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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微令 长生漂泊 17446 字 21天前

千儒念面色一变:“怎么回事?快带我去看看!”

“不行,你不能去!”宝瓶一把拦住就要往外走的千儒念,语无伦次道,“小姐的住处已经被看守起来了……家主大人知道了这件事,认定是你害的小姐,肯定会派人来捉你的!我担心小姐……可我知道你是不会害小姐的,只好让墨兰她们看着小姐,自己偷偷溜来找你——你、你先赶紧离开这里,再想想办法救小姐罢!”

“怎么会这样?!”千儒念心急如焚,“你可知……她昏迷前有什么征状么?”

宝瓶回想一番,摇摇头道:“小姐原本还在好好地剪花呢,突然就倒地不起了……呜呜呜……”

“啊?!”千儒念一听更急了,绕过她就要往外跑,“不行,我、我一定要先去看看她!”

这一步,却是径直和门外一排修士打了个照面,领头的那人有些陌生,盯着二人阴恻恻道:“这么晚了,你们二位要到哪儿去呢?”

***

“啪”地一声,茶盏摔在地上,算忧生面色发白道:“你……你说什么?”

“公子,”传讯阵法里,解飞光似乎是躲在某个地方,压低声音道,“二小姐昏迷不醒,她身边的侍女宝瓶被杀,儒念先生被认定为凶手遭到关押,甚至最近几日他接触过的人也都被关起来调查了,还有我们这些公子的人,全被限制了行动。”

“另外我探听到消息……”解飞光说着有些犹豫,“夫人她……自从那日与二小姐见过一面后,就再没露过面,我们也没收到她离开的信息,恐怕她……也是被家主幽禁起来了……”

算忧生俯下|身去捡那茶盏碎片,手指却被锋利边缘割伤,一旁鹤少巽见状,忙上前扶住他微微颤抖的身子。

算忧生重新直起身来,对上解飞光关切的眼神,只好露出个近乎于无的安抚笑容:“我没事,飞光,你们留在引安的人,近来一定要注意自己的安全。”

解飞光慌忙称是,算忧生便又道:“另外,也请你们设法探查怜已昏迷的缘由,营救她和儒念等人,至于母亲那边……我会亲自想办法。”

“属下明白!属下等定会全力调查!”解飞光朝算忧生拜道,说着又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一眼那主座上挺直的身影,继续道,“还望公子千万珍重,若到不得已之时……”

“我明白了,飞光,”算忧生打断他,低声道,“先说到这里罢……”

解飞光的身影消失在阵法中,鹤少巽连忙扶住算忧生歪倒的身子,手指触到对方冰凉的手背,不由得叹了口气:“公子,飞光说得没错,家主大人这一连串举动,显然是冲着您来的,您须得早做打算才是!”

算忧生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虚虚散在半空:“我又何尝不明白……只是我没想到,父亲他竟然狠心到用母亲与怜已的性命作要挟……难道在他心中,我就如此……”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开始颤抖,鹤少巽心中不忍,却也清楚父子二人隔阂已久。

此次算忧生借关雎洲之力召集流落在外的御家旧部,更一举收复御家失地,声望在南洲达到鼎盛,恐怕令那算未予心中怨愤更甚——也只有算忧生自己,还一厢情愿地维系着父子之情。

只是他也没想到,算未予竟会下此毒计,这简直……不像是算未予的风格。

算忧生显然和他想到了同一件事,思索再三,下了决定:“我要亲自回引安一趟,向父亲问个究竟。”

“公子不可,”鹤少巽却劝道,“现在家主大人态度未明,而夫人与二小姐还在他掌控之中,公子此时回去,焉知等待着公子的会是什么?这样恐怕只会将软肋送到家主大人手中。更何况金礁等地方才收复,仍需公子亲自坐镇——还请公子千万三思!”

“……”算忧生站起身来,仰头喃喃道,“不会的,我毕竟是父亲的儿子,而母亲是他的结发妻子,怜已是他亲生女儿,我不相信父亲他会……”

“公子……”

“抱歉二位,我并非有意打扰,”这时却有一道声音打破了此处的僵持,“不过算公子若有为难,或许我能帮上忙呢。”

二人一齐向门口看去,只见君在水缓缓走了进来:“先前我便与公子说过,想要去引安借算家的阵术找人,方才无意听到算公子的难处,我便想到个折中的法子——若公子信得过我,不如公子亲手修书一封,由我带去送给算家主,顺便替公子打听引安的情况,如何?”

鹤少巽连声道:“多谢姑娘大义!此计甚好!”

