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千金之诺(四)
千婉暮来到殿外时,恰巧遇到从里面走出来的连笑锋,她连忙停下脚步,向对方福了福身子:“连先生。”
“啊,是……是千小姐。”连笑锋一句“少夫人”险些出口,又想到如今雪家都不存在了,离相月与这小姑娘的婆媳关系真是说不出的怪异,索性唤了对方的本姓。
好在千婉暮似乎并未介意,只朝紧闭的殿门投去一眼,问他道:“不知母亲她……现下可有空闲?”
“哦,我出来时,北冥正在里面向她汇报事情,”连笑锋道,“千小姐若找她有要事,我这就回去给你说一声儿?”
“怎敢劳烦先生。”千婉暮朝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婉暮在此等候片刻便好。”
“这样啊,那我先走了。”连笑锋并未多想,点点头径直向对方告辞离开,没看到擦身而过后千婉暮瞬间变得幽暗的眼神。
千婉暮并未像说的那样在殿外等候,她只在门口停留了一瞬,便径直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算家主来信说要邀门主一谈……”
易北冥原本正俯身向主座上的人汇报,这时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突然闯入的千婉暮,有些犹豫是否该继续讲下去。
却见离相月朝他摆了摆手,然后看向千婉暮,开口时语气中带着笑意:“婉暮回来了——到我这里来。”
易北冥识趣地悄声退下,留千婉暮独自望着主座上那道熟悉而陌生的白发身影,一步步朝对方走了过去,最后在台阶下停住脚步。
离相月靠在座位上,支着侧脸俯视着她,姿态慵懒而随意,声音却飘渺而悠远:“婉婉怎么不到我这儿来?”
千婉暮仰头望她片刻,忽而又低下头去,脆生生道:“婉暮不敢,婉暮此番前来,是向门主大人请罪的。”
“哦?”离相月面上表情像隐在雾中,“婉婉此话怎讲?”
千婉暮垂眸:“婉暮愧对门主大人的嘱托,未能将算家的契书如约送到中洲,恐贻误了门主大计,婉暮返回现世后得知此事,万分惶恐,故而特地赶来向门主大人请罪。”
她一口一个“门主”,仿佛要与离相月划清界限一般,座上的人不禁失笑:“原来婉婉是在同我赌气,怨我不将真正的计划告知你,教你白忙活一场了。”
“婉暮岂敢……”千婉暮话未说完,面庞忽然被人轻轻托起,蓦地便对上了离相月那张绝尘的脸,她略一失神,话头便被对方抢了去:“既是如此,我向婉婉道歉可好?”
千婉暮与她对视片刻,敛眸低声道:“婉暮……”
“诶,”离相月又凑近她几分,抬指轻点在她唇上,委屈道,“婉婉难道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么?”
“我原本的打算,正是要让你带着盟书前往中洲,促成结盟,从而诱使朝令辞带领雪千算三家的人共同前往南洲剿灭朝别赋,这样一来可以消耗朝家实力,二来也可借机将雪家中不支持我的人调走,三来便是声东击西,那时有连笑锋在外领雪家人作战,又有易北冥在雪家暗中召集我的人,你再回归济延替我坐镇,如此本是万无一失,可惜……”
离相月说着叹了口气:“前有朝别赋破坏结盟,后有竹栖砚破坏‘珍珑棋局’,一番阴差阳错之下竟将婉婉卷入不必要的麻烦之中,我得知后,也十分焦急。”
她最后抬手抚过千婉暮侧脸,笑得迷人:“好在最后你平安回来了,我知道……最后在珍珑棋局中,是你替我杀了那境灵,对么?”
千婉暮的双眼猛地瞪大:“你如何知晓……”话音未落又想起整个三尺水境都在离相月掌握之中,又有什么她自以为是的小动作能逃得过对方的眼睛呢?
然而离相月却为她的大胆而欣慰:“你为我做的一切,我都知晓——婉婉,你说我如何愿意看到你伤神失落?”
千婉暮眼眶变得通红:“母亲……”
离相月压下眉头轻哼一声:“嗯?”
千婉暮连忙改口:“月娘……”
离相月便重新笑了起来,捧着她的面庞,与她额头相抵:“好在现在阻碍我们的已经消除,婉婉今后可愿留在我身边,与我一同打理相月门?”
千婉暮凝视着她,半晌噙着泪点了点头:“我愿意的。”
离相月勾起嘴角,伸指轻点她鼻尖,宠溺又无奈道:“你呀……”
千婉暮抬手抓住她手掌抵在自己脸侧,一双盈满水光的眼睛微微抬起望着离相月:“不过月娘,在那之前,我……我想回一趟微宁。”
离相月动作微顿:“婉婉去那里做甚么?”
