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三季之虫(十五):三日四季
“咳咳咳!”影子世界彻底崩塌的前一刻,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某处响起。
玉苍鸾用剑拄着支起自己身子,动作间满头乌发都披散下来,几乎将他伤口渐渐恢复的上半身全都遮住。
他抬起手拭去唇边血迹,而后动作一顿,低头若有所思地看向了嵌在手掌中的那颗天眼——方才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爆炸开时,处在最中心的几人根本没有逃生的机会,但在他斩向母蛊之力的同时,这颗天眼却意外地为他抵御了不少冲击的灵力。
再加上——仿佛是感受到了他的动作,正载着他慢慢盘旋的骨兽转回头来,面带担忧地望向他——小怪及时赶来救下了他,让他在九死一生间捡回了一条命。
玉苍鸾伸手轻抚过小怪的头,安慰道:“我没事。”
小怪在他掌心里蹭蹭,又拿嘴拱了拱他身旁的某个东西,顿时只听“当啷”一声轻响,玉苍鸾转头看去时,就见小怪伸嘴把一柄有些破损的长枪拱到了他手边。
玉苍鸾拿起永昼枪,伸手抚过破碎的枪身,同时目光变得沉重,这一枪穿透了竹栖砚的那一半元神,不知道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仿佛感应到了他的忧虑,怀中有什么东西动了动,玉苍鸾伸手一拈,将那东西拿了出来——赫然就是自己在琼林时为竹栖砚折的那只狐狸。
只是经过了这一番动荡,折纸狐狸已经变得皱皱巴巴,上面残存的元神也变得微乎其微,玉苍鸾轻叹一口气,将折纸重新收回怀中。
他从小骨背上向下看去,只见一片由影子织成的浓黑的海中,一艘大船正载着众人悠悠向着前方光亮处驶去,船头悬着一盏莲灯,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
船上歪七扭八地躺着许多人,此时也陆陆续续地苏醒。
忽然听到一道惊慌的声音响起:“小姐!”
玉苍鸾的目光落在那处,只见船尾的一角,千姒雨歪头倒在千娥眉怀中,胸前铺满了大片大片的血迹。
千娥眉紧紧抱着她,抬手按在她胸口为她输送灵力,却是无济于事,千姒雨靠住千娥眉的肩膀,朝她无力地一笑:“娥眉,不必白费功夫了,我能感觉到,我体内的蛊虫快要死去了……”
千娥眉情绪少见地如此激动,只见她红着眼道:“姜先生不是说,寄先生的咒文解除蛊虫祸患后,就可以救下你们的性命么?!”
千姒雨苦笑一声:“是啊,千昼烈将他的残魂碎片打入千家人体内,自然可以通过他与千家人相连的血脉解除蛊虫、延续千家人性命……”
她说着轻叹口气:“……可是娥眉,你忘了么,我,可不是千家人呐……”
千娥眉顿时愣在了原地,就见千姒雨一边又咳出一大口血来,一边低声笑道:“呵呵……当真是天意弄人……”
“不!”千娥眉大吼一声,将她死死扣在自己怀中,“我不相信……一定会有办法的!”
说着又想起什么来,猛地抬头看向半空中的小怪:“能不能像上次那样,将你的魂魄暂存在秘境里,然后我带着你出去,寻找解法?”
玉苍鸾与她对视一眼,按着小怪飞低,落在两人身旁,静静注视着二人,等待千姒雨的决定。
“没用啦,”却见千姒雨朝千娥眉一笑,开口吐出绝情的话语,“你忘啦,这个方法也不过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
千娥眉浑身颤抖起来:“怎么会……”
这时千姒雨又看向一旁的玉苍鸾,缓缓道:“不过,我仍是希望玉先生能帮我一个小忙。”
玉苍鸾点点头:“但讲无妨。”
千姒雨便轻声道:“我想借用这只骨兽的能力创造一片幻境……也许只有这样,才能让我在这世间多停留片刻……”
千娥眉紧紧握住她的手,忍不住呜咽一声:“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
千姒雨抬手慢慢抚过她的侧脸,然后望向玉苍鸾,玉苍鸾会意,手掌按上小怪的骨架,小怪顺势张开大口,无数金色的时间流沙顿时从中涌出,就见千姒雨抬手,唤起一阵烟气,渐渐与那金沙相融在一起。
在小船的前方,白光猛然大作,就在船身没入白光离开影子之海的瞬间,金色的烟气蓦地散开,将所有人都笼罩在了其中。
*
其曰:
“空凭毒计换命存,谁料戏言终成谶?
机关算尽惟情真,哪知他年死无坟。”
大雪纷飞,天地是一片寂静的白茫茫。
一道身影顶着漫天雪花,一瘸一拐地艰难前行着,直到大雪彻底遮住前路,他仿佛失去力气一般,颓然倒了下去。
千修文跪坐在地,怀中捧着一具早已冰凉的尸体,只见他低头,伸手拂开对方面上覆着的雪花,轻轻吻在对方额头。
然后他凝视着那人仿佛熟睡般的面庞,半晌后笑了出来:“阿和,你看,毒誓和诅咒果真不能乱讲吧……我好后悔,要是初见那天没有对你说那句话,你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他这样笑着,眼泪却不停从脸侧滴下,落在怀中人眼底:“你好狠心……为何你拼尽全力让我活下来,自己却先违背了我们的约定?你明明知道,我从不在乎自己千家人的身份——从那一天起,我的家人,只有你一个人……”
千修文靠在尸体身上,仿佛是在从那具冰冷的躯体上汲取着最后的温暖,他一边流泪,一边声音轻柔道:“哥哥……你可知,若没有你在我身边,纵使我摆脱了蛊虫的控制、摆脱了无休的纷争,又能如何?你可知,我们是血肉相融、命运相连的一体,倘若一人死去,另一人如何独活?”
