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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微令 长生漂泊 18319 字 21天前

第276章 百道之门(三)

漆黑的屋子里,响起几声呓语般的低喃。

千娉停并未睡着,而是缩在被子里,对着狭小的空间自言自语:“我、我好害怕……好黑……太阳、什么时候可以看到太阳呢?”

黑暗中他静了片刻,随即又道:“嗯……有你在,对,有你在,我不该怕的……我们一定能活下来的……可是……那么多人都死了……呜呜……”

他说着抽泣几声,然后停了下来,嗫嚅道:“抱歉……我答应过你,不会再哭了……我、我又食言了……”

这情景十分怪异,仿佛真的有个看不见的人影在和他对话,半晌千娉停从被窝里重新慢慢探出头来,一边吸气一边道:“好的……我这就睡觉,你、你躺在我旁边吧。”

声音猛地停住,他还未来得及阖住双眼,目光蓦地对上了窗边映出的一道狐狸影子。

千娉停呆愣片刻,缓缓张大了嘴巴,显然下一刻其中就会发出惊恐的尖叫声,这时一只红色的小狐狸从打开的窗户缝隙中钻了进来,三步并作两步轻巧跳到他面前坐下,朝他颔首行礼,紧接着发出了一道温和的声音:“见过小公子,在下深夜叨扰,没有恶意,还望小公子不必担心。”

说完耳朵尖上的黑色绒毛轻轻抖了抖,狐狸抬起头,向千娉停露出了一个十分礼貌的笑容。

千娉停瞪眼看着他片刻,没有叫出声来,而是直接打了个响亮的惊嗝。

“你、你不是任好哥的狐狸么?”千娉停的目光停在他脑袋上,小声问道,“你竟然会说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不是么?”狐狸朝他眨眨眼,同样小声回道,“一只狐狸当然可以有自己的秘密了。”

千娉停这次赞同地点点头:“嗯嗯嗯!”

狐狸便对他继续道:“在下偶然经过小公子窗前,听到屋内传来哭声,以为小公子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所以才想着进来看看,没想到打扰了小公子,在下在此向小公子赔罪。”

“没、没事的!”千娉停连忙摆手,“你没被我吓到就好……”

“小公子放心,在下呆在主人身边久了,不会被吓到的。”狐狸摇摇头。

千娉停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主人”是谁,不由得应道:“哦……也是。”

谁知下一刻狐狸却作势叹了口气,露出苦恼的表情:“不过,其实在下会说话这件事,还没有别人知道呢……”

他说着看向千娉停,语气恳切:“不知小公子可否愿意为在下保守这个秘密?”

千娉停忙道:“我、我当然愿意了!”

“多谢小公子,”狐狸再次向他颔首,随即又晃了晃身后的大尾巴,道,“那么作为回报,在下也愿意为小公子保守一个秘密,不知小公子意下如何?”

千娉停愣了愣,有些为难道:“这……这就不必了吧……”

“那就有些难办了,”狐狸闻言,身后的尾巴顿时蔫了下去,头上两只耳朵也耷拉下来,他垂头丧气道,“在我们狐狸这里,秘密必须要相互交换,否则保守秘密的事是不能作数的,要是这件事被主人知道了,在下恐怕要被……”

见状,千娉停被吓了一跳,连忙坐起身道:“不会的!我不会让任好哥伤害你的!我、我这就和你交换秘密!”

于是狐狸缓缓竖起一只耳朵,千娉停便凑近他,小声道:“小狐狸,其实……我不是故意吓唬你和其他人的,我、我刚才是在和姐姐说话哦!”

“姐姐?”

“嗯……其实我和姐姐是一起出生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看不到姐姐……明明她和我一起长大、一起玩耍、一起逛街,姐姐还会照顾我、给我梳洗打扮,之前遇到危险时,也多亏了姐姐帮我——我最喜欢姐姐了。”

语罢他静了片刻,仿佛听到了什么,脸上染上了兴奋的红:“嗯嗯!我就知道姐姐也最喜欢我!”

狐狸悄悄抬起眼,眸中青色灵光一闪,看向眼前孤身一人的千娉停,做疑惑状:“你们既然一起出生,为什么她是姐姐?”

“这……”千娉停挠挠头,“姐姐就是姐姐,没有为什么。”

小狐狸轻笑一声:“你们感情真好。”

千娉停红着脸:“那、那是自然。”

小狐狸又问:“好可惜,为什么姐姐没有办法被大家看到呢?”

“不知道,”千娉停肉眼可见地失落起来,“我也好想让大家看到姐姐……”

房间内安静一瞬,仿佛是有人在无声安慰着少年。

小狐狸想了想,又道:“或许,在下有办法能感知到令姐的存在。”

千娉停激动了一瞬:“真的么?姐姐说她早就想摸摸你的毛是什么手感了!”

“……”狐狸想说他的办法不是这个,思索片刻还是道,“那……好吧。”

千娉停仍旧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那个……我、我也可以摸么?”