千婉暮笑了笑:“月娘既然取代雪家自立门庭,又怎会坐视北洲之地有人掣肘?我身为千家人本来便是最为合适,我愿意为月娘解决这一隐忧。”
她在离相月开口前抢先道:“求月娘允准婉暮这一点心意……”
“……”离相月注视她片刻,最终摸摸她鬓发叹气道,“真拿你没办法。”
***
越靠近微宁地界,雾气越是深重,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若非有寄残荷制作的“引魂符”作联系,众人恐怕还没有进入千家便先彼此失散了。
不知向浓雾深处走了多久,前方不再是一片迷蒙,而是隐隐约约出现了不少人影,那些人影时远时近,一会儿像是游离在大雾边缘,一会儿又像是就在几人身边。
远远似乎传来几道不成调的诡异人声,似悲泣似狂笑,与此同时几道白影从几人周围飞快掠过,玉苍鸾停下脚步抬手按上额头,发出一声低微的闷哼——在他掌下,盘亘在面庞上的纹路正在亮起微弱的血芒。
下一刻,颈侧贴上了一只黑色绒毛的爪子,但见青色的灵力从爪间流淌而出,如一汩清泉清洗掉了那些纹路上的血色光芒,令玉苍鸾身上躁动的气息重新安定了下来。
玉苍鸾放下按着额头的手,转而在颈侧露出的狐狸脑袋上轻轻摸了摸,沉声道:“我没事。”
走在前面的寄残荷察觉到此处的异状,转头朝玉苍鸾的方向投来目光:“是‘附魂’的影响,它会让你对魂魄之力的感知增强,这雾气中又恰好徘徊着许多游魂,故而你会有如此明显的反应……”
说话间,他的声音逐渐变得渺远,身影也随之被愈来愈重的雾气遮盖,玉苍鸾定定注视着他消失的身形,眉头缓缓皱紧。
就在这时,一阵“咯咯咯”的瘆人笑声忽然响了起来,仿佛就是贴着耳根发出一般,玉苍鸾循声迅速转身,便见一道人影直直倒挂在自己背后,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就这样正对着自己,明明看不到表情,那非人般的笑声犹在耳边回响。
玉苍鸾眼皮一抬,一道剑气冷不丁朝对方打出,只听笑声戛然而止,那人影立刻又散作一团白气退入了浓雾之中,玉苍鸾凝眉转回身去,却见面前蓦然现出了一座鬼气森森的城池。
从他这里看去,天上无日亦无月,仿佛是一片尚未开蒙的混沌,地面上一排排的房屋楼阁无声矗立着,街道两旁挂着一盏盏灯笼,在黑暗中发出的光芒都被映成了惨白,整座微宁城就像是笼罩在永夜中一般。
玉苍鸾将灵识展开向城中铺开,目光则投向远处如浓墨般黑暗的地界,低声道:“那里有古怪。”
“没想到微宁竟然已经变成了这样。”这时在前方打探情况的千姒雨二人走了回来,面色都有些凝重,“看来事情有些超出意料。”
一旁的寄残荷亦沉沉叹出一口气。
千姒雨想了想,道:“先去我在外城的一处据点打听一下消息。”
原来千家由于子弟众多,曾将原本的微宁城向外扩建过一圈,用于放置子弟及千名卿“夫人们”的家眷及产业,随着时间推移,之后又多了许多在此定居的外来者。
而因为千名卿一拍脑袋搞出来的劳什子“轮值家主制”,子弟们争相在外城中安插自己的势力眼线,专门用来行那勾心斗角之事。
千姒雨口中的据点乃是一座歌楼,并不在很靠外的位置,几人便跟着她步入城中街道,但见两边屋檐下悬挂的纸灯笼无风自动,投在地面上一片灯影幢幢,而隐在灯影外的浓黑之中似乎正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们这一行人。
忽然间,远处响起一道女子的歌声,那声音如同风中飘摇的魂幡,没有着落一般,勾得人心神荡漾,若是仔细听那声调,便仿佛下一刻就真的要被勾走魂魄,彻底迷失在这诡异的歌声中。
几人立即屏气敛息,加快脚步,走在最前面的千姒雨却突然停了下来,只听“扑通”一声,一块重物几乎是贴着她的面门擦过,重重砸在了地上。
千娥眉急忙将人拉回自己身后,低头看向那滩血肉模糊的东西,她木着脸使剑挑起那东西的“头部”,蓦地便对上了一张从中间裂成两半的人脸。
“啊啊啊啊啊——”
一道尖叫声划破天空,众人抬头看去,只见黑黢黢的街道尽头窜出一个兔子般的身影,对方正以一种四肢极不协调的方式朝几人所在之处冲了过来。
待到离得近了,那人的面容才在灯光下显现出来,千姒雨微微蹙起眉头,唤道:“娉停?”
原来那兔子并非真的兔子,而是个大约十三四岁的少女,她原本一脸惊惶,听到千姒雨这一声呼唤后,先是一愣,随即眼一红嘴一瘪,一边加快脚步一边哭嚎道:“雨姐姐——救救我!”
话音方落,她身后的黑暗中突然刮起一阵阴风,街道两侧的灯笼随即剧烈摇晃起来,下一刻,一道黑影猛地从路面上光暗交接处拔地而起,以迅疾之势朝千姒雨扑来!