他说着重新直起身来,望着怀中人的脸孔,似乎要将这张面容深深烙印在心底,接着他突然又痴痴笑了起来:“阿和,你放心,我绝不会独活……我这就来陪你。”
语罢,只见他拿出自己的手杖,双手一转启动上面的机关,紧接着从其中抽出一柄极细极薄的长剑来。
下一刻,但见剑光一闪映出千修文决然的目光,而后无比决绝地刎上了他的脖颈。
“咚”地一声,失控的躯体猛地倒下,温热的血喷洒出来,溅上二人的衣袍。
茫茫雪地里,只有两具身体紧紧依偎在一起,再不分离。
*
其曰:
“阴谋劫起生魍魉,朱楼倾覆紫衣扬。
莫道疯刀不解意,也为一人尽痴狂。”
秋风肃杀,满目是一片萧瑟寒霜。
玉苍鸾停下脚步,望向眼前身影,沉声道:“是你。”
在他对面,虞绛宮长刀曳地,衣衫褴褛,浑身上下弥漫着不祥的血气,虽然每走一步都气喘吁吁,看向玉苍鸾时眼中却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别忘了——你还欠我一战。”
玉苍鸾看着他千疮百孔的身体,沉默片刻,抬手化出“青琅问玉”,微微勾唇:“好啊,我来履行承诺。”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身体同时一动,手中刀剑绽开刺眼的光芒,转眼间缠斗在了一起!
不为恩怨,不为血仇,只是纯粹的较量、酣畅的战斗,两人打得天昏地暗,难舍难分,却也酣畅淋漓,尽情尽兴,就在此刻,就在此地,只为了眼前难得的对手,各自使出最精彩的招式——一决胜负!
一战终了,四方犹在剧烈震颤。但见半空中两道光芒交汇又划过,落日的余晖下,两道身影终于分开,背对着落在河岸两边。
良久的沉寂之后,玉苍鸾轻笑一声,率先收剑入鞘,抬步走进了夕阳中。
原地只剩虞绛宮久久伫立的身影。
直到不知多久后,一道仓皇的脚步声打破了这里的宁静,姜时维神色焦急,步履匆匆,在见到虞绛宮后猛地停了下来,有些不可置信:“虞绛宮?!”
见对方仍旧保持着垂首拄刀的动作,姜时维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他放缓脚步,小心翼翼地靠近对方,就在手指即将触到对方衣袍时,忽听一道张狂笑声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姜时维吓了一跳,却见面前人突然甩动一头乱发,仰天大笑道,“痛快!真是平生最畅快的一战!好!好!好!”
待到笑得兴尽,虞绛宮方才重新低头转身,一双奇亮无比的眼睛打量姜时维一番,嘴角仍然挂着那股癫狂的笑意:“你来了。”
姜时维退后一步,警惕地看着他:“我只是来……”
“来看看我死了没有?”虞绛宮一歪头,径直打断他。
“不……”姜时维徒劳地辩解,却见虞绛宮无所谓地一笑,随即拖着自己的长刀,与他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地朝山坡上走了过去。
姜时维似有所感,转过身来跟上他的脚步,一路上欲言又止。
虞绛宮在山坡某处停了下来,转头望了眼对面血色琥珀一般的残阳,又猛地转回身来,抬起刀对着地面挖了起来。
姜时维站在一边,呆呆看着他的动作,一时百感交集,无数回忆涌上心头,却竟然再也感受不到那种撕心裂肺、痛苦欲绝的情绪。
不一会儿,虞绛宮就挖出一个大洞,他满意地点点头,而后转头朝姜时维露出一个无比恶劣的笑容,扬首示意道:“喏,坟挖好了,你识相点,赶紧躺进去罢。”
“……”姜时维与他对视片刻,眼神复杂。
就见虞绛宮“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而后笑声越来越疯狂,越来越肆意,最后竟然笑得弯下了腰。
姜时维就站在一旁默默地望着对方,直到虞绛宮笑够了,直起身来看向他,眼中又显露出那种熟悉的桀骜疯狂。
“骗你的,”虞绛宮轻嗤道,“这处坟,是我给自己挖的。”
说话间只见他在洞中坐下,缓缓躺了下去,姜时维向前几步,俯视着乖乖躺在其中的人:“你……”
“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找到蛊虫的来源。”只见虞绛宮眯眼望着远处的残阳,语气是少有的平静,“我曾说过,伤害沉芜的人,无论是谁,我都会亲手杀了他们。”
姜时维愣在原地,这时他才看清,虞绛宮的肉|体早就崩解,如今是他先前吞食的无数蛊虫,在勉强维持着他的人形。
“我的命是她给的,我的心也是她给的,”虞绛宮说着抬手按在自己胸口,慢慢笑了起来,“如今,害死她的人,只剩你和我了。”
姜时维心中一惊,虞绛宮却是低低笑了起来,而后突然抓住身旁的长刀,在姜时维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捅进了自己胸口中。
“沉芜曾说,心脏牵连着人的情绪、感受和生死,杀死心脏,就杀死了这个人,”虞绛宮双眼放空,仿佛喃喃自语道,“可惜,我到死也没有办法体会这种感觉了。”
说话间,他的“肉|体”慢慢融化成一股股血水,流向四周,很快渗透进泥土里。
姜时维呆立原地,注视着这副场景,竟然有些措手不及,就听耳畔传来一阵轻轻的叹息,轻得仿佛不存在一般:
“姜时维,前尘已尽,你……自由了。”
他一眨眼,却见一朵朵红色的彼岸花从坟墓那些浸了血水的土中冒了出来,转眼间向山野蔓延而去,最终融进了血色残阳中。
*
其曰:
“珠胎结缘藏孽镜,天公掐指荒唐定。
而今还我娉婷身,明日谁识俜停影?”