“多谢姑娘好意,只是忧生的家事,怎好让姑娘为我冒险,”算忧生却凝视着君在水坚定的面容,“我有个更好的办法。”

***

当日,君在水带着侍从来到引安算家,向守卫禀明自己的来意,说是瞻仰算家阵法之术已久,特来投奔,算家素来以礼贤闻名,自然将她迎入门中,君在水在客房下榻,那侍从却独自离开了。

不一会儿家主书房的门被推开,正在书桌旁奋笔疾书的算未予被惊得跳了起来,刚要大喊“有刺客”,却在看到来人的身影时愣了神。

算忧生一边朝他走来,一边摘下头上帷帽:“让父亲受惊了,但孩儿怕父亲气在头上,不愿见孩儿,所以才出此下策,请父亲恕孩儿无礼。”

算未予的面色有片刻惊慌,但很快他面上浮现出愤怒,一拍桌子向算忧生吼道:“你还知道我这个父亲啊?你还知道这个家啊?你还知道回来啊!”

算忧生停住脚步,眼中流露出一丝伤心:“父亲这是何意?”

“看呐,你还来问我什么意思?我看你只惦记着你的虚荣名利,早忘记所谓的血缘亲情了!”算未予指着他骂道,而后拿出一只方盒拍在算忧生面前,冷声道,“你既然来问我,那你就自己看罢!”

那方盒瞧着普普通通,不知为何却让算忧生心重重跳了起来,他伸手将盒盖打开,但见四四方方的盒子里赫然躺着两半断裂开来的玉牌,一半上面写着个“算”字,另一半则写着“悯心”二字,那“心”中一点处,尚且沾着暗红色的血痕,望之触目惊心!

算忧生脑中“轰”地一声被炸成一片空白,茫然道:“悯心……?”

算家人相信血缘感应、血脉相连,每个人自出生时便会将一滴血留在以极品灵玉打造的名牌之上,而后将此玉封存在家族禁地的阵法中,从此名牌便代表其人生机,家人彼此之间可凭血滴为阵互相感应,名牌则会映示出其人处境,若有一天,玉牌断裂,滴血成泪,那便表示……

算忧生身形一晃,连忙扶住桌案,不可置信道:“悯心他……他……”

算未予深吸一口气,沉沉开口:“是啊……他死了!我让你看着他……看着你的弟妹,你却让他一个人在外面孤零零地死了,到现在还不知道身在何处!你……你……”

他抬指点着算忧生眉心,语气激动而愤愤:“你可知……他的魂牌断裂之时,正是你远在金礁、风光无限的时候!你……算忧生啊算忧生,你要成全你的高尚和美名,所以竟连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都不顾了么?你这个……你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算忧生猛地睁大双眼,几乎痛彻心扉,口中徒劳辩解道:“我……”

“你走!”算未予却对他一挥袖,双目赤红地咆哮着,“你回来作什么?!直到现在,悯心的尸身尚没有一点下落,惜年也不知所踪——你就是这么管教你的弟弟妹妹的么?你害了悯心!你还想再害死惜年么?!!”

算忧生无力地倒退几步:“孩儿……”

“什么都别说了,我不想听你说!”算未予指着他,气喘吁吁,声嘶力竭地吼道,“你去将他们找回来,你去将我的孩子们找回来啊!”

“可母亲和怜已……”算忧生颤抖的声音忽然停住了——他看见了,昏暗的灯光下,父亲佝偻的背脊和眼底两行清泪。

“……”算忧生哽咽道,“孩儿明白了,请父亲放心,孩儿一定将他们带回来……”

他说着跪倒在地,朝算未予拜道:“还望父亲珍重身体,善待母亲与怜已,忧生告辞。”

语罢他拿起那方盒,深深看了算未予一眼,转身摇摇晃晃地推开了房门。

算忧生脑中昏昏沉沉,先去向君在水和解飞光道了别,而后一个人跌跌撞撞地下了山,他脚步混乱,满脑子都是算悯心的音容笑貌——悯心……悯心怎么会死呢?

忽然间,算忧生猛地撞上了一道背影,两人皆是一阵踉跄,那人连忙转过身来,一柄黑绢折扇在手中阖住,稳稳抵在他腰后,扶住了他即将摔倒的身形。

“失礼了。”有些低沉的嗓音响起,算忧生用来遮挡面容的帷帽被撞歪了,抬头的瞬间与对方视线相对,两人的目光中都带了些诧异。

“抱歉,是我失礼。”他俯身朝那身着黑红官袍的身影道,“先生可有大碍?”

对方低声笑道:“无妨,倒是阁下山路狂奔、形容悲戚,可是有什么急事?”

“不过是一些家事,让先生见笑了,”算忧生说着整好帷帽,隔着面纱朝对方行礼,“先生若有不适,可往山中客房处寻药师相助,我还有事,先行告辞了。”

语罢绕过对方,循着小道飞速离开了。

“殷大人,首席大人已经到算家门口了,他传信来通知,要您与他一同拜访算家主……”不远处有人声传来,紧接着两位太微府执事一前一后来到那人身边,向他恭敬禀报,语罢其中一人抬起头来看向他,目光中带着探究,“方才这里,是不是有什么动静?”

