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天骄之子(终)
一时之间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姜时维听到那老者的话,心神巨震,不由得将目光从沉默下来的千和二人缓缓转向远处的千倓胜:难道说……当年下在千倓胜身上的、致使师妹们受到反噬的那道咒法,竟是来自于和弈征么?
和弈征更是难以置信:怎么会……想当初,正是为了报答当年千倓胜出手相救的恩情,在对方遭逢剧变化为一缕孤魂之后,他与千修文便收留了无家可归的千倓胜,可若是……若是千倓胜身上的悲剧,正是由他而起呢?
他的双手微微颤抖起来,又被千修文默默握住,一股荒谬之感却涌上二人心头: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们害了不少人,从没有后悔过,谁曾想难道唯一一个没想过要加害的人,却是早在最初就种下了恶因么?
玉苍鸾站在一旁,冷冷注视着这一切。
众人视线汇聚之处,只见千倓胜紧皱着眉头来到几人近前,紧接着忽然抬手,指着和弈征鼻子骂道:
“***,这是什么破地方!老子找了你们好久,你们这对狗男男上哪儿快活去了?!”
“……”
众人一阵无语,和弈征更是面色复杂,就连先前一直在阴阳怪气的那老人都沉默了。
“什么情况?你们都傻了?”见几人都不答话,千倓胜脸上表情逐渐由愤怒变得古怪,他不信邪地伸手在几人面前挨个晃了晃,不出意外被玉苍鸾瞪了一眼。
“嘿!”千倓胜吓得一哆嗦,连忙收回手来,哼哼道,“既然没傻,怎么没人说话!怪吓人的……”
“……”姜时维只好试探着问道,“倓胜公子,你……你的头不疼了么?”
明明先前遇到红娘子时千倓胜的状态很不对劲,谁知这会儿对方又像个正常人了——嗯,对于千倓胜来说应该算正常的状态吧。
“我么?”听他提起,千倓胜抬手拍了拍自己脑袋,作苦恼状,“其实我感觉我现在的脑子很乱,有好多画面……很熟悉……我却抓不住——红娘子……我见过她么?好像是有什么事……还是什么人……唔,我想不起来了,像一团浆糊……”
那就是还没有想起来了,姜时维看他的目光顿时也变得复杂:“那么刚才那个老者的话,你听到了么?”
“啊?哪里来的老头?”千倓胜疑惑一瞬,然后想起来什么似的,恍然大悟道,“哦!原来真的有人在说话么?我以为是我脑子里的声音呢!”
那躲在暗处的老者闻言顿时急了:“你这傻小子,竟敢如此轻视老夫,难怪神智有如三岁小儿,活该被人蒙蔽这么久!”
千倓胜一听也急了,转身就朝那声音来处骂道:“****,你这老不死的竟敢骂老子,老子看你定是撒泡尿都照不见自己的样子,不然怎么不敢人前现身,只敢躲在背后唧唧歪歪!”
老头彻底怒了:“你这小子怎么和老前辈说话呢啊?信不信老夫动动手指就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千倓胜朝虚空勾勾手指:“有本事你就来啊!老子会怕你?****的**!”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对骂起来,笛曼笙躲在千婉暮身后目瞪口呆,姜时维则叹气道:“没想到他这几年骂人的功力又见长啊。”
千修文无奈扶额:“……谁说不是呢。”
这时却见一直藏在暗处的虞绛宮突然现身,一边缓缓拔出手中长刀一边低声笑了起来:“找到了……”
话音未落,只见他一刀扫出,霎时紫光暴涨,磅礴灵力从刀锋倾泻而出,朝着远处黑暗席卷而去!
“轰”地一声巨响,半空中蓦地裂开一道口子,紧接着血水从其中喷涌而出,如泄洪一般冲向众人,虞绛宮却已经飞身而上,提刀朝那血中逃窜的黑影攻去,不过几招便把对方逼出了藏身的血海。
众人只见一道血色的圆球从其中飞出,一边拼命躲开虞绛宮的刀光一边向远处飞去,然而还没有飞多远就被玉苍鸾抓住拎在了手中,对方的真身随之显现在了众人面前——
“哇,好肥的鸡。”千倓胜感叹道。
“*****!老夫可是堂堂合体期大能、主公座下第一邪修!”那只鸡在玉苍鸾手中剧烈扑腾着,张嘴向千倓胜吐出了熟悉的声音。
千倓胜抬手指着它,脸上肌肉颤动几下,接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肥鸡愈发暴躁,立马就要扑闪着翅膀去啄人,这时忽见一只黑色爪子从后面伸来,轻轻按在了它的头顶上。
肥鸡动作一僵,停下挣扎的动作转眼看去,就见从自己的侧面探出一个红彤彤的狐狸头来,一双眼睛大睁着,正在好奇地上下打量着自己。
“啊啊啊啊——”下一刻,肥鸡不顾皮毛被扯掉的疼痛,硬生生将自己从玉苍鸾手中拔了出来,一边扑腾着向前飞去一边惨叫道,“狐狸吃鸡啦!!!”