狐狸眼中升起豁出一切的决然勇气:“自然可以。”

话音刚落,就见千娉停兴奋地将手搭在了狐狸的脑袋上,与此同时,一道无形的寒意攀上狐狸的后背,他压下打冷颤的本能,心中暗暗惊讶了起来。

原本以为千娉停只是看到了幻象,可身上的触感明明白白显示着,“姐姐”确实存在的。

可是自己方才以灵力探查时,千娉停周围分明空无一物,这说明“姐姐”的存在形式十分特殊,并非一般的魂魄或者神识,不然如今的玉苍鸾靠近对方时,不可能没有察觉,也难怪即使在奇门异术层出不穷的千家,也没有人发现这个秘密。

许是甚少与人接触的缘故,姐弟俩都有些兴奋,直到将狐狸毛摸得微微炸起,才发现好像闯了祸,连忙收回手去,朝他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和姐姐实在太喜欢你了,我们不是故意的……”

“无妨。”狐狸站起来甩了甩身子,将炸起的毛重新压下,然后道,“对了,你说过令姐平日里会为你梳妆打扮,是么?”

“是啊,”千娉停眼睛一亮,“姐姐最喜欢好看的东西了,她说要将我每天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狐狸弯了弯眼:“其实在下也略懂妆扮之道,那日第一次瞧见小公子,就惊叹于为你梳妆之人的手法精妙,没想到今日真的能够遇到本人,实属在下之幸。”

千娉停捧着脸看他:“姐姐说,你夸得她都害羞了……”

狐狸微笑道:“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若能亲眼得见令姐的技艺,那便算了却在下同为爱美之人的心愿了。”

千娉停愣神一瞬,旁边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拉了拉他披散的头发,千娉停却有些扭捏道:“可、可是现在又没有那些东西……”

下一刻,一道青色的流光环绕着少年淌过,床边已现出一架崭新的梳妆台,只见小狐狸轻轻一跳跃上台面,用头顶着一面小铜镜缓缓挪到了千娉停面前,然后将脑袋从镜子后面探出来,十分期盼地望向两人。

紧接着,便见千娉停的头发被凭空捻了起来,而后台边的篦子被拿起,慢慢地为千娉停梳起头来,狐狸目光微凝——看来“姐姐”能够接触到实物与灵体。

他认真注视着对面的动作,只见那看不见的人影熟练地为千娉停描眉画鬓、挽髻束带,而铜镜中千娉停原本便有些雌雄莫辨的脸慢慢变得如少女般娇俏。

见那无形之人似乎正在几种胭脂里面纠结,狐狸走上前去,用爪子推了推其中一盘杏色胭脂,朝那位心灵手巧的“姐姐”建议:“小公子灵动可爱,何不试试这一种颜色?”

且方才看对方为千娉停施粉,狐狸推断“姐姐”或许偏爱这样的颜色,果然那道人影轻轻抚了抚他头顶,然后沾上一点杏色在少年唇上涂了开来。

狐狸走近几步,端坐在千娉停面前,朝对方认真道:“令姐不仅技艺精湛,而且十分爱护小公子呢。”

“谢、谢谢你。”千娉停眼中泛起水光,“你和寄先生都是好人……”

“在下可不是什么好人,”狐狸却歪了歪头,笑得有几分神秘,“在下只是一只狐狸而已。”

千娉停一愣——也许是姐弟俩一起愣住,而狐狸就在他们的目光中跳下了梳妆台,落在床上行礼告辞:“时候不早了,小公子,在下得先行告辞了,不然主人找不到在下,还不知要做出什么事来。”

千娉停忙点头:“好的,你快回去罢。”

“小公子放心,在下与你交换了秘密,一定会替你保守秘密,希望小公子也能遵守承诺。”

千娉停两人点头如捣蒜。

狐狸最后对二人道:“下次如果有机会,在下再来找你们玩耍。”说着在姐弟两人期待的目光中跃上窗台,复又溜出窗户缝隙跑走了。

窗棂“吱呀”一声轻响,玉苍鸾坐在桌边,闻声头也不回道:“回来了。”

脸侧很快传来一阵毛茸茸的痒意,原是狐狸跳上他肩头,蹭着他耳边笑道:“大公子可是等得心焦了?”

屋内只有玉苍鸾一人,他便摘了兜帽,脸上的花纹在窗外微弱光芒的掩映下显得愈发妖异,狐狸从他肩头跳下,转到他面前的桌案上坐下,仰起头来双眼亮晶晶地望向他,松软的尾巴搭在他放在一旁的手背上。

玉苍鸾垂眸与对方对视,抬起另一只手顺了顺狐狸有些炸起的毛,目光在触及对方尾巴尖上沾着的几点胭红时微微一顿。

他沉沉笑了一声,伸出手指揩去那点红在指尖揉开,而后开口低声道:“你这样,倒确实像个深夜偷香窃玉的狐狸。”

狐狸向他指尖看去,见状低头将下巴靠在玉苍鸾指尖,抬起两只眼朝他笑笑:“嗯……说得没错,在下便是偷香窃‘玉’了,但那又如何?”

玉苍鸾眼中光芒一闪:“油嘴滑舌。”

狐狸拒不承认,只拿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他。

玉苍鸾便一边摸他一边问:“去了哪里?”

狐狸摇摇尾巴,语气轻快:“看戏——这千家上下,到处都是好戏呢。”

玉苍鸾呵笑着轻斥:“还是一样的恶趣味。”

“啊,是在下失言了,”狐狸向他歪头,“忘记现在阁下可是千家的大公子呢。”

“……”玉苍鸾垂下眼,回道,“我来此,只为了玉家之仇。”

狐狸直起身幽幽看他片刻,忽而重新跳上他肩头,大尾巴轻扫过他侧颊,依旧轻松道:“无妨,我的大公子。”

***

“咣当”一声,千娥眉扶住忽然间跌坐在地的千姒雨,语气焦急:“小姐,你怎么样?!”