“唰”地一声,千娥眉身后重剑出鞘,一把将那黑影劈成了两半,然而奇怪的是,剑刃却并无砍在实质上的感觉,千娥眉暗道不好,果然那两半黑影并未消失,而是重新化作两道一模一样的人影,伸出手朝着那少女后背抓去。
危急之际,却见少女脚底一滑,突兀地在平地上向前摔去,就这样一头撞进了千姒雨怀中。千娥眉脸色一黑,原本向着两道黑影挥去的重剑立时迸发出猛烈威压,一把将其震得消散。
少女此刻才从千姒雨怀中抬起头来,又察觉到脚下有些异样的触感,她连忙低头看去,冷不防与那张裂成两半的人脸打了个照面,吓得又是一声惨叫,兔子一样红的眼睛里像下雨一般淌出泪来:“哇啊——”
“好了娉停,别哭了。”千姒雨摸摸她头顶散开的发髻,温声哄道。
千娥眉见黑影已消失无踪,便将重剑收回,朝二人走来,接到千姒雨眼神示意,她便将地上那具早已不成人形的尸体挪到一边,回来时对千姒雨低声道:“死者确实是千姝质。”
千姝质与千姒雨相似,是千名卿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弄出来的千家子,她性格跋扈嚣张,从前没少刁难千姒雨二人,但生前也自诩天生丽质,谁知就这样曝尸街头,死状还如此惨不忍睹。
千家两人一时沉默,这时怀中少女哭声渐止,一边抽噎一边抬起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千姒雨:“连姝姐姐都死了……雨姐姐,求你救救我……说不定下一个、下一个就是我了……”
她的话使千姒雨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千姒雨捧起少女的脸,看着对方认真道:“娉停,你仔细告诉我,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千家发生了何事?”
千娉停正要说话,站在最后的玉苍鸾却猛地转身——
便见先前消失的黑影竟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的背后!
说时迟那时快,玉苍鸾黑袍一甩,抬手五指张开,一把抓住对方本欲袭向自己后背的手,眼见那只手在自己掌中复又化作一团黑影,玉苍鸾帽檐下的双眼一抬,出手如电,另一只手一掌拍向对面只凝出个人形的黑影。
因记着假扮千任好的缘故,玉苍鸾并未用剑,也没有使出自己功法,仅以双掌灵力与对手相搏,那黑影亦化出一双手臂与他对抗,却被玉苍鸾逼得连连后退,又因玉苍鸾所困无法脱身逃走,明明只是个潦草人样,那倒退的身形里竟也显出几分狼狈来。
两人在灯下斗了几个回合,玉苍鸾试探已毕,索性不再隐藏,一手钳住对方进攻的双拳,又趁那双拳意图化黑影逃脱的片刻,径直伸手抓住那黑影的头部狠狠一捏,一把将对方的头从身体上拽了起来,从远处看去,那团黑影就像是被生生扯着一分为二。
然而即使如此,那颗头颅与身体竟然还藕断丝连,在玉苍鸾拽下的瞬间从两边聚起一条条浓稠的黑气,似乎是意图将身子的两边再度粘连起来。
这景象怪异的很,连隐藏在暗处的“眼睛”们也忍不住泄出了几道惊呼,却见玉苍鸾眼也不眨,一手提着头,掩在黑袍下的长腿一抬,将那身体狠狠踹出老远。
那头颅与身体之间连接着的黑气被他这一踢而骤然断开,飞出去的身体部分复又化成黑影,很快消散,而被玉苍鸾提在手中的那颗头颅却渐渐显形,眼看着就要从头顶慢慢化出头发,进而往下现出属于人的面庞与五官——
就在这时,不远处却又突兀响起了那奇诡的歌声,竟引得玉苍鸾面上纹路再度发亮,他钳制头颅的手指猛地一僵,便在这瞬间,只听“砰”地一声,那颗头颅居然在他手中爆了开来!
玉苍鸾放开手撩起黑袍挡在自己面前,迅速向后退去,避开了爆炸时产生的黑气冲击,等到他再度抬头看去时,那头颅与黑影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显然是逃之夭夭了。
两边的灯笼被气流冲得来回晃动起来,缭乱的灯影令人愈发心慌意乱,便在众人从突如其来的动乱中渐渐缓过神来的时候,就听千娉停哆嗦着开口,打破了此处不祥的平静:
“雨姐姐,你、你看到了吗,这……这东西就是冲我们来的!我们……我们都得死……家主大人说……只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成为下一任家主!”
