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无名向前走了几步,冷冷道:“阁下自己找上门来,却连姓名都不报出,反倒语出挑衅、口出狂言,又是何居心?”
渡松乔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慢慢眯起眼来:“倒是有几分傲气……”
说着抬起手来并指为剑,指向算无名:“小子,你,来与我渡松乔一战!”
算忧生一惊,张口想要说什么,渡松乔已经身影一闪,来到算无名面前拂尘猛扫!
算无名抬剑相接,而后护着算忧生一齐倒退了一段距离,接着横剑于身前,对算忧生低声道:“快走。”
“可是……”算忧生还想说些什么,渡松乔已再次闪身至二人身前,便见算无名转身抬手朝他胸口狠狠一拍,紧接着回头提剑,迎向了渡松乔的攻击。
“无名——”算忧生被一把拍到了两人原本打算乘坐的船上,鹤少巽派来接应的人立即从暗处现身,将他护在了中间。
算无名一边对战,一边又拍出一道灵力打在船身上,小船歪歪扭扭地跌入海中,在灵力的驱使下飞速向南边驶去。
算忧生躲过两道追随着自己而来的灵箭,回头看去,只见海面上窜出几道身影,又很快被身边的护卫逼退,他明白这一波攻击也是朝着自己而来的,而算无名为他牵制住了那位最为强大的刺杀者。
小船越行越远,在海上的雾气彻底遮住视线前,他只看到了算无名身中数招,被渡松乔从半空中打落的身影划出一道无比刺目的血线。
“不——”
***
海边的雾气逐渐散去,苦海城中陆陆续续来了不少想去微宁探查的人。
巫寻云和几个人在客栈中暂住下来,巫寻霰已死,千家不复存在,前路茫茫,他一时还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能去哪里。
“叩、叩、叩。”
突然一阵清脆的敲门声响起,房中正坐在一起闲谈的几人顿时都提起神来,巫寻云起身去开门,在看清来人时被吓了一跳。
“千、千小姐?您怎么来了?”他看着那道熟悉的粉色身影,不知为何不自觉吞了吞口水,“我们在微宁到处都寻你不见,只好先来到了这里……”
“无妨,”千婉暮朝他勾起一个无害的微笑,缓缓开口打断了他的辩解,她走进房中,打量众人一番,接着轻声道,“婉暮贸然前来打搅,并没有什么要紧之事,诸位无须紧张,我只是想问问诸位,还愿不愿意继续跟着我做事呢?”
此话一出,房中几人顿时神色各异,他们先前在微宁时都替千婉暮做了不少杀人放火的事,知晓千婉暮的厉害之处,但经历了这么多波折,好不容易捡了条命回来,却一时不太愿意再为其冒险了。
一人鼓起勇气抬头,想要为自己说些什么,却在对上千婉暮的双眼的下一刻便止住了口。
——他分明感受到,方才与千婉暮对视的一瞬间,有一道无比冰冷的目光在透过对方的左眼审视着他。
那种感觉无比怪异,但带给他的那股窒息的压迫感却似曾相识,让他不由得想起了不久前在影子世界中见到过的——
那颗天眼。
第308章 无衣之悲(一)
玉苍鸾从千家的迷雾中走出,才知道外面又发生了许多变化。
来时从东洲乘船北上走得匆忙,现在一路南下,尽管遮掩了行迹,他仍是遭到了几波试探与刺杀。
同时他还得知,尽管那日在琼林,竹栖砚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了太微府先首席殷独觉的模样,引发了诸多传闻,但在太微令“天”字榜上,他们两人的名字仍是高高悬在顶部。
如此看来,雁孤宁的心思并非那么简单,玉苍鸾解决掉眼前这波来自太微府的追杀,心中暗忖,对方从前一直不显山不露水,安安稳稳地担着世家傀儡的角色,一朝出手,就敢直接借助澹折桂的布局来算计竹栖砚,可谓是胆大心细——也许那张面具般的脸后面,隐藏着更多更深的东西。
玉苍鸾抖落剑上血花,归剑入鞘,在心底冷笑一声,原本这些阴谋诡计他根本无意计较,但太微府灭他玉家在先,雁孤宁算计竹栖砚在后,新仇旧恨堆在一起,不论对方目的为何,他势必要向对方讨回代价。
玉苍鸾继续往南,甫一踏入朝家地界,便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藏在暗处,向他投来冰冷的窥探和审视,他心中一动,既不知窥探之人怀着怎样的心思,便索性先停下赶路的脚步,找到了一个偏僻的山洞打坐休整,等待对方先出手。
却说千家一战中,玉苍鸾机缘巧合下得到了一片千昼烈残魂,境界得到了短暂的提升,这才有了与千昼烈澹折桂二人对峙的实力,尽管遭到冲击后那残魂也几乎散了个干净,但境界抬升的那段时间里,与两位大能战斗过程中得到的领悟却已经烙印在神识中。
而强行吸收天眼之力后,他的识海也得到了极大的扩展;加上先前身中“附魂”后他凭借意志力强行突破,解开了玉家众人的束缚,亦因此得到了族人的魂魄之力,玉苍鸾的魂魄力量也出现了动荡……
数股不稳定的力量在他体内冲撞交融,他也需要一个时机进行全面的调理融和,从而使得自己的修为境界更加稳固。
阖眼将自己的灵脉梳理过一遍,又让灵力在体内运转过一周天,玉苍鸾只觉神清气爽,神识与五感也愈发敏锐起来。
因而他也注意到了,镶嵌在自己左手手掌心中蛰伏许久的那颗天眼,在他体内澎湃灵力的催动下,慢慢苏醒了过来。
玉苍鸾心念电转,当即睁开双眼运使灵力聚在掌心,就见那天眼从自己手心中挣脱而出,缓缓升到了与他视线齐平的位置。
三目相对片刻,而后只听那只大眼睛突然发出了一道稚嫩孩童般的声音:“父亲大人!”
