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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微令 长生漂泊 18916 字 21天前

第281章 天骄之子(二)

冽九章得朝别赋传唤推门而入,却被殿内死寂一般的黑暗惊了一惊,正当他想出声询问时,冷不防一道声音贴着耳边响起:“事情办得如何了?”

冽九章连忙向声音来处跪下:“回家主大人,一切都按照您的意思安排妥当了。”

“簌簌”两声,殿中升起两道烛火,照见了坐在宝座上的一道孤零零身影,朝别赋的面色隐在阴影里:“很好——各地有什么新的动向么?”

“禀家主大人,”冽九章将收集到的情报一一道来,“雁首席带着先首席前往算家,却在算家遭袭。”

“离夫人的人马已经包围了千家属地,有吞并之意。”

“其余几洲势力,尚没有较大的动向。”

“雁孤宁去算家作甚么?”朝别赋的语气沉了些,“还有那位死而复生的‘殷独觉’,可查清底细了?”

“尚不知雁首席意图,但他待先首席毕恭毕敬,似乎认定这位由竹栖砚变成的殷独觉就是自己的师父了。”

朝别赋冷笑了一声。

这竹栖砚狡猾多端,此人身上发生的事情再离谱,朝别赋也是半个字都不信的。

但他作为朝家家主,从前与殷独觉共事多年,却从未看透过对方半点心思,其人心思深沉,做事缜密,滴水不漏,更有弑父夺权血洗平都灭门屠府等事迹——最重要的是,殷独觉之死至今仍旧是一桩悬案,几大世家多方调查互相怀疑,却始终没有找到一个确定的原因,没人知道他因何而死,又究竟死在了哪里。

若殷独觉与竹栖砚真是一个人,那么朝别赋真得拍手称他一句好演技好算计,若不是……不对,不论如何,竹栖砚与雁孤宁都有勾结之嫌——他们两个想要做什么?

“通知留在太微府与算家的密探,务必密切关注这两人的动向,及时向本家主回报。”

“属下遵命。”冽九章立即应下。

朝别赋定定看着他,突然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九章,你弟弟的伤势好些了么?”

霁怀沙便是当日朝家内乱时舍命为朝别赋挡下致命一击的人,朝别赋在南洲时,就是他一直在昀时为朝别赋传递消息,此次平定朝家内乱,霁怀沙自是功不可没,朝别赋对兄弟两人大加奖赏,又赐下灵丹妙药,令霁怀沙好好休养。

冽九章闻言,连忙正色道:“多谢家主大人关心,怀沙他最近已经好多了。”

“如此甚好,”朝别赋道,“九章,这段时间你跟在我身边也辛苦了,不若先去陪陪你弟弟一两日罢,本家主再叫人给你们送些丹药。”

冽九章忙道:“家主大人言重了,能够追随家主大人是属下的荣幸,家主大人日夜操劳,属下怎敢言辛苦!”

“呵呵,九章这是什么话,”朝别赋却笑了笑,“本家主知道你们兄弟情深,如今他受伤,你这做兄长的,自然该多照顾些,可别学了本家主兄弟阋墙亲人反目,平白给人添了笑话。”

话说到最后,朝别赋面上笑容已是一片寒意,冽九章惊出一身冷汗,慌忙低头道:“……属下明白了,谢家主大人。”

冽九章依言退下,朝别赋早收起眼中笑意,他抬手扶住太阳穴,感受到脑中传来的阵阵刺痛,咬牙沉声道:“来人……备轿。”

朝别赋走入楼中时,额头上已全是汗珠,他强提虚浮的腿脚踏上楼梯,眼前闪过一片片重影——朝挽铃恶意的笑、朝令辞冰冷的恨,还有朝风颂决绝的背影、朝雅诗不甘的眼神……无数画面不断交织重叠,渐渐在他脑海中混乱起来,如同一股股黏腻的潮水将他淹没,遮住他的耳目口鼻,让他难以呼吸。

直到一阵琴音响起,破开层层迷障,引领朝别赋逃出脑中记忆的迷宫,他迫不及待地推开房门,霎时暗香扑鼻,一道雪白身影撞入眼帘,驱散他连日来的烦躁,朝别赋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开来,他放任自己跌进温暖的怀抱中,轻唤了一声“梅郎”。

两人许久未见,正是情动之时,待到一番厮磨后云消雨歇,梅郎坐在榻上横琴于膝头,抬指轻抚琴弦,为朝别赋梳理躁动的心绪。

朝别赋躺在堆叠的衣袍间,任由周身都被沁冷的梅香包裹,他伸指撩起梅郎披散在腰间的白发,盯着眼前白雪间的点点红梅,忽而开口道:“梅郎……”

“嗯?”泠泠琴声未歇,梅郎的声音却比琴声更清冷,“赋儿有何心事,可尽情向吾倾诉。”

朝别赋心念一动,径直揽住眼前人的腰身,他将侧脸贴上对方后背,轻轻阖上双眼,闷声道:“梅郎,我如今只有你了……答应我,绝对不能离开我,好么?”

***

有了千儒念的帮助,众人便对当日之事更加了解了几分。

听罢他的讲述,解飞光率先道:“这果真是家主大人针对公子设的局!”

