则趁着这功夫悄无声息地来到算未予身后,不由分说地将对方架起来朝外走去。
“放开我!”算未予这时才回过神来,随即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挣扎起来,“放开我!算忧生,你怎能这样对我!我是家主,我是你父亲!你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
他的声音随着几人的远离渐渐听不到了。
与此同时,见雁孤宁默然不语,算忧生便又向众人拱了拱手,无视算未予的斥责,依旧微笑道:“抱歉诸位,忧生需要先处理一些家事,今日的会,恐怕要改日再继续了——为诸位带来的不便,忧生代表算家赔罪。”
“诸位若是想要就此离去,忧生也不会阻拦,但忧生知道现下集会尚未有一个确定的结果,诸位也不愿空手而归。若诸位愿意相信忧生、相信算家,忧生欢迎诸位在算家再多停留几日,待到家中稳定之后,忧生会马上重新召开集会——到那时,算家定会给各位一个满意的答复。”
在场众人皆是明眼人,哪里还不明白其中的关窍?但正如算忧生所言,各方都是抱着目的来的,在没有达成自己的目的前,他们大多会明智地选择静观其变。除了——
“哼,真是一出好戏啊,”朝别赋盯着面前的白衣背影,冷笑道,“看来本家主这一趟是被人当刀使了。”
“也罢,左右这场集会于本家主而言已无任何意义,本家主这便告辞了。”
他说着转过桌案,转到算忧生面前与对方对视,语气阴冷:“不过胆敢算计本家主,就要有承担后果的觉悟——本家主定会让你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
语罢朝别赋狠狠一拂袖,撞开算忧生的身子,无视算家人的阻拦,怒气冲冲地朝亭外走去。
而就在走出一段距离后,忽见朝别赋又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朝亭中众人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下一刻,便见他收敛笑容,在自己身影消失的同时面无表情开口:“动手,莫何妨。”
随着他一声令下,一道黑影突然从暗处显现,在众人都没来得及反应之前,在大庭广众之下劫走了一直坐在座位上看戏的竹栖砚!
第319章 恻隐之心(一)
这番举动发生得太过出乎意料,毕竟今日的集会上出现了太多的变故,就在众人以为终于能够尘埃落定的时候,朝别赋却又落下了出其不意的一子,这让本该稳定的局面瞬间又变得不确定了起来。
雁孤宁与算忧生对视了一眼,随即第一时间派出部下去客房加强守卫,算忧生则遣人负责将参会的相月门、听澜阁及联盟来使送回了住处。
等到亭中只剩下算忧生与雁孤宁的人马时,算忧生向雁孤宁拱手:“多谢首席大人出手配合,忧生代算家感谢首席大人的深明大义。”
“公子言重了。”雁孤宁回礼,“这本就是本府与公子之间的合作,只是没想到最后仍是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变数。”
这时恰逢太微府执事回报,道玉苍鸾听说了竹栖砚被朝家人劫走的消息,当即便强行突破了太微府的封锁,带着听澜阁阁主闯出了算家。
算忧生有些意外:“他带走了霓阁主?”
雁孤宁沉默一瞬,面无表情开口:“看来竹栖砚并不想你我的计划顺利达成。”
“你是说这次被劫也是他的算计?”说话间,与竹栖砚的会面时的情景再次浮现在眼前,算忧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瞬间无奈失笑,“看来终究是慢他一步……”
说着看向雁孤宁:“首席大人打算如何应对?如今他借朝家主之手离开算家,之后可不一定站在你我这边了。”
“……我已派人前去截杀玉苍鸾一行,”雁孤宁则道,“当务之急,公子还是先稳住引安的局势为上。”
算忧生点点头:“这自然是我的分内之事,还望到时首席大人遵守我们的约定。”
“放心,”雁孤宁道,“派去取‘溯洄镜’的人已经在返程的路上了。”
算未予在集会上被算忧生扣押的消息迅速传了出去,但因为算忧生的人已经第一时间控制了算家上下,加上算未予勾结朝家证据确凿,所以引安并未发生太大的骚乱。
只有卜家家主卜荆溪联合一些保守长老直接闯进了算忧生居处,痛斥他的做法是不忠不孝不合礼数之举,并要求算忧生立即将被软禁的算家主释放。
不想这时卜赠春突然出现,摆出算未予囚禁自己、给亲女儿下毒、隐瞒幺儿死讯、甚至意图刺杀长子的证据,指出对方失德在先,根本无颜再担任家主之位。
证据之前,众反对者也哑口无言,算未予不能也无法再担任算家家主已成事实,而于情于理,算忧生的家主之位已是实至名归。
***
便在算忧生以雷霆手段收复算家上下时,朝别赋已经带着朝家人马回到了中洲。
昀时大殿再一次展现在眼前,竹栖砚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眯眼打量着巍峨雄伟的屋顶,忍不住感慨:“故地重游,还真是物是人非呐!”