玉苍鸾眉头轻挑,冷冷看向对方,就见那大眼睛眨了眨,继续向他讨好般道:“多谢父亲大人将孩儿从那白衣女相手中救出,让我脱离水深火热之中,父亲大人大义,孩儿深念在心,愿尽孩儿所能,为父亲效犬马之劳,还望父亲大人不弃!”
这一番话说得正是冠冕堂皇,可惜面前人连眼也不眨一下,眼神像一把利剑钉在大眼睛上。
大眼睛见他不为所动,咬了咬并不存在的牙,又道:“父亲大人天纵英才,却被人算计卷入波诡云谲之中,龙困浅滩,屡遭陷害,我虽不才,也算广纳奇门异术,通晓古今之事,父亲大人若有意,我便能帮助父亲成就心中所想之事,助父亲大人早登仙途,睥睨天下……”
大眼睛一边不重复地吐出“肺腑之言”,一边暗道自己若真是个人,这会儿心中肯定早已升起豪情万丈,恨不得当场收下这等机缘感恩戴德,然而这时,却见玉苍鸾直直盯着它,薄唇轻启,吐出两个无情的字来,打断了它叽叽喳喳的蛊惑:“聒噪。”
“???”
大眼睛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疑惑,无比委屈地闭上了并不存在的嘴,哼唧了几下,见玉苍鸾直接阖上双眼,它又不信邪似的,重新试探着开口道:“父亲大人,孩儿我来自上界仙人,可是有通天之能!你不见那白衣女相靠着我在天下搅出了多少风波?你玉家灭门之仇尚未完全得报,你如今修为又即将大成,难道就不想借我之力,达成心愿,为家人报仇、拉下那些坐镇修真界几千年的老祖、自己坐上那天下第一人的位子?”
它这样说着,心中却不由地忿忿道:当初它找上澹折桂,原本是看中对方的才学与野心,可以为它所用,谁知道那女相师胆大包天,竟然控制它反过来算计天道……幸好澹折桂终于死了,死在眼前人手里,它当然看出此子身处修真界漩涡中心,牵系着各方势力,绝非池中之物,甚至与它仙界也……
它从自己古往今来的博识中得出结论——按照以往经验来看,千昼烈澹折桂这种奇葩总不会再让它遇到一次——不久前那个千家的小丫头不就成功被蛊惑了么?而眼前之人内心复仇的欲|望如此之强烈,正是它可以利用的,这次绝对不会像澹折桂那样失手!
而后它便见到玉苍鸾重新张开双眸看向自己,大眼睛心中一喜,开口又道:“父……”
玉苍鸾寒声打断它:“我不是你父亲。”
大眼睛忙道:“救命之恩如同再造,依世理伦常而言,阁下便是我的父亲!”
“……”玉苍鸾懒得与它理论,于是想了想直接问道,“你说无论什么事……都能助我达成心愿?”
大眼连忙殷情点头,自信满满:“天上天下、五洲四海、上下万年之事,我都了如指掌,父亲大人想做什么事,我自能助你成功!”
玉苍鸾闻言露出思索的模样,随即抬起先前嵌着天眼的那只手,朝大眼勾了勾手指,大眼眼睛顿时一亮,连忙颠颠凑了过去,就见玉苍鸾低低笑道:“口说无凭,你若能帮我做成一件事,我才能信你。”
“父亲大人但说无妨。”
于是玉苍鸾便朝他说了句什么。
大眼睛顿时瞪得圆圆的,讷讷道:“这……这……我……”
玉苍鸾挑眉看它,眼中之意不言自明:连这件事都办不到,还说什么纵横天下?
大眼沉默片刻,咬了咬牙,狠下心来道:“好,这有何难?孩儿这就助父亲大人一臂之力!”
话音落下时,就见它的大眼睛上下眼皮一合,又很快睁开——眨眼之间,玉苍鸾便感觉自己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去,耳边一阵风声呼啸而过,周围景象丕变。
紧接着,只听不轻不重的一声响,玉苍鸾的后背触到了一个柔软的物什,而后自己的四肢也陷了进去,止住了仰倒的趋势。
玉苍鸾只恍惚了一瞬,随即意识到自己是落到了一间屋内,手边的触感则提醒着他,自己此刻正不偏不倚地倒在了一张大床上。
“……”玉苍鸾在心中暗骂天眼的无能,他只是让这厮设法将他送到南洲引安算家之内,然后再慢慢潜入暗中探查,可没打算这么突兀地直接出现在某个房间的床上。
玉苍鸾连忙从床上支起身子来,抬手看向手心时,却见那天眼早已重新蛰伏在了自己手掌中装死,但现在他已经顾不得这厮,因为在下一刻,那垂下的床帐外走近一道人影,而后便见纱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挑起,露出一张玉苍鸾朝思暮想的脸来。
“……”
“……”
对视的片刻间,二人眼中都掠过了几分惊疑与难以置信,玉苍鸾双臂撑在身侧,保持着半支着上身的姿势,甚至都忘记了动作——直到那长发披散、仅着黑色里衣的人向前一步,伸手推着他肩头将他重新缓缓压回了床上。
感受到肩头那只手上传来的些微凉意,玉苍鸾却在这一刻觉得自己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他一瞬不瞬地与那双带着笑意的狐眼对视,仿佛交换过了千言万语,就见那张他曾亲手描摹过无数次的脸上漾起一抹笑容,刹那间满室生辉。
玉苍鸾眼瞳轻颤,心神随之一荡,便在他怔忪的间隙,只见竹栖砚抬起另一只手拨开他脸侧碎发,轻轻按上他微红的耳垂,紧接着慢慢向他俯下|身来,戏谑的话语随即在耳边响起:
“阁下既然自荐枕席,在下……只好却之不恭了。”
***
算家虽然将集会的日期定在了三日之后,但参与集会的几方势力谁都知道,暗中的角逐早就开始。
大殿中一片寂静。
朝别赋靠坐在软榻上,左手把玩着一只香囊,时不时将那绣着梅花的香囊凑到鼻下轻嗅,目光却空落落地望向别处,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忽然有两道身影一先一后出现在殿中,朝别赋察觉到动静,将视线收回,看向两道身影,开口沉声问道:“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问浮元立在他不远处,闻言回道:“禀家主,渡松乔已将算无名毙于掌下,只是那算忧生奸诈,借着算无名掩护,自己逃脱了追杀。”
朝别赋冷笑一声:“以渡长老的修为,竟能放跑一个区区出窍期的算忧生?若是此事传出去,你们‘浮楼八仙’之名怕是要贻笑大方了。”
问浮元老神在在地捋了捋胡须,只道:“渡松乔向来自视甚高,家主大人派他去截杀算大公子,他自然不肯乐意,若非那算无名也在当场,恐怕渡松乔并不会理会算家人。”
“呵呵,这么说,是本家主用人不妥了?”