夜空中繁星点点,一棵参天大树下,一道身影怀抱着一个布娃娃靠坐在树边。
“好美啊,这就是外面的世界么?”千娉停望着远处的荷塘夜色,听着耳边的声声蝉鸣,不住感慨道,“真想亲自去看一看呐……”
他怀中的布娃娃闻声动了动,缓缓仰头看向他,从其中发出了一道略显滞涩的女声:“我们、一起去。”
千娉停一愣,随即露出个微笑:“是啊,我们曾拉过勾的,要一起度过这些困难,然后离开这里,到外面的世界去……”
他说着一顿,又继续道:“现在,千家的祸患结束了,蛊虫被除掉了,我……也该消失了……”
布娃娃先是呆住,随即恍然明白了些什么,声音中带了些许抽泣:“为……什么……要这么做……”
原来当初寄残荷将咒语交给他的时候,他已经隐约感知到这意味着什么,却还是选择写下咒语,帮助寄残荷除去蛊虫。
“为什么这么做……”千娉停喃喃自语一般,抬手轻轻摸了摸娃娃的头,“因为我想救姐姐呀。”
“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姐姐救我、帮我、鼓励我,让我无数次渡过难关,”回忆起从前,千娉停的目光带上了酸涩的笑意,“而我,却总是把事情弄得一团糟,还、还把自己变成了大家眼中的怪物……”
“笨、蛋……”
千娉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个时候,姐姐就别骂我笨蛋了吧。”
说着憨憨笑起来:“起码这一次,我终于成功了,不是么?”
娃娃转身伸出两只短手抱住他,大哭道:“我宁愿我们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也不要、也不要你……”
千娉停却道:“姐姐,我本就是不该存在的人,若不是我占据了这副身躯,这十几年来,姐姐就不会是这副模样、不会成为游离于众人之外的存在,这一切本就是错误,而我所做的不过是纠正我造成的错误……”
“千娉停大笨蛋!”娃娃却哭着打断他,抬高声音道,“就算这一切都是错误,难道连你叫我的每一声姐姐都是假的么?难道连这么多年我们经历过的一切快乐和悲伤,都是错的么?”
千娉停一愣,随即抬手将她捧起来,把自己脸上的表情藏在对方怀里,浑身颤抖道:“不……不……不是错的……是我、是我错了……姐姐永远都是我最亲的亲人!”
娃娃抬手敲他脑壳:“我看你根本就是把从前的一切都忘了!”
说着从他手中挪到他肩膀上,靠着他理直气壮道:“趁着夜晚还长,罚你把以前的事都重新对我说一遍!”
“好、好……”千娉停任她靠着自己,两人坐在静谧的夏夜里,一边数着天边的星星,一边回忆起十几年来的点点滴滴,那些小屋里的相依为命、院子中的嬉笑打闹、咽进肚子里的委屈难过、藏在心底的喜悦高兴——所有的欢笑和泪水,都在今夜变成了漫天的繁星。
直到星光消失,夜幕退去,千娉停望着天边缓缓露出的鱼肚白,忽然留下了眼泪:“姐姐,我说谎了,其实我……我不想死,我想和你永远、永远在一起。”
说话间,他的身体却颓然倒下,肩膀上的娃娃摔到一旁,又被他艰难挪动身体,捧到了自己眼前。
娃娃看着他渐渐变得透明的身体,在他手中焦急挣扎道:“你怎么样了……娉停?娉停!”