“哼,”朝别赋站在他身边,闻言冷哼,“阁下有这心情感慨,何不直接进去坐坐?本家主可还记得阁下上次来朝家时发生的事呢。”
“哎呀,朝家主盛情难却,在下本该答应的,”竹栖砚扭头看向对方,“可惜在下还有正事要做,不然如何报答朝家主将在下带出算家的恩情?”
此话一出,朝别赋看向他的眼神顿时一变:“你早就知道今日的局面,所以集会前那一晚,你才那么笃定我会答应你的提议。”
“诶,家主大人这却是太抬举在下了,”竹栖砚依旧笑吟吟地回视对方,“且不说这次集会屡遭变故,没人能料到最后会变成这样,再说在下也并无预知之能啊——”
他说着眨眨眼:“与其说是在下早就知道今天的事,所以那时才对家主大人那么说,不如说是在下当时的话确实给了家主大人一条新的思路,让家主大人最终做出了这个决定呢。”
“……”朝别赋与他对视片刻,眼神交锋,最后再度冷哼一声,扬起头来道,“既然如此,那么你是该去履行自己的承诺了,不过——你该明白的,我朝家扶持的历代太微府首席都必须得完全听令于家主,不然便会成为雁孤宁那样的弃子。”
朝别赋紧紧盯着面前人:“所以,本家主可以支持你当新的太微府首席,但你能乖乖做一个听命于本家主的傀儡么,你会么——竹栖砚?”
竹栖砚朝他笑笑:“家主大人觉得呢?”
“本家主认为你不会,”朝别赋勾起嘴角,“所以本家主为了保证你我之间的交易顺利进行,特意为你准备了一份大礼——”
话音刚落,只见他缓缓转开身,露出了背后的人影——身后隔着几个台阶的地方,正站着朝家长老,问浮元。
便见他双眸之中红色的光芒涌动,与竹栖砚对视的一瞬间,仿佛是直直望进了竹栖砚的神识深处。
竹栖砚微微愣神,就在那一刻,眼前的朝别赋与巍峨的大殿全部消失了,他站在自己纯白一片的识海之中仰起头来,似乎透过重重迷雾,看到了一个端坐在极高之处的身影。
那人的面容模糊不清,竹栖砚却能感受到对方俯视打量自己的那种冰冷的眼神,随之而来的还有从云巅降下的灭顶的威压,似乎是在压迫着他向对方伏首拜服,如若不从,那股包围他周身的巨力便会将他瞬间撕成碎片。
然而竹栖砚却仍旧维持着双手背后,微微仰头的模样,他全身无比放松,似乎没有被这股窒息般的威压与灵力影响到分毫。
但见他隔着浓雾与那云端之人对视,眼中升起兴味盎然的好奇,直到对方因他这冒犯而直白的目光表现出微微不悦,竹栖砚才缓缓勾起嘴角,喃喃自语笑道:“有趣……”
下一刻,云端之人仿佛被他激怒,暴怒的灵力瞬间从四面八方袭卷而来,吹乱他的衣袍与长发,以难以违抗之势将他的元神朝着不同的方向撕扯而去!
白色的识海之中掀起一阵狂澜,竹栖砚的元神身形开始变得模糊摇晃,如抽丝一般丝丝缕缕从他身上散开,没入狂风之中,似乎随时都有可能被抹杀撕碎。
狂乱的风暴下,连高处的那道身影都开始消散,唯有竹栖砚嘴角的笑容愈发清晰,就听他缓缓接上了自己的话:“不过,在下也不是任人摆布之人……即使是朝家老祖也不行呢。”
话音落下时,那云端的身影似乎有一瞬的停滞,紧接着只见一道冰蓝色的剑光在白色的天地间闪过,霎那间破开迷雾,直直朝着高处的人影刺去!