“没什么,”殷独觉,或者说,竹栖砚展开扇子悠悠晃了晃,不紧不慢道,“是一只迷路的小鸟撞了上来,不过你们来晚了,我已经把他放走了。”

他说着抚了抚肩膀处的衣褶,迈开步子从那二人中间穿过,大摇大摆地朝山前大门走去:“走罢,别让我那好徒儿等久了。”

说话时,竹栖砚嘴角微微翘起,心中冷笑道:甚么误打误撞,分明是故意为之,好个算家大公子,就算面上悲伤、脚步慌乱不似作伪,心里却依然如明镜一般!

原来算忧生去找算未予时,早就瞥见了桌上雁孤宁递来的拜帖,联想到最近太微府中发生的大事,心下便有了些计较。

虽然后来被算悯心之死打了个措手不及,又被算未予以诛心之言恶语相向,他悲恸的同时,却也清醒地认识到,这亦是算未予要挟他的筹码之一——按照算未予的说法,算悯心的死早就通过魂牌传回了算家,算未予却秘而不宣,一直瞒着所有人,直到今日他亲自回来当面质问方才抛出,为的便是打消他探寻母亲与怜已情况的心思,同时以血脉亲情逼迫他离开南洲,寻找弟妹的下落。

然而就算他心中明晰一切,却仍不得不独自离开引安,接受父亲的要求,因为有一句话算未予没有说错,那就是悯心的死,他算忧生的确难辞其咎。

一想到他在金礁春风得意、踌躇满志之时,悯心却不知在哪个角落遭受痛苦、悄无声息地死去,算忧生便心如刀绞——是他的大意,害了悯心!

算忧生告别父亲,明白离开算家已是必然,可诚如鹤少巽等人所言,算未予的反常动作太过蹊跷,他担心父亲受妖人蛊惑,做出追悔莫及之事,便匆匆前去嘱咐了君在水与解飞光几句。

但尽管如此,算忧生仍不知该如何破局,便在他苦苦思索之际,一道险招突然随着那封拜帖浮现在心底。

在看清“殷独觉”的面容时,算忧生便知道自己赌对了,不枉他下山时特意绕了这么久,他知道,“殷独觉”就是竹栖砚,而竹栖砚既然是“殷独觉”,就一定会帮自己这个忙。

选择与我合作么?该说算忧生是胆大心细还是病急乱投医呢?竹栖砚心下好笑,同时生出了更多的好奇——算家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这位算家大公子竟只能避开众人视线,一个人狼狈离开?

这么一想,他倒确实有些心动了。

“什么事让你这么高兴?”雁孤宁早在算家门口等待多时,见竹栖砚终于慢慢悠悠走到自己身边,便开口询问。

竹栖砚抬扇掩面,只朝他露出一双带笑的眼睛:“首席大人料事如神,不妨亲自猜猜看?”

“……”雁孤宁沉默一瞬,转身向前走去,留下一句冷冷的警告,“别用他的脸做出这副表情。”

竹栖砚跟上他,语气很是无辜:“这不是首席大人自己出的主意么?怎么,现在发现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雁孤宁目不斜视:“本府只是在提醒你,若在人前露出破绽,被人发现假扮先首席,自食其果的只会是阁下你自己。”

“说来说去,还是在维护你师父的形象嘛,”竹栖砚双手背后走在他身边,不以为意,“没想到首席大人还是个尊师重道的人。”

这话听着分外讽刺,雁孤宁充耳不闻,只一心向前,却听竹栖砚又凑到他耳边,低声问道:“你说……若让你师父知道了你借他的身份为自己夺权谋利,他会不会骂你大逆不道?”

第274章 百道之门(一)

玉苍鸾找到千姒雨二人,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对方:“千家明显是在炼蛊,倘若按照规则决出胜者,也不过是正中幕后之人下怀,不如主动出击,找千名卿查明背后的真相。”

千姒雨点头表示赞同,随即又道:“我已与千婴纶谈过,她却说千名卿已经许久不曾出现在人前了——其实自从提出所谓‘轮值家主’之后,他就开始深居浅出,流连于后院,不再过问内外之事,故而那道令众人自相残杀的通知出现时,大家都有些措手不及。”

“这更加说明其中的蹊跷之处,”玉苍鸾已下定决心,“千名卿身上一定有线索。”

“我们向内城走罢。”两个时辰后,千姒雨在大堂向众人宣布,说着又看向千婴纶,“我记得婴纶姐有处宅子离后院很近,不如就在那里落脚。”

不想千婴纶居然打了个冷颤,反驳道,“后院天天闹鬼,我早就不在那里住了。”

千姒雨十分稀奇地看着她:“你整日与尸体为伴,居然会怕闹鬼?”

“怎么可能!”千婴纶当即翻了个白眼,斥道,“我才、才不是因为怕闹鬼!我是怕那个住在阁楼上的疯女人。”

她说的是千名卿的不知哪房姨太太,多年前因为疯症被关在了阁楼上,经过那附近的人常能听见女人在阁楼里的自言自语。

顶着几位千家人愈发费解的眼神,千婴纶急忙解释道:“她若只是疯言疯语,本小姐岂会怕她?只是你们不知道——她现在,成了专杀千家子的刽子手!”