千娉停侧躺在草地上,将娃娃安稳放在一旁,和自己面对面躺着。他努力睁大双眼,任由泪水侧流而下,定定望着自己手中的娃娃,又越过对方,看向远处缓缓升起的太阳。
“太阳出来了,”他叹息一般地开口,朝着面前逐渐显现出的身形勾起一个灿烂的笑容,说话时泪流满面,“好想……好想和你……一起看一次日出……”
意识消失的最后,他分明看到了——一个和他面容一模一样的少女躺在草地上,眼角的泪珠在阳光中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躺在河边的人缓缓睁开眼睛,紧接着就被刺眼的光芒晃了神。
笛曼笙猛地坐起身来,昏昏沉沉的脑子里逐渐浮现出昏迷前发生的一切,记得当时自己一直退在众人身后,靠着他人的掩护东躲西藏,直到一道光芒迎面扑来,她就此失去了意识。
想起这一切的瞬间,脸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笛曼笙抬起手想去摸,又意识到什么,急忙连滚带爬地挪到河岸边,低头朝水面上看去,然后她蓦地愣在了原地。
水面上倒映着一张美人面——原本应该是这样的,但是一道长长的血痕从额头上蜿蜒而下,一路延伸至她的嘴边,像一只丑陋的蜈蚣趴在脸面上,将这样脸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笛曼笙不可置信地盯着水面呆愣了片刻,而后想起什么似的,抬起手颤颤巍巍地用那根保养得当的手指试探着碰了碰那道伤痕,立即被那里传来的刺痛震得回过神来,两行眼泪就这样唰啦啦从眼中流了出来。
先开始只是呜咽着流泪,后来她越想越委屈,索性嚎啕大哭起来——她的脸、她的脸……她赖以生存的脸!她花了这么多的精力来保养这张脸,靠着它一次次为自己争来荣华富贵的生活,可是!这张脸……居然被毁了!她对驻颜之术研究颇深,知道这道伤疤已经无法再恢复……多么可恨!多么可恶!这样以后,她还怎么活、怎么活啊啊……
光是想一想,笛曼笙就觉得无比绝望,她在河边又哭又闹,气得跳脚,与其让她这么丑陋凄惨地活在世上,还不如……还不如死了算了!
这样想着,顿时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笛曼笙转向河岸纵身一跃,径直跳进了河里,湍急的河水立即将她冲出了老远。水面没过头顶的瞬间,她却又感受到了莫大的恐惧——这种恐怖的窒息之感,就是死亡吗?好难受、好痛苦……不、不、不!她不要死了,她不要死了!
她开始剧烈挣扎起来,抬手将头上沉重的发簪拆了个干净,动作间被冲得撞上石头,磕得身体剧痛无比,但她却顾不上那么多——只是这样仍是止不住身体不断下沉的趋势,她心中绝望更甚,却不肯轻易放弃,这一刻,只有一个念头胜过所有的一切,变得无比清晰——她不要死,她要活下去!
仿佛是老天听到了她的心声,她随波逐流的身形突然停了下来——原来是那件挣扎间脱到一半的华袍挂在了河边的树杈上。
笛曼笙心中一喜,顿时也不顾什么脸上伤疤被水浸泡的疼痛,也不管河边的淤泥和树杈会把她的身体弄伤弄脏,她死死扒住那棵树,用尽全身力气,终于重新挣脱出了水面。
回到岸边的那一刻,笛曼笙重重倒在了地上,如同死而复生一般剧烈喘着粗气,阳光照在她身上,这时竟然是如此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她重新爬起身来,挪到河边,由于刚刚体会过溺水的恐怖,她还有些胆怯,却仍是颤抖着低头,重新看向水面。
水面里,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一张横亘着疤痕的脸,和一身仅剩的白色里衣,好不落魄,好不凄惨!
笛曼笙嘴一瘪,又开始对着水面放声大哭起来,哭自己年华不再,容颜尽毁,人生无望,真不知今后的日子要如何继续下去……
只是哭着哭着,她突然又眼带泪花笑了出来,笑天无绝人之路,笑自己劫后余生,笑自己刚刚靠自己挣回一条命来,笑自己还活着,还有一身灵力,为什么不能继续活下去?
那笑声终是越来越大,带着从未体会过的轻松和释然,回响在河岸边。
等到终于哭够了、笑够了,笛曼笙抽抽鼻子,擦干眼泪,红着眼睛艰难站起身来,朝着远处蹒跚着走去——从今往后,她就要靠自己去活了!
百年庸碌扰红尘,不知身为色相困。
一朝堪破水月幻,方见此生最本真。
*
玉苍鸾跟随着太阳走了不知多久,终于在一片春暖花开之处停下脚步。
风带着温柔的气息抚过他的脸颊,怀中的折纸狐狸被风吹起,落在他身边变成了青年的模样。
玉苍鸾转头望向熟悉的人影:“你来了。”
竹栖砚朝他笑笑:“也许是我要走了。”
玉苍鸾敛眸轻笑,随即伸手拉住对方:“好,那我陪你一起走。”
竹栖砚望向二人紧扣的双手,而后重新歪头看着他:“好啊。”
两人朝前走去,动作间玉苍鸾腰间挂着的“青琅问玉”发出淡淡的光芒,不远处,一群孩童追逐着与二人擦身而过,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今日定要与你再战三百回合!”
“三百?你确定三十回合之后你还能好好站着么?”
“敢不敢试试看?”
“试就试,谁怕谁!”
“好啊!你们俩谁都不能反悔!”
“……哥,真的不能反悔么?”
“哈哈哈哈哈……”
玉苍鸾转头,望向那些熟悉的身影,脚步有一瞬停顿,随即又收回视线,继续向前。
在道路的一旁,几个少年人正在刻苦练剑,口中高呼:“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再往前走,又见五六个青年男女围在一起,把酒言欢。
“你们说,今年老五能赢老三几剑?”