“啪”地一声轻响,云端的身影在剑光下消失,而后铺天盖地的寒霜在识海中蔓延开来,以无比强硬的气势将竹栖砚即将逸散的元神凝固在了原地。
与此同时,现世之中,一道身影化作一道闪电落在竹栖砚身前,手中寒芒一闪直指对面的问浮元,打断对方施法,而后玉苍鸾抬手一揽竹栖砚撤身后退,避开了朝家修士包围而来的攻击。
见到来人,朝别赋心中顿时意识到什么,连忙上前一步,便见竹栖砚停在半空中,面上那抹笑容竟然比嘴角的血迹更加刺眼:“抱歉了朝家主,都说‘吃一堑长一智’,在下上次在你这里吃过了‘令言蛊’的亏,难道这次还会乖乖等着你要挟在下么?故技重施未免太没有新意了。”
朝别赋死死盯着他,话语中包含着怒气:“你敢食言,我绝不会让你二人完好无损地离开这里!”
“诶,朝家主此言差矣,”竹栖砚不紧不慢地对他道,“在下既然主动提出要与你交易,怎么会食言呢?”
“在下只是并不喜欢在交易中被人威胁的感觉。”竹栖砚说着笑笑,眼中眸光却瞬间冷了下去,“朝家主不如省下这些心思,好好谈谈你我之间交易的内容罢。”
朝别赋不由得攥紧拳头,看着竹栖砚的方向,面色阴沉,却没有立即回话。
“‘魂契’竟然对他无用,”这时问浮元却走上前来,语气中充满凝重,但朝别赋听出了深埋在其下的怒火,“只有一种可能——他的元神中,已经有过一道‘魂契’了。”
朝别赋一惊,这时才真正感觉到了某种事情脱离掌控的不安,于是他朝竹栖砚开口:“那么,你想怎么做?”
“很简单,朝家主带在下离开雁孤宁,推举在下作为新的太微府首席,在下当然得还以家主大人同样的筹码才行。不如——”
“在下担任首席之后,即刻调动太微府人马与朝家一同攻打南洲,如何?”
此话一出,朝别赋与问浮元都是一愣,竹栖砚见状,嘴角的弧度愈发扩大:“朝家主为何如此惊讶?这不就是你一开始去算家的本来目的么?”
“家主大人根本就没想过真的在集会上和别家达成什么协议吧?你只是借此探明其他人——尤其是雁孤宁的态度,好让你确定在衣家之后下一个要对付的对象,不是么?”
便听他如闲话家常一般悠悠道来:“可惜你没想到雁孤宁不仅不再听命于你,甚至还联合算家、听澜阁等来搅局。不仅如此,算忧生和雁孤宁联手做局,借你之手除掉了你在算家中安插的内应,还直接拿下了很有可能倒向朝家的算未予,彻底破了你在算家下的这一盘棋。这让你最终下定决心,要除掉这两个在南洲勾结的眼中钉——当然了,这里面是否还有指使你灭掉衣家的那位的意思,在下便无法得知了。”
对面两人的面色随着他的话语慢慢沉了下去,朝别赋张口想要说什么,却被竹栖砚径直抢过了话头:“啊,在下知道朝家主现在肯定在想——朝家的谋算都被在下识破了,定然不能再将原本的计划继续下去了。”
“现下朝家主想做的无非是亮点,一是不能让在下有机会倒向其他势力——哦,关于这一点,最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在这里除掉在下;二是朝家需要改变攻打的计划了,在下说的对么?”
见朝别赋面色已是铁青,竹栖砚却愈发笑容轻快,只听他不慌不忙道:“抱歉,家主大人,关于这第一点,在下现在还不想死,所以你朝家肯定是做不到啦。”
“至于第二点么,在下也替朝家主想好了——你看,他雁孤宁能拉别人来搅局,朝家为什么就不行?这不,在下已经将听澜阁主也带来中洲了,朝家主若要改变接下来的计划,西洲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呢。”
话音落下时,四下里已是一片寂静。
而朝别赋沉着脸默然片刻,终于忍不住冷笑出声——看吧,他们这些人为了这场集会明争暗斗,在棋盘上你来我往地博弈,可是谁又能想到他们所做的一切,早就被一个旁观者看穿并玩弄于股掌之中了呢?
这一刻,朝别赋对竹栖砚的杀心攀升到了顶峰,而对方如今就在他面前,只要他一声令下,朝家的高手前仆后继也定要将对方的性命终结在今日……
就见朝别赋上前一步,盯着竹栖砚脸上的笑容一字一顿道:“竹栖砚,本家主真的很好奇,你费尽心机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这不是显而易见么?”竹栖砚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似是不明白他为何明知故问,“在下二人与太微府的新仇旧恨天下皆知,在下做了这么多,当然是为了报复雁首席喽——再说了,这太微府首席的位子,在下也是真的很想尝试一下呢。”
“不,没这么简单,”朝别赋却十分笃定地反驳他,“你将这场局面彻底搅乱,看似帮助了每一方、促成每一方都达到了一部分目的,却又巧妙地拨乱棋子,让每一方都没能完全达成各自的算计,你——根本就是乐在其中!”