千姒雨面色苍白,额头上沁出冷汗,脖颈上青筋暴起,一股极端的痛苦瞬间席卷全身,她张开嘴,却竟喊不出声,只能使劲按着胸口,想要按住那种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开她身体脱出的恶心之感。

意识渐渐模糊,恍惚间她感觉到自己似乎正身处在一座熔炉之中,烈火炙烤着她的身躯与魂魄,她想尖叫、想嘶吼,更想去撕碎、破坏什么,她能感知到,附近有许多和自己一同置身炼狱火海的人,而冥冥中有个声音在她耳边低语:杀了他们、吃掉他们,你就不会痛苦了!你就能活下去了!你就能解脱了!去吧、去吧、去——

千姒雨猛地惊醒,如获救的溺水之人一般大喘了几口粗气,眼前才渐渐清晰起来,自己正躺在床上,面前是千娥眉关切的面孔,与寄残荷凝重的表情。

见到她醒来,千娥眉连忙一把将她揽在怀中,顾不得别的,径直抬手抚上她汗湿的鬓角,口中喃喃道:“小姐……”

千姒雨勾起嘴角,轻轻拍了拍她手臂,开口却是嗓音沙哑:“娥眉……放开我罢。”

千娥眉却不肯放手,千姒雨只好看向另一边的人,有些歉意地笑笑:“叨扰先生了。”

寄残荷摇摇头:“千小姐不必客气,只是……小姐的身体……”

千姒雨示意他:“先生但说无妨。”

寄残荷便迟疑地问:“小姐可知道……自己的体内,被种下了某种蛊虫?”

千姒雨心中一凛,缓缓点了点头。

寄残荷继续道:“方才小姐突然陷入癔症,便是那蛊虫发作——小姐的蛊虫是何时种下的?此前可曾发作过?”

千姒雨想了想,沉声对寄残荷道:“不瞒先生说,这蛊虫,是我们千家人天生血脉里便带着的,我也是偶然才得知了这件事,而在此之前,这蛊虫还从未发作过。”

她原本是存着试探之意,没想到寄残荷听完她的话后,面色竟瞬间变得惨白,险些有些站不稳脚步,他颤声反问道:“千家人……当真都是如此么?”

千姒雨沉默不语,寄残荷却仿佛已经得到了答案,不得不强自镇定下来,向千姒雨道:“也对……现在蛊虫发作,定是和如今千家的状况密不可分……”

千姒雨自嘲一笑,问他:“是因为大雾封锁了微宁,以及现下这附近聚集了许多千家人,对么?”

其实不用寄残荷回答,她也已经确定是如此——有人已经忍不住要让他们这些“虫子”赶紧自相残杀去送死了。

唯一的问题是:“依先生所见,这蛊虫可有应对的办法?”

寄残荷却面色沉重道:“方才我一探之下,窥得这蛊虫已与小姐肉|身魂魄相连,没有办法直接引出……”

他说着似有所悟,喃喃自语道:“是了……这蛊虫既然自小种在你们体内,必然早已长久吸食你们的灵血与神魂,换言之……”

——他们与这蛊虫,早就融为一体了。

千姒雨愣怔片刻,忽然低头笑了出来:“这还真是……”

“不会的!”千娥眉抱紧她,咬牙道,“一定会有办法,小姐。”

千姒雨从她怀抱中坐起身来:“娥眉说的是,尽快弄清楚一切的始末,或许能找到解决之法。”

她说着向寄残荷行礼:“这次多谢先生相助了,他日先生若有需要之时,我必……”

不想寄残荷却打断她,一双生动的眼望向两人,无比郑重道:“你……你们身上的蛊,我一定会想办法解决,请你们相信我。”

“……”千姒雨心中一动,应道,“我相信先生。”

寄残荷一直凝重的面色终于缓和了些许,朝两人露出个安抚的笑容,就在这时,忽然一道刺耳的尖叫声划破了寂静的黑暗。

众人再度齐聚中庭,千姒雨问起发生何事,便听有人道:“小弟前去探过了,是外面又当街死了二十来个人,看情况,应该是那鬼影与歌女所为。”

“我看不止,”另一人则插嘴道,“那些死的人中,有一半是千侯熙的手下,依我看呐,原本他们应该是在追杀其余的人,两方混战时就有伤亡,剩下的才是死于鬼影歌女之手。”

众人顿时一阵后怕,纷纷心道还好及时投奔了任好哥,不然早遭了毒手。

这时暗室中又响起千倓胜不堪入耳的叫骂声,间或夹杂着几道刺耳的惨叫,更加坚定了厅中人弃暗投明的决心。

不一会儿,便见玉苍鸾一身黑袍,手中提着个青色灯笼缓步走了出来,那灯笼中火光不断跳跃着,隐隐约约似乎能看到一道黑影在其中左冲右突、捶胸顿足,时不时拿整个身子狠狠撞向灯笼四壁,像是个急欲逃脱牢笼的困兽囚徒。

正在疑惑间,就听那灯笼里的声音终于断断续续传了出来:“千任好我****,你有本事就****,再不济自己去找千修文和弈征那对狗男男,在这里戏耍老子有什么用!我****!你们这群****,没一个好东西!”