***
空荡昏暗的大殿中,忽然亮起一点烛光。
一道身影身披曳地长衫,从飘忽的烛光中缓步走过,随着她一步一顿,一盏又一盏的白烛渐次亮起,最终从外向内绕成一圈又一圈的圆环,托举着那道身影走入了圆环的最中心——一座祭坛。
但见那人一袭白衣,两袖翩翩,分明气质清冷,脸上却戴着半边面具,使她的面容添了几分怪异。
她站在台上衣袖一甩,顿时挥起两道长长的水袖朝四周扫去,大殿内顿时便响起一道音调怪异的曲声来,而那人的脚步却随着这曲声腾挪辗转,身形亦和着变换动作,缓缓从口中唱出一句词来:
“一枝折桂,满腹经纶。为明主、提携玉龙,抛袖定乾坤。”
仿佛迎着词曲一般,另一道身影踏步迈上祭坛,此人却是一身银铠,手拄长枪,头顶长缨金冠,一派气宇轩昂的模样,只脸上一张黑白怒目的面具遮住了原本的面容。
他的步伐亦随着曲声移动,与那白袍女子相辅相成,若即若离,只见他手中挽个枪花,开口亦唱和道:
“十载浮沉心犹烈,千年乱局焕新篇。今既横槊分昼夜,待取五洲一片天!”
那女子见状便向他一拜,殷殷唤道:“主公——”
这武人立即上前将她双手挽起:“师相——快请起。”
原来这二人乃是一对师徒主臣,但见伴随着曲目变换,台上戏剧演了一幕又一幕,皆是那二人相知相伴、共谋天下、四处征战的场景,及至戏折高潮,武人容光焕发,捧着女子的双手,郑重唱道:
“想当年帐中擘划,而今五洲尽归麾下,千家郎按兵待发,定要将那雪家城池平踏!”
“师相呵——你授我天下计,我定还你盛世景!——千家郎去也!”
曲中之意,当真是意气风发,豪情冲天!
然而毫无由来的,下一刻他没走几步,身子却直直倒了下去,那女子连忙扑倒在他身边,口中疾呼:“主公——主公——你怎么样?”
那武人费力地抬起一只手握住女子手腕,戏腔中充满无限悲愤:
“半生戎马意,怎料逢敌手。可恨志未泯,岂甘此魂休!惟愿师相……”
一语还未毕,一曲已唱罢,台上话音戛然而止,他的手径直摔在地上,满室烛光应声而灭!
长久的寂静后,忽见祭坛上又亮起一盏烛光,紧接着女子哀泣的声音婉转响起:
“黄金台上,言犹在耳,为报君恩,倾囊相授。”
“今君已去,遗恨尚留,但为君故——生死皆酬!”
伴随着她的唱词,白烛又依次从祭坛边自内向外亮起,照见了祭坛上留下的孤独人影。
武人已不见踪迹,唯有白衣女子跪坐在台上,一边抬手轻抚着脸上的半边面具,一边低低笑起来:
“呵呵……什么棋逢对手……原来那雪咏絮早就死了!可怜那离相月筹谋百年机关算尽,却不知道她杀死的只是一个替身……”
又轻声叹息:“不过……都无所谓了,反正……一切都快要结束了……”
她说着轻轻摘下那半边面具,转头看向身旁浮起的铜镜,脸上笑容有种失真般的扭曲:
“主公……很快你就能……”
——只见铜镜中映出的、那半边面具下,赫然是半张属于男子的面容!
第272章 千金之诺(五)
长久的静默之后,还是千姒雨率先开了口:“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千娉停抽了抽鼻子,旁边千娥眉沉默地递上了一块手帕,她连忙道谢接过手帕,没看到千娥眉不着痕迹地将自己和千姒雨隔了开来。
千娉停拿手帕狠狠擤了下鼻涕,又很是殷情地将帕子重新递给千娥眉,却见千娥眉默默看了她片刻,最后开口道:“你自己拿着就好。”
“哦。”千娉停只好将手帕收起来,然后才接着道,“其实我原本……一直都和嬷嬷呆在自己的小屋里,没怎么关注外面的事,但是……突然有一天,天上的太阳不见了。”
说话间,几人继续向千姒雨的歌楼走去,只听千娉停说起当时的情景时,声音中带上了几分颤抖:“太阳不见了……屋子里、屋子外,全都是黑的!然后……然后到处都是血腥味,还有那歌声……每天都在窗子外、在我耳朵边上唱……我一直、一直和嬷嬷缩在屋子里,可是……他突然闯进屋子里,把嬷嬷杀死了!”
千姒雨问:“谁?”
“是……就是那个黑影!”千娉停仍有几分胆战心惊,“屋子里也不能住了……我就开始东躲西藏,有时遇到哥哥姐姐……他们会救济我一下,可是很快……他们就一个接一个地死掉了……”
千姒雨:“谁杀的他们?那个黑影么?”
千娉停摇摇头,吐出一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话:“不……是、是哥哥杀了姐姐,是姐姐杀了哥哥……他们说……只有活到最后的人才是下一任家主……所以、所以……”
她说着抬起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拼命摇起头来,仿佛要把什么东西从脑中驱散:“不、不!好多血、好多血……好多人死了……他们都、他们都……”
她的目光渐渐黯淡,像是沉浸在了那时混乱的场景中,连说话都愈发语无伦次,但在场众人却都听懂了她话中的意思——百来位千家子女自相残杀,只有活到最后的人能够继任家主之位。
“怎、怎么会这样?”饶是寄残荷见多识广,这时亦难以置信道,“此种事情,简直闻所未闻!”