“唔……或许吧。”竹栖砚依旧无所谓地笑着——这让朝别赋无法从对方的反应中分辨出什么才是真实,就听竹栖砚继续道,“那么朝家主打算怎么办呢?是现在就要召集朝家人手,将我二人的性命留在这里么?”
——看呐,他连这一点都算到了,简直就是有恃无恐!
朝别赋的目光从竹栖砚脸上缓缓移到一旁冷面而立的玉苍鸾,对方全部心神都放在竹栖砚身上,显然对接下来面对的是什么都不感兴趣。
这二人一热一冷,一动一静,偏偏眼里却透露出相同的疯狂。
呵。
朝别赋又冷笑了一声,最终向竹栖砚开口:“本家主答应你了。”
“多谢家主大人手下留情。”
就见竹栖砚朝他拱手行礼,然后带着玉苍鸾堂而皇之地走出朝家人的包围圈,朝着平都而去了。
朝别赋凝视着二人身影消失之处,目光逐渐变得深邃——可是谁说,他朝别赋就没有留下后手了?
且走着瞧吧——竹栖砚。
第320章 恻隐之心(二)
“咚”地一声门被拍开,下一刻,一道人影被直接推倒在床上。
竹栖砚一头乌发散开,如绸缎一般铺在床上,他干咳几声,伸手轻抚卡在自己脖颈上的手,抬头看向撑在上方的人影,被鲜血染红的嘴角慢慢勾起:“玉大公子……好生着急啊……”
玉苍鸾冷冷俯视着被罩在身下的人,按在对方喉口的手微微用力,浑身散发着令人胆战的寒气:“你忘了答应过我什么了吗?”
竹栖砚嘴边笑容扩大几分:“别担心……毕竟这可是不可多得的机会,况且我也有了十分有趣的发现……呃!”
就见玉苍鸾掐住掌下脖颈的双手缓缓收紧,令竹栖砚苍白的面色逐渐涨红,再也无法维持那份轻松自如的表情,直到对方不得不开始大口喘气,本能地挣扎起来,如求饶一般抓住了他的手腕。
玉苍鸾抿紧嘴唇,低下头凑到竹栖砚面前,低声呢喃:“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的是什么吗?”
竹栖砚剧烈喘息着,却仍不忘在此刻停下动作,向他眨眨眼:“……嗯?”
玉苍鸾按着身下人凑到对方耳边,舔了舔犬牙,眼神晦暗地盯着对方侧脸,开口时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真想就这样咬断你的脖子,让你再也不能……”
“咳咳咳,不好意思二位,打断一下。”
这时屋子角落里响起一阵轻咳,床上的两人同时转头看去,只见霓临沨坐在轮椅上看着他们,目光中包含歉意:“虽然现在开口有些扫兴,但我还是想提醒一下……你们是不是忘了房间里还有一个人?”
床上两人顿时一愣,玉苍鸾稍稍抬起身子,手却没有从竹栖砚咽喉处挪开,身上的冷意仍旧环绕着两人,显出心中的不悦。
直到竹栖砚无奈轻笑一声,伸手轻轻摸了摸他耳后,玉苍鸾身子猛地一颤,而后不情不愿地将手收回,从他身上翻下来,一言不发地抱臂坐在了床边。
“呵呵,麻烦霓阁主久等了。”竹栖砚支着身子从床上缓缓坐了起来,擦去唇边血迹,又整了整松动的领口,这才朝霓临沨笑道,“看来是那些太微府执事招待不周啊,竟然让阁主独自在这里呆着。”
既然早就计划好要离开南洲,竹栖砚便安排了那些隶属于落萧河的、如今亦愿意效忠“殷独觉”的太微府执事藏在暗处,等他被朝家带离算家之后,便配合玉苍鸾离开——顺便将霓临沨带来了中洲。
如今众人正身在平都附近一处属于禁庭的秘密据点中——自从落萧河失踪后,禁庭手下群龙无首,有些跟着雁孤宁留在了南洲,却也有不少人被竹栖砚半诱骗半威胁地选择了追随“先首席”,并且将不少落萧河的据点透露给了竹栖砚。
多亏了廷尉大人的馈赠,一行人得以在此停留休整片刻,然后再名正言顺地进入太微府总部。
霓临沨面上笑意不变:“先生言重了,他们对我礼遇有加,是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独自待一会儿,却没想到玉先生来去如风,这么快就将阁下从朝家主手中抢回来了。”
玉苍鸾将头偏到另一边冷哼一声,竹栖砚不着痕迹地朝对方挪了挪位置,一边与霓临沨继续交谈:“看来霓阁主对这趟平都之行并没有十分意外呢。”
“当初得知请我前往南洲也有阁下的意思,我便知道此行不会这么简单。”霓临沨无奈地叹了口气,说话间抬眸与竹栖砚对视,“不过如今阁下既然让我同行,不知是否能向我透露一二,阁下费尽心思进入平都,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竹栖砚朝他眨眨眼:“难道在下突发奇想,打算试试做太微府首席的滋味——这个理由,还不够说服阁主么?”