“啊!”她难看的脸色被窗外陡然晃过的亮光照得半明半暗,惊得千娉停大叫着从座位上跌了下去。

千姒雨闻言皱起眉头,就听千婴纶接着道:“自那道命令颁发以来,也有人试图闯入后院,要找千名卿问个究竟的,可无一例外的,他们都惨死在了那疯女人的手下,至今竟没有一个人成功进去过!”

“我一开始,也存着打探的心思,留在那处住所,注意着后院的动静,谁知竟看到……”千婴纶说着便涌起一阵反胃之感,“那女人红妆艳抹,居然在啃食那些人的脏腑与四肢,还试图把那些残肢重新拼凑成人……呕……好恶心……”

千婴纶虽然修习“邪门”的驭尸之术,但她本人自诩怜香惜玉,驭使的尸体也要求起码得是五官端正四肢齐整,故而对那疯女人的癫相留下了深深的阴影。

座中沉默片刻,千姒雨方才出声道:“看来要找到千名卿,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呢。”

“岂止如此,”寄残荷拨了拨面前烛火,叹气道,“恐怕一时片刻,连离开这座歌楼都变得困难了。”

仿佛应和着他的话一般,窗外的亮光飞速晃动起来,似乎有无数道身影正围绕在这歌楼四周,用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着楼里的一切。

一片诡异的寂静中,千姒雨忽然开口道:“千婴纶!”

“知道了!”千婴纶猛地站起身来,抬手一招,留在楼中的歌伎尸体们便迅速动了起来,“砰”地一声推开门率先冲了出去。

千婴纶神色一瞬变得凌厉,转眼间便跟着驭使的尸体们掠出大门,千姒雨看了千娥眉一眼,对方立时会意,两人身形一动,紧随千婴纶而出,大门重新关上,楼外顿时响起打斗之声,重叠的人影似交错枝桠的倒影,黑压压一片覆在窗格上。

楼中只余剩下三人,只见千娉停抱腿蜷缩在角落里,听着一墙之隔外密集如雨的脚步声,浑身抖如筛糠。

寄残荷见状有些不忍,起身想要朝他走去,然而就在这时,那桌上摇曳的烛火突然爆开,炸成无数飞火流矢向四周轰去!

“啊啊啊——”

千娉停的尖叫声像是要把整个楼顶掀翻,他抱着头一把扑在地板上,一边大叫着一边连滚带爬地向门口挪去,一路上与那些火矢屡次擦肩而过,居然全都有惊无险地躲了过去。

另外两人却没他这么走运,烛火炸开的瞬间,玉苍鸾径直抬手拦在寄残荷面前,挡住了从那火苗中窜出的诡异黑影,紧接着二人齐齐后退,便听“砰”地一声,飞窜的流矢落在四周,很快将整座歌楼点燃。

火焰如舌,燎上楼中残红衰翠,瞬间化为飞灰,然而从那灰烬中却很快升起一缕缕黑影,疯狂吸食着张牙舞爪的燎焰,而后托着猩红的长尾从四面八方席卷着向两人攻来。

玉苍鸾挥袖一掀,瞬间袍角翻飞,荡开四处骚扰的黑炎,他旋身来到半空,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些围绕在周身、时而聚集时而分散的黑影,脑中回想起不久前从千姒雨那里听来的消息。

“从前在千家,千任好又被称为‘千面鬼’,只因他有个癖好,就是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杀掉一个人,换上那人的面皮,扮作对方——不仅仅是外貌与习性的替代,他因修炼的功法奇特,甚至能模仿对方功法,因此在千家,从未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玉苍鸾帽檐下轻轻一动,下一刻只见他缓缓抬手,掌心中聚起一股青色灵光,紧接着以他为中心,转眼间四周形成一股股流风,飞旋着聚集成一团将他整个人包围了起来。

“至于为何大家都惧怕他?因为他向来以性格冷酷、手段狠戾闻名。”

玉苍鸾眼皮一掀,捕捉到风团外流窜的黑影,他冷哼一声,随即环绕着周身的青色灵流瞬间四散开来,化作一道道狂风龙卷将楼中肆虐的火燎衔起,风龙一路攀上高楼,直将那躲藏在火焰中的黑影逼得无所遁形。

眼见狂风来势汹汹,黑影躲闪不及,只好向外逃去,这时那被青风裹挟的烈焰却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将它堵得无路可退,黑影稍一迟疑,那流火已变成一道牢笼将它囚在其中!