却见那狐狸“嗖”地一声从玉苍鸾手臂上窜了出去,两爪敏捷地抓住了肥鸡臃肿的身体,肥鸡还想挣动着逃跑,却被狐狸爪子挠掉了一地鸡毛,紧接着狐狸在半空中抬爪,飞快将它圆球般的身体转了几圈,然后一把拍向对方脑袋——“砰!”
那肥鸡两眼一对,晕头转向地从空中摔了下去,“啪唧”一声摔在了地上。
一群人连忙围了过来,正看到狐狸做完这一连串动作,轻盈落在了肥鸡面前,十分优雅地端坐了下来。
“……”一片静默中,那肥鸡狼狈地坐起身来,抬起翅膀摸了摸秃掉的脑袋,一阵唉声叹气,“害死老夫也!”
这时却听狐狸发出一声轻笑:“阁下不是千家老祖座下大能么?怎么还会害怕在下区区一只狐狸呢?”
这下轮到不知狐狸真身的千倓胜三人惊讶了,反倒是肥鸡十分淡定地看向他:“小狐狸,你与老夫同病相怜,应该明白那种感觉罢?老夫在这只鸡体内呆了几十年,难免染了些它的天性……不许笑老夫!”
肥鸡说着扭头,狠狠瞪向忍不住偷笑的笛曼笙,可惜配合上那副秃毛又肥硕的身体,不免又多了几分滑稽。
好在此时玉苍鸾与虞绛宮两尊凶神走上前来,镇住了肥鸡蠢蠢欲动的心思。
玉苍鸾问他:“既是曾经千家老祖座下,为何会变成如此模样?”
千修文在一旁接道:“还有你说阿和是你的徒弟,又是怎么一回事?”
虞绛宮则以一种狂野的目光盯着它:“你体内的虫子……很厉害……”
他看起来像是下一刻就要把这只鸡吞吃入腹,姜时维连忙将人拉住,一边对肥鸡道:“不好意思前辈,你不必理会他。”
“此事说来话长,”肥鸡叹了一口气,瞬间连面容都变得有些沧桑,“老夫会变成今日这幅模样,全拜澹相所赐。”
众人皆面露惊讶,就听他继续道:“万年前吾主与雪家一战后,便闭关不出,我千家人马被其他世家的势力反扑,伤亡大半,最后不得不退居北洲。”
“想当年吾主全盛之时,千家百道修士聚集,出行时浩浩荡荡,所到之处无不拜服,何等威名!可自吾主闭关之后众人死的死、退的退、反的反,真真是令人扼腕……澹相知道大家心有不甘,所以在平定一次最大的叛乱后,她以主公之名召集起众人,商议复兴大计。”
“当时老夫并未觉出任何不妥,可是随着时间推移,当时追随主公的人却一个接一个的消失不见——他们当年也是一方大能,怎会如此悄无声息地离去?老夫心生怀疑,便以自己的密法一试,这才发现澹相她……竟然利用蛊虫控制了众人,将众人封印在了这片影子空间里!”
“什么意思?”姜时维惊讶道,“难道外面那些城池也是……?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肥鸡面色严肃:“老夫去质问她时,她说的是想保留千家极盛时的实力,这样等到吾主出关后,便能重新横扫五洲,实现吾主的霸业!”
“听起来阁下还挺认可她的想法的。”狐狸看着他发光的双眼悠悠道。
“老夫当然想辅佐吾主,实现他的夙愿!”肥鸡却突然激动起来,“可是……可是澹相她为何要那么做?为何要用蛊虫操控大家?老夫与众人是信服她与主公的手段气魄,所以忠心追随他们,她这样做,置主公与众人的情义于何地?!”
“老夫当时气愤不已,与她大战一场,却遭到她暗算,被她拖入影子空间中,这才知道自己也早被种下了蛊虫,老夫不甘就这样失去自己的意识被她操控,所以耗费了大量精力与这蛊虫对抗,这期间不知经过了多长的时间……”
“意识沉浮间,老夫发现澹相并不是单纯地要用蛊虫控制大家。因为当年千家一败,实力已经折损太多,她便将蛊虫与御家的炼器术结合,并利用千家后来的能人异士的肉身魂魄为基,将众人的魂魄碎片混合后重塑,彻底打造成受她一人操控、听从她一人命令的部下。”
原来先前遇到了那些傀儡都是如此得来的,既然他们受到澹折桂的操控,那么追杀千家子的命令,便也是来自澹折桂。
“后来老夫还发现,她不仅仅使用这种‘子母蛊’来建立属于她的大军,同时还在用另一种蛊来筛选历代千家家主,美其名曰令众人内斗得到合适的家主人选,实则是通过不断的吞噬与迭代来强化千家人体内的蛊虫,最后得到最强的‘蛊王’,为的则是……为主公选择一具强大的肉身与魂魄作为根基。”
“这是什么意思?”千修文倒吸一口凉气,“难道说……”
“没错,”肥鸡颓然地瘫坐在地上,“主公他……早就已经……这么多年来澹折桂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复活他,然后让主公再次踏上称霸之途,完成未竟之业。”
乍闻真相,众人都有些措手不及,四下里一阵唏嘘,这时狐狸又开口道:“那么阁下究竟是如何逃离‘子母蛊’的控制的呢?”