“连寄先生都这么说,难道从前千家家主的继任方式不是这样?”玉苍鸾冷声发问。
“距离千名卿就任家主之位,已经过去了一千多年,”千姒雨沉声道,“而且修真界确实从未有过类似的记载。”
那么这究竟是千名卿一时兴起的恶趣味,还是一贯如此?
——恐怕只有千名卿本人知道了,因为上一代千家人确实只剩他一个。
联想到自己从前在千家听过的只言片语,千姒雨有十分不好的预感,她问道:“你没有想过离开么?”
千娉停红着眼抬头看她,拼命摇头:“不……我、我们试过了,没有人出得去,只有更多的人进来……为什么要进来……我们跑不掉的……只有、只有等死……可我不想死……”
众人不约而同想到包裹千家地界的浓雾,看来这雾气的作用不仅是隔绝外人进入,更重要的是保证里面的人无法离开。
将所有的千家人引入雾中,然后逼得他们自相残杀,最后决出最强者成为下一任家主,这情景正像是——
“炼蛊。”玉苍鸾下了结论。
千姒雨依言按上自己胸口,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她感受到那蛰伏在自己体内的蛊虫也开始躁动了起来。
此刻站在自己的歌楼前,面对着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她少见的犹疑了一瞬。
然而下一刻,楼门却“嘎吱”一声朝外打了开来,紧接着只见数道人影从门内跃出,迅速朝站在外面的几人攻去!
几人连忙分散开来,这时便更能看清攻击之人所穿的皆是歌楼服饰,他们虽然攻势凶猛,举止动作却有一种奇怪的僵硬之感,再往脸上看去时,只见不论男女皆是浓妆艳抹,就连嘴角弯曲的弧度都一模一样,每个人面上都是一副怪异的笑容。
千姒雨表情不悦:“这些……原本是楼里的人。”
寄残荷面上显出几分不忍:“千小姐节哀,他们如今……已是一具具行尸走肉了。”
千姒雨咬牙低声道:“我知道……一看便是那个人的手法。”
她话音方落,楼内便又传来一阵响动,仿佛暗处有什么东西要破门而出,众人惊异间,只见玉苍鸾已一把甩开自己手上的行尸,纵身一跃进入门中,动作间飞扬的披风扫起一阵凌厉气息。
几人紧随而入,但见他方进楼中,便与半空中的什么东西缠斗起来,只是没过几下,对面传来一道闷哼之声,而玉苍鸾一把按住对方头颅,将人狠狠撞在了对面的墙上。
随着“咚”地一声巨响,最后一个走进来的千娉停身子立即抖了一抖,没忍住嚎了出来:“啊啊啊——”
“唰!”下一刻,玉苍鸾皱着眉挥起袍袖,点燃了楼中的几盏灯笼,顿时照亮了大厅里的情形。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一道人影被桎梏在玉苍鸾掌下与一楼的墙壁之间,正在不停挣扎着。
千娉停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婴、婴姐姐?!”
千姒雨这时也看着那道人影,却没有要被对方解围的意思,只冷声问道:“千婴纶,你这是什么意思?”
玉苍鸾闻言,缓缓松了手上力道,那女子便慢慢滑坐在了地上,先是伏地猛地咳出几口血来,然后才不可思议地抬头看了眼面前人,开口时迟疑道:“你、你是……任好哥?”
玉苍鸾垂眸睨了女子一眼,没有回话。
倒是一旁千姒雨走了上来,看向那女子:“千婴纶,你怎么在我这里?”
千婴纶理了理被玉苍鸾打乱的发髻,然后翻了个略伤大雅的白眼,这才将目光转向千姒雨,不耐烦道:“你以为我想来你这破地儿么?若非被人暗算重伤,我何至于窝在这个憋屈的地方!”
“那还真是委屈您尊驾了,”千姒雨嗤笑一声,蹲下|身来用手中烟杆挑起对方下颌,弯起眼角道,“既然你现在重伤难起,不如先来算算屠尽我楼中人的这笔账?”
千婴纶瞪圆了一双杏目,怒道:“你敢!”说完触到玉苍鸾投向这里的眼神,她忽然间就像蔫了的河豚一般,将脸转到一边,愤愤道:“你的人,不是我杀的。”
“哦?那是怎么一回事?”
千婴纶闻声又将头转了回来,朝千姒雨抬了抬头,高傲道:“你先将我扶起来,我就告诉你是怎么回事。”
“噢,”千姒雨了然般站起身,扭头就走,“那我不听了。”
“你!”千婴纶看着她毅然离去的背影,扬手重重一锤墙,气愤道,“真是岂有此理!”
然而千婴纶实在伤重,无法动身,只能坐在原地,徒劳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周围几人,命令道:“还不快扶本小姐起来!”