“姐,你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
“这还用问?你的实力,我最清楚!”
“哈哈哈哈哈……我看也未必,如今咱们玉家,也是人才辈出啊!”
玉苍鸾放缓了脚步,却没再停下,而是抓紧竹栖砚的手一直向前走去,二人一路沉默无言,周围的声音却越来越多,他们路过热闹的灯会、精彩的剑斗、家人团聚的欢笑……
在这条路的尽头,是并肩而立的玉念斫和凤霏台。
玉苍鸾终于停步,竹栖砚随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那夫妻两人正满脸笑容地看向凤霏台怀中抱着的婴孩。
“这孩子生下来就白白胖胖,一看就是有福之相……”
“他可是在咱们全玉家人的期盼中降生的,将来定然也会有独一无二的人生……”
“你呀,也想得太早了……诶,不哭不哭,我的好阿鸾,好好睡一觉吧……等你醒来……”
那剩下的话语和周围所有的影像一同消逝在风中。
二人静立在原地,直到耳畔只剩下风声,才听竹栖砚轻轻开口道:“看来,这条路,还是走到尽头了呢。”
玉苍鸾默然不语,低垂的头颅却被一只手轻轻捧起,他缓缓抬眸,对上竹栖砚眼中的笑意:“不过你放心,我还在等你。”
他说着上前一步,吻上玉苍鸾的嘴唇,那触感温柔得好似一缕春风:“记得来找我……”
他的尾音随着他的身影一同融进春风里,而后极其珍重地抚过玉苍鸾鬓侧,向着远处而去。
*
其曰:
“昨夜薄命雨,山间一袖云。
春尽魂消处,不见葬花人。”
幻境里只有三日。
第一日大雪纷飞,世界被纯白笼罩。
千姒雨与千娥眉来到雪山之巅,她坐在温暖的小木屋中,拥着炉火看着千娥眉在雪中练剑。
千娥眉披着冰冷的雪走进屋中,她替她扫去肩头雪花,二人相依偎着坐在跳动的炉火旁,听千姒雨将从前的故事缓缓道来。
第二日秋风萧瑟,残阳如血半江红。
千姒雨与千娥眉乘着小舟在江上顺流而下,看漫山红遍层林尽染,看长空一碧大雁南飞,看星垂平野露似珍珠。
后半夜里落了雨,她们下了船,在雨中奔跑打闹,将一切抛在脑后,任由大雨将全身淋得湿透,然后她们躲进深山的小屋里,用火将衣服烘干,看着对方狼狈的模样放声大笑。
第三日盛夏晴空,蝉鸣声仿佛充斥着整个世界。
千姒雨与千娥眉避开蝉声,在竹林里做起隐居逍遥客。千娥眉砍下竹子搭了一座简单的小亭,千姒雨则用她剩下的竹子做了一支粗糙的笛子,试着吹了几次后,渐渐找到了调子。
她坐在屋顶上,姿态随意,神色放松,横笛吹起一首悠扬的小曲,偶尔有清风拂过,吹起她纱裙的裙摆,仿佛一幅恰逢其时的画。千娥眉仰头静静看着她,将这一瞬的画面铭刻在心底。
太阳落下又升起,春天来到了。
千姒雨拉着千娥眉走进漫山遍野的花海之中,两人瞬间被花雨淹没,千姒雨却脚步不停,一直走到春色最深处。
她抬手接住一片片淡粉色的花瓣,唇边绽开笑容,而后停住脚步转向千娥眉,朝对方缓缓开口道:“娥眉,还记得那时和竹栖砚他们商议合作之事,我曾说我的目的是什么吗?”
千娥眉点点头,接道:“你说,你想要取得家主之位。”
千姒雨踮脚凑近她,轻笑着问她:“那你觉得,我真的是那样想的么?”