“老夫并未完全摆脱蛊虫控制,”肥鸡叹道,“你们来时也看到了吧,这片影子空间中聚集了大量的残魂,用来重现万年之前的盛景。随着它们数量的增加,总有那么一两缕会借着空间开启的缝隙逃离到现世之中,老夫就是利用咒术给蛊虫下毒,才借蛊虫休眠的时机令几缕魂魄逃回了现世,从而附着在其他人身上,苟且偷生了一段时间。”
“然而老夫的这点小动作很快被澹相发现,不得已只能一直更换附身的肉体,”肥鸡说着看向一直一言不发的和弈征,“老夫不甘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做了活死人,所以在附身的日子里将老夫毕生修炼所得编纂成册——那日你在乱葬岗旁捡到的功法秘籍,正是老夫更换附身时落下的。”
“什么功法秘籍?”千倓胜好奇地在一人一鸡之间转了转目光,最后又落在肥鸡身上,嘲笑道,“叫你这老东西到处换身体,怪不得脑子不好使了,还换到了一只鸡身上,哈哈哈!”
“你这傻小子!”肥鸡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老夫选择这副身体,是权宜之计!”
“澹相追的老夫太紧,老夫知道她定然发现了老夫在蛊虫上动的手脚,于是加强了那蛊虫的效力,老夫不得已,只得将计就计,表面上装作已被她彻底控制,实则分出一缕元神逃了出来,阴差阳错附在了千名卿后院里的一只鸡身上,这才能够把这些真相带给你们——你们不但不知感恩,反倒来羞辱老夫,真是气煞老夫也!”
怪不得他说与狐狸同病相怜,原来是元神被迫附在了这只鸡上,姜时维却看了眼一旁躁动的人,对他道:“可是按照虞绛宮所说,你的体内现在应该还有蛊虫才对……”
“那是因为老夫后来又被某个杀千刀的家伙拉回了影子空间中!”肥鸡说着就想跳脚,气急败坏道,“老夫那已经被作成傀儡的肉体立马又追了过来,没办法,老夫只能顺势留在这虫茧内,用了点咒术借傀儡身上的蛊虫隐藏气息,躲避澹相的注意,完成追杀这几个千家小鬼的任务——毕竟不是他们生,就是老夫死。谁知一群人突然打破虫茧闯了进来,还把老夫抓住打了一顿,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这番经历还真是波折,狐狸却抓住他话中某个地方的差异,追问道:“哦?这么说,将你重新拉回影子空间的人,并非澹相?”
肥鸡先是一愣,随即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嘿嘿……被你发现了啊——没错,再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吧,其实……费尽心思躲避澹相追杀的,也不止老夫一人哦。”
闻言,玉苍鸾面色微变——这句话仿佛一语点醒梦中人,一瞬间将所有断断续续的线索都连在了一起。
阁楼上得了疯病的巫寻霰、在笛曼笙眼前被杀的千名卿、被封闭的微宁城、千家子之间开启的自相残杀、被拉入影子空间的千家后院、追杀千家子的黑白鬼影、引他们进入这里的红娘子、影子里残魂驻留的城池、永昼之下的大殿、祭坛之上的虫茧……
——难道说?!
就在这时,四周的血海再度翻腾起来,转瞬之间淹没了众人头顶。
玉苍鸾脚下一阵失衡,只来得及伸手拽住狐狸的一条腿,一时间几人身体都沉入海中,等到脚下再次踩到实地时,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回到圆形大殿之中,而是直接来到了又一片空间内。
不远处正有两拨人在对峙,一边是千姒雨、千娥眉、任侠三人,而另一边竟然是……
“姐姐?!”见到那抹熟悉的红色身影,巫寻云面上一阵惊喜,当即就要赶过去,然而下一刻,他却被一柄剑拦住了脚步。
玉苍鸾挡在他面前,凝视着那位状若疯癫的红娘子,眼中掠过寒芒:“不,那不是你姐姐。”
“?!”
“是啊……”肥鸡狼狈地吊在他胳膊上,与玉苍鸾肩膀上的小狐狸对视一眼,随即也将视线投向那抹艳红,接上了自己先前的话,邪邪笑道,“你打算藏到何时呢?……”
“——千名卿!”
第287章 三季之虫(一)
微雨朦胧,白墙黑瓦如水墨画般在一片烟气中缓缓洇开。
解飞光撑伞站在岸边,眼见一道赭色画舫从薄雾笼罩的河面上驶来。
待到离得近了,解飞光脚尖一点,身形如鹞子般轻盈飞起,转眼间落到了船头,收伞时连衣角也片雨未沾。
只是待得走进船舱后,他嘴角那点从容便彻底消失不见了。
“沾衣未湿自在雨,迎风不动清静身——解先生好气度。”
竹栖砚正倚坐在一张小几旁打扇烹茶,见到他进来,便颔首行礼。
“先生莫要取笑我了,”解飞光苦笑一声,目光从竹栖砚面孔移向坐在小几对面、正背对着自己的人背影上,嘴角笑容一僵,诧异道,“这、这位是……”
“解先生不是要助你家公子找出暗藏在算家的密探么?”竹栖砚朝他笑笑,“在下便为你找了个得力的帮手。”
他话音放落,那对面之人便转过了头来,解飞光连忙拱手:“见过雁首席,首席大人日理万机,在下这一点小事怎敢麻烦首席……”
心中却暗道:这竹栖砚究竟在做什么?是嫌最近给太微府添的乱不够多,还是觉得算家闹出的动静不够大?