可恨举目四望之下,但见那千姒雨恍若未闻,千娥眉视若无睹,千娉停呆若木鸡,“千任好”冷若冰霜……任好哥还是算了。
只有一位气质淡雅眉目含情的男子走了过来,朝她伸出手:“小姐请起罢。”
“……”千婴纶微怔片刻,呆呆地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接着紧紧依靠着对方半边身子,颤颤巍巍站了起来。
寄残荷面上的笑容险些维持不住,千姒雨转回身来看到此情此景,也只得向他投去同情的目光,而后对歪在寄残荷怀里的千婴纶道:“好了,现在可以说了么?”
“哼,”千婴纶白眼一翻,顿时拿起乔来,“可以是可以,但不能在这里。”
千姒雨奇道:“那你想去哪儿?”
千婴纶抬手摸上寄残荷下颌,一边缓缓道:“给我将你们这里最好的房间腾出来,然后再让这位郎君亲自服侍本小姐,本小姐就……”
说话间千婴纶忽然觉得身子一轻,背后登时一阵凉飕飕,她缓缓回过头去,只见玉苍鸾抬起一只手,隔空拎着后领将她从寄残荷怀中一把提了起来,冷冰冰开口道:“说。”
千婴纶的声音顿时变了调,一边迅速抬手抱头:“……啊啊啊啊我说我说任好哥千万别杀我拜托拜托!”
“……”玉苍鸾暗暗挑了挑眉头,他现在倒是有些好奇这位“千任好”到底是何等人物了。
玉苍鸾将她放在自己面前,寄残荷几乎是立刻同手同脚地退到了一边,就听千婴纶怯怯瞟了一眼面前人,而后道:“千名卿发话要选出下一任家主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吧?”
“自从微宁被封锁之后,千家人就陷入了无休止的疯狂内斗之中,短短十数日,城中已经少了半数人,剩下的不是野心勃勃有资格一争家主之位的人,就是走了狗屎运的。”
她说着意有所指地扫了眼角落里装鹌鹑的千娉停,嘴边泄出一声冷笑,却听另一边千姒雨“咦”了一声,反问她道:“你既然运气这么好,怎么还会身受重伤?”
“你!你竟敢讽刺我!”千婴纶转过头去瞪她,忽而又感觉到什么似的,连忙又灰溜溜地将头转了回来,顶着玉苍鸾压迫性的目光,继续道:
“经过这十来天的大乱斗,千家之中已经渐渐形成了几个团体,那些没本事的人,只能依附在势力较大的千家子门下苟且偷生,而这些团体之首也借此壮大自己的实力,从而角逐家主之位。”
“而这几个团体之间也有高下之分,其中更隐隐以千修文为首……那家伙仗着自己那位毒士幕僚出谋划策,到处用下作的手段暗算别人!本小姐正是不小心中了那家伙的奸计,落入了他设在你歌楼的陷阱,身受重伤,若非湘君舍身为我挡下致命一击……”
她说着红了眼圈:“不得已我只能在你这歌楼里藏身暂避,又驭使这些尸体做了个简易阵眼躲开追杀,才撑到现在,没想到……没想到居然被任好哥一眼识破了。”
莫怪她说到最后有些失落,千婴纶的驭尸之术独门独路,不入世上寻常功法流派,常以出其不意取胜,谁知甫一照面就被玉苍鸾卸了声势,再者她本身就对千任好有些发怵,这一下更是加深了心中的童年阴影。
千姒雨便问她:“这么说来,歌楼里的人是千修文手下杀的?”
千婴纶将头一扬:“是啊——怎么,你还是要怀疑我?”
“岂敢岂敢。”千姒雨似笑非笑,心中却暗道,千修文还是太清楚千婴纶的德性了,所以才会把陷阱设在歌楼,依她看,楼里的人多半是被两人的争斗所波及,对面杀人是肯定的,但千婴纶难道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么?
她走到千婴纶身前,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对方狼狈的模样,直把千婴纶看得心烦意乱,才重新开口缓缓道:“既然你重伤后一直藏在这里,那么你的部下怎么样了?”
千婴纶果然一愣,随即低下头来不吭声了,千姒雨见状了然道:“哦——原来你已经是孤身一人了啊。”
“你!”千婴纶抬头瞪她,满脸的不甘,“若不是千修文那厮——”
她说着想起什么,忽然又轻蔑一笑:“呵,千姒雨,你别高兴得太早了!难道你以为你不在的这段时间,你的人就全身而退了?我告诉你,那千修文对于不归顺于他的人,可都是痛下杀手的!”
“所以,你我二人也算同病相怜了,”千姒雨不紧不慢地朝她伸出手,“不如干脆暂时结盟,共同对付千修文?”
千婴纶不可思议地看向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也想争家主之位?”
说着仿佛被气笑了一般:“呵,千姒雨,你说你们这些庶子一个个的都在做什么白日梦?你们非嫡非长,平日里我都懒得多看你们一眼,现在竟然全都骑到本小姐头上来了!”
她这是指着千姒雨等人暗戳戳骂千修文呢,千姒雨并不与她争辩,只是微笑道:“你多虑了,并非是我要争家主之位,我只是回来帮任好哥做事的。”
千婴纶趾高气扬的模样立刻又蔫了下去,结结巴巴道:“是、是这样么……”
玉苍鸾适时开口:“帮我夺位,你可答应?”