“若是如此,便有些难办了,”一人忧心忡忡道,“公子这边若不妥协,家主大人恐怕不会轻易放过二小姐……”

“这一点,还请诸位放心好了,”竹栖砚却轻松道,“相信首席大人有的是办法,让算家主恨不得立刻亲自唤醒二小姐呢。”

他话说得不假,毕竟太微府的人咬定算家藏着刺杀首席的刺客,一边要严查算家上下,一边要查清算怜已的昏迷是否与那刺客有关。

他们做事迅速,又无人敢阻拦,眼看要将算家搅得一团乱,这时算怜已终于“及时”幽幽转醒了。

算怜已醒来后,第一时间就向算未予道明千儒念与自己昏迷之事无关,请求算未予将其释放,算未予急于证明算怜已的昏迷与刺杀雁孤宁一事无关,恨不得将这件事立即翻篇,当场便遣人将千儒念放出了地牢,于是算怜已的昏迷就这样被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

只是即便如此,太微府之人仍旧认为那刺杀之人可能藏在算家之中,要求继续彻查算家各处,算未予无法,只得眼睁睁看着太微府执事在引安大肆进出。

不过几日,这事便引得算家人心惶惶,算未予更是不堪其扰,只好免了解飞光等人的限制,命令他们赶紧协助雁孤宁解决此事。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解飞光再次找上了竹栖砚,“太微府将声势弄得这样浩大,只会扰乱算家人心,让大家都不得安宁,这恐怕有违公子本意。”

他说话时紧紧盯着竹栖砚:“先生,明明你有办法让他们及时收手,为何要放任太微府如此行动,你——究竟有何目的?”

“诶,解先生这可是误会了在下啊,”他们此刻正在千儒念所创造的墨画空间内密谋,竹栖砚的身形被水墨勾勒,手上折扇随动作挥出一道墨痕,闻言他不紧不慢道,“难道你们公子想要做的,只是解救二小姐与千儒念么?”

解飞光皱起眉头,他明白竹栖砚话中之意,毕竟算怜已与千儒念会遭此劫,归根结底是因为算未予与算忧生之间的嫌隙,但算家主这么久没有动作,这次突然布下诛心局,显然不是他本人的风格。

可见要想要彻底帮助算忧生解决此事,势必要找出躲在算未予背后给他出谋划策、怂恿父子相争的那个人。

但是这毕竟是算家内部之事,如今却被竹栖砚借着太微府之手推波助澜,这让他感到一种隐隐的不安:

太微府之人进驻算家,原是为了秘密与算家合作,这样大张旗鼓地寻找刺客,只会让该知道的人与不该知道的人都注意到这件事,若那位帮算未予设局的人背后还有其他势力,必定会想办法将消息传递出去,这样一来,他们确实可以借此揪出那些隐藏在算家的密探。

但与此同时,他们也面临着将太微府与算家的合作计划暴露给其他人的风险,若不想让其他势力反应过来搅乱局势,算家一定会想办法促成合作快速达成,如此便会在与太微府的交涉中处于不利地位……

思及此,解飞光猛地抬头,只见竹栖砚依旧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他顿时恍然大悟——是了,这一步走出,算忧生能揪出算未予背后的人,雁孤宁能达到主导合作的目的,其他势力也能干扰此次合作,端看各方谁先抢占先机、谁又如何反应,这当真是、当真是……

他背后惊出一声冷汗,目光落在竹栖砚手中折扇那“流芳乱世”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上,直直倒吸了一口凉气!

***

算忧生别了父亲,在金礁稍作安排便要动身,鹤少巽原本想跟着他,却被算忧生拒绝:“少巽,父亲将我支开,下一步一定会想办法对付金礁,你要代我坐镇此地,与飞光保持联络。”

他虽选择借竹栖砚之手解决算怜已的危局,但也明白这一步险棋伴随着巨大的变数,算忧生需要将形势的发展掌握在自己手中,以达成自己的目的——将计就计引蛇出洞,钓出藏在算未予背后的人,同时也不能将新得来的金礁几城拱手让人。

鹤少巽与他心意相通,立马明白了他的苦心,只得放弃原本的打算,派出数位高手保护算忧生,饶是如此,他仍一路将算忧生送出城外:“公子这一路千万保重,少巽在此,定不负公子所托!”

算忧生离开南洲,循着算悯心魂牌上微弱的气息一路向北而去,却不知这一路竟然凶险非常,自他远离算家属地之后,已经接连遭遇了数次刺杀,跟随的修士折了大半,等到他行至中洲北部时,身边仅剩下了两人。

算忧生心情愈发沉重,不仅是因为前路艰险、而悯心下落仍旧不甚明朗,更是因为他心中明白追杀自己的人马中,有算未予派出的人手——原来父亲对他,已经到了痛下杀手的地步了么?

“公子快走!”“属下誓死保护公子!”

天刚蒙蒙亮,三人却再度陷入重围之中,两名部下拼死将算忧生送走,算忧生抱紧怀中魂牌奔行在莽莽天地间,心中罕见地升起了一丝迷茫。

身后追杀又至,而算忧生却只剩孤身一人,眼见就要行至穷途,忽闻耳畔剑声呼啸,一片银光划破天幕,霎时落向算忧生身后的阴影!

“……”算忧生转过身去,只见追杀自己的人被剑光尽数斩落,他定定看向身披剑气朝自己走来的人,面上升起几分惊喜,“无名!”

算无名盯着眼前人有些狼狈的形貌与憔悴的面容,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开口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进入与母亲的隐居之地后,先是从倚西楼那里得知了一系列秘辛,后又与母亲说了些自己的近况,母子二人都不是什么健谈之人,很快就交代完了所有事,最后倚西楼将留在结界中的剑意交给了他,令他与先前那道剑意融合,从此可将这道与现世隔绝的空间时时带在身旁。

算无名拜别母亲,甫一回到现世中,便先感知到了算忧生的气息,故而连忙持剑赶来相救。

算忧生见到来人,眉间郁色总算减了少许,刚刚松一口气,然而下一刻,两行清泪却毫无预兆地从眼底滑落,算无名从未见过他流泪的模样,一时竟是有些无措,慌忙上前将人扶住,连声问道:“怎么了?可是哪里受了伤?”

算忧生仰头望着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跌在算无名心上,他在算无名关切的目光中摇摇头,声音沉痛道:“我没事……无名,是悯心……悯心他……”

他的话没能继续下去,但算无名已经从那双悲恸的眼睛里明白了一切,顿时心神俱震。

悯心……怎么会……?