问浮元垂眸:“属下不敢。”
“哼,”朝别赋轻嗤,“此番是你‘楼部’做事不力,本家主暂且记下,只是算忧生既回到南洲,便不好动手了——算他命大,不过他既然敢回去,本家主便继续与他周旋!先将算无名毙命之事散播出去,务必要第一时间让算忧生知道。”
问浮元称是,又向朝别赋道:“主上说时机已至,家主大人若无异议,我等便即刻对衣家动手了。”
朝别赋道:“本家主自然知晓。”
说着向问浮元身后之人看去:“九章,本家主吩咐你们的事,可调查清楚了?”
原来朝别赋此番能够顺利夺回家主之位,重返昀时,不仅靠着里应外合之计,更通过问浮元争得了一直隐藏在暗处的朝家老祖的支持,故而他才能最短的时间内扫清所有障碍,结束朝家的内乱。
只是得到朝家老祖的支持并非没有代价,朝闻歌因情况特殊,无法直接参与修真界之事,便要借朝别赋之手替他做几件事。
第一件事,便是出手杀了雾赦己,第二件事,是抢回晓噙霜,而第三件事,则是攻打衣家。
前两件事,在先前对付南洲联盟时,算是做成了一半,这第三件事,却是和朝别赋的想法不谋而合。
早在谋事之初,朝别赋已想到,若要五洲四海尽归他朝家所有,那一直名列七大世家首位、却只在传闻中出现的衣家便不得不防。不过比起连踪迹都难以寻觅的衣家,显然其他几家更加容易对付,因此自朝别赋继任家主的这些年来,虽然一直都在派人暗中寻找衣家所在,却是先将矛头对准了剩下的几大世家。
朝家老祖提出攻打衣家的要求后,自是向他提供了不少线索和助力,这段时间,朝家密探早已秘密潜入那神秘的隐世之地,将衣家内部的情况调查了个七七八八。朝别赋借着与算家周旋,暗中拟定了突袭衣家的计划,只是这其中仍有两件事,须得确定之后,才好下令行动。
一是当年带领衣家归隐世外的天下第一人——衣轻尘如今的状况仍旧无从探查,似乎连衣家人也对他的下落知之甚少。
二是当今衣家家主身份不明、行踪神秘,甚少在人前出现,平日里衣家大小事务,大都交由二当家衣秋瞑管理。
若不确认这二人的情况与修为,朝家也不敢贸然出手,故而这段时间,朝别赋吩咐冽九章联系潜入衣家之人,辗转调查这两件事,如今终于有了重大发现。
群山掩映处,云气飘渺,层云深处的山脚下碧树霜花,潺潺小河流淌而过,其间座落着几座古朴的小院点缀在云雾之间,仿若世外仙乡。
一个大约三四十岁的男子快步走在路上,身影在云中若隐若现,但见他面容端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自成一派凛然之势,偏生眉间一点朱砂痣,淡化了那股威势。
路上有人见到他,无不驻足向他行礼,口称“二当家”——这男子正是家主胞弟、衣家二当家衣秋瞑。
衣秋瞑一路疾行,走到一间院落中,只觉其中安静无比,顿时心下一怔,放缓了脚步,开口唤道:“兄长?”
大殿中,冽九章上前跪地,将手中卷轴托着呈给朝别赋:“禀家主大人,有关那位神秘的衣家家主的线索,都在这里了。”
衣秋瞑在院中寻不到兄长的踪迹,一时有些疑惑,但他分明感知到了兄长的气息就在附近,思索片刻后,忽然眼中一亮,径直出了院落朝后山走去。
朝别赋接过那卷轴,向问浮元无意问道:“这些线索,老祖可已经知晓了?”
问浮元应道:“我等自是第一时间禀报了主上,主上以为不足为惧,他已做好准备,时机已成熟,当即刻行动才是。”
朝别赋挑了挑眉,心中对这衣家家主多了几分好奇,抬手缓缓展开卷轴。
后山之中是一片冷冽的雪白,其间暗香浮动,还未走近,便已听到一阵清幽的琴声,衣秋瞑面色露出几分无奈,却是停住脚步,静静等到那琴声渐停,方才又开口道:“兄长,你回来了。”
卷轴展开的一瞬间,朝别赋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只听殿中“啪”地一声轻响,却是一只香囊从他掌心中划落,蓦地摔在了地上。
山中云气散开些许,露出了满山的白梅,而后只见一道雪色身影从梅林深处抱琴转出,缓缓朝衣秋瞑走来。
顿时一阵冷香扑鼻,对方面容自横斜的梅影间显露出的一刻,四周景象仿佛都黯然失色。那人走动间,有白色的梅花簌簌落在他衣袖间、袍带上,还有几片花瓣擦过他衣襟处绣着的梅花纹,无声落在了那人怀中抱着的的古琴琴弦上。
他在不远处停下脚步,满头霜发与身侧头顶的白梅相映,仿佛散发着淡淡的光华,衣秋瞑的目光落在那张如谪仙般的面孔上,就听对方温声开口道:“二弟寻我,所为何事?”