却见雁孤宁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的推辞:“无妨,既是本府答应师父的事情,本府定然会做到。”
解飞光面色复杂地看着雁孤宁——现下竹栖砚虽然穿着太微府的官袍,但用的是原本的面容,对着这张与太微府气质毫不搭边的招摇俊脸,还能叫得出“师父”二字,首席大人真非常人也。
招摇的竹栖砚在一旁朝他摇了摇扇子:“解先生不必拘束,雁首席欠了在下一次赌局,自是要愿赌服输的,你且放心使唤他便是。”
除了那几位家主,谁敢放心使唤太微府首席……解飞光只好硬着头皮与二人周旋了几句。
三人各怀心思之间,却闻船外传来“嗖”“嗖”几声,随即几道水柱冲天而起,在河面上聚成一只巨大的手掌向小船拍来!
随着“砰”的一声巨响,只见雁孤宁坐在原地抬手,顿时船顶被灵力掀开,与那手掌相撞,化去掌中巨力的同时也碎成了无数块,紧接着水珠如倾盆般落下,解飞光连忙将伞重新撑在头顶,这才免于变成落汤鸡的悲剧。
然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几道人影又穿过浓雾攻来,雁孤宁眼神一凛,右手一拍几案飞身而起,闪身向着那几道人影追去,解飞光看得目瞪口呆,转眼间却见一道剑气从自己身后袭来,他连忙转身抬掌挡住对方的攻击,交战间身影渐渐隐入雾气中。
不过片刻间,船上就只剩下了竹栖砚一人,但见他悠然自得地将手中茶盏放回桌上,忽然间抬起手中蒲扇挡在面前,拦下了朝着面门刺来的一道灵气。
“啪!”蒲扇放下时,扇面背后已变为了殷独觉的面容,竹栖砚微微一笑,转身来到船舱外,手中蒲扇轻转,闲庭信步间挡下左右攻击,待到身形站定时,手间蒲扇已变为纸伞稳稳当当撑在了头顶,只露出了嘴角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
“费尽心思将那两人引开,阁下还不愿现身一见么?”
话音落下时,只见一点剑光刺穿浓雾,直向着竹栖砚面门而来,竹栖砚不闪不避,从容看着那剑尖停在自己眼前,连嘴角弧度也不曾动一下。
来人身着黑红官袍,分明也是太微府之人,见得竹栖砚如此镇定情态,不由得愣了愣,随即收剑行礼道:“属下见过……先首席大人。”
“呵呵,阁下如此不情不愿,何必勉强自己,”竹栖砚垂眸俯视着他状似恭顺的后脑,挑眉道,“不如开门见山,当面说出你的疑问吧。”
那人闻言一顿,随即缓缓抬起头来看向他,目光复杂:“你……您真的是先首席么?”
竹栖砚似笑非笑地看向他:“阁下既然心中已有怀疑,自然见人如观心,在下若说一句‘是’,阁下便会相信么?”
“……”那人愣愣看着他,慌忙解释道,“可是您虽然有先首席的气息,但相貌性格作风皆与先首席相差甚多,更不必说有众人目睹您是由那太微令罪犯变化而来……属下虽然不相信您会与太微令罪犯扯上关系,可是……”
“怎么?所谓相貌性格处事作风,不过是一个身份存在的体现,”竹栖砚却打断他的话,“正如一个人存活于世的形态,可以是肉身不死,亦可以是魂魄不散,甚至可以是元神不灭,至于其他,不过一叶障目而已——君不见诸位老祖大能修为至化境后,便能超脱传统的拘束,不拘泥于形态而存在,我辈又如何能被双眼所见的表象所迷惑呢?要知道见雪是雪,观白亦是雪,不是么?”
一番亦真亦假的话被说得头头是道,而听者已经彻底傻了眼:“……啊?”
竹栖砚轻笑一声,弯起眼角朝他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声音却突然变得严肃:“这一切都是本府的计划,你不必太过担心——事情尽在本府掌握之中。”
那人不明觉厉地点点头。
竹栖砚又放下手背在身后,悠悠问他:“是落廷尉让你等来试探本府的罢。”
“正是如此。”
竹栖砚冷哼一声,瞬间脸上笑意全无,惊得眼前人顿时流下冷汗来:“大人息怒……”
竹栖砚只沉声反问:“他怎不亲自前来?”