“……”霓临沨沉默片刻,答道,“我认为这只是一部分理由,而我对剩下那部分更感兴趣。”
“不愧是听澜阁主,”竹栖砚于是站起身来,向他比了一个“请”的手势,面带微笑,“那么,在下请阁主与我二人一同进入平都,探寻令尊与令兄留下的秘密——这个理由如何?”
霓临沨一直按在膝盖上的手倏地攥紧:“……阁下出手,果真是一击便切中要害。”
“阁主过奖,”竹栖砚勾起嘴角,“那么不如现在就……”
“慢着,”这时玉苍鸾却突然出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霓临沨循声看去,只见竹栖砚顿在原地,而玉苍鸾则从床边起身,慢慢绕过竹栖砚身后走到了对方身旁,“霓阁主,请问那件养神法宝,什么时候可以炼成?”
霓阁主礼貌笑着回应道:“最近变故频出,恐怕还得再耽搁一段时日。永昼的修补已经快要完成了,但法宝的炼制材料还未齐全——我会尽力而为,但也请阁下尽量维持竹先生的元神稳定。”
“我明白了,”玉苍鸾又冷哼一声,却是又向他走近了一步,语气强硬,“那么还请阁主暂时在此处闭关,我会派人去将所需材料为阁主送到,阁主只需安心炼器便是,等到法宝炼制好,再进入太微府也不迟。”
霓临沨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先生言之有理。”
“哎呀哎呀,阁主怎能站在他那一边呢?”竹栖砚上前抬手搭在玉苍鸾肩上,作委屈状,“须知在下这趟前来,也是冒着生命危险和朝家主达成了合作,才能从朝家全身而退,要是耽搁了朝家主的大事,恐怕你我几人连平都也呆不下去了。”
“阁主无须信他的话,”玉苍鸾抱臂偏开头,呵呵冷笑道,“他若是真害怕朝别赋,就不会来这里了。”
霓临沨:“……”
竹栖砚见状,又伸手去抚摸玉苍鸾的侧脸,面上委屈更甚:“好罢……那就算不管朝家主,等到雁首席反应过来,这平都我们也进不去了。”
玉苍鸾偏着头不看他,只伸出一只手准确地抓住了竹栖砚作乱的手,面无表情道:“当时雁孤宁的人追我到南洲边境,便自动退去了,别告诉我你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好罢好罢,”竹栖砚想将手从对方手中抽出来,不料玉苍鸾却牢牢攥住了他,他只好继续缓声道,“那就算雁首席放任不管,算忧生也很快就会猜到你我的打算,他绝不会坐以待毙,到那时……”
“到那时你就不能亲眼目睹、亲自参与自己一手策划的乱局了。”玉苍鸾不等说完便拆穿了某人的借口。
他说着转回头来,一把捉住竹栖砚的双手将人按着坐回了床边。
“请问霓阁主,”玉苍鸾盯着眼前人开了口,“法宝最快几日能炼完?”