“……”偌大的屋子里安静如鸡,唯有千倓胜的骂声不住回荡,玉苍鸾恍若未闻,径直打开大门,将那不停晃动的灯笼挂在了门外。

意识到什么,灯笼中的千倓胜静了一瞬,刚要继续破口大骂,余光却瞥见玉苍鸾黑袍下闪过一双笑意盈盈的狐眼,他背后一寒,蓦地噤了声。

灯笼千倓胜的效果拔群,不过短短二三日,又有不少人前来投奔玉苍鸾,加上他雷霆手段,前来刺探的其余势力皆被其暴力威胁所慑——千任好黑袍加身红狐在侧的威名很快盖过了所有人的风头,甚至是那一直飘荡在微宁中的鬼影与歌女,似乎都不如千家大公子恐怖了。

终于,千修文率先按捺不住,通过灯笼千倓胜向玉苍鸾递上了请帖,邀他亲爱的任好哥前往自己府中一叙。

第277章 百道之门(四)

雁孤宁从算未予的书房出来,见竹栖砚正靠在不远处的阑干旁赏景,感觉到有人接近,对方转回身来,摇了摇手中折扇,冲他一笑:“好徒儿辛苦了,和算家主谈得怎么样?”

此时两人还在外面,雁孤宁只好对他脸上的笑容视而不见,冷静回道:“进展尚可,师父尚且有伤在身,还是快些回房休息罢。”

“诶,”竹栖砚晃了晃扇子——为了更好地扮演太微府先首席,他特地换了一柄黑色缎面的折扇,上以暗红金线绣了“流芳百世”四个字,此时正大剌剌地对着雁孤宁,只听他叹一口气道,“为师这两日一直呆在房间里,再不出来透透气,恐怕才刚刚死而复生不久,就又要生而复死了。”

“……”雁孤宁抬眼示意,旁边站着的几位太微府执事立时退下,他便上前一步,“既然如此,就让徒儿陪着师父到处走走罢。”

说着率先转身迈步,朝外面走去,竹栖砚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微微一挑眉,而后跟在了雁孤宁身后。

此番二人代表太微府前来引安,正是为了与算家商谈灵矿管理事宜——既然雁孤宁声称如今五洲灵矿灵石体系崩溃,竹栖砚是罪魁祸首,竹栖砚便当真为他出谋划策:

“依在下之见,五洲灵矿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各家掌握资源不同,彼此争斗严重,所以才给有心人——也就是在下以可乘之机。首席大人若真想重整灵矿资源、重建灵石体系,不如就选择其中一家合作,首席大人与太微府提供灵矿信息,对方提供灵矿开采所需的人手、灵器、法器、阵术等,这样既便于管理,又避免了世家倾轧竞争,岂不是一举多得?”

乍听之下十分合理,但细细推敲起来却分明是将太微府往火坑里推,而竹栖砚煽风点火、隔岸观火,好不自在。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雁孤宁竟然当真接受了他的建议:“那么依照阁下所言,太微府应该与哪一家合作?”

在如今情势下,胆敢如此兵行险招,不是首席大人昏了头,就是雁孤宁另有图谋,竹栖砚眼中兴味更甚,勾起嘴角缓缓道:“首席大人这是什么话?太微府难道不是替七大世家管理修真界事务么?在下不过是随口一说,首席大人怎能真的厚此薄彼?”

“哦……是在下忘了,如今已没有什么‘七大世家’了,”他眯起一双狐眼,盯着对面的人,“可就算退一步而言,首席大人和‘令师’在下,不是一直对朝家忠心耿耿么?怎么这个问题还要询问在下?”

雁孤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阁下别忘了自己的性命正在本府手上,你与你现下的身份都是属于太微府的棋子,阁下只须回答本府的问题,其余无权过问。”

“首席大人所言甚是,”竹栖砚笑眼愈弯,从善如流道,“那不如就选算家吧。”

于是雁孤宁安排好郜鄞分部的事务,带着前任太微府首席、如今的“殷大人”,与一干手下来到了引安。

算家府邸依山傍水,白墙黛瓦、亭台阁榭自成景致,师徒二人在其中游览,不多时便醉心山水,气氛前所未有的安然——毕竟各怀心思,话不投机半句多。

正在陶醉间,忽闻不远处响起沉闷的“噗通”一声,紧接着传来一道少年的痛呼“诶呦!”,雁孤宁脚步一顿,正打算换条路走,却见竹栖砚已经转过山石,与那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的少年打了个照面。

卜书爻趴在地上仰着头,愣愣盯着面前一身黑红官袍的人看了片刻,方才慌张站起身来,行礼道:“卜书爻见过大人。”

竹栖砚笑吟吟地看着他:“小公子怎的在自己本家也鬼鬼祟祟的——这是又打算瞒着卜家主去哪儿呀?”

“啊!我……我没有!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偷溜出算家未遂便罢了,卜书爻没想到居然会被人一眼拆穿,慌乱之下语无伦次,甚至没来得及细想,对方与自己说话的语气为什么会如此熟悉。

“诶,在下唐突开口,小公子不必惊慌,”竹栖砚将手中折扇一阖,又抬起扇柄轻轻压在卜书爻肩头,作势为对方扫去沾上的树叶,口中却道,“不过在下倒有个不情之请——在下和首席大人原本准备在算家游览一番,不想却迷路误入此地,想来这时遇到小公子正是天意,不知小公子身为主人,可否愿意带我二人在这算家随意转转呢?”