“从前千家内斗时,也有些初入微宁不了解内情的人想要挑衅他,下场却一个比一个惨不忍睹,以致家中子弟听到他的名字就会腿软。直到他后来销声匿迹离家出走,众人才逐渐从他留下的阴影中走出来——那时大家都以为,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黑影在火笼中剧烈冲撞着,想要逃出这禁锢,却屡屡被其上流淌的青色灵光抽回笼中,而后一阵天旋地转,竟是玉苍鸾伸手一招,满楼狂风暴流登时化为绕指柔,扯着那团被灵光封锁的火笼缩成棋子大小,乖乖回到了他手掌心。

火光映出兜帽下的半张俊脸,那黑影瞬间拉成一条细长的直线,如同毒蛇锁定了猎物一般,紧紧盯着玉苍鸾被流风卷起的帽檐,然后趁对方不注意时蓦地收缩成一个小点,“嗖”地穿过火舌与风笼朝对方面门冲了过去!

歌楼外,竟是已被浓稠的黑气包围,细细看去时,只见那些涌动的黑气接连不断落在地上,凝结着一个又一个黑色人影,密密麻麻地围在歌楼外面。

千婴纶正操纵着一群艳尸突围,听到楼里传来的阵阵巨响,忽然毫无征兆地笑了一声。

一道雾气化作千姒雨落在她身旁,见状好奇问道:“你笑什么?”

千婴纶轻哼一声,朝她扬起下巴,轻蔑道:“我在想——那位‘任好哥’能够撑多久呢?”

千姒雨挑眉:“你不信他?”

“我信啊,但那又如何?”千婴纶无所谓地笑笑,“只要回到这里,也不过是他人蛊中的一只虫罢了,也难怪千修文这么着急派人来试探他。”

“任好哥走了这么久,大家都在猜测……他还会回来么?他什么时候回来?或者……他再出现时,会是什么模样?”千婴纶眼前浮现起曾经种种,忽而双手抱脸仰起头来,她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兴奋光芒,声音轻轻颤抖,“但只要他回来——不管他以何种面目回来,那种可怕的气息我绝不会认错——那道一直在众人心头挥之不去的恐怖阴影,一定会再次席卷整个千家!”

千钧系于一发,黑影身形绷成一线,携着决然之势刺向那遮面的帽檐——就在这时,却见黑色的兜帽一动,一个毛茸茸的事物从玉苍鸾脸侧钻出,黑影震惊的刹那,已然对上了一双泛起青色光芒的狐眸!

“啊啊啊——”伴随着一道尖利的啸叫,缠绕在黑影周身的赤火瞬间变成了青焰,它只觉浑身皮开肉绽般疼痛,禁不住缩小身形,不顾一切地挣脱焚身的火焰向后退去。

然而那青焰却不肯轻易放过它,但见点点青光从焰心中分离而出,紧接着倏然拉长为无数道青色锁链,将几欲逃脱的黑影钉在了楼顶雕花上,牢牢缠住了那不断变换身形的黑影。

黑影不甘地剧烈挣扎着,蓦地瞥见楼底玉苍鸾置身于一片熊熊火海中,手中渐渐化出一道青色长弓,弦上箭尖正直指自己。

一瞬间四周呼啸的风声乍起,玉苍鸾肩头狐影一掠而过,而后周围升腾的火焰俱化作缕缕青芒流风,随玉苍鸾挽弓拉箭的动作聚集在箭尖,但见帽檐下的嘴角轻勾,玉苍鸾的声音随即响在它近前:“还给你。”

只见他话音落下,那离弦的箭便以摧枯拉朽之势射|向只能尖叫的黑影。

箭势凶猛,携着无匹灵力,一路上将层层楼板尽数掀翻,最终没入挣扎的黑影,又掀开楼顶,钉着黑影化作一道青色流星冲向黑色夜空,而后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整座歌楼轰然倒塌!

却见箭尖没入黑影后,去势仍未消减,那黑影干嚎一声,似乎想借势散开身形逃离,却被箭上附着的青色灵力困缚在原地,最终只能扭曲着显出了一道狼狈的人影。

与此同时,玉苍鸾从歌楼废墟中闪身飞出,一手拽着锁链来到半空,另一手直取那人脖颈。

那人原本披头散发忙着挣脱,忽然自飞扬的乱发间窥见黑色兜帽下一丝冷厉的笑容,骇得立时大叫道:“我错了我错了——任好哥!我不知故意要来杀你的,都是他们逼我的!”

玉苍鸾单手掐着他脖子将他缓缓提起,冷声问:“谁?”

那人高声喊道:“是、是千修文!是千修文和那个和弈征的主意!”

和弈征?!这名字莫名有些熟悉,令玉苍鸾心中不由咯噔一声。

便趁着这片刻之机,那人手腕一动,竟是唤起街道上灯笼中摇晃的一排灯火引向自己,借着这点火焰化形仓促脱离了锁链与玉苍鸾的钳制,然后重新凝成人形,反手拽着锁链甩向玉苍鸾面门!