犹记得阆阙秘境中初见,算悯心跟在算忧生身边,率性直爽,天真烂漫,像一只围绕在算忧生身旁的无忧无虑的鸟雀,叽叽喳喳地唤他“四哥”。

他便如同一颗小小的太阳,给所有靠近他的人带去温暖和快乐,没有人会不喜欢、不爱护他。

算无名虽然对算家无感,却从未怀疑过,算悯心会一直活在众人的呵护下,做一只天边自由自在的飞鸟。

可是这样的悯心,怎么会死呢?

算无名半晌不能动作,等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将心中疑问说出了口:“这是……怎么一回事?”

算忧生从怀中拿出断裂的魂牌,向算无名简单讲了事情缘由,说自己正是受算未予所托前来寻找算悯心的下落,却略去了父子二人之间的龃龉。

算无名听罢深深皱起眉头:“正值多事之秋,他怎放心让你独自前来?这一路上,你遭到的刺杀定然不止一两回。”

算忧生心中黯然,却不想再多说有关算未予之事,只道:“怪我没有看好悯心……我身为大哥,怎能让悯心孤单地死在不知名的地方?这一趟,我一定是要亲自来的……我不怕路上的艰险,只怕找不到悯心……一想到他那么喜欢热闹的人,如今还不知在哪里等着大哥去接他……我就……我就……”

他说着又落下泪来,离开算家时自己满腹忧愁,担心算怜已与引安的情况,一路上又是遭遇刺杀惊险连连,算忧生一直紧绷着心神,如今面对突然出现为自己抵挡刀剑的四弟,他仿佛才感受到那股心如刀绞般的痛苦,泪水抑制不住地从眼中溢了出来,任他如何擦拭都无法止住。

算忧生慌忙垂下头,苦笑道:“抱歉无名,让你见笑了,我……”

忽然间自己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算忧生想挣扎着抬起头来,却被算无名用一只手按着抵在了胸前,他微微一怔,随即再也控制不住小声呜咽了起来,任由自己的泪水将面前的衣襟打湿。

头顶传了一声深深的叹息,算无名抬手轻抚算忧生后脑,沉声对他道:“我陪你去……我们一起去找悯心。”

***

雁孤宁推开房门,见竹栖砚正吊儿郎当地倚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津津有味地读着,另一只手指间灵活地转动摆弄着一柄折扇。

察觉到有人进入,竹栖砚的目光从书本上移开,落到雁孤宁没有表情的脸上,随即微微一笑:“呦,乖徒儿回来了,不知今日进展如何啊?”

雁孤宁看向他手中的书,见那封面上写着“太微新编”几个大字,乃是收录了历代太微府首席奇闻逸事的话本,他未置一词,只默默走到桌边坐下,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随即毫无预兆地开口道:“你今日,又去找算忧生的手下了罢。”

虽是问句,语气却是全然的笃定,显然对竹栖砚与解飞光等人暗通款曲之事早已知晓。

竹栖砚将手中的书放了下来,朝雁孤宁扬起个笑容来,对他的质问不闪不避:“正是啊,大公子还托在下向首席大人表示谢意呢——多谢首席大人出手,解救二小姐。”

雁孤宁道:“自作聪明。”

“诶,首席大人这话就不对了,”竹栖砚站起身来,走到他对面坐下,语气不紧不慢,“这刺杀首席大人之事,虽然是那算家人设计引首席大人入局,但后来将刺杀之事扩大的,不正是首席大人自己么?”

雁孤宁与他对视,面色一点未变。

竹栖砚作势叹了口气:“唉,在下明明是两头帮忙,最后却是两头不讨好,看来这热心好人真是比太微府首席还要难当啊。”

雁孤宁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表演。

“不如便请首席大人来评评理——”便见竹栖砚将扇子在他面前缓缓展开,挡住唇边笑意,继续道,“首席大人需要一个好借口,算大公子需要一个好借力,在下便略尽绵薄之力,将这个机会送到了你们面前。”

“你瞧算大公子的手下多么明智,抓住了机会,解救了算家二小姐不说,也让他们自己脱离了困境。反观首席大人,在下都把这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了,太微府与算家交涉的事情已经五洲皆知了,大人却迟迟还没有下一步动作,真是让为师替你惭愧呐。”

雁孤宁眼睛一眨,开口打断他:“你究竟想说什么。”

“在下想说的是,”竹栖砚说着凑近他几分,一双狐狸眼微微弯起,“雁首席,你先是费尽周折请在下为你出谋划策解决灵矿之事,在下也按你的要求建议你与算家秘密合作。可现在,你却借自己被刺杀之故,将太微府进驻引安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引起各方注意……”

说话间竹栖砚看向雁孤宁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但见他猛地一转折扇挡在二人脸侧,倾身朝雁孤宁附耳,压低声音却又语气愉悦道:“首席大人,你究竟是真心想与算未予合作呢,还是——另有企图啊?”

第282章 天骄之子(三)

原来千家的秘密藏在后院宅楼的倒影里。

玉苍鸾搂住狐狸纵身一跃,从半空落在那片影子上的一瞬间,便觉脚下一空,身子不由自主地继续向下落去。

待到四周景象再度清晰,这片影子空间的真容终于缓缓展现在了一人一狐面前。

却见眼前城池林立,阡陌交通,大街小巷中人头攒动,歌舞升平,天空中一轮白日高挂,照耀着地面上热闹非凡的景象,令人一时有些恍惚,仿佛先前那座暗无天日、昏沉血腥的微宁城不过是一道幻影,而这影子里的世界,才是真实的千家。

再从半空中往远处看时,只见那白日的正下方座落着一座样式奇特的圆形大殿,玉苍鸾刚想要凑近去看,忽然遍身传来一阵啃啮般的疼痛,仿佛有什么东西钻入血肉之内,在蚕食着他的魂魄,他连忙朝地上落去,不想越接近地面,那疼痛越发明显,竟使他身形一阵踉跄。

“玉苍鸾!”一道声音带着焦急在他耳边炸响,扯回了玉苍鸾飘摇的神思,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稳稳当当落在了地面上,一缕青光环绕着周身,而狐狸飘在他面前,整个身子皮毛皆绷着,正面色紧张地注视着他,“你怎么样?”