说话间手中使力,使卜书爻无法挪动半步,只得迎着竹栖砚一张笑脸诺诺答道:“……好、好的。”

卜书爻此番原本是打算瞒着父亲离开算家的,走的还是算惜年和算悯心从前分享给他的秘密路线,不想这条路线太过偏僻,而他又是第一次尝试,不出意外地被算家阵法困住,又十分地从半空中摔下,最后还被来客撞了个正着。

被竹栖砚要挟着领两人游玩,卜书爻心知离开无望,只好带着两人往回走——回去的路上走的自然是大道,卜书爻却因心虚不敢多说话,倒是竹栖砚不时对着周围的景致问东问西,卜书爻答得心惊胆战,雁孤宁跟在两人后面走得悄无声息。

“那边的几处园子瞧着也别有意趣,不如过去看看?”

卜书爻看了眼竹栖砚所指的方向,随口道:“那里是一处客房。”

几人边说边往那边走去,待到近前时,却发现那园子里正好有个身影走过,卜书爻眼尖,忍不住出口叫住那道人影,声音难掩喜色:“君姐姐,是你么?你竟然来引安啦!”

就见那人从月门中走出,一身道袍手挽拂尘,正是刚刚来到算家不久的君在水。

“书爻?”君在水有些惊讶,走上前来,“我还不知你也来算家了。”

说着看向他身后身着官袍的两人,迟疑一瞬:“这两位是……”

“见过姑娘,”竹栖砚向她拱手,笑意盈盈道,“在下姓殷名独觉,与首席大人前来算家拜访。今日正好得空,便请卜小公子带我二人在算家稍作游览,因见此处景致独特所以贸然前来,若有叨扰之处,在下替首席大人向姑娘赔个不是。”

一番话说得好一个冠冕堂皇,卜书爻听罢忍不住在一旁腹诽道:不是你要过来这里的么,那位首席明明一路上连一句话都没说过……

“原来是太微府的人,”君在水对他们没什么好印象,故而只是简单行礼,并不打算多作寒暄,只转头向卜书爻使了个眼色,“书爻,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啊!哦……对,”卜书爻惊觉这正是脱身的好时机,奈何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一个好借口,“我、我……”

“姑娘有所不知,”这时竹栖砚走上前来,贴心地替他接上了话,“在下遇见小公子时,他正和在下一样,在后山赏景,同为观景人,自是十分有缘——想必正是因此,小公子才欣然答应襄助,为在下二人引路的。”

卜书爻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因此错过了为自己辩解的机会,就听竹栖砚接着道:“而在下几人不过随便走走,小公子便能在此遇见君姑娘,想来这也是缘分所致,看来是天意要让故人相聚于此啊。”

君在水听得云里雾里,这才抬起头来正眼看他,却见竹栖砚面带微笑,手里一把黑绸折扇悠悠晃着,上面“流芳百世”四个字在光芒下亮得晃眼。

“……”她刚想再说些什么,这时雁孤宁皱了皱眉头,从后面走上前来:“既然是故人重逢,本府便不在此打扰了,先行告辞。”

说着看向一旁的竹栖砚,目光中满是审视之意,而竹栖砚却只是笑了笑,便顺着他道:“首席大人所言极是,既然两位有许多话要谈,那么在下便不多打搅二位叙旧了——两位,就此别过。”

眼见那太微府二人渐渐走远,君在水与卜书爻仍旧是一头雾水,两人对视片刻,君在水问卜书爻:“书爻,那两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带着他们来这里?”

卜书爻摇了摇头,将遇到竹栖砚两人的事向君在水倒出——当然隐瞒了自己打算偷溜出算家的前情,君在水听罢更疑惑了:“这么说,你和他并不是在什么后山遇见的?而且是他强行要求你带着他们二人在算家游览,又怂恿你来此?”

卜书爻迟疑地一点头,君在水又道:“那位很能说的执事是叫殷独觉对吧?我记得最近不是传出什么太微府先首席死而复生之类的事情么?而且我总觉得……刚才他和我们对话的情景有点似曾相识呢。”

卜书爻也跟着道:“不瞒姐姐说,我也有这种感觉……”

能让他们两人都觉得熟悉,肯定是和两人都相关的事情,而君在水和卜书爻相识的日子并不算长,这么想来与二人同时在场的场景和人物也似乎就那么几个……

“君姑娘……诶,卜公子也在这里?”

一道声音打断两人的推断,君在水回头看去:“解先生,情况怎么样?”

解飞光刚去了解过千儒念和算怜已各自的情况,闻言叹了口气,没有详说,反倒问:“看你们二人一脸愁容,是发生什么事了么?”

于是两人又将刚才发生的事讲了一遍,不料解飞光听罢却立刻变了脸色:“他说他叫殷独觉?!”

对面两人点头,君在水意识到了什么,面色严肃道:“怎么了么?”

解飞光示意两人凑近,于是三个脑袋凑在一起,就听他小声道:“据我所知,这位先首席乃是在琼林被发现的……当时众目睽睽之下,那竹栖砚一身光芒泛起,就变成了殷独觉的模样!”

一句话将卜书爻彻底绕晕了:“什么?!谁?谁变成了谁?那么这位殷先生现在到底是谁?”

君在水却终于抓住了脑中一闪而过的那道灵光:“对了!我知道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从哪里来的了——方才咱们和他对话的场景,不是和你我第一次相见时的情形有点像么?怪不得那厮一直刻意强调什么‘缘分’、‘故人’之类的,原来是想提醒我们他的真实身份!”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卜书爻似懂非懂。

解飞光这时忽然直起身子来:“你们刚才是不是说……殷先生误将遇到卜公子的地点说成了‘后山’?”