“廷尉大人原是打算亲自来的,可是后来不知得了什么消息,便先叫属下等前往南洲,他则另有要事要办。”
竹栖砚眯起眼来,一双眼中深沉难测,沉默的片刻间,面前的人与隐在暗处的那些身影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半晌就听竹栖砚又开口道:“既如此,你等便留在引安,替本府打探消息,助本府完成此次计划罢。”
“是,属下遵命!”那人低头拱手,说完又抬眼试探道,“那么是否需要知会一声雁首席……”
竹栖砚横他一眼,令那人蓦地住了口:“看来本府不在太微府这些年,雁首席疏于管教,竟令你等将从前的规矩忘得一干二净了。”
“大人息怒!属下、属下明白了!”那人顿时会意,麻溜地退下了,暗中的人亦一一现身向他行礼告退。
风骤雨急,来也快去也快,河面上复又剩下了一舟一人。
竹栖砚收伞入座,手中伞复又化作蒲扇,抬眼见炉上新茶又沸,恢复了本来面貌的脸上浮起笑意,他朗声道:“茶已备好了,解先生还不现身么?”
解飞光从雾气中走了出来,落座前先左右打量了一番,小声问道:“雁首席不回来了么?”
“放心,在下这位乖徒儿最是识相,不会随意扫人兴致的,”竹栖砚朝他一挥手,“先生请罢。”
你说的是那位凶名远扬横行五洲的棺材脸太微府首席么……解飞光心里嘀咕着坐下来,忙将正事与对方说了:“我们的人打探到,相月门使者暗中来访,已经与家主大人秘密见过面了。”
他说着看向竹栖砚,目光难免有些怨念:“我家公子信任阁下,所以放心将二小姐之事交托,阁下义气相救,我十分感谢。可是阁下却任由太微府引狼入室,现在连离相月的人也被引来了,这让我如何对公子交代?”
解飞光现在是有些看淡了,就算费尽心思与竹栖砚周旋,最终也只会自取其辱,不如直接与对方坦诚相待。
竹栖砚却道:“阁下此言差矣,算家如今已是一洲之主,自然是各方拉拢的对象,且以算家如今之困局,来到这里的势力越多,反而不算是坏事呢。”
解飞光请教道:“此话怎讲?”
竹栖砚并不直接回答,只是问他:“算家主最近忙么?”
解飞光心累道:“实话说,我觉得家主大人还是闲着点吧,这样对公子、对大家都好。”
“那便对了,”竹栖砚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忽然回答了他的问题,“阁下放心,现在算家聚集了这么多有识之士,自然能够帮算家主分担重任了。”
解飞光看着对方嘴角翘起的弧度,心中顿时警惕起来。
“别太紧绷了,”竹栖砚拿扇子越过小几,拍了拍他肩头,轻快道,“其实阁下也无需操心这么多啊,你等现在最主要的,不是帮算大公子打理好他留下的事务么?相信他离开前,应该嘱咐过你们了吧。”
解飞光一愣,一个一直潜藏心底的念头忽然浮上心头。
解飞光的预感不错,没过两日,金礁那里的鹤少巽便传来了一个消息。
因为想要将算忧生的势力收归己用,算未予与雁孤宁商定将灵石生产地建在金礁城,此事自然遇到了些阻碍。
鹤少巽等人留在金礁,虽然无法直接反对家主的决策,但定然要想方设法将这件事控制在自己手中,如此便与算未予派去的人、以及太微府之人互相掣肘,新建生产地的进度便慢了许多。
算未予原本便是暗中进行此事,如今进度拉长,让太微府首席在引安的消息散播了出去,又迎来了离相月派来的人,他心中愈发焦急,一连派了好几拨人前去催促,然而鹤少巽按兵不动,不管那些人如何威逼利诱,只是守着金礁城不肯放松条件。
几方僵持之时,那相月门来人却发觉了算家主的异样,一路追查下来,竟然追着算未予的人来到了金礁,因此便发现了灵矿的事。
当时算家和太微府的人都在场,相月门来使怎还能不明白雁孤宁等人前往引安的用意,想必用不了多久,算未予与雁孤宁的合作就该大白于天下了。
解飞光一听此事,心中先是“咯噔”一声,随即却想到了之前与竹栖砚的对话,当即嘱咐算未予身边的人留意对方的动向,很快便收到了算家主那边的反应。
却说算未予当时并不在自己的房间内,雁孤宁领着人前往书房,说是要找算未予商议应对之策,算未予这才匆匆现身,雁孤宁问他发生何事,他只推脱说身体不适去闭关了。
两人商议了没多久,却又有人道相月门来使也来找家主,算未予当即便是一阵慌乱,还是雁孤宁大方道一声无妨,没等算家主反应,就将相月门来使请了进来。
不想那相月门来使是个有勇有谋的,方一踏进门来,也不顾算家主脸面,当即便义正辞严地指责算家主背叛盟约、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一边与相月门结盟,一边却私下里与太微府合作,欲独吞五洲灵矿,真是好算计;说完又将话头当即一转,怒斥雁首席包藏不轨之心,私自插手灵石制造事务,视其他几洲势力于无物。
这来使也是个好口才,一张三寸不烂之舌将算家主骂得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倒是雁孤宁在一旁置若罔闻,面从头到尾连眼也未眨。
相月门之人骂完两人转身就走了,算未予当即追了出去,却不是去追相月门来使,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飞奔而去,因他头脑混乱行色匆匆,甚至没有注意到有太微府之人暗中跟在了自己身后。
等到他灰头土脸地回到书房后,雁孤宁这才迤迤然起身告辞,算未予明显已经头晕脑胀烦躁不已,只沉着脸叫下人将雁孤宁送出。谁知雁孤宁辞别算家人后,却并未直接回到客房,而是在属下的指引下,来到了一处隐秘的阵法前。
有守卫的算家人上前阻拦,雁孤宁只淡声道:“本府在算家遭遇刺杀,刺客至今逍遥法外,你算家非但冷眼旁观,难道还要多番阻挠么?本府观此地甚为可疑,太微府搜查,谁敢阻拦?”