“我自然答应!”千婴纶马上抬头看他,“任好哥既然回来了,哪里还轮得到千修文那厮在微宁撒野?”
说完却对上玉苍鸾帽檐下审视般的目光,她不由得打了个冷颤,闭上了自己的嘴。
玉苍鸾余光瞟了眼千姒雨的暗示,便接着道:“如此,我自会帮你对付他。”
语罢,但见他黑袍轻扬,闪身绕过千婴纶飘向了二楼,径直推开一扇房门走了进去。
千婴纶愣愣地看着他动作,听到旁边千姒雨道:“任好哥的意思,是暂时将这歌楼作为据点,我们先在此休整打探消息,然后再做下一步安排。”
“……原来如此。”玉苍鸾一走,千婴纶便又恢复了本来面目,伸指点点其余几人,傲慢道,“不过千姒雨,你就打算找这些歪瓜裂枣来帮任好哥么?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一只认主的狗、一个我见犹怜的病弱美人、还有……”
她说着指向角落里的千娉停,话语中带着嫌恶:“一只男扮女装的小兔子!”
千娉停被她点到,直接吓得挤出几滴泪来:“婴姐姐,我……”
“打住,离我远点。”千婴纶说着朝寄残荷那里靠去,“我可不想听你的神神叨叨!”
语罢她却又立刻变了脸色,转身挽上寄残荷的胳膊,笑问道:“敢问郎君姓名?”
“额……这……”寄残荷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在下寄残荷。”
“哦——原来是荷郎。”千婴纶娇媚一笑,拉着寄残荷就要上楼,殷切道,“还未来得及报答荷郎方才相助之恩,请随我来罢。”
寄残荷踉跄几步,忙向千姒雨投去求助的目光:“这……大可不必……”
千姒雨知她是本性难移,便追上去提醒她:“任好哥还在,你最好收敛些。”
千婴纶脸上笑容一滞,随即白了千姒雨一眼,语气烦躁:“用不着你来告诉我!我上去是有别的事要做。”
“既然如此,你可介意我这楼主也去凑个热闹?毕竟寄先生是任好哥的朋友,我总得保证他的安全。”千姒雨看着她,又有些怀疑,“还是说……你该不会又要杀——”
“好了!你跟着就是!”千婴纶气恼道,“我岂是那等不解风情之人?”
几人便一道上了楼,朝千婴纶藏身的房间走去,房门甫一打开,便又有几具尸体冲了出来,千姒雨等人闪身躲过,就见千婴纶已领着寄残荷走了进去。
两人径直走到房间深处的床榻边,寄残荷已经脚底打颤面色发白,这时千婴纶却突然放开了他,抬手轻轻掀开了床边垂下的纱帐。
床榻上,赫然躺着一个容貌俊秀的青年,但见他和衣而卧,双眼紧闭,面色青白,显然是已死去多时了。但即使如此,千婴纶却依旧好好保存着他的尸体使其不致腐烂,甚至还与他同榻而眠……
就见千婴纶慢慢伏下|身去,将侧脸贴在那青年心口,一边缓缓抚过对方冰冷的身体一边痴痴笑道:“湘君,你就安心地去吧……”
话音落下,她的手掌停在对方胸前一震,那青年的尸体顷刻间化为齑粉,瞬间消失不见了。
***
玉苍鸾推开窗,眺望着远处白光点点的内城,目光沉沉,狐狸从他怀中跃下,坐在窗棂上,安静地陪着他。
片刻后,玉苍鸾轻轻开口道:“我要找的答案,就在那里。”
“但现在看来,千家内部的情况十分复杂。”狐狸出声应道,“子嗣之间你死我活的内斗、与外界隔绝的‘炼蛊’方式、引你来此的幕后黑手、算计玉家的人及其掌握的魂术……一切都藏在这片黑暗里。”
两人说话间,玉苍鸾抬手按在狐狸脑袋上揉了揉,令对方舒服地眯起眼睛——可见他已经愈来愈熟悉这具身体,慢慢放下了防备之心。
直到玉苍鸾的手顺着他的脑袋、后背一路滑到尾巴上,他才如梦初醒般弹了起来,转过身幽幽看向身边之人,身后的大尾巴却不自觉地摇了摇。
玉苍鸾收回手来支着头与他对视,双眸中闪烁着零星的笑意。
狐狸抖抖耳朵,严肃发问:“你笑甚么?”
玉苍鸾翘起一点嘴角:“我在想,你这小狐狸什么时候才能修成人形?”
说完抵在窗边的手肘上立刻收到了一记爪子,紧接着狐狸收回爪来,恢复成一贯端庄的坐姿,仰起头来用目光谴责他:“明知故问。”
玉苍鸾脸上笑意愈发明显,连眼角的紫色咒纹都平白多了几分魅色,他低下头与狐狸碰了碰鼻子,问道:“依你之见,我们接下来该先解决哪件事?”