另外两人抬起头来看他,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解飞光面色变得激动起来:“这两日去过后山的人不算少,可大公子离开算家时,就是从后山走的——而大公子离开不到半日,就传出太微府前来拜访的消息了!”

君在水也直起身来,若有所悟:“所以说,他想告诉我们,他在后山真正偶遇的人,是算公子。”

卜书爻晕头晕脑地跟着直起身子:“那么……他这么做是为什么呢?”

“他在暗示我们,与他合作,”解飞光思索道,“或许这也是公子的意思……”

“与竹栖砚合作?”君在水有些怀疑,“算公子真是这么想的?他值得信任么?”

三人一时沉默下来,半晌解飞光下了决定:“……也只有先试一试了。”

***

翌日,雁孤宁照例去与算未予商量合作事宜。

竹栖砚并非随口一说——算家位处灵矿资源丰盛的南洲,近来又收留了御家旧部,而整合灵矿、重启灵石生产仍需要投入大量灵器的炼制,再者算未予有心将金礁等地从算忧生手中收回,所以特意叫来了卜家等附属,一同商议建立第一座全新的灵石生产地的细节。

今日商谈还算顺利,雁孤宁走出书房时,看到竹栖砚仍旧站在不远处等候,回想起昨天的事,他决定目不斜视地绕过对方,然而走出一段距离后,雁孤宁却突然又停下了脚步。

下一刻,他的脚下忽然以他为中心现出了一个赤色的光圈,紧接着光圈中燃起火焰,一瞬间自下而上将雁孤宁的身形吞没!

两边的太微府手下见状皆是一惊,正要动作时,却听见火光中传来雁孤宁冷静的声音:“勿动。”

众人的动作定在原地,就见一只手猛地从火中伸出,而后屈指成爪向下朝着虚空一抓,满身的火焰便如受到召唤一般脱离了雁孤宁的身体回到地面,接着汇聚到他的手心。

雁孤宁浑身如浴血一般,他双眼雪亮,嘴唇紧抿,此时并指从那团火焰中抽出一道符咒来,火焰顺势熄灭,而雁孤宁忽的眼神一凛,扬手将那符咒朝半空甩去——

“啪”地一声,符咒方出手,却被一柄折扇轻轻夹住,折扇后则露出一双笑眼,竹栖砚惊叹道:“看来首席大人树敌颇多呢,对方都追来算家暗杀你了。”

雁孤宁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竹栖砚嘴角轻勾,坦然回视对方。

蓦地却见雁孤宁出手如电,向他手中折扇抓去,竹栖砚则先于对方收回手,一边抬起另一只手制住了雁孤宁的动作。

不过片刻的功夫,两人手上便过了十几招,竹栖砚笑容不变,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雁孤宁凝视他片刻,突然收回手来从袖中抖出另一团火焰,但见那火焰失了禁锢,立马向着某个方向飞了出去。

雁孤宁盯着火焰飞走的方向,沉声下令:“追。”

一众太微府之人应声而动,如捕食的黑鸦一般朝火焰追去,剩下竹栖砚留在原地“唰”地展开折扇,就见被夹在其中的符咒掉落下来,正好挡住了扇面上的“百”字。

竹栖砚将折扇展在面前,饶有趣味地打量了一番,这才十分可惜地将那符咒吹散,看着折扇留下的“流芳乱世”四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

太微府众人追着逃跑的火焰,一路来到一座宅院前,将这座宅院包围了起来,原本在此看守的修士不明所以,只能拦住要直接破门而入的太微府执事,高声问道:“你、你们这是做什么?!”

“放肆!”太微府一人上前道,“首席方才在算家遭到刺杀,我等一路追踪线索来此,搜查刺杀者,不得延误,尔等安敢阻拦?!”

那人被他怒目一瞪,登时吓得后退几步,气势弱了下去:“可、可是,家主大人有令,此处不得随意进入……”

他话未说完,雁孤宁已在两旁之人的护送下缓缓走了上来,看也不看那守门人,径直开口:“搜。”

随着他一声令下,太微府之人将试图阻拦的几个修士撂倒,随即推开大门,鱼贯而入,无视院子里几个慌乱的侍女,迅速将整座宅院搜查了一遍,最终将目标锁定在其中一间房间内。

“不行,你们不能进去!小姐、小姐还在里面!”一个侍女要上去阻拦,却被高大的太微府执事挡在一边,眼看着几个人推门而入,连日来的惊惶终于在此刻爆发,她蹲在地上,“哇”地一声大哭了出来:

“小姐……小姐,你快点醒过来吧……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好好的小姐突然就昏迷不醒了……连宝瓶……宝瓶那么好,怎么会……怎么会被杀呢……谁来……谁来救救我们、谁来救救小姐啊……”

雁孤宁眉头轻轻皱起,这时进入探查的人又退了出来,向他低声道:“禀首席大人,里面只有一位女子躺在床上昏迷不醒,那道火焰……确实落在了她的身上。”

雁孤宁眉头一动,刚想开口时,一个声音率先从身后响了起来:“诶呀诶呀,怎会如此呢?好徒儿,为师何时教过你如此粗鲁行事、擅闯女子闺阁了?”