那算家人早被他威严所慑,此时还待说些什么,却被太微府执事一掌拍开,一行人破阵而入,只见阵法中另有乾坤,竟凭空多出来一块从外面看不见的庭院。
一道人影早在这里等候,见到雁孤宁来,也并未表现出意外,而是不冷不热道:“雁首席如今事务繁忙,怎么还有时间前来见我这等闲人?”
语罢却见雁孤宁无动于衷,他这才变了变脸色,向来人冷哼一声道:“雁首席,今日你主动来此,想来是尚未完全将我朝家抛在脑后,那我便以家主大人之名问你一问——”
他说话间先朝北方拱了拱手,然后对雁孤宁严肃道:“你为何私自来到南洲,又在没有经过家主大人同意的情况下,便与算家合作?你将我朝家置于何地?雁首席,莫忘了你能在这个位子上坐得稳当,是谁的功劳!”
他说得义愤填膺,雁孤宁却面不改色,只淡淡回道:“有劳朝家主关怀,但此事是吾师的意思,本府无从置喙,朝家主若有异议,可直接与吾师当面对峙。”
说着又添了一句:“本府今日前来,便是为了将此事当面告知朝家主,可惜在此地等候的并非朝家主本人,那么本府也不必久留,告辞。”
语罢竟直接起身向庭院外走去,空留那朝家密探在原地跳脚:“雁孤宁!你简直反了天了!你信不信、信不信我朝家直接……”
雁孤宁闻言转身,瘫着脸地睨了他一眼,朝家密探瞬间止住了话头。
他可不是算未予那等愚蠢之人,相反,能被朝别赋秘密派来算家,在算忧生不知道的情况下取得算未予的信任,并成功挑拨了算家父子二人的关系,他是十分擅长审时度势的人。
因此他十分清楚,朝家目前还真不能将雁孤宁怎么办——
现在就取缔太微府?太微府首席虽然被架空,可太微府却实打实管理着修真界的事务,若直接摘除,只会留下一个谁都不愿收拾的烂摊子。
撤掉雁孤宁的首席之位?可雁孤宁从前从未表现出任何野心,又上任不算太久,因此朝家并未培养备选之人,更不必说如今朝家留在太微府中的势力早被分散,剩下的还有一半都跟着照钧铭去找昔妄言了,如何能够掣肘雁孤宁。
对付殷独觉?此人凭空冒了出来,两个身份一个比一个棘手,朝别赋不下令,也没人愿意自讨苦吃。
直接攻打算家?引安尚且有算家老祖坐镇,根基稳定,连朝别赋都还没打算动这个心思,不然也不会将他派来了。
想到这里,竟然只能愤然看着太微府之人呼啦啦来了又走,真真可气!
雁孤宁离开了阵法,伸手探入袖中,将一张绘着简笔画的纸张拿了出来,指尖运起灵力将之震了个粉碎。
与此同时,算家某处的房间内,众人面对着千儒念传回的情报惊讶不已。
“原来藏在家主大人背后、算计大公子与二小姐的人,竟然来自朝家!”
“这么说,家主大人一方面和朝家人密谋,一方面和太微府合作,一方面还和相月门结盟?实在荒唐!”
“我早说过,家主大人他老人家最应该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
“此事真相已白,可接下来,才是与之交锋的关键。”
这时阵法另一边的鹤少巽开口道:“雁首席竟然答应帮助我们找出密探,飞光,这是怎么一回事?”
解飞光挠挠头,便将之前与竹栖砚的那一场会面内容说了出来,众人听罢,不免一阵倒抽凉气。
有人震惊道:“那时他便已经预见到今日的局面了么?”
又有人质疑道:“可此事虽然是家主大人被几方架在火上烤,殃及的却是整个南洲,我算家接下来该怎么办?”
便有人怒道:“将我算家搅成这番模样,那家伙分明不含好心!”
就在此时,解飞光与鹤少巽隔着阵法暗暗对视一眼,解飞光抬手示意众人安静,鹤少巽则沉声道:“其实如今也是个极好的时机,只要我们先将事态稳定,然后……”
“等公子及时回来,出面解决这一系列麻烦,到那时——”
——便没有人会质疑,谁才是真正能够领导算家的人了。
第288章 三季之虫(二)
就在算未予正在为自己捅出的篓子焦头烂额之时,算家禁地某处幽静的小院内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卜赠春执笔在自己新作的画上题诗,头也不抬地开口:“算未予让你来的?”
鹤发童颜的少年背手停在不远处:“兄长来看自己的小妹,轮得到他来置喙?”
卜赠春的笔尖一顿,冷笑一声:“……静长老说笑了,我卜家怎敢高攀于你?”