“……”玉苍鸾放下扶额的手去抚摸狐狸炸起的毛,却见自己手背上也已爬上了一道道深紫色纹路,不用想也知道脸上的咒纹必然已经蔓延开来,这“附魂”短短时间内会扩散得这么快,只有一种可能——

玉苍鸾抬眼看向不远处城中熙熙攘攘的人群,凝眉冷然道:“这片影子空间里的‘人’,全都是以魂魄的形式存在的。”

“拘魂。”一人一狐相视一眼,同时道。

那么究竟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将这些人的残魂拘留于此的呢?他们生前如何?又是因何而死?

在此之前,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千名卿费劲周折,利用红娘子引众人进入影子空间,到底有何目的?

“进入城中打探,也许能找到线索,”玉苍鸾思索道,“说不定,千名卿正藏在其中。”

他说着就要向城中走去,却见狐狸仍旧拦在面前,一双眼睛定定望着他:“你的身体不能再靠近他们了。”

玉苍鸾脚步一顿:“我没……”

他的嘴唇被狐狸一爪按住,随即竹栖砚冷静的声音响起:“玉苍鸾,听我说,千名卿和算计你的人还藏在暗处,你不能在此白白损耗灵力与修为。”

玉苍鸾注视着狐狸两颗玛瑙一般的眼珠,沉默不语。

忽然却听竹栖砚一声轻笑,又对他歪歪脑袋:“放心,我有办法。”

便见狐狸微微眯起眼来,轻轻抖了抖耳朵,在他耳边低声了几句,玉苍鸾听罢挑挑眉,忍不住抚过狐狸毛茸茸的后脑,低笑道:“不愧是……狐狸。”

“我就当是你在夸奖了。”小狐狸朝他眨眨眼,说着将大尾巴一甩转过身去,留下一句“等我”后,便在半空中飞跃几下,闪身跳进了城中。

狐狸从城墙上轻巧落下,静静伏在屋顶上,先是认真观察了半晌人来人往的市集,然后站起身来,趁人不注意时跃进了一位路过老伯肩上挑着的箩筐之中。

那老伯对此毫无察觉,正扛着扁担走在路上,忽闻耳边传来一道年轻的声音:“这位老人家还请留步。”

老人停下脚步,努力睁开浑浊老眼朝声音来处看去:“什、什么人?”

“在下是山中隐居的修士,为投奔家主而来,”竹栖砚悠悠道,“只是久不问世事,不知当今天下风云,所以想请教老人家几件事。”

“你想要问什么?”那声音分明响在不远处,老人却总也看不清对方身形,只道是周围人影太多,而自己老眼昏花,故而并未在意。

“敢问老人家,当今家主是哪一位?”

“诶呦喂,年轻人呐,你来投奔咱们千家,怎能不知家主大人名讳?”老人轻叹一声,眉宇间却升起自豪之色,“如今的家主大人姓千名昼烈,乃是五洲之上最负盛名的雄杰,咱们街头巷尾都是家主大人与相师大人的戏文与话本,此等威名,就连那虚无缥缈的‘天下第一人’也得避让三分呢。”

“原来如此,是在下孤陋寡闻了,”竹栖砚了然道,又问道,“那么在下去哪里才能面见家主大人呢?”

老人放下扁担抬手遥遥一指:“喏,那座宫殿就是了。”

“那座宫殿在哪里?”

“就在那里。”

“那里是哪里?”

老人抬头朝天拜了拜,神色中充满敬畏:“永昼不灭之处。”

“原来如此,多谢老伯。”

“诶,没事、没事,如今正值家主大人与相师大人广纳贤才之时,年轻人定然大有可为啊!”那老人说着又将千昼烈的美名轶事洋洋洒洒讲了出来,却不知狐狸早从他的箩筐中跳出,红色身影一窜便消失在了原地。

这时一人忽的拍上老人的肩头,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讲述,他扭过头来,见一道模糊身影站在自己近前:“老伯,你在和谁说话啊?一个人在这儿神神叨叨半天了,我们大伙儿都十分奇怪呢。”

“啊?”老人一愣,反驳道,“我、我在和一个年轻人说话啊,他说要来投奔家主大人,我便好心提点他几句……怎么?”

老人终于感受到气氛的怪异,就听那和他搭话的人声音有些颤抖:“可是从你开始说话起,这里就只有一个人啊!”

闹市里的人群开始躁动了起来——若只是一个老头的话,众人或许会以为是老人自己听错或认错了人,可是不过多久,城里又陆续有不少人遇到了类似的情况。

就在人们渐渐意识到不对劲时,城中又发生了一桩怪事。

起先是一人路边小摊上挑选物品时,眼睁睁看着手中千家主画像上的威武身姿变成了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狐狸,吓得他当场扔了那画卷,颤颤巍巍叫道:“……鬼啊!”

“怎有可能?”那摊主听了他的话,以为对方是来闹事的,当即搬出摊位上的其他画像要与之对峙,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所有画像上的千家主和女相师都变成了狐狸!

“有鬼啊!”摊主大叫一声跌坐在地,面色惨白。

这一声便如一滴水进了油锅,霎时炸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叫,原来不仅是这一处小摊,整个闹市甚至是整座城池中,所有有关千家主的画像与话本上,都被画上了红色狐狸,就连那些戏班子里摆着的代表千家主的黑白面具,也纷纷变成了一个个栩栩如生的狐狸面具!

“怎么回事?怎么会变成这样?”一时间城中所有人面上表情由平和的微笑转变成了生动的惊恐,那种从魂魄深处透出来的畏惧颤抖迅速在人群中蔓延开来,仿佛发生在他们身边的并不是简单的偷梁换柱的戏弄,而是天塌下来一般的大事——甚至已经有人开始收拾家当,预备逃难了。

这时有人大着胆子跳了出来,高声吼道:“什么人装神弄鬼?!”