众人朝声音来处看去,就见竹栖砚晃晃悠悠地从门口走了进来,先对那守门修士道一声“得罪”,又向院中侍女道一句“抱歉”,最后在雁孤宁身旁站定,朝对方微笑道:“徒儿,事关你之性命安危,为师甚是担心呐。”

说着又转向周围的太微府执事:“诸君,定要将此次刺杀事件调查清楚,绝不能放过任何线索。”

但见他将手中折扇一挥,就要打算发号施令,这时雁孤宁却抬手拦在他面前:“多谢师父关心,此事由徒儿负责即可。”

语罢拂袖转身,一边令手下封锁宅院,一边拾阶而上走进了卧房之中。

房间是女子闺阁常见的样式,拐角放着几瓶插花,桌上则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幅未画完的画摊在一边,旁边竹篓里放着许多卷轴,墨香与花香混合在一起,更显出主人的恬淡雅致。

雁孤宁停在房中,隔着屏风与纱帘看向躺在床上的身影,只见女子面色苍白,浑身上下却泛着一种异常的红光,正与方才雁孤宁的状况类似。

“哎呀,原来这里是算家二小姐的房间,我们师徒二人贸然闯入,实在是多有叨扰,还望二小姐恕罪。”竹栖砚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后,“只是二小姐怎会在此昏迷不醒……莫非与那暗算首席大人的东西有关?”

雁孤宁闻言转身,正对上竹栖砚唇边略显无辜的笑容,他索性直接走出房间,向守在门口的两人下令:“查。”

***

“事情就是这样,等到算家主赶到时,太微府已经接管了二小姐院子的守卫,开始着手调查二小姐昏迷之事了。”

客房中,卜书爻正在向几人讲起自己从父亲那里听到的事。

“借太微府之手为二小姐解困么?”君在水真心赞叹道,“解先生,你这一招真是太妙啦!”

“咳咳,君姑娘谬赞,”解飞光摸摸鼻子,“我不过是跟随那位竹栖砚的指引入局罢了。”

“那么现在二小姐那边暂时能够有些进展了,可是千儒念还不知被关在哪里呢!”另一位算忧生的幕僚发愁道。

“这个么,还请诸位放心好了,”就在此时,屋子内忽然响起一道含笑的声音,“千公子现在可好得很呢。”

“谁在说话?!”卜书爻大惊失色,屋中人一时警戒起来,而解飞光忽然“啪”地一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严肃道,“我知道了!”

众人疑惑间,只见他从袖中拿出一只卷轴,然后将其挂在墙上缓缓展开,一幅墨迹未干的松柏图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见看向自己的目光愈发迷惑,解飞光轻咳一声,解释道:“今早心烦意乱时随手画的……重点不是这个。”

说话间,但见那白纸上的画面突然亮起一道光芒,紧接着画中水墨流转,从画面上脱出,在屋内勾勒出一道熟悉身影——正是本该被关押在地牢的千儒念。

见众人都愣愣看着自己,千儒念连声道歉:“抱歉,让大家担心了,我、我没事。”

“……”卜书爻惊叹道,“好、好厉害的功法!”

“是啊,”正在这时,却见一柄折扇搭上千儒念的肩膀,随即一个意外的人影跟着从画卷中缓缓转了出来,站到了他身后,“如此就能省去在下许多功夫呢。”

卜书爻从座位上“腾”地跳了起来:“是你!”

竹栖砚语气愉悦:“卜小公子,没想到这么快就再见面了,看来在下与几位,确实是很有缘呐。”

千儒念低下头,十分抱歉道:“对不起,都怪我……”

原来竹栖砚在算怜已房间的字画中发现端倪,当场抓获了前来偷偷探望算怜已的千儒念,并发现了他借助字画穿梭于地牢与别处的手段。

千儒念惶恐之下,只得接受竹栖砚的威逼利诱,帮助对方引开太微府之人的跟踪,又借画卷带对方来到了这里。

自从知道了这幅面容下是另一个人,君在水心中总是说不出的怪异,但一想到自己来到算家确实是受了竹栖砚的指引,一时只觉得眼前之人愈发看不透,只好道:“竹先生愿意帮助算公子,我等皆十分感谢先生义举,只是不知先生此番前来,又是所为何事呢?”

“君姑娘何必如此客气?”竹栖砚绕过千儒念,大大方方地朝众人行了个礼,然后便自顾自地坐在了桌前,轻松道,“在下前来,自然打算是继续帮助各位了——”

“诸位有什么困难,大可放心道出,正好趁此机会,让雁首席带领太微府为各位一一解决罢。”

第278章 百道之门(五)

千修文邀请玉苍鸾前往的是他设在内城的一处酒楼,他与千姒雨相仿,都是出身低微的庶子,却又凭借自己的手腕发展势力,在千家诸子的内斗中站稳了脚跟,也在如今这场最终的逐猎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赴约前,玉苍鸾将院中所有人召集起来,开门见山地说明了自己的真正用意:

“我无意按照千名卿制定的所谓规则决胜,此去千修文处赴约之后,我不会再回来,而是直接进入内宅后院,寻找千名卿下落,查清‘炼蛊’真相,再从他手中取得家主之位。”

“至于诸位,去留自便,与我同往还是留下或离开,我都不会干涉。”

找到千名卿一直是他的目的,若不是千修文与千倓胜主动撞上来,玉苍鸾也不愿节外生枝,但意外从千倓胜那里听到“和弈征”这个名字,倒是让他想起一桩旧事,故而起了前去会一会的念头。