千娥眉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对啦,还是你最懂我,”千姒雨朝她歪头,俏皮地眨眨眼,“其实这个千家家主,我也没有多想当呢。”
她说着转过身,与千娥眉并肩朝远处眺望:“当初来到千家,是因为走投无路,后来在千家争夺厮杀,不仅是为了生存,更多的是不甘心——不甘心这一路的遭受的艰辛,不甘心我这一生都被困缚在命运编织的网中。”
“从花似雨、到小雨、再到千姒雨……命运仿佛从不由我主宰,而我也从未获得过真正的自由。所以我一直都想破解千家深藏的阴谋,弄清楚这只改变我人生的蛊虫因何而来——哪怕无法挣脱命运的控制,我也一定要看清它的真正模样。”
“但是现在,”千姒雨微微扬起头,张开双手拥抱空中飞舞的花瓣,深呼吸几口,露出前所未有的、释然的笑容,“那些束缚我的、所有的一切都解开了——我的身体、我的魂魄、我的元神……还有我的名字,都自由了。”
她说着又转过身来,看向千娥眉,凑上前来吻去她的眼泪:“所以娥眉,不要哭泣,为我而笑吧,如果我的人生注定要一直追逐自由,那么此刻,我已经到达了终点,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
她深深望进千娥眉的眼底,认真道:“可是娥眉,你的路还很长呀,从前控制你的,已经被你亲手斩断,而千家束缚你的,也被我们全都解开了……”
“不!”千娥眉打断她,将她一把搂进怀中,埋首在她肩头哽咽道,“我没有从前,也从不属于千家,我只属于你,我愿意永远留在你身边……”
千姒雨愣神片刻,也抬手抱紧她,眼中含泪道:“既然如此,那就答应我,带着我的份,继续走下去吧……”
她这样说着,将身体从千娥眉怀中挣脱,轻轻退后了一步。
千娥眉一惊,连忙要上前重新拉住她,却被千姒雨抬手抵在胸前阻止了。
千姒雨朝她勾起嘴角,笑靥如花:
“抱歉啦娥眉,但我想让自己最美的样子留在你心里,哪怕是生命的最后一刻……”
说话间她手中使力,将千娥眉轻轻推了出去。
“不要——”千娥眉伸手去抓,无数的花瓣却在这一刻从四周翻涌而来,穿过张开的手掌,转眼间将千姒雨倒下的身影彻底淹没。
漫天飞花似雨,将她葬于永恒的春日中。
而不远处,天光突破层云,照亮了沉寂的微宁城。
新的白昼降临了。
第307章 三季之虫(终)
一片黑暗中,几道十分凄苦的声音幽幽响起:
“救命啊……”
“谁来救救我啊……”
“有没有人来救我一下啊……竹栖砚,你这个可恶的家伙,不是说好要回来救我的吗?我恨你!”
“呜呜呜我错了,我再也不说你的坏话了……竹栖砚,寄先生,还有那个可爱的小弟弟,你们快来救我啊……”
突然间,一道炽亮的火光猛地划破黑暗,照亮了这一方空间,也照见了那个倚坐在石牢边上缩成一团的身影。
听到动静,原本蔫了吧唧无精打采的衣榴夏连忙抬起头来朝光亮处看去,待到看清来人时,眼中顿时一亮:“阿寒!你怎么来了?!”
夜烬寒一身黑衣披着火焰站在石栏前,低头用阖着的双眼对着他,淡声道:“来接应某个不省心的家伙。”
衣榴夏脸一红,随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仰起脸来朝他笑道:“其实呢,我这次本来是很顺利的,虽然过程中遇到了无数难缠的对手,但都被我的机智和勇敢化解了!还在那个大虫子手中成功取到了药引子,但是呢……”
他说着话头一转,同时抬起手指比划道:“就在最后的关头,出了一点点小意外,这才导致我被困在了这里,嘿嘿……”
他朝夜烬寒挺直胸膛用手拍了拍,郑重道:“其实我已经想到逃出去的办法了,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实施,阿寒你就来了,你说这是不是就叫做心有灵犀……”
话未说完,忽见夜烬寒手中刀光一闪,两人面前的石栏顿时被一团火焰烧尽,衣榴夏的话断在口中,被夜烬寒像捉小鸡似的拎出了石牢。
周围火光一瞬间大绽,烧尽黑暗,露出了真实的景象,衣榴夏好奇地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两人此刻正身在微宁城郊,原本包围千家的浓雾已经消失不见,远方的朝阳照亮了沉睡的一切。
“哇……”衣榴夏惊叹地打量着这幅景象,就听一旁夜烬寒道:“最近微宁地界异象频频,北洲更是出现了三日极昼的奇景,正好我的身体恢复得较好,便受华丹师之托,前来探查。”
“原来如此。”衣榴夏瘪嘴盯着他道,“原来你这一趟是替华丹师来的呀,看来救我只是顺便啊……”
“……”夜烬寒转过身去迈开步子,一边沉声问他,“走不走?”
“走走走!”衣榴夏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从夜烬寒身侧冒出头来,看着他笑道,“阿寒阿寒,你怎么还是这么害羞啊。”
说着又认真道:“但是你来救我,我真的很感动!其实……那处空间是独立于现世存在的,又似乎被那只由天眼炼出的蛊虫吞入了腹中,我呆在这里,能感受到外面打得翻天覆地的,可是我使尽浑身解数,却根本找不到任何出去的办法!没想到……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居然看到了你的身影!我差点以为是看到幻觉了……阿寒,谢谢你来救我。”
夜烬寒脚步一顿,闷声道:“你我之间无须言谢。”
衣榴夏闻言,一把跳到他的面前抬头,眼睛亮闪闪的:“无须言谢是什么意思?阿寒,你是答应我了吗?是吗是吗?”
夜烬寒:“我……”
就见衣榴夏直接扑上前去,朝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然后朝夜烬寒道:“嘿嘿好阿寒,那就这么说定了哦,按照我家的习俗,等你伤好了,我就带你回衣家见爹娘和大伯!”
夜烬寒感受到他的兴奋,索性放弃了挣扎。
浓雾散去,幻境消失,朝阳初升,在大战中活下来的千家人从被夷为平地的微宁城中走出,开始寻找各自的前路。
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夜烬寒迅速转身,将衣榴夏挡在背后,却见不远处从两个方向先后走出了几道人影。
玉苍鸾停下脚步,看着面前的夜烬寒与另一个方向走来的千娥眉,总觉得这幅场景有些似曾相识。
三人沉默片刻,衣榴夏从夜烬寒身后冒出脑袋来,打量一番这幅奇怪的场面,然后开口打破了此处的寂静,寒暄道:“好久不见了,诸位!”