“啪”地一声,却是玉苍鸾抬手稳稳抓住了甩到脸侧的锁链,带起的气劲轻轻掀起他兜帽一角,露出了一点红色的绒毛尾巴尖。

那人一惊之下,本能地要将锁链从玉苍鸾手中抽出,谁知自己全力一挣,那锁链竟纹丝不动,甚至反倒紧了几分,他这才苍惶抬起头来,就见玉苍鸾嘴角轻轻勾起,从唇齿间冷冷吐出两个字来:“很、好。”

不知为何,那人背后没由来地攀上几分透骨的凉意,他当机立断,松开手中那端锁链,扭头就跑,然而背后风声已至,等他反应过来时,身躯已不由自主地自空中向下坠去,而背后则传来一阵骨头断裂的疼痛!

“呃!”他一声痛呼,却不敢怠慢,急急在半空转身,止住下坠的趋势,谁知入目竟是一道紧随而来的锁链,狠狠抽在了自己当胸。

“轰——”下落的身影直直撞在了不远处的房屋里,正在收拾残局的千婴纶与千姒雨齐齐抬头朝那边看去,正见一道火苗从荡起的尘土中钻出,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朝某个方向飘走,下一刻却见锁链如闪电,径直从那意欲逃脱的火苗中抽出了一道连滚带爬的身影。

那人犹不死心,飞到半空还想再逃,而玉苍鸾已落在一旁的屋顶上,手中锁链再度甩出,锁住对方退路,将他一把抽翻在地。

“啪!”

接下来的几息之内,几人只见那道青色锁链追着那人,将之抽得满城乱飞,整片暗色天幕下皆回荡着那人的惨叫与求饶声,而玉苍鸾其人稳稳立于屋顶,兜帽下的侧脸是一贯的冷沉,好似那个握着锁链的不是他一般。

片刻后。

一个捆得像粽子似的人影被掼在地上,但见那人身形狼藉、鼻青脸肿,鼻涕眼泪与血迹糊得遍身都是——尽管如此,他却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只敢从喉咙里发出几道哽咽,而后便在另一道身影轻轻落下时蓦地噤了声。

见到玉苍鸾落在面前,千婴纶匆忙倒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撞在寄残荷身上才停下,她不由得颤着手在对方脸上揩了把油,这才稍稍定了定神。

而千娉停早躲在寄残荷腿后缩成了一团,他两眼发直盯着地面,口中不住喃喃“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就连千姒雨与千娥眉也向后撤了半步,隔着地上那“粽子”望向玉苍鸾,半晌说不出话来。

但见玉苍鸾一身黑袍,兜帽因落地的动作稍稍上移,因而露出了其下一双凤眼,眼眸的光芒竟是异常明亮,配着手上拽着的泛着青光的锁链,活脱脱是一副索命阎罗的恶鬼模样。

直到“啪嗒”一声轻响,一个东西轻飘飘落在他头顶,将他兜帽重新压下,遮住了玉苍鸾的眼睛,几人方回过神来。

众人斗胆借着灯笼的微光看去,这才看到一只红彤彤毛茸茸的狐狸正端坐在这黑袍阎罗的帽顶,见几人投来目光,他便轻盈地甩了甩身后的大尾巴,而后朝众人轻轻歪了歪脑袋。

第275章 百道之门(二)

“啪!”

两束冷白的灵光打来,照见一道狼狈的身影,那人浑身一颤,捆缚周身的锁链随之传来一阵锒铛之声。

这时面前响起一道幸灾乐祸的笑声:“千倓胜,你也有今天!”

那名为千倓胜的青年,正是先前从烛火中冒出、偷袭玉苍鸾几人的黑影,闻言他无精打采地抬起头来,待到看清嘲讽自己的人影时,又忍不住长眉倒竖,扯开破裂的嘴角怒骂道:“千婴纶!你这***的***!老子、老子只是一时不慎栽在你手上,等我出去了,定要****!”

千婴纶原本站在阴影里,闻言面色几变,立刻扑到他面前咬牙切齿道:“你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玩意儿,给本小姐把嘴放干净点!不然本小姐撕烂你这张破嘴!”

两人皆大睁双眼,恶狠狠地瞪视着对方,鼻子里喘着粗气,远远看去活脱脱像是一对怒气冲冲的斗鸡。

直到一道冷冽的气息从背后靠近,两人这才如梦初醒般收起了身上怒气,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一个迅速将头扭到了一边,另一个则飞快地躲回了阴影中。

玉苍鸾肩头托着小狐狸,走到千倓胜近前,开门见山问道:“说罢,你的来意。”

千倓胜被冻得一个哆嗦,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交代了出来,无非是千修文等人得知了千任好归来的消息,所以派他前来试探,千倓胜以为如今自己已经脱胎换骨,就算是那千任好也不能将他怎样,谁知险些被打得满地找牙,现下更是身陷囹圄,前途一片黑暗——千姒雨等人为了不让他找到逃脱的机会,特地灭了所有的灯笼火烛,只以灵力点亮内室,将他关在了这里。

再多的内情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玉苍鸾便与千婴纶先退了出来,回到外面的厅堂中,抬眼只见一群人皆坐在其间,一个个仰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且说与千倓胜一战之后,千姒雨的歌楼及其附近早变成一片废墟,于是几人不得已只能离开,然而没走几步,就遇见几个千家子手拉着手颤颤巍巍地拦在了他们面前。

几人尚不知来者何意,那些人瞧见“凶神恶煞”的玉苍鸾与其肩头“一脸奸笑”的狐狸,当即“扑通扑通”在地上跪成了一片,口中皆道:“兄长饶命!我、我们愿意归顺兄长!推举兄长为下任家主!”