下一刻,就听一道戏谑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哦?阁下可是在呼唤在下?”

人群中安静一瞬,紧接着响起了几声惊惧的尖叫,众人循着声音看向一处戏台,那台上一出《千家郎封坛拜师相》的戏目刚演到第三折,此时只见那千家郎方将女相师从地上扶起,动作却突然停在当场,紧接着一阵轻风拂过,那千家郎脸上的黑白面具微微晃动几下,下一刻竟然连着头颅“噗通”一声掉在了地上!

众人定睛一看,却见千家郎一身玄甲上方,原本属于头颅的位置上,赫然露出了一个毛茸茸的狐狸脑袋。

“啊啊啊啊——”

一旁扮演女相师的戏子发出一道声嘶力竭的尖叫,随即连滚带爬地逃离了戏台,人们也慌乱地避了开来,在那戏台附近空出了一片圆形空地。

只见那狐狸不紧不慢地从一身玄甲里钻了出来,在千家主断裂的脖颈上端坐下来,抬眼望向面前神色各异的人群微微颔首,声音却是带着笑意:“诸位盛情相迎,在下只好却之不恭了。”

“你、你是什么东西?!”先前那人斗胆抬手指向他,又颤抖着指向跌在地上的头颅,“竟、竟敢对家主大人如此无礼,你你你是何居心!”

“阁下问在下是什么东西?”狐狸闻言歪歪头,朝那人笑眯眯道,“正如阁下所说,在下是一只讨命鬼,奉主人之命,特来讨……千家主和诸位的命。”

话音落下的同时,狐狸双眸之中闪过一道光芒,紧接着就见一簇青色的火焰落在地上,转眼间将千家郎的头颅与身躯一并点燃,而几乎是同一时间,人群中响起一声惨叫,众人转头看去时,就见先前与狐狸对峙的人身上亦燃起青焰,转眼间整个人就彻底消失在了焰光之中!

不过几息间,戏台之上已是一片火海,火焰攀上千家主的身躯,如同在他身上点燃一朵朵盛放的青莲,而那红毛狐狸端坐其上,眼中笑意被火光映得幽幽,静静注视着面前惶恐逃窜的人群。

而后他自半空中一步跃出,足下踏着青焰朝人们走来,众人见状愈发慌张,皆惊叫着向远离他的方向逃去。 却见狐狸脚下所过之处,地面上升腾起一片片冲天的青色焰光,竟将地面与四周的房屋一同卷入火海之中,火光所及之处一片光怪陆离,一切景象尽皆扭曲为虚幻,连同整片天地一起被吞噬为无尽的黑暗。

对于一直生活在平静和乐中的人们来说,此等景象便与炼狱无异,众人如一群惊弓之鸟,像被本能驱使一般,朝着远处天边那轮白日逃命而去。

“啊啊啊——鬼!有鬼!!!”

“家主大人!相师大人救命啊!”

有人在逃命中无意朝身后看去,只见漫天的火光之中,一人身披黑袍缓缓步入城中,他身后是吞食白昼的黑暗,脚下是绽开的青莲焰火,黑袍青年停在那狐狸身后,抬眼的一瞬间,眸中寒霜般的杀意有如实质一般扼住了偷窥之人的咽喉。

“噗通”一声,那人一屁股坐在地上,颤抖着道:“阎罗……阎罗讨命来了!”

狐狸的火烧了不到一半,城中人却已经跑了个干净。

玉苍鸾走进城中时,刚好看到最后一群人仓皇失措地向天边白日逃窜的模样,几点焰光聚在他周围,像是给他在半空中点了几盏小灯笼,为他避开残魂留下的气息。

伸手捏着还在装神弄鬼的狐狸后颈,将之轻轻提起来抱在怀中,玉苍鸾的语气有些无奈:“玩够了么?”

狐狸仰头看他,语气轻快:“我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呀。”

制造这片影子空间的人费心编织这样一幅和平的假象,定然是对此十分重视,他对这些残魂不直接赶尽杀绝,却偏要用装神弄鬼的方式打碎他们赖以生存的信仰与虚假幻象,还真是……杀人诛心。

城中已经空无一人,玉苍鸾抱着狐狸穿过空荡荡的街巷,几个小灯笼环绕在他周身,照亮了街边火焰尚未蔓延之处。

他停在一处小摊前,目光落在摊位摆放的话本上,从被红色狐狸头盖满的字里行间拼凑出了原本的内容,低声道:“千昼烈……”

“看来,这里是万年以前,那个在千昼烈统御之下的千家。”

——那个足迹遍布五洲,极盛时期的千家。

只是,传说中千昼烈征战五洲时,留下的是一片哀鸿遍野与兵燹祸端,怎么会有如此其乐融融的景象呢?

“若要弄清其中的矛盾之处,恐怕要问一问创造这片影中世界的人了。”狐狸道。

“或许,也可以先问一问将我们引来此地的人。”玉苍鸾摸摸狐狸的头顶,抬脚循着先前那些人逃跑的路线,向着悬空的白日尽头走去。

狐狸的耳朵尖在他掌下轻轻划过,笑问道:“你觉得,千名卿会躲在哪里呢?”

玉苍鸾漠然,千名卿特意引他们一步步找到影中空间,又让他们看到这些假象,这样曲折的做法定然与对方的计划有关,只是这厮到现在还不现身,究竟是在等什么?

没过多久,玉苍鸾已经凶名远扬,所到之处人鬼俱散,身周几盏青灯如焚世之火将每一座经过的城池点燃。

众人视他如阎罗鬼神,每当人们发现城中出现红色狐狸头像时,便会心生畏惧,再远远见到那跟在狐狸身后的黑袍人接近城池时,就更两股战战,纷纷惊叫着哭喊着朝相反的方向奔逃,若有反抗者,则会立即被那只狐狸当场消灭。不知不觉中,一人一狐已经越来越接近那座建在白日正下方圆形大殿。

“还有一点很奇怪,”地面上一片狼籍,玉苍鸾仰头看了一眼天上仿若静止一般的永昼,目光沉沉,“传说中千昼烈枪指五洲时,手下能人异士无数,然而如今城中乱成这样,竟然没有人前来阻止么?”