夜烬寒随即向玉苍鸾问道:“回东洲?”
“不,”玉苍鸾握紧手中长剑,“我去找人。”
夜烬寒点点头,几人又看向另一边的千娥眉,只见她双眼通红,哑着嗓子开口道:“小姐已去……我打算寻一处所在闭关修炼,只是……”
她说着稍稍侧身,露出身后一道还不到她胸口的身影:“这位姑娘与寄先生有些缘分,不知你们是否能为她寻个暂时落脚之处。”
突然看到一个不久前才见过的面孔,衣榴夏也被惊了一惊,忍不住向夜烬寒道:“这位妹妹我好像见过……”
就见那少女朝他行了一礼,郑重道:“见过诸位,我名千娉婷,是千俜停的姐姐,因从前没有离开过千家,所以对外面不甚了解,所以才想要拜托诸位为我暂时寻个容身之处——我可以帮忙打些下手,不会太过麻烦诸位的。”
这话虽然说得有些拗口,玉苍鸾与衣榴夏却都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几人静了一瞬,然后衣榴夏又向千娉婷笑道:“既然如此,不如和我们一起回东洲吧?寄先生之前一直在那里,而且他住的地方还有很多和你一样大的孩子,小小年纪各个都有不小的本事呢。”
千娉婷目光果然一亮:“好!”
于是几人各自告别,在此处分开,向着不同的目的地而去。
***
千家内发生大战的同一时间,算家秘境中的整片星海也开始剧烈震动起来。
天幕中无数的星子脱离了星轨,朝着四面八方散去,紧接着又相继有几道耀眼的流星从半空中划过,向着深邃的黑暗极速坠落而去,又在被吞噬的前一刻绽放出无比炫目的光芒。
不知过了多久,群星重新静默下来,无数微弱的星尘从海面上升起,汇入天边的星轨中,圆形的星轨缓缓转动着,一切仿佛与先前无二。
君在水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这……这是怎么回事?”
算衍天凝视着那些漂浮在半空的星子,片刻后缓缓开口道:“北洲,千家覆灭了……”
一个延续了数万年之久、曾经在修真界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世家,在经历漫长的衰败与抗争之后,还是走向了灭亡的结局。
君在水忍不住感慨道:“阿酉你之前说,那千家老祖和澹相当初起事,也是以人之力与天相搏的壮举,可到最后,却还是落得个如此收场……”
算衍天于是看向她:“那么阿申觉得,万年前千家以力搏天、征战五洲、一统天下之举,是正确的么?”
君在水想了想,道:“千家想要一统五洲,结束乱世,确是搏天之举,甚至是做了当时无人敢做的事,只是战火兵燹之下,必然导致无数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哀鸿遍野……或许正是这一点,为他后来的失败埋下了伏笔。”
算衍天又问:“那阿申觉得,万年前几大世家联合对抗千家,阻止千昼烈与澹折桂的大计,拯救万民于战火,而后封印天门恢复修真界秩序,是正确的么?”
君在水这次沉默了片刻,才接着道:“我觉得,在那时千家的铁蹄下,众世家反抗千昼烈,也确实是解救众生于水火之举。但封印天门,也许是在当时不得不为之举,但是同时却也为了世家的利益、断绝了其他人的登仙之路,所以后来世家成为了那个草菅人命、致使修真界重返水火的存在……而走到今日,五洲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反抗势力,而曾经的世家,却在一个接一个的覆灭——所以也许……也许从来就没有绝对的对错之分。”
算衍天嘴角不甚明显地翘了翘:“是啊,从来没有绝对的对错,但是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相应的代价。”
君在水瞪大眼睛望向他,仿佛明白了些什么:“阿酉,难道你……”
“为了封印天门,我亲手布下了天机阵,”算衍天语气仍是淡淡的,“只是此举何尝不是逆天而为?身为主要对抗千家、参与封印的几人,我、玉奉圭,还有朝闻歌,都付出了自己的代价。”
“玉奉圭虽被推举为太微府第一任首席,实则在天门封印时便以身祭阵,肉身魂魄消殒,留下一缕元神镇守天门之侧,实则是被禁锢于阵中,永远不得解脱。”
“而我与朝闻歌,则各自以毕生修为坐镇两处阵眼,千万年间已然与之融为一体,永远无法离开这座大阵而存在。”
君在水大惊失色:“竟然是这样……所以我能够遇到你,是……”
算衍天微微颔首,接着道:“我的真身,从不能离开此地。若非当年倚西楼闯入禁地中盗走指骨,我从未算到过自己会有这份奇遇——阿申,你我的相遇,从来不在我面前的无数星轨中,而是我万年来不曾遇到的、一生中真正的奇迹。”
君在水眼眶一热,上前将他拥住,侧脸紧贴着他胸膛,闷声道:“阿酉,你也是我亲手捡到的星星,是我独一无二的珍宝,你……”