于是玉苍鸾几人就这样被拥进了其中一人的宅院中,众人忙前忙后,关押千倓胜、为千家三姐妹接风洗尘、替千娉停与寄残荷治伤,然后将玉苍鸾恭敬请到上座——甚至有殷情者要自告奋勇替他肩上的狐狸梳理毛发,被玉苍鸾冷眼拒绝了。

见玉苍鸾朝厅中走来,一众人不由得皆正襟危坐,看着他一步步靠近,然后自肩头捉下狐狸抱在怀中,一边轻轻抚摸着狐狸头顶……一边冷着脸穿过众人,径直走出去了。

“……”厅中众人不约而同发出一道劫后余生的轻叹,然后不知是谁愣愣发问,“现、现在该怎么办?”

“瞧你们这点出息,”千婴纶见他们这副怂样,不由得朝天翻了个白眼,“真不知道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哦,想必就是一直龟缩在这屋子里罢,若是任好哥不回来,难道你们要在这里躲到地老天荒么?呵呵呵!真是连那个只会乱叫的小兔子都不如!”

众人沉默地望着她,而后一人开口小声反驳道:“二小姐不也追随了任好哥么,如此又与我们有何分别……”

“你!”千婴纶气急败坏地瞪了那人一眼,却一时找不到辩解的理由,只好撂下一句,“懒得与你们这些人计较!”

然后她脚步一转,朝着那寄残荷所在的厢房去了。

于是厅中人各自回屋不提,另一边,玉苍鸾借千婴纶纠缠寄残荷之际,向千姒雨询问起了那位千倓胜的怪异之处。

“他能借火焰化影,故而能够一边以无数影分身对付你们,一边在楼中攻击我,”玉苍鸾回忆起对方袭击时自己脸上咒纹的反应,推断道,“所以,他本身应当仅剩魂魄之体,现在被灵力拘缚的那副身躯,反而是魂魄所化。”

——这种情况,与雁孤宁身边的那位祭眠终太相似了。

千姒雨由千娥眉扶着,坐在他对面,闻言回道:“阁下判断不错,其实我这位倓胜哥哥,已经死过一次了。”

***

“啪”地一声,签文落在桌上,又立即被一只修长的手拾起。

坐在对面的人语气有些焦急:“结果如何?”

解签的人却沉默不语,对面之人似有所感:“还是……和以前一样?”

解签人依旧沉默,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和先生,有些事……不可强求,否则只会……”

“不必多言,”另一人却冷冷打断他,语气笃定,“无论如何,我一定会助公子登上家主之位!”

说着看向灯光下解签人的面容,语气稍稍缓和:“姜公子,不要忘了你被追杀时,是谁救了你的命。有些事不劳阁下费心,你只须按照和某说的去做,为公子所谋之事尽心卜算便好。”

说话间神色不免带了些崇敬:“公子虽是残破之身,却为人谦和处事沉稳,自是最适合家主之位的人选,待他即位,千家定能一扫歪风邪气、重振旧日荣光!届时,我等定会重谢姜公子相助之恩。”

原来这解签之人正是姜时维,他听出和弈征话语中的威胁,也并未动怒,只是轻叹一口气,答道:“我知道了……不过,我也不需要什么重谢,只希望修文公子与和先生不要忘记答应过我的事。”

自从御家之事后,往事便如潮水般向他袭来,而再度亲眼见到故人离散,姜时维的心境也有所松动,与苇婆婆的一番谈话,更令他明白有些事情必须由他亲手解开,所以姜时维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动身前往北洲千家,来解决一桩陈年旧事。

和弈征闻言一顿:“那件事,我近来也在调查中,但是……”

他说着看向姜时维,迟疑道:“你知道的,千倓胜已是当年之事唯一的亲历者,但是自他舍弃肉|身,重生成为如今这副模样后,他已将前尘旧事忘了个干净——如今,就算你将你的二位小师妹带到他面前来,他也认不出她们是自己的亲妹妹了。”

姜时维闻言,持签的手便是一抖,百年前的惨剧仿佛又重现在眼前:冲天而起的大火、禁术缠身的祭眠终、悲恸至疯的千倓胜……以及,倒在阵中不省人事的阿辰和阿巳。

——那个时候,她们还姓千。

***

“据我所知,倓胜哥曾经有两个亲妹妹——与我们不一样,是真正同父同母的那种亲妹妹,”千姒雨将前事缓缓道来,“他从前最是宠爱两个妹妹,时常带她们出去游历,后来有一次他独自一人回家,有人好奇他妹妹去了哪里,他却逢人便炫耀说两个妹妹拜入了名师门下,这件事当时在千家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过……”