而先前与千姒雨一谈时,千姒雨也提到千修文也许会对千倓胜如今的情况了解一二,若想要深入调查那片封锁了微宁的雾气,与千修文的交涉也是势在必行。

不过令人意外的是,千家人大多数都愿意与他同往,于是玉苍鸾来到酒楼时,千修文着实为他身后跟着的一长串千家人尾巴震惊了片刻。

“早几日就听闻兄长归家,小弟久仰兄长英姿,一直想亲自为兄长操办一场接风宴,可是又担心准备得仓促引兄长不快,故而一直没有递上请帖。”

千修文人如其名,生得文弱瘦削,眉间凝着一股郁郁之色,使得原本一张清秀的面容多了几分病气,他右手撑着一支手杖,缓缓走到了玉苍鸾面前,露出个微笑:

“如今一切终于准备妥当,小弟在此恭候多时,现下得见兄长亲至,小弟倍感荣幸。”

“你有心了。”玉苍鸾垂眸看他一眼,目光越过千修文落在对方身后那道紧紧跟随的身影上。

察觉到他的目光,和弈征一脸笑容地迎了上来:“见过大公子,在下乃是修文公子的幕僚,和弈征。”

果然是他,那位曾在试炼之境陷害自己的和弈征,记得当时自己明明将他一剑毙命,不知对方用了什么手段,居然还是活了下来。

玉苍鸾心中冷笑,却是不动声色地越过两人,率先向宴席走去。

在他身后,千婴纶停在千修文面前,狠狠剜了对方一眼:“呵呵,千修文,没想到咱们又见面了,你今天最好小心一点,不要惹任好哥不快,本小姐还能将你留到明天再报上次暗算之仇,否则——”

她说着伸指朝千修文眼前重重一点,趾高气昂道:“别怪本小姐不客气!”

千修文面上微笑不变,仍旧好声好气道:“二姐所言极是,小弟今日定当谨言慎行。”

“别叫我二姐!”千婴纶却径直打断他,“我可不认识你们这些杂种!”语罢抱臂扬着头走了。

千修文从那张扬的背影身上收回目光,就听有人在耳旁开口道:

“唉,她一直是这副德行,文弟可千万不要和她一般见识。”

他转回头来,与千姒雨对视,无奈一笑:“姒雨姐说笑了,小弟明白。”

“那我就放心了。”千姒雨朝他勾勾嘴角,却是一招手将一盏灯笼挂在了门口,而后与千娥眉一同走了进去,在她身后,寄残荷领着千娉停混在几个千家子队伍里跟着进了酒楼。

千修文抬头朝那在风中剧烈摇晃的灯笼看去,就听里面传来了分外熟悉的声音:“千修文你个****的***,在那儿干看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放老子下来?”

千修文低声笑笑:“任好兄长还在,我怎敢擅自做主,倓胜兄就暂时委屈一下罢。”

语罢转身走进楼中,唯留千倓胜的骂声回荡在门口:“我****!”

虽然处在近乎永夜的环境之中,千修文这场宴席倒算得上丰盛,酒楼里灯火辉煌、衣鬓添香,珍馐美馔、琼浆玉液被一盘盘端上桌。

一众人落座后,千修文举杯向着坐在上首的玉苍鸾寒暄了几句,玉苍鸾亦举杯示意,倒冲散了不少双方的紧张之意,然而就在千修文打算在座位上坐下时,门外居然又传来了一道饱含挑衅之意的声音:

“呦——这里好热闹啊,你们这么多人在这里吃喝玩乐,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呢?这也太不厚道了,你说是不是,文弟?”

楼中安静一瞬,千修文转头与一旁的和弈征对视一眼,刚想着人前去一探究竟,下一刻酒楼的大门“砰”地一声打开,一道身影迎着灯光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千修文重新站直了身子看向来人,面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原来是侯熙兄,请恕小弟未能远迎。”

千侯熙哼笑一声,脸上跋扈之色不减:“哼,文弟还记得我这个兄长啊,我看你们在这里其乐融融,倒显得我像个无关紧要的外人了。”

千修文此时已拄着手杖走到了来人面前,闻言赔笑道:“是小弟的不是,今日之宴本意只是为任好兄长接风洗尘,故而才不敢随意打搅侯熙兄。”

千侯熙抱臂昂首,拿鼻孔对着他:“哦?这么说我是不该来了?”

“小弟绝非此意,”千修文不卑不亢道,“侯熙兄长愿意前来,自然是更为此次接风宴增光添彩,小弟乐意之至,只是……”

他说着转过身,露出坐在上首的黑袍人,朝千侯熙为难道:“这次宴会毕竟任好哥才是主位,侯熙兄若有其他来意,恐怕须得任好哥首肯才是。”

千侯熙一愣,对上玉苍鸾从帽檐下露出的冰冷目光,浑身的嚣张气息顿时被浇灭大半,一时间宴席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这一坐一站的两人身上。

玉苍鸾放下酒杯,寒声问:“你来这里,有事?”

千侯熙嘴唇抖了抖,尴尬笑道:“大哥说笑了……我能有什么事啊,我、我就是听闻任好哥归来,想着来向任好哥问好,哪知却被千修文这厮抢先了……”

“原来是这样,”千修文了然道,“侯熙兄一片心意,小弟怎敢怠慢,快快来人,给侯熙兄奉座,今日借任好兄长的名头,我千家兄弟姐妹正好能齐聚一堂,岂不是一桩美事?”

说着向上座的玉苍鸾示意,见玉苍鸾颔首,下面的两人心里都松了一口气,千修文忙叫人给千侯熙和他带来的人加座,千侯熙跟着就坡下驴,领着一群人呼啦啦坐在了下方,显得颇为不伦不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