一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不管不顾地从心底升起,又很快便被冷静下来的理智压了回去,这一刻她突然明白算衍天为什么要对她坦白这一切了。
仿佛是看出了她的心思,算衍天答道:“上次天门被意外开启后,天机阵已经变得越来越不稳定,而随着七大世家的格局被打破、以及几次惊天动地的巨变,来自天上的目光重新投向了这里,再加上朝闻歌他……所以,我必须得完整地回到这里,亲自坐镇。”
君在水艰难道:“可是……”
“我知道世家格局被打破是世道必然与人心所向,”算衍天接上她的话,眼中映出前所未有的坚毅目光,“但不管这其中曾经有、将来又有多少阴谋算计,我算衍天布下天机阵,乃是为修真界抵挡天外仙祸,挽救天下苍生,当初如此,如今亦然——我会在这里坚持我的正确,直到……那一刻来临。”
君在水与他深深对视,知道他话虽未尽、心意已决,而算衍天亦明白,她不会永远停留在这里、停留在算家。
“……我明白了,”君在水眼眶湿润,上前抱住算衍天,露出一个微笑,“我会常来看你的,阿酉,你一定要等着我哦。”
“嗯。”算衍天抬手回抱住她,旋即君在水感到一片冰凉的雪花落在自己头顶,转瞬即逝。
算衍天将她送到小岛边停着的船上,小船载着她一人,缓缓朝着来时的方向驶去,君在水恋恋不舍地望着星盘上的那道孤独身影,直到所有星光都彻底消失在天际。
君在水回到算家,发现竟然过去了数日有余,而在她离开的这几日,算家发生了几件大事。
一是千儒念在与太微府商议事务的过程中突然无故昏迷,无论如何都无法苏醒,这可吓坏了算未予——自从上次算怜已的事之后,他就对“昏迷”二字变得无比敏感,甚至可以说是唯恐避之不及。
于是算未予连忙请来人替他诊治,算怜已也焦急地陪伴在左右,可是没想到三天之后,千儒念突然自己醒了过来,将腹中被喂下的丹药什么的都吐了个一干二净,听说其中还混杂了什么会动的东西……但吐完之后,他却神清气爽,当场和算怜已欢欢喜喜地出门了——把听到消息的算未予气了个半死。
谁知千儒念这边刚刚转好,那太微府中随雁孤宁一同前来的“殷先生”又毫无征兆地昏倒了,且又是无缘无故、无法唤醒,算未予连忙把家中最好的丹师派去诊治,却依旧无济于事。
他心中自是焦急万分,一旁雁孤宁更是忧心师父安危,借此逼迫他答应了这几日与朝家、相月门商议好的折中之法。
——那就是在引安召开集会,由算家、朝家和相月门公开公平竞争,以取得与太微府合作的机会,共建新的灵石生产线,而集会的日期,就定在三日之后。
这对算家可谓是非常不利,因为不论算家竞争失败还是成功,都会遭到朝家和相月门的针对,但鉴于不久前朝家和相月门放话,若算家和雁孤宁不肯松口让出灵矿,就要立即联合攻打算家——这么一看,这场集会又成为了事情难得的转机,只是能否把握住这次机会,为算家解除危机,众人几乎对算未予不抱什么希望,唯一能够挽狂澜于既倒的,或许只有此时还杳无音讯的算忧生了。
***
算忧生得知这件事的时候还身在中洲。
他与算无名几经辗转,终于在一处几乎与外隔绝的灵力枯竭之地找到了算悯心的尸体。
他抱着悯心的尸体痛哭一场,伤心欲绝,算无名却看着悯心胸口的伤口深深皱起眉头,然而就在两人打算进一步调查时,悯心的尸体却瞬间化为光芒消失在了算忧生怀中。
刹那间算忧生心头也变得空空荡荡,随即又被巨大的悲愤填满——显然悯心的尸体是被人特意留下的,之所以保存如此完好,是对方要让他先看到悯心惨死的模样,然后才让他亲眼目睹手足在自己面前灰飞烟灭。
多么险恶的用心!
算忧生握紧双拳,攥着算悯心魂牌的手指甚至被刺出了血,他双眼通红地瞪着那些四散开的光点,浑身剧烈颤抖着。
算无名更是忍无可忍,“嗖”地一声身后长剑出鞘,径直朝着四处斩去。
转眼间四周山林被剑光夷为平地,而这时算无名目光却忽然一顿,挥手招来远处荡开的尘土中显露出的物什,两人定睛看去,只见那赫然是一串不属于算悯心的配饰。
二人复又在这处荒无人烟的地方搜寻了几遍,却再没见到别的可疑之物,显然这也是被有心人故意放在这里的,不知是为了栽赃嫁祸,还是为了公然挑衅——当真是居心叵测。
算忧生两人只得从这处古怪之地离开,一路沿着中洲向南而去。途中听闻了算家的困境,算忧生愈发心焦,不由得加快了脚步,然而就在两人走到海边,准备渡海南下时,一道意外的身影却拦在了两人身前。
渡松乔白发飘飘,手腕拂尘,盯着算忧生道:“你就是算忧生?”
算忧生站到算无名身前,与他对视:“是我,阁下来找忧生,有何贵干?”
渡松乔打量他片刻,忽然轻嗤一声,冷哼道:“一介武学平平之人,有何值得我出手的地方?”
说着目光转向算无名:“倒是你,天生剑骨,天赋不凡……只可惜,剑法不及倚西楼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