静流深走到她桌前,扫了一眼桌上铺着的画与诗,轻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你的性子依旧如此,难道你还以为自己是当年那个浪迹天涯的侠女么?你该担起一个当家主母的责任了,赠春。”
卜赠春握紧笔杆:“我应该怎么做,也不需要你来说教。”
“你为何总是如此固执?”静流深盯着她,幽深的双眸中流露出一丝不解,“当年与你结交的那几人,后来不也是各自遵循家族的安排,走上了该走的路?谁不曾有年少轻狂的时候,可那毕竟只是一时的叛逆,如今你也看到了,再如何抗拒,宿命还是会如期而来。千万年来有多少人想要逃出那只无形的手掌,最终无一不是回到了最初的起点,区别不过是谁越拼命反抗,谁到最后就越面目全非,世事便是如此——你如此,离相月如此,就连那千名卿亦是如此。”
话音落下,就见卜赠春猛地抬起头来瞪视着他,显然是对他所言极为反对,然而静流深却并未给她开口的机会,相反,他轻飘飘甩出了一记杀手锏:“赠春,算未予他还没有告诉你吧——算悯心死了。”
“啪”地一声,檀笔落地,溅起一串仓皇的墨珠。
***
红娘子巫寻霰站在原地,一双眼睛如罩云雾,闻言朝来人的方向转过头,正对上了玉苍鸾寒潭般的目光。
肥鸡仍旧在叽叽喳喳:“大家都是千家人,你们别这样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诶那个千名卿,你也别躲在红姑娘后面装傻充愣!要老夫将你那些少时糗事全都抖出来么?嘿嘿嘿,那你到时候可别哭鼻子!老夫可是……”
话音未落,却见红娘子身形消失在了原地,紧接着她闪现到玉苍鸾身前,径直伸手朝着肥鸡抓去,转眼间指尖已经挨着了鸡毛,吓得他连忙止住话头,抱紧玉苍鸾手臂大喊大叫道:“救、救命!”
玉苍鸾挥剑挑开红娘子的攻击,那红娘子便转身袭向他面门,玉苍鸾反手一挡,两人近身交手十几招,而后只见红娘子翻身停在半空,双手曲指成爪凭空一抓,霎时间玉苍鸾周围的空间开始挤压变形,向着他包裹而去。
玉苍鸾握剑在手挽起剑花,剑光将四周压迫而来的黑暗撕裂成碎片,而后便见他身形化作一道电光,转眼间闪身至红娘子身前,提剑狠狠一斩——
却见关键时刻,那红娘子非但不避,反倒迎着催命般的剑压抬起手来,一把握住了“青琅问玉”的剑刃,毅然决然向着自己丹田处刺去。
下一瞬,霜雪自剑身与手的交握处一寸寸蔓延开来,寒霜瞬间吞噬黑暗与血海,将整片空间变成了一片不见天地的白茫茫!
刺骨的寒意弥漫,升腾成一片熟悉的浓重雾气,玉苍鸾缓缓收起剑来,抬眼就见面前不远处的浓雾中走出了一道黑袍负剑的身影——却并不是预料之中千家主那肥硕中年的模样,而分明是先前曾在“三尺水境”中见到的青年千名卿。
笛曼笙掩唇小小惊讶了一声,千修文二人与任侠面色复杂,姜时维则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唯有千倓胜指着他大声质疑道:“这这这是怎么回事?红娘子怎么变成了男子?千名卿又在哪儿?”
知道真相的千姒雨与千娥眉两人沉默不语,巫寻云却难以置信地喃喃道:“怎么会……姐姐她……?”
千名卿沉着脸走到玉苍鸾面前,先是打量了一番他的模样,然后将目光移向他手臂上挂着的肥鸡,勾唇嗤笑一声道:“原来还是这副肥鸡的模样……前辈,你的元神已经变不回去了吧?”
肥鸡抬头愤愤看着他,骂道:“可恶的小鬼,老夫不与你一般见识!”
千名卿冷哼一声,重新看向面色冷淡的玉苍鸾,微微眯起眼来:“等你许久了,玉阎罗,我便是千名卿。”
这一句说出,在场的千家人顿时面上精彩万分,有人惊讶,有人怀疑,有人沉默,有人愤怒——却唯独没有亲人久别重逢的喜悦。
毕竟于他们而言,千名卿更多是一个千家的记号,一种家主权力的代名词,是自己一生要追逐得到的地位,唯有作为父亲却太过陌生,远不及与他们身份地位紧密关联的生母,甚至不如与他们生死相搏、爱恨交织的兄弟姐妹。
故而第一时间竟没有人向千名卿行礼问候,不过事实证明,千名卿最关心的也不是他们。
玉苍鸾却不与千名卿寒暄,反而先问他:“狐狸在哪儿?”
千名卿看向他空荡荡的肩头,呵呵一笑:“抱歉了,那一位在场的话会给我带来许多困扰,所以我先将他与那位‘紫魍魉’留在外面了,正好可帮我拖延一阵澹折桂的追查。”
玉苍鸾脸上瞬间又冷了几分,紧紧盯着他:“这是哪里?”