“家主之争毕竟是表象,”狐狸黑珍珠的眼珠子微微发亮,“背后‘炼蛊’的原因更值得深究,还有其他……身为千家家主的千名卿一定知道些什么。”
“嗯,”玉苍鸾正欲快刀斩乱麻,“那就直接去找千名卿。”
第273章 千金之诺(终)
幽静的小院里,竖着大大小小的木架与竹篓,竹篓里歪七扭八地堆着长短不一的卷轴,而木架上则挂着十几幅尚未干透的水墨画。
院子因此而显得逼仄许多,然而一道人影却端坐在院中小凳上,手中拿一只狼毫,正对着面前已作好的一幅画发呆。
这时,却有一双手悄无声息地自脑后伸来,轻轻捂住了那人的双眼。
千儒念一愣,张口问道:“是谁呀?”
来人一言不发,甚至屏住了呼吸,像是打定主意不让他知晓。
千儒念便继续问道:“是谁来找我呀……我、我怎么看不到了?诶呀诶呀,这可怎么办……”说着抬起手,作势朝面前空气胡乱挥舞了几下。
那人按在他眼皮上的双手微微颤动几下,像是在憋笑。
千儒念的嘴角微微翘起,口中则道:“你不说话,那我只好猜一猜了,猜错了,可不准怪我。”
对方不动了,静静等着他猜出自己身份。
千儒念便悠悠道:“我猜……宝瓶、墨兰、香雪……都不是,肯定是——”
“怜已!”他说着瞬间从对方手下挣脱,蹭地一声从座位上站起,胸有成竹地转过身来睁开眼看向来人,随即大惊失色,“宝瓶……怎么是你?!”
“怎么,不是你期望的人,你就不高兴了?”那名为宝瓶的侍女形容活泼,此时叉腰抬头,冲千儒念龇牙道,“告诉你,我家小姐可是忙得很,不会……”
话音未落,却见那少女蓦地收了声,紧接着一道人影从千儒念身侧探出半个身子来,歪着头朝他俏皮一笑。
千儒念面上顿时一红:“怜已,你、你又逗我……”
宝瓶在一旁见状,气得直跺脚,委屈道:“小姐,不是说好藏起来不告诉他的嘛!”
算怜已伸手拍拍她肩膀,笑容中带上一丝歉意,宝瓶便只好作罢,她将目光重新投向千儒念,抬高声音郑重道:“我、我警告你,你要是敢欺负小姐,我绝对不会放过你!”说着转身摇晃着头上簪花双髻,气鼓鼓地跑开了。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算怜已面上也升起了几分羞赧,千儒念只好轻咳一声,没话找话道:“今日是个好天气呢……怜已,你、你是专门来找我的么?”
算怜已抬头看他,随即点了点头,千儒念心中便跟着雀跃地跳了几下,结结巴巴道:“我、我这里又偏又远,你、你实在不必来的……我去找你就好。”
倒不是算家苛待他,而是千儒念习惯这等幽静闲居,特意选了这里作为住处,平时他在算家跑来跑去并不觉得,此时倒有些后悔,将这地方选的又远又绕了。
就见女子朝他笑着摇摇头,又伸手指了指院子里的画,接着将探询的目光投向千儒念。
他立即会意:“哦,这个是……自我来到算家,承蒙公子和怜已你还有大家的厚爱,让我能有一展身手之地,我心中感激,却无以为报,平生所擅长的也不过手中一杆笔……所以,我就决定将这算家中的山水楼台、人来人往、一草一木都用我的笔画出来——今日我整理画作,发现终于集齐了所有的地方!所以就打算把它们都拿出来,修改晾晒一番……”
说话间,却见算怜已目光盈盈,面带微笑地凝视着自己,千儒念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连忙道:“这、这没什么的……”
算怜已径直上前,抬手在他胸口点了点,又收回手来按在自己胸前,眼睛定定望着他,那意思是:“你的心意、我都明白。”
千儒念呼吸一紧,眼眶一湿:“怜已……”
算怜已朝他一笑,又比划着道:“我、帮你、整理这些画吧。”
千儒念怎忍心说出拒绝的话,于是两人便在院子里忙活起来,算怜已将晾好的画收起,千儒念提议由她为这些画作题上对应的地名,算怜已欣然答应。
两人又将竹篓里的卷轴展开晾晒,对着那些熟悉的地点,便不由得想起曾在这里发生过的趣事,二人一边整理一边回忆,千儒念诗兴大发当场作了几首,算怜已亦提笔与他相和,如此不知不觉过去了大半日,直到宝瓶来催,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别。
院子里重新空荡下来,千儒念连收拾笔墨都变得心不在焉,总是忍不住对着那空白纸张傻笑。
然而还未等他将这甜蜜的滋味细细品尝,一道慌乱的脚步声却打破了此处的宁静。
千儒念转过身,却见夜色下宝瓶慌慌张张地闯进院子里来,焦急地对他道:“不好了儒念哥!不好了!小姐她……她突然昏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