大殿中,朝别赋浑身颤抖,难以置信的目光在密探所绘的那道惊鸿一瞥的剪影上逡巡不去,似乎在拼命确认着什么,最后他目光缓缓下移,落在画面右下角所题的几个字上——
衣家家主,衣衿梅。
第309章 无衣之悲(二)
意识重新回到体内时,玉苍鸾只觉得浑身暖烘烘的,从骨头缝里透出一股酥麻之感,令他几乎想要就此沉溺下去。
朦胧间臂弯上传来一阵毛茸茸的触感,玉苍鸾下意识地抬起手来朝那处轻抚过去,触手间却并非某只狐狸柔顺的皮毛,反倒是指尖缠上了几缕泛着微微凉意的发丝。
玉苍鸾顿时清醒了过来,睁开双眼侧头望去,便见竹栖砚枕在他臂弯间,正在仰头朝他看来,二人对视的一瞬,竹栖砚眼角一弯,露出一副兴味盎然的神色:“阁下这是何意啊?”
玉苍鸾的手还停在竹栖砚头顶,闻言沉默一瞬,接着却又不紧不慢地顺着他的头发一路向下抚摸过去,而后慢慢收回手来,一本正经道:“我在找狐狸尾巴。”
竹栖砚“噗”地笑出声来,维持着趴伏在他身上的姿势,缓缓从他臂弯挪到肩侧,一只手支起下颌,歪头看他:“那么,阁下找到了么?”
玉苍鸾把手放在唇边轻咳一声,淡定道:“……嗯。”
竹栖砚闻声轻笑,温热的吐息喷薄在玉苍鸾颈侧,带起丝丝痒意,动作间乌发从肩头滑落,如绸缎一般散开铺在玉苍鸾胸膛。
而后竹栖砚懒懒支起身子,撑在玉苍鸾上方,抬起手指细细划过玉苍鸾脸侧,最后停在那红润的唇瓣上。
竹栖砚低头凑近他,笑意盈盈道:“在下如此尽心尽力地伺候阁下,没想到阁下非但不体谅在下的苦处,还一醒来就找什么狐狸什么尾巴……唉,真是让在下寒心呐。”
玉苍鸾掀起眼帘瞟他一眼,那意思是你接着演,我不奉陪,不料竹栖砚不依不饶地抓起他的手,朝他附耳轻声道:“阁下还没告诉我,狐狸尾巴在哪儿呢……”
玉苍鸾侧过头去闭口不言,心道有一只大尾巴就在此人身后晃来晃去,难道此人就没有发现么?
正这样想着,却感觉到耳垂上传来一片湿热,紧接着是一点细微的刺痛,玉苍鸾不由得低低喘了口气,随即耳畔传来竹栖砚沉沉的笑声,仿佛是蛊惑一般……
两人又是一通胡闹,结束后犹嫌不够,唇齿相贴温存许久,才依依不舍地分了开来。
玉苍鸾懒洋洋地趴在床上,侧枕着自己手臂,凤眸微阖,盯着竹栖砚翻身下了床,慢条斯理地穿上里衣,接着又走到对面的衣架处取下了一件外袍,抬手往身上披去。
只听玉苍鸾突然开口沉声道:“这件衣服,我不喜欢。”
背对着他穿衣的人动作一顿,竹栖砚低头看向手中的黑红官袍,忽然明白了什么,轻笑道:“既是如此,便不穿了。”
说着将外袍随手一扔,正巧地面上似乎有个什么圆滚滚的东西刚要飞起,就被兜头蒙了件黑袍,于是“啪嗒”一声又重新掉在地上,盖在了衣服下面。
竹栖砚走回床边坐下,玉苍鸾将目光从他被黑衣勾勒出的劲瘦腰身处收回,感受到一根手指拨开自己眼前的碎发,便听竹栖砚带着笑意的声音问他:“你是如何来到这里的?迫不及待投怀送抱,我还真是受宠若惊呢。”
“……”玉苍鸾故作掩饰般将视线移向别处,轻咳两声道,“此事乃是阴差阳错——”
话未说完,却见那被随手扔在地上的黑袍下一阵耸动,紧接着一只大眼睛从衣服边缘挪了出来,十分殷情地飞到两人面前,开口激动道:“父亲大人,是孩儿将你带到这里来的,你现在可以相信孩儿的话了罢!”
屋内陷入诡异的沉默,大眼睛没由来地打了个寒战,只因他感受到玉苍鸾看向自己的视线中带上了杀意。
这时只听一声轻笑打破了寂静,大眼睛转了转眼球,看向玉苍鸾身旁的人,就见竹栖砚抬起手来摸了摸他的“头”,自顾自开口道:“呦,我怎不知玉大公子从哪里得来了个便宜儿子,居然如此贴心呢。”
说着朝大眼勾了勾嘴角,笑容里尽是阴森的意味。
随着竹栖砚缓缓眯起眼来,大眼睛默默后退了些许,不只是因为面前人危险的目光,更是因为他从不久前见到对方时便发现了——
它能够看到对方,却又无法“看”到对方。
天眼乃是仙人残躯之上的一颗眼瞳,它眼中景象即是仙人眼中的世界。正如澹折桂所说,仙人眼中天地为蛊众生为虫,万年光阴与朝生暮死等同,世家兴亡与凡人存灭无异,世人的喜怒哀乐在祂们眼中皆是尘埃云烟,因而祂能看到古往今来的所有事,祂能看到五洲四海的所有人。
但是在天眼见到眼前这个人时,它却惊讶地发现,此人并不在自己“眼”中——正如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它在对方身上,竟然找不到此人留在此方世界里的轨迹。
这样的意外,对于自称“全知”的天眼来说,无疑是极度的危险,同时它也明白了——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澹折桂作为控制它的人,竟然也向它隐瞒了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简直就是在挑战它作为“全知”的权威。
虽然它未曾在古往今来的经验中遇到过类似的例子,但天眼还是知道人们在面对未知的时候应当怎么做的。
大眼缓缓后退,与此同时竹栖砚却站起身来步步紧逼,直到将它逼退到房间的角落,眼看着面前人嘴角的笑容愈发扩大,它浑身一个哆嗦,正打算故技重施闪身遁走,却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便在这时,一只手从旁伸过来,一把制住了它打算逃跑的身影。
大眼缓缓转动眼珠,沿着握住自己的手掌心的疤痕一路向上,待到看到身后玉苍鸾脸上的冷漠时它才意识到——眼前这名“未知”男子和自己选定的主人是一伙的来着!