狐狸随他向天边的白日看去,正要开口时,却听不远处传来两道脚步声,一人一狐同时警惕地收回视线,朝来人看去。

只见走在前面的那人一身道袍,面容俊雅,背着神棍摆摊的用具行色匆匆,正是姜时维,而持刀跟在后面紧追不舍的紫衣人,则是虞绛宫。

看到这一人一狐,姜时维面露了然之色:“玉先生,我听了城中人的传闻,便知道果然是你。”

他说着停下脚步,与走在玉苍鸾前面的狐狸对视一眼,打趣道:“之前还未来得及寒暄,没想到许久不见,先生得了个如此厉害的灵宠。”

语罢却见那狐狸蓦地僵住了动作,一只大尾巴在身后炸起,而玉苍鸾则偏头低低笑了一声。

姜时维正在奇怪,就见狐狸走到他面前端坐下来,一条尾巴盘起来包住四肢,而后向他礼貌颔首,紧接着空荡的大街上便响起了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许久不见,没想到姜先生卜卦的能力倒是退步了不少。”

“噗嗤”一声,却是身后传来了虞绛宫毫不掩饰的嘲笑之声,姜时维则愣在原地,与那狐狸大眼瞪小眼半天,方才不可置信地开口道:“竹……竹先生?”

“多谢姜先生还记得在下。”狐狸点点头,随即问道,“你二人为何会在这城中?”

“我自落入这片影中空间后,就一直在寻找千公子的踪迹,顺便在城中摆摊算卦探查线索,不想先被……找到了,”姜时维说着颇为无奈地看了虞绛宫一眼,“幸好这时在城中听到了有关你二人的传闻,便想着先来与你们汇合,再做打算。”

顺便甩掉虞绛宫的追杀,姜时维在心中默默道,可惜这厮跟得太紧,自己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原来如此,”狐狸眯了眯眼道,“那么以先生的本事,想必是已经有千家人的下落了。”

姜时维道:“我确实算了一卦,卦象显示,他们所处之地并不在这些城池之中,但又确实是在这片影子空间之内。”

说话间几人同时看向远处那座圆形宫殿——

“那座大殿内有古怪。”

“他们应该,都在那里。”

既然有了目标,又有玉苍鸾与狐狸的阎罗之名开路,虞绛宫虽有求战之意,奈何玉苍鸾视而不见,四人便径直向宫殿走去。

身前是“玉阎罗”,背后是“紫魍魉”,一路过关斩将,万人退避,姜时维却是走得战战兢兢,这时狐狸突然从玉苍鸾肩上转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向了自己。

“?”姜时维顿时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先生有事么?”

“在下确实有一事十分好奇,”就听狐狸慢悠悠道,“听先生说,之前在千修文那里时,和弈征曾让先生多次为他家公子与千家占卜,不知先生得出的结果如何呢?”

姜时维脚步一顿,看向狐狸的眼神瞬间犹豫了起来:“先生……问这个做什么。”

“阁下莫非是怕在下对千家不利?”狐狸目光澄澈地看着他,呵呵一笑,“放心,在下的真身不在此处,一只狐狸是掀不起什么风浪的。”

姜时维心道我若信你便是有鬼,想起自己占卜的结果,眉间却不由得染上一层忧色,虞绛宫见他又露出这副自认为悲天悯人的模样,嗤笑道:“小狐狸,你问他可没有用——他便是算到了一切,又能改变的了什么!”

姜时维闻言浑身一颤,面色发白,却也坚定道:“不,就算……我也不能坐视不理,听凭命运的摆布。”

“先生这么一说,”见他如此模样,狐狸眸光微微发亮,“在下却是更加好奇了。”

“好奇……这么多千家人被那种下的蛊虫所操控的命运,究竟会走向何方呢?”

姜时维愣在原地,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回想起了那一天,在千修文囚|禁自己的那方暗室内,他焚香净手,摆阵起卦,叩问天道,手指却被竹签划伤,鲜红的血一滴滴落在案前白纸上,竟然显现出了一句句卦词——

第283章 天骄之子(四)

其曰:

“争富贵终泡影,欲回天已途穷。

繁华好景虚设,因果报应不爽。”

“这是什么鬼地方?”空荡的回廊里传来一声暴躁的大吼,“怎么转来转去都走不出去!”

千侯熙一脸烦躁,在原地焦急地踱来踱去,一旁人都安静无声,只能听得到他粗重的喘息声。

片刻后只见他停下脚步来,挥袖指着其中一人,没好气道:“都怪你!没事招惹那红娘子作甚么?这下好了,我们都被拉到这个邪门的地方了,这下又该怎么办?!”

巫寻云自从见到姐姐后就一直心不在焉,此刻面对千侯熙撒向自己的怒气,也只是面色平平回道:“对不住了千公子,但我与姐姐再如何分离得久,也是亲骨肉,我见她如今这般模样,自然心中忧虑万分,再顾不得别的了。”

千侯熙被他一噎,气得瞪大双眼,伸指隔空狠狠点了他几下,却是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旁边几个千家子与手下挤在一起看着两人对峙,亦是一言不发。

“侯熙哥稍安勿躁,巫先生也是救姐心切,这一点是你我无法体会的,何必埋怨于他。”这时却见一人从背后缓缓走来,抬指间将两边的灯笼全都点亮,照见众人脸上各异的表情。

千侯熙脸上焦急之色稍收,连忙转回身朝来人温声道:“婉暮妹妹你回来了,可有寻到什么线索?”