闻言,千名卿擦过他身侧,缓缓踱步至一众人中间,这才悠悠开口道:“这里是红娘用记忆秘法开拓的一片意识空间,也只有这里在澹折桂的监视之外,不会被她找到。”
“什么?!”这一声惊呼却是由肥鸡与巫寻云同时发出的,而后只听巫寻云质问道:“千家主,你将我姐姐怎么样了?”
肥鸡则瞪大双眼,抬起翅膀指着千名卿:“你这家伙好生狡猾,老夫还是小瞧你了,你躲在这里避开澹相,究竟想做什么?!”
“前辈问我想做什么?哈哈哈哈哈,真是个好问题。”千名卿仰头笑了几声,随即看向一群千家人,声音突然沉了下去,几乎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若我说,我要杀了澹折桂呢?”
一句话掷地有声,令在场众人脸上表情全都转为了十分的震惊。
“……”就连肥鸡那张脸上也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荒唐……你竟想……”杀了澹折桂?!
一个是千家老祖的相师,曾辅佐千昼烈叱咤五洲、又守护了千家上万年的洞虚大能;一个则是上位后沉迷酒色、风流无度、妻妾儿女成群、致使千家沦为修真界笑柄的家主——但凡是知道点千家往事的人,都觉得这是痴人说梦,异想天开。
笛曼笙忍不住躲在众人后面小声提醒道:“家主大人,您、您不是不久前才被那位大人杀死过一次么?”
“*****!”千倓胜毫不客气地补充道,“老子信你这句话,还不如信我自己就是老祖!”
其他人虽沉默不言,但从面色来看,他们应该更愿意相信这是千名卿被酒色掏空脑子、又被澹折桂掏出心脏后临死前产生的幻觉。
一众质疑的眼神中,却听玉苍鸾冷静开口道:“你引我来此,便是为了此事?”
“正是。”千名卿转过身来,向他投去赞许的一眼。
玉苍鸾便问:“你想怎么做?”
“我的计划,说简单也不简单,说难却也不难,”千名卿的目光忽然向盯住猎物的蛇一般锁住他,“只是需要玉阎罗助我一臂之力。”
玉苍鸾迎着他的目光,嘴唇开合:“你很笃定,我不会拒绝。”
“当然,”千名卿朝他展开双臂,“相信你已经有所猜测了罢——你身上的‘附魂’,正是澹折桂亲手下的,你来到这里,乃是她千方百计引导,你可知她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玉苍鸾冷冷凝视着他,就听千名嘴角卿缓缓勾起一抹笑意:“不错,正是你玉家独门心法《琨瑶心经》。”
他伸手一指肥鸡:“前辈应该已经告诉你们了罢,千昼烈已死,而澹折桂以千家后代炼蛊,要为复活千昼烈选择最合适的躯体与魂魄。”
说着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千家子,复又看向玉苍鸾:“但你别忘了,以千昼烈当时的强大修为,就算能够在其他千家人身上复苏,他强大的元神也难以被躯壳承载,最终只会导致肉身崩解、魂魄重新消散——可倘若有了能够不受限于修为、无限拓展神识的《琨瑶心经》呢?”
“玉阎罗,你掌握的,可是能够缝合千昼烈元神、魂魄与澹折桂为他精心准备的躯壳的——那个重要的引子啊!”
“什么?!”听罢千名卿一番狂言妄语,肥鸡惊得放开了一直紧握着玉苍鸾手臂的翅膀,瞪着他的侧脸哆嗦道,“你你你你原来竟是玉奉圭的后人!”
接着又难以置信地看向千名卿:“澹相她……她真是这么打算的?”
他只知澹折桂在千家养蛊是为复活千昼烈而做准备,却没想到澹相竟然打起了玉家的主意。
“怎么?现在不说我这么做荒唐了?”千名卿冷哼一声,俯视着他,“你只知道她的眼线遍布千家,密切关注着我的动向,却不知道我为了杀她筹谋甚久,早已暗中调查过她的每一个布局、她的每一次用意!”
“我每日每夜、每时每刻,无不想着要将她手刃,”千名卿说着看向自己双掌,浑身颤抖起来,目光中渐渐透露出赤红的疯狂,“只有她死了,我千家才能摆脱被蛊虫控制了上千年的宿命!我为这一天,可以忍耐十年、二十年、上百年,但这一次,我一定会成功!只要……”
他转向玉苍鸾,缓缓道:“你与我联手,我们演一场戏,假装千家人已决出了下一任家主,那么澹折桂便会现身,那时她定会设法与你对峙,引出你的《琨瑶心经》——澹折桂复活千昼烈心切,而她转移蛊王、招魂入体的那片刻时机无力提防其他,正是我等出手的唯一机会!”
话音落下,整片空间里是长久的寂静。
半晌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我……我不会是还在做梦吧……不对,千名卿要杀澹相师,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却听玉苍鸾哼笑一声,抬眼对上千名卿狂热的眼神:“大胆的想法,但你如今躯体已灭,要如何出手将澹折桂一击毙命?”
肥鸡在他二人之间疯狂扑扇着翅膀,喃喃道:“疯了疯了……你们一个两个,全都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