不然那时自己好不容易恢复过来想要挣脱出玉苍鸾手掌心时,怎么会被一股莫名的灵力击飞?再次醒来想要飞起时,又被衣服闷倒……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一瞬间两面夹击,逃脱无路,眼见竹栖砚那张笑脸朝自己越来越近,大眼心中升起一股千万年来首次出现的不祥预感……
就见竹栖砚凑近瑟瑟发抖的它,莞尔一笑:“好大儿,来叫声父亲大人给我听听。”
“???”
大眼疑惑,大眼不解,大眼害怕,它叫玉苍鸾一声“父亲”是为讨好引诱加以利用,可对着眼前此人……总感觉这声父亲叫出口后,就会有什么东西离自己而去了。
仿佛是从浑身打颤的它眼中读出了什么,竹栖砚玩味地挑挑眉,朝它笑道:“阁下贵为仙瞳,对世事了如指掌,莫非不知道在下与他的关系?”
“……”大眼沉默片刻,竹栖砚已经抬起手来伸指点了点它大大的眼睛,循循善诱道:“既如此,在下这个要求便是合情合理——乖儿,来,只要你叫一声,为父就可以实现你任何的要求哦。”
玉苍鸾:……
大眼:……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颠倒了,这话怎么这么耳熟呢?
然而此时已是前有狼后有虎,眼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迎着竹栖砚戏谑的目光,大眼思索再三,终是颤抖着发出一声嗫嚅:“父……父亲大人……”
几乎是它出声的下一刻,身后便传来玉苍鸾分外嘲讽的一声轻笑,大眼气得咬牙,偏偏面前竹栖砚还颇为和蔼地拍了拍它的头,它哼唧一声,将眼睛瞥到一边去,又见竹栖砚伸指,从它眼睛下方接住了几滴眼泪。
“呦,”竹栖砚笑眯眯道,“吾儿,这就哭了?”
若是衣榴夏在场,恐怕要气得将这只天眼痛骂一顿——他费劲巴拉地在那蛊虫手下抢到了一滴眼泪,还因此蹲了那么久大牢,结果这没骨气的大眼竟然屈服于竹栖砚的淫威之下,因为对方一句话就流眼泪了?!
真是岂有此理!
此时此刻,大眼睛心中也是这么想的,可惜它是敢怒不敢言,只能十分窝囊地抬头看向竹栖砚,喏喏问道:“……方才你说的话,可还算数?”
竹栖砚笑着看它:“当然不算啦。”
“……岂有此理!”大眼睛忍无可忍,一边哗哗流泪一边朝竹栖砚怒道,“你、你这背信弃义的小人,竟敢愚弄堂堂天眼,我定教你、教你……”
竹栖砚老神在在地看着它:“哦?孩儿打算将为父怎样啊?”
说着伸指弹了弹它瞪大的眼珠,轻笑道:“你既是‘堂堂天眼’,竟然还判断不出在下所言是真是假?再者,你明知自己被骗,却不敢反击,具有空间转移能力,却不敢逃走,想必是因为玉大公子已经将你收入手中,你不得不认他为主,方才百般劝诱他为你所用罢。”
大眼睛顿时愣在当场,没想到自己的心思被对方猜了个正着——这次的情况确实和以往不太一样,那时候在影子空间里,玉苍鸾不顾一切强行抓住了它,竟然让它被迫和玉苍鸾绑定且无法挣脱,它只得费尽心思伏低做小想方设法控制玉苍鸾为它所用,却没想到对方不为所动便罢了,竟然还让它遇到了眼前这个克星!
大眼睛后悔不已,只恨自己没有早点意识到已经上了贼船,现在恐怕只能……
就见竹栖砚抬手一挥,将自己和玉苍鸾带回床边重新坐下,一边倚在玉苍鸾身上,一边看着对面半空中满眼愤懑的大眼睛,好言安抚道:“好了,乖孩儿,如今你既拜我二人为父,又认他为主,自然就该尽好为仆为子的职责,不要打不该打的主意——吾儿,你可明白?”
大眼睛红着眼睛瞪视他。
竹栖砚笑笑,无视它的怒气,继续不紧不慢道:“唉,儿大不中留,父母一片好心好意,做孩子的,却只想着叛逆抗命,真是让为父操心呐——不如这样罢……”
他支着下颌,看着大眼睛愉悦笑道:“你与我们缔结灵契,正式认我二人作父,从此安心听我二人的命令,而我二人自然会照拂你,如何?”
“休想!”大眼睛瞪大眼睛怒道,“我堂堂一介仙人遗骸,怎能结那灵宠之约,你休要得寸进尺!”
“哎呀呀,原来如此,原来做灵宠不行,做孩儿就行呐。”竹栖砚露出了然的神色。
“你!你简直……简直欺人太甚!”大眼睛忍无可忍地吼了出来,说完却看到竹栖砚戏谑的神色,立即意识到自己其实连人都不算,这话又能算什么,顿时气打不过一处来,只得朝着一旁的人看去,企图挑拨离间:“父亲大人,孩儿兑现了和你的约定,你、你可不能像他一样言而无信呐!”