来人款款停在他面前,伸手摘下头上兜帽,露出一张秀气温婉的脸,正是秘密回到微宁的千婉暮。

先前她一直藏在千侯熙身后,为对方出谋划策,所以才让千侯熙在千修文与千任好的争斗之间抓住机会,发展出了自己的势力,占据了一席之地。

后来千修文暗地里来找千侯熙一起对付千任好,也是千婉暮做主答应的,不过当日宴会上实在发生了太多的变故,因她一直隐藏自己的气息混在人群中扮作千侯熙的手下,故而没有被其他人注意到。

千侯熙从前是看不上这个庶出的妹妹的,但自从对方嫁入雪家,得到了离相月的爱重,千侯熙便再也无法在对方面前趾高气扬。

而且这一次,若不是千婉暮及时出现,在千修文的追杀中救下了狼狈逃窜的千侯熙,他估计早就和那些短命的兄弟姐妹作伴去了。不仅如此,千婉暮还主动支持千侯熙,帮助他收服了一群拥趸,甚至连那疯子一般的虞绛宫都甘愿为他做事,千侯熙早被她软硬兼施的手段治得服服帖帖,如今对千婉暮更是毕恭毕敬,唯其马首是瞻。

就见千婉暮抬眸觑了他一眼,紧接着转回身去,抬手令灯笼的光芒将他们此时所在的地方照亮,随即不紧不慢道:“据我观察,我们应当是被困在了某种空间阵法里,若想要突破限制,就要找出这里的阵眼。”

千侯熙紧紧跟着她:“那要怎么找到阵眼呢?”

却见千婉暮忽然停下转回头来,千侯熙对上她那双在灯光下仿佛深不见底的眼睛,心中不由得一惊,连忙刹住脚步:“怎、怎么了?”

千婉暮幽幽一笑,问他:“侯熙哥,你不觉得……这个地方有些熟悉么?”

千侯熙一愣,环顾四周被灯笼照亮的景象,却见灯火摇曳处画栋雕梁,云窗月帐,竟然正是千家后院中的某处宅邸。

后背“嗖”地升起一股凉意,几人愣怔的瞬间,却闻身边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周围的灯笼亦随着这声响闪烁起来。

众人的精神都紧绷起来,神情戒备地注意着周围的一切,突然间却听“啪”的一声轻响,一只冰凉的手搭上了千侯熙的后背。

千侯熙几乎从地上弹了起来,他哆哆嗦嗦地转回头去,灯火明灭间映出了身后之人一张美艳的面孔,只见对方双眼凸出眼眶,眼珠上翻,一条舌头歪歪斜斜地吊在嘴唇边,眼鼻口下方皆有暗红色的血迹,赫然是一副吊死鬼的模样!

“啊啊啊——”其余人连忙大叫着散开,千侯熙猛地后退几步,接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愣愣瞪着那衣衫凌乱的女子,却只能从口出发出这一个音节。

半晌,只见女子悬空的身体一动,飞快朝着千侯熙飘近,而后从那吊舌嘴中发出一道沙哑无比的声音:“千……侯熙……”

这把嗓音粗哑得仿佛在沙砾中磨过,听者只觉得好像有人拿着刀子在自己耳朵旁边不停摩擦,千侯熙后颈一凉,只好一边飞快地在地面上挪动屁股后退,一边梗着脖子颤抖着声音吼道:“我……我不认识你……你、你别过来!”

那女子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依旧对千侯熙步步紧逼,下一刻,便见她劈手朝着千侯熙头顶抓去!

“啊啊啊!”千侯熙瞥见她沾着暗红血迹的指甲,登时将两眼一闭,一边狼狈躲避对方的攻击,一边扯着嗓子大喊道,“救命!救命啊!来人——”

远处几人一时却不敢上前,纷纷拿眼神询问一旁站着的千婉暮,得到对方示意后,方才连忙将千侯熙从女子手下抢了出来,千侯熙早被吓得腿软,几人只得将他架了起来沿着回廊朝远处逃去,却听到身后那女子一声撕心裂肺般的怒吼:“偿命来!”

身后鬼影紧逼,众人夺路狂奔,穿过一道又一道回廊,闯进一个又一个房间,却不断有新的奇形怪状的鬼影从各个地方冒出,试图托住众人的脚步,他们不要命似的向后丢出符咒术法与灵器,却竟不能阻止对方半分,两旁的灯笼摇晃不停,照见前路影影幢幢,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终于千侯熙受不住了,在几人的手臂间伸手扑腾道:“放……放我下来……”

架着他的人手一松,千侯熙便“噗通”一声掉在了地上,他颤巍巍地将自己扶了起来,有气无力道:“这、这样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这时突然有人尖叫了一声,千侯熙跟着吓了一跳,接着朝那人怒道:“作甚么大惊小怪的!”

那人却小声回道:“侯熙哥……这、这里好像是我们一开始遇到那女人的房间啊……”

千侯熙愣在原地,不信邪似的在四周确认了一番,随即脸上精彩纷呈,最终只得一拳砸在墙上,咬牙颓然道:“怎么会这样……自从微宁被封锁之后,就一直被这些邪门鬼祟的东西缠着!如今又被卷入这个出不去的地方,还被那不知是死是活的东西追杀,本公子怎么……这么倒霉!”

说话间,他全身的躁怒也随着这一拳泄了个干净,整个人都沮丧了起来:“我根本不想争什么家主之位……我只想好好活着,享受属于本公子的荣华富贵……本公子到底招谁惹谁了,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就在这时,一道沙哑的声音在他背后幽幽响起:“公子若是享受荣华富贵去了,妾身向谁讨命呢?”

“啊!”千侯熙猛地一抖,转身欲逃,却发现不知何时,原本站在他周围的人全都变成了一道道飘渺鬼影,他们堵住他的去路,让他无处可逃,只能后背紧紧贴在墙壁上,眼睁睁看着先前那吊死鬼向自己靠近过来!

“不……不不不不不!”千侯熙害怕得双腿打颤,语无伦次道,“本公子……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你你不能杀我!要讨命……找害你的人讨命去!”