“最快也要三日。”
“好。”玉苍鸾按着竹栖砚双肩,俯下|身来与床边人对视,冷着脸下了决定,“竹栖砚,这三日里,你必须待在这个房间里,哪里都不许去。”
“我会亲自守着你。”
说着无视竹栖砚想要开口争辩的动作,玉苍鸾又转头看向一旁的霓临沨:“霓阁主,要劳烦你换个房间了,请。”
“那我便不打扰了,玉先生请吧。”霓临沨说完就调转了轮椅,头也不回地驶出了门外。
屋里很快只剩下了两人,竹栖砚连忙抬手搭上面前人的脖颈,柔声道:“阿鸾,你听我解释……”
话没说完,他就被玉苍鸾重新推倒在床上,竹栖砚面上的从容终于变了变:“等等,让我说完……”
“不必多言。”玉苍鸾带着压迫般的气息俯身凑近他,与他四目相对,一瞬间危险的寒意充斥着整个房间,把竹栖砚团团包围起来,“虽然有人不遵守约定,但我不介意亲自帮他把溃散的元神重新稳定下来。”
他把“亲自”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
算忧生以雷霆手段整顿了算家上下,隔日便按照约定,重新召开了集会。
这次的集会被安排在正厅之内,算忧生派解飞光带领算家修士在四周守卫巡查,以防止再发生前两次的骚乱。
参会的则有相月门来使、雁孤宁、苻凌涯以及听澜阁留在这里的使者。
不过算忧生却没有急着商谈一直悬而未决的灵石之事,反倒提起了另一件令人出乎意料的倡议。
“正如诸位所见,”因着痛失二位亲弟之故,算忧生今日仍是一身素净,显得淡雅无争,只听他缓缓道,“朝家主在会上态度十分强硬,执意要将灵矿与灵石铸造收到朝家手中,这无疑与在坐诸位的意愿相悖。”
“忧生明白,诸位参与集会的缘由之一,就是希望动荡多时的五洲灵石体系尽快安定下来,但朝家主的做法显然与这个目的背道而驰。”
“而在过去十数年,朝家已多次在东洲与南洲等地掀起战乱,诸位亦深受其害……”
“更不必说朝家煽动家父误入歧途,又出手将衣家灭门,野心昭然若揭;朝家主在诡计识破后擅自离席而去,还掳走太微府先首席与听澜阁阁主,这背后恐怕还有更深的阴谋,相信诸位已经有所预感……”
“所以忧生在此,以算家新任家主之名,诚邀诸位结盟,共同对抗朝家,阻止其意图吞并五洲的阴谋!”
联合其他势力同抗朝家,算忧生早就有此意图,只是上一次与雪家的结盟被朝别赋识破而未能实现,这一次朝别赋已展露出敌意,此事再不得拖延,故而算忧生一定要在会上促成结盟——实际上,在这场集会召开之前,他已经为此做了许多努力。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雁孤宁:“本府十分赞成算家主的观点,亦支持结盟的做法。”
朝别赋带走了“殷独觉”,雁孤宁怎会不知道对方打着什么样的算盘?只是他既然选择与算忧生合作,自然是早有条件交换,他已决定在郜鄞作为新的总部,对抗即将到来的一场硬仗,而对抗的力量,亦是越多越好。
想通这一点,相月门来使接着开了口:“我相月门也没有异议——实不相瞒,相月门起初来到算家,便是想找家……前家主商议共同应对朝家的事情,谁知前家主受到朝家挑拨,没有答应,相月门才不得不作罢。如今家主大人既然愿意重提,相月门自是支持的。”
确实,离相月一开始派使者来南洲就是为了这件事,只不过后来意外捅破了算家重建灵矿的事,让局面演变了如今这幅模样。来参加集会之前,离相月也曾嘱咐过使者,如果有可能,仍旧要避开朝家,尽力促成结盟之事,没想到现在算忧生竟然主动提起,可谓是说到他心坎上了。
两方都表态过后,听澜阁来人也表示了赞成。
实则霓临沨来南洲前,就秘密吩咐过他一些事,还说若是自己有个三长两短不能参会,就按照先前吩咐的对策去做——而算忧生此刻的举动,就在对方当初的预料之内。更何况如今阁主还在中洲,听澜阁参与对抗,可谓“名正言顺”。
如今四方势力都支持联合,苻凌涯便最后道:“联盟本就与世家势不两立,我方愿意与诸位共同对抗朝家,但是算家主,站在我个人的角度上,容我为你提个醒——这也并不意味着,在这之后联盟与算家不会成为敌人。”
“多谢先生提醒,”算忧生仍是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但是起码现在,你我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不是么?对于忧生来说,这就足够了。”
说着他起身朝众人郑重行礼:“忧生代算家谢过诸位大义。”
于是在朝别赋在紧锣密鼓筹备攻打算家之事的同时,算忧生也联合众人在引安结为同盟,共同对抗朝家。
战事一触即发,两方却又默契地安静下来,不敢轻举妄动——不为别的,只是在等待某个人的动向。
——然而竹栖砚本人,却被玉苍鸾关在房间里,老老实实地休息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