玉苍鸾看着它沉默一瞬,这才开口道:“我与你约定的是让你将我送到算家之内,可你却将我送到此处,如此说来,你也不算履行了约定。”
大眼睛:“!!!你们两人合起伙来坑害我是吧?!”
“诶,”竹栖砚朝它竖起食指晃了晃,笑道,“你情我愿的事,怎么能叫作坑害呢?”
大眼睛委屈道:“你俩是你情我愿了,那我呢?”
“咳咳……”玉苍鸾打断他口出狂言,在一旁继续道,“既是空间转移时定位出现了错误,可见你的力量已随着蛊虫的消失丢失大半,如今所剩无几,否则你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更不会留在这里与我们周旋。”
大眼睛震惊道:“你果然只是在试探我、利用我来到他身边,好让你二人联合起来坑害我!”
玉苍鸾淡定道:“许是你的力量微弱,所以连如此明显的试探都未能识破。”
大眼睛愤怒道:“别以为我没听出来你是在骂我笨!”
玉苍鸾总结道:“看来还不算太笨。”
大眼睛整只眼已经彻底涨成了猪肝色,几乎是咬牙切齿道:“想当年我初入此界……”
“好啦,乖孩儿,”竹栖砚打断它,“不必再和为父讲你在澹折桂手下的血泪史了,你看,只要与为父签订灵契,便不必再被拿去搏逆天道、炼制蛊虫,不必日日担惊受怕、水深火热,你还能像你所说的那样,帮为父达成心愿——如此两全其美之事,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大眼睛冲到他面前与他对视:“绝无可能!我就是死、再被拿去炼蛊,也绝不可能成为你们的灵宠!”何况它根本不会死。
话音方落,却见竹栖砚看向它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大眼睛一怔,就见对方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盯着它笑起来:“好罢,既然你如此执着,在下岂会强逼于你?不如这样——你我二人打一个赌,你若赢了,我们便任你驱使,替你做事,你若输了,便签下灵契,成为我们的灵宠——怎么样,好大儿?”
大眼便问:“你想赌什么?”
“要赌,自然要赌你——或者说,你背后的祂们最在意的事了,”竹栖砚朝它一笑,站起身来,越过它向窗边踱了几步,接着一只手搭上窗沿,回过头来看它,“你说是不是?”
大眼睛的视线一直跟随着他的动作,闻言谨慎道:“哦?愿闻其详。”
它与竹栖砚对视,只见对方笑得神秘,令它不由自主地提心吊胆起来:莫非此人竟然看穿了祂们的真正目的……
就听竹栖砚缓缓道:“我们就赌——”
就在大眼紧张的瞬间,一只手从后方袭来,将它整个罩了起来,紧接着它从指缝间瞥见竹栖砚右眼之中亮起了一点青色纹路,与此同时它还看到了那只眼中倒映出的、同样亮起光芒的玉苍鸾左眼。
视线交错的一刹,大眼眼前景色一晃,再定睛时,自己竟然已经身在一座陌生又带着些熟悉的空间里。
大眼忍不住惊道:“阆阙秘境?!”
这时头顶传来一阵湿意,大眼连忙躲开转身回头,就见一只吊睛白虎卧在草丛间,正瞪着一双懵懂的碧眼看向自己。
耳边终于传来了竹栖砚没有说完的下半句:“就赌——你真的会相信这个赌约罢。”
终于意识到自己被戏耍,大眼当场大怒:“你、你们竟敢……!”
“孩儿,乖乖替为父看家吧。”玉苍鸾一句话拍了板,随即秘境中复又回归了平静,任由大眼在原地喊破了喉咙,都再不见那二人发话了。
大眼气急败坏:“你们两个给我出来!你们知不知道,我可是唔唔……”
话未说完,一只大舌头再度舔上了它。
房间中,玉苍鸾忍不住轻笑一声:“小花看起来很喜欢这个‘新伙伴’。”
“呵呵,”竹栖砚重新走到他身旁坐下,看向他笑道,“你将那天眼骗到我这里,不就是打着这个主意么?”
——利用只有他们两人一起才能打开的阆阙秘境,把这只蠢蠢欲动的天眼关在与世隔绝的地方。
竹栖砚伸手挑起他身前一缕头发把玩,一边凑近他:“没想到一别数日,玉大公子也变得这么坏心眼了。”
“谬赞。”玉苍鸾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回应。
竹栖砚往他身后瞟了一眼。
“怎么?”玉苍鸾挑起一边眉头看他。
竹栖砚一脸轻佻的笑:“我在找某人的尾巴。”
玉苍鸾:“……”
没了天眼的窥视,两人便说起其他的事来。
“你这边,是怎么回事?”玉苍鸾问。
竹栖砚刚要说些什么,不远处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墨画突然亮起了光芒,紧接着千儒念慌张的声音从中传出:
“不好了竹先生,西边传来消息,说……说是——衣家被朝家攻破了!”
第310章 无衣之悲(三):梅尽香丘
朝别赋站在阑干旁,眺望着远处的云烟,眼中神色莫名。
谁能想到,衣家的隐世之地,竟然就在中洲大陆以西、西洲东侧的这片海域中。
海面上云雾缭绕,几乎隐天蔽日,当年衣家老祖衣轻尘借助此等天然屏障,又施以幻术阵法,从而令漂浮于其中的仙山群岛消失在现世之中,以至于千百年来,无数人在海上穿行往来,却竟一直没有发现这片游离世外的桃源仙乡。
直到今日,此处隐秘的安逸终于被外来的战火打破。
渺渺琴音被金戈之声截断,朦胧云气被滚滚浓烟遮蔽,如画美景被刀光剑影粉碎,碧水青山沦为一片血海。
远远看去,只见笼罩在仙岛上的云雾逐渐消散,不时有血色的灵光冲天而起,大能交手间灵力不断炸开,环绕周围的浓郁灵气被击得四散,显露出被鲜血染红的画面。
长着獠牙的火焰从山脚处燃起,贪婪而恶劣地啃啮吞噬着桃源之景,将无数人的挣扎叫喊淹没在不祥的火光中。
朝别赋按在栏杆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不过一会儿便有人来向他汇报朝家一路猛进的战况,明明是十分有利的局面,他却面色惨白,消停了一段时间的头痛再度侵袭而来,那些报喜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成一段段刺痛的嗡鸣。
“……家主大人?家主大人!”