下一刻,却见那女子忽而发出一声冷笑,紧接着将整张脸凑近千侯熙,开口恨声反问:“无、冤、无、仇?”

千侯熙被扑面而来的寒气激得愣住:“什么意思?”

话音方落,他的胸口被女子伸手轻轻一推,后背蓦地失去支撑,整个人一阵天旋地转,猛然倒在了一张柔软的床榻上。

“做、做什么?!”千侯熙连忙要起身,正在这时,慌乱动作的手边却突然触到了一处温软,他耳根一酥,忙转头看去,却见红帐深处,锦被堆叠之下,赫然躺着一个衣袍散乱的女子——她双眼凸出上翻,面色青紫,张口吐舌,脖颈间紧紧缠着一根红绡,那模样,分明和一直紧追自己的女鬼一模一样!

“啊啊啊啊!”千侯熙从床上弹了起来,想要下床时,却发现床边围满了先前追逐他的鬼影,而那吊死鬼就站在最中间静静望着着自己,冷声开口道:“公子……你忘了么?”

“十年前那个夜晚,你潜入千家主的后院,强迫了他的小妾,却因为害怕被家主大人发现,所以在清醒过来后用赠予她的红绡,将她勒死在了床上,最后毁尸灭迹!”

她几乎字字泣血:“公子……你忘了么?!”

千侯熙愣在当场,早被他淡忘的画面重新回到脑海中,他瞪大双眼尖叫道:“是……是你?!”

“是我……”女子上翻的双眼对着他,话中的怨恨忽而又转为诡异的笑,“公子,奴家自来到这个地方,无一日不想着你,公子不是最喜欢奴家的歌喉了,奴家今日……再唱给公子听……好么?”

“啊啊啊!”千侯熙狼狈躲过女子逼近自己的面孔,向床帐里面挪去,一边抖着嘴唇道,“你、你不要过来!”

女子却慢慢将他逼到角落,笑得凄惨:“怎么……公子不是让奴家找害我的人讨命么?”

眼看着那染血的指尖就要触上自己脖颈,千侯熙将眼睛一闭,一把将头埋进锦被间闷声吼道:“本、本公子……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别来找我……要找,就找千名卿!”

他说着突然又硬气起来:“对……都是千名卿的错!都是那个千名卿……他贪得无厌、风流无度,将你招入后院中,却又对你不管不顾,他待你无情无义,本公子却是真心喜爱你……至于那一晚——那一晚我没、没打算要害你的!若不是千名卿会突然回来……总之,你若要讨命,就找他讨去!”

一番话颠三倒四地说完,千侯熙早就满身冷汗,这时又听一声凄凄的笑在自己头顶响起:“千名卿固然该死,但你……公子,你造下的冤孽又何止这一桩?”

话音落下的同时,千侯熙只觉数道寒气贴在了自己的后背上,一股凉意从脊椎骨一路攀升至天灵盖,他连忙从床上掀起身来,头顶裹着被子向后看去,却见一群鬼影将他围在当中,无数只手则伸向他脖颈,那些脸孔上表情各异,这时却同时开口对他道:“千侯熙……偿命来!偿命来!”

“那日你为强占我妻,害了我全家性命,你忘记了么?”

“我只是与你看上了同一件灵器,你便要杀人夺宝,你……忘记了么?”

“你千家为争得一城产业,直接烧掉我的店铺,店内十二人命丧其中,你忘记了么!”

“……”

声声呼喊字字泣血,将千侯熙早已遗忘的、未曾放在心上的一件件小事唤起,曾经模糊的画面变成了眼前一张张血淋淋的面孔、一道道阴魂不散的鬼影!

“啊——”千侯熙一脚将他们踹开,不顾自己的衣服皮肉被拉扯,径直跳下床拼命向屋外跑去,然而很快更多的鬼影拥了上来,一双双手交织成一张血色的密网将他的去路彻底封锁起来,千侯熙高大的身形渐渐淹没在鬼影之中,伴随着他不甘的、绝望的怒吼:“不——”

“咚”地一声,千侯熙干瘪的尸体颓然倒在地上,渐渐失去色彩的双瞳中最后映出的,却是那被他勒死的女子脸上凄惨的笑容。

然而下一刻,原本包围着他尸体的鬼影同时停下了动作,向着房间的边缘散去,露出了地上七零八落的尸体——正是追随千侯熙的几位千家子,他们的死状千奇百怪,脸上却无一不是一副惊恐至极的表情。

这时一双藕色绣鞋轻轻踏进一片血污的尸堆之中,一道声音轻飘飘地打破了此处诡异的气氛:“不知道他们死前见到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场景呢?”

巫寻云在她身后收回施法的手来:“千小姐……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千婉暮回过头来,向他投去安抚的一笑:“我知道你担心你姐姐,放心,我们这就去找那位红娘子的踪迹。”

巫寻云拱手称是,周围原本属于千侯熙的手下见状,也全都向千婉暮一拜,口唤:“谨遵小姐之命。”

若是千侯熙知道千婉暮一开始便打着李代桃僵的主意,以他的幌子吸引火力,暗地里却将他手下的能人全都收为己用,恐怕会气得活过来。

千婉暮走到那些“鬼影”旁边,抬头盯着先前被千侯熙认作吊死鬼的那道“鬼影”——只见此人虽然面色惨白,但面相平平无奇,并没有千侯熙眼中那些可怖的情状,也绝非那位被他勒死的小妾!

但见千婉暮抬手向那人面门伸去,动作间指尖飞出一只小小的蝴蝶落在对方天灵:“这些傀儡体内的灵蛊真是有趣,竟能将与之毫不相干的魂魄碎片封入体内,我不过是稍加利用,借助操纵记忆的术法唤起千侯熙心底那些被他‘遗忘’的恐惧,就能借傀儡之手将他悄无声息地除掉。”

她看着没入对方体内的蝴蝶,若有所思道:“这片影子空间里不知道还有多少这样的傀儡,若是能将他们收为己用……”

就在她要有所行动时,却听不远处传来几道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