正在恍惚间,忽然听得冽九章的声音隔着一层屏障在他耳旁响起,朝别赋慌忙回神,意识到冽九章不知何时已回到了自己身边,他连忙转身,一把抓住对方急声问道:“九章,情况如何?他……他怎么样?!”
一句话说到最后,声音几乎已经变了调。
冽九章维持着跪地拱手低头的姿势,闻言回道:“禀家主大人,我等谨遵家主大人之命,尽力说服衣家主,但是衣家主誓要与衣家共进退,不肯与我朝家谈和。”
“什么?”朝别赋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扣紧冽九章肩头,目光虚虚盯着远处,喃喃重复道,“他……他竟不肯……?”
“而且……”冽九章偷偷瞄了一眼朝别赋的神色,喏喏道,“老祖欲向他询问衣家老祖下落,他也不肯透露半分,如今还在与诸位长老对峙……”
“什么!”朝别赋浑身一颤,双眼阖上又睁开,面上闪过挣扎的神色,最终下定了决心,一把拉起冽九章对他道,“九章,带我去见他!”
冽九章犹豫地看着他:“衣家之中如今已是处处战火,更有衣家大能在顽强抵抗,家主大人贸然接近,恐怕会遭受波及……”
朝别赋却道:“管不了那么多了,你带我过去便是!”
冽九章唤来手下,护送朝别赋进入了这片被战火灼烧的仙乡,一路上只见哀鸿遍野,衣家人的尸体歪七扭八地倒在已成焦黑的花草丛中,流下的鲜血将穿山而过的河水染成暗红色。
朝别赋视而不见,双眼被火光映得通红,只扯住一位朝家修士问道:“衣家家主何在?”
那人忙道:“衣家主正在后山……被围攻……”
朝别赋心中一揪,推开那人即刻向后山走去,冽九章等人连忙跟上。
众人一路来到后山,入目即是一片残花凋零之景,满山如雪的白梅燎上了血与火,被狂风剑影吹落枝头,又被四处喊杀的朝家修士踩在脚下,碾作尘泥,那曾经让朝别赋魂牵梦萦的清冽冷香如今亦混入了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朝别赋心中苦涩,不顾一切地冲向远处灵光交织之地,又被冽九章拦住:“家主大人小心!”
下一刻,只听“铮”一声冰裂般的琴响,梅林深处灵光“砰”地炸开,澎湃的灵力随即朝四周荡开,刹那间将所有梅树拦腰折断!
朝别赋被众人护着,此时抬头看向半空中飘飘扬扬的白梅花瓣,怔然片刻,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一把推开面前挡着的人,不顾一切地朝着前方奔去。
落花深处,但见一人侧对着他,白衣染血,眉目依旧,神姿卓然,怀抱着一把断了弦的琴,独自与问浮元一众对峙,忽而一阵寒风吹过,刹那间鬓边飘起的白发遮住了他脸上的神情。
朝别赋心中一紧,隔着一段距离,便忍不住朝那道清冷的身影伸出手去,口中大喊道:“梅郎——”
便在他开口的瞬间,只见那人怀中长琴骤然化作一柄泛着冷光的长剑,而后白衣人一把握紧长剑,反手朝着自己颈边横去——
刹那间白梅溅上红血,那谪仙般的身影倏忽消散,仿佛乘风而去,原地空余数点红梅零落香尘。
朝别赋的动作僵在原地,直到梅香扑鼻,他才恍然意识到什么一般,颓然跌坐在地。
耳畔这时传来一声轻笑,原本围在一处的问浮元等人迅速散了开来,齐齐跪在地上,口中唤道:
“参见主上。”
“参见老祖!”
朝别赋垂着头,余光中只见一人缓步走上前来,黑色衣摆在视线中一闪而过,虽然收敛了气息,却仍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
那人停在衣家家主消失之处,轻叹一声道:“宁肯自刎而死也不愿透露衣轻尘的下落么……呵呵,如今他身死魂消落了个干净,让我连搜魂之术也无法施展了,这下要继续寻找衣轻尘可就得费点力气了。”
轻飘飘一句话,却令朝别赋轻轻颤抖起来,不仅是因为话中的意思,更是因为他听出来——这道略微低沉的声音,分明是属于那名消失许久的太微府禁庭廷尉,落萧河。
就听对方继续沉声唤道:“问浮元。”
问浮元连忙应道:“属下在。”
在众人目光未及之处,只见“落萧河”舒展活动了一下身子骨,看向面前燃火的群山,轻松笑道:“你说,我们这位‘天下第一人’到底在想什么呢?既然有办法把衣家在本座眼皮子底下藏了这么久,如今衣家被攻破,他却没有一点动静,莫非他闭关太久,已经冷漠至此?那他自己又会躲在什么地方呢?”
问浮元谨慎道:“属下不知……”
“落萧河”却用又一道笑声打断了他:“呵呵,那么本座分给你们的修为灵力难道都算喂了狗么?”
话说到最后,语气中已经全都是寒意,一瞬间众人只觉得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盖在了自己天灵,仿佛下一刻就能把他们碾个粉碎。
问浮元将头埋得更低:“属下、属下立刻去查!”
眨眼间,问浮元、莫何妨以及其余朝家长老的身影纷纷消失在原地,而“落萧河”则转过身来,衣角轻轻擦过朝别赋的袍袖,慢慢走远了。
直到属于老祖的威压彻底消失,在场剩下的众人才舒出一口气来。
冽九章起身上前,试探着打算将朝别赋扶起:“家主大人……”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上对方手臂时,却见朝别赋突然拍开他站起身来,向前快走几步,“噗通”一声扑在方才衣家主消失的地方,目光发怔,口中疾呼道:“梅郎……梅郎!”
他伸出双手挖开那处落梅染血的泥土,仿佛在寻找着什么,又仿佛在挽留着什么,双眼通红,一边徒劳地重复着刨挖的动作一边不停地呢喃道:“不会的……不会的……”
梅郎……怎么会死呢?怎么能这么决绝、这么轻易地在他眼前死去呢?
他是多么天真、多么可笑!还以为他们的相遇是天赐良缘,却没想到是天意弄人,他在最想挽留对方的时候得知了对方的真实身份,可他还是选择了下令攻打衣家。
对,是他偏要强求!他对他说过的……他只剩下他了、只剩他了!所以他要将他留在自己身边,为此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是不择手段,哪怕要亲手灭掉衣家,哪怕是让他恨他——就算是宿命的愚弄,就算注定是一段孽缘,那也好过他孤独一人,只要……只要他永远在他身边,就算余生只剩下恨也无所谓!
可是、可是他们之间,怎么会是如此收场呢?怎么能是如此结束呢?他不信、他不信!
梅郎……你好狠的心!你怎能这么对我?你怎能连一句话不说就离我而去!你可知……从下令进攻衣家的那一刻,我已不再奢求你的爱,但你竟然——
竟然连恨都不肯留给他。
朝别赋心神激荡,脑中忽然传来一阵针刺一般的疼痛,紧接着他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家主大人!”
朝家众人将衣家仙岛群山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任何有关衣家老祖闭关禁地的线索。
“哎呀哎呀,这还真是费劲。”一众人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只听面前人用落萧河的声音说出的话语气如此诡异,“衣轻尘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他以前不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自命清高得很么?”
说着思索了片刻,又仿佛喃喃自语般道:“若不是刚刚使用这具身躯破解衣轻尘为衣家设下的结界,消耗了太多灵力,而再次使用我自己的力量会被‘祂们’察觉……”
这时他的目光落在面前其中一人的身上:“你,抬起头来。”
感受到如有实质一般的威压落在自己头顶,被点到的那人战战兢兢抬起头来,下一刻只见一道灵力打入自己眉心,顿时他全身上下的灵力都沸腾了起来。
“啊——”那人惨叫一声跳起来,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个过载的傀儡机关,随时都有可能爆炸,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将过于充沛的灵力排出体外,这时“落萧河”却走上前来,伸手轻轻按在他肩头。
顿时那人便不能再动弹半分,只听“落萧河”在耳边轻声道:“好了,不要这么大惊小怪的,本座给你的这点力量,抵得上你千年的修为,你只要替本座办成一件事,便能用这些修为突破你凝滞许久的境界——你说,这笔买卖,是不是很划算?”
那人愣愣听着,眼中慢慢射|出贪婪的光芒:“老祖想要属下做什么?属下定万死不辞!”
“很简单,”“落萧河”直起身来,缓缓启唇,“把这里毁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落萧河”却勾起嘴角,说出的话却全然是冷意:“愣着做什么?你们是第一次替我做事么?”
说着又道:“若不是衣轻尘故弄玄虚,衣家早该和玉家一个下场,衣轻尘和玉奉圭这两个贱人合起伙来耍了本座这么久,本座怎能让他们好过?”
一句话说到最后,已经有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接着只见“落萧河”伸手将面前人胳膊一拧,顿时令对方抬掌朝不远处的山头拍出了一道灵光!
“轰——轰——轰——”
随着那人在半空中接连不断地拍出一道道掌力,衣家的飘渺仙山一座座分崩离析,碎石裹挟着无数尸体沉落海中。
又是一阵地动山摇,不远处的灵山应声崩塌,“落萧河”的眼中闪过一道诡异的红光,不断在显露出的一处处秘境洞府中寻找着。
突然间他的目光定在某处,双眼中露出一瞬的不可置信后,嘴角的笑容愈发扩大:“哦——原来藏在这里啊。”
便见黑袍一闪,“落萧河”的身影消失在原地,而在他走后,那被他赐予灵力的朝家长老再也控制不住体内失控的灵力,只听“砰”地一声巨响过后,那人的肉身彻底炸成了碎片,与周围崩塌的仙岛一同沉进了海里。
坍塌的洞府荡起了冲天的烟尘,一片迷蒙中,隐隐可以看到一道身影端坐在深处,静默不语。
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时,“落萧河”眼中顿时亮起了诡异的光芒,连语气也变得轻柔:“终于找到你了……衣轻尘……”
他小心翼翼地向对方走去,面上露出怀念的神色,一边注意着周围的机关,一边缓缓道:“你说你,当初走得那么决绝,可知道玉奉圭后来是如何发疯的?唉呀,是我忘了,你们二人向来水火不容,你怎么会在意他的下场?怎么会在意玉家被灭门?——你瞧,你连你们衣家被我灭掉都毫不在意呢,呵呵……”
说话间脸上一瞬闪过狰狞之色:“是啊,你向来孤高自傲,目下无尘!一句‘天下第一’担了千万年,无人能匹,人们谈到七大世家,永远把衣家排在第一位——但那又如何呢?世间都传你早就飞升成仙了,可我偏不信,不然玉奉圭那家伙能甘心留在太微府?所以我来了,我倒要看看,你……”
“落萧河”口中的话蓦地顿住了。
当他穿过烟尘终于来到洞府主人的身边,摆在他面前的,竟然只有一具枯朽的骨架,它就那样静静端坐在洞府中,早不知经过了多少年。
“落萧河”,不,应该说是朝闻歌,彻底愣在了原地——尽管这具枯骨早已面目全非,上面一丝灵力也无,他却第一时间确定了,眼前的枯骨正是属于那位曾经的“天下第一人”,衣轻尘。
——衣轻尘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