她说着叹了口气:“后面的事,我并未亲眼目睹,也是听人说起,故而只知道个大概——听说有一日他忽然跑回微宁家中,说自己二位妹妹病重,求家中能人异士出招解救。但奇怪的是,千家虽被称为‘百道之门’,掌握无数奇术,对于他妹妹的病情竟是无人能助,接着不久后……他的宅邸忽然在某一夜化作了一片火海。一夜之后,她的两个妹妹彻底消失不见,而千倓胜则忘记了有关妹妹的一切,失去了肉|身,变成了火海中的一缕孤魂野鬼。”

玉苍鸾轻轻皱起眉头,却是抓住了千姒雨话中被一语带过的一点:“并非忘记了所有前尘,而是仅仅忘记了有关亲人的记忆?”

“正是如此,”千姒雨点头,“他记得自己千家人的身份,记得自己的生父生母,记得自己的成长经历,唯独不记得自己有过两个妹妹。”

“这样的术法,当真有趣。”玉苍鸾沉吟道,“在千家之中,有掌握类似术法的人么?”

“阁下为何笃定是千家……”千姒雨忽然想起什么来,轻轻“啊”了一声,“你是说,千倓胜失忆的症状,与不久前逃出微宁浓雾的那个人情况相似,背后或许是同一人所为?”

“只是猜测,”玉苍鸾颔首,“毕竟操控人记忆的功法,并不多见。”

而他先前在年晷秘境中,恰好遇到过一个。

“若要深入调查,就需要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千姒雨凝眉思索,“只是倓胜哥已经失去了记忆,他的两个妹妹又消失无踪……目前来看,这个谜是个死局呢。”

“未必,”玉苍鸾起身走到窗边,看向院中飘散的几点灵光,声音既冷也沉,“有两个可以突破的点,一是我见过一个和千倓胜的情况相似的人,但他如今不在千家,而了解他往事的人踪迹不定,一时难以找到;二是千倓胜如今既然被那位千修文用来做探路石,想来千修文那边,一定知道一点内幕。”

千姒雨有些意外地看着他长身玉立的背影——她从前与竹栖砚打交道多一些,深知那狐狸八面玲珑心思莫测一肚子坏水,对玉苍鸾的印象则更多的是冷艳的外表、寡言的性格与强悍的实力,这几日了解得多了,才发现玉苍鸾心思洞若观火,言语一针见血,处事谋划竟颇具个人风格。

眼前人影一晃,原来是千娥眉坐在了面前,一边抬手覆在她搭在桌边的手背上,一边向她投来探询与关切的目光。

千姒雨轻轻笑了一声,接上自己的话继续道:“那么按照玉先生所说,我们在前往后院之前,或许要先想办法与千修文那边搭上线了。”

说着想起什么,半开玩笑道:“说起来,看现在大家的反应,阁下在大家心中,倒真的有点像个大哥了。”

玉苍鸾不知在想什么,背对着她们没有回话,倒是千姒雨迎着千娥眉看向自己愈发幽怨的眼神,突然意识到这间屋子里一直缺少了一样东西:“对了,竹……你家小狐狸呢?”

***

寄残荷将千娉停抱到床上,又给少年盖上被子,看向对方露在外面两只兔子似的大眼睛,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少年头顶,笑道:“最近都没有好好休息吧,先睡一会儿,我守着你,不会有事的。”

千娉停两只眼睛登时红了,他抽噎了几下,声音闷在被子里:“先生,你、你对我真好。”

说起千娉停,他短短十二年的经历,比起他那些哥哥姐姐的奇葩人生,可以说得上是乏善可陈,但即便如此,他作为这一代的幺子,仍旧给千家在外人心中群魔乱舞的形象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且说千娉停的由来,属实是个意外——虽然千名卿的意外子女数不胜数,但他的出生,却终结了千名卿所有意外。

当年他的母亲、千名卿的第不知道多少房太太怀他时,正值荣宠加身,故而千名卿对这个孩子很是重视。

有一次千名卿半夜喝得大醉来找这位太太,看到爱妾微隆的小腹,忽然兴致大发,执意要亲自为孩子占上一卦,而卦象的结果则显示,这腹中的孩儿,将来会是一个乖巧可爱的女孩,千名卿当场大喜,大手一挥,破例为孩儿取名“娉婷”,这一举动足显老父对孩子的重视,更引来许多人的妒嫉。

便在万众期盼之中,这个孩子降生了,千名卿第一时间要去抱爱女,谁知一瞧之下当场变了脸色——怀中哭哭啼啼的婴儿,却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孩!

千名卿好不容易良心发现,想做一回好爹,谁知这孩子竟敢打他爹的脸,气得千名卿几欲吐血,抛下母子二人头也不回地走了,从此再也没来过。而令人发笑的是,不知他是否被这件事打击到了,往后虽然风流照旧,却再没搞出一个孩子。

至于这男孩的名字——一开始谁都不敢忤逆家主大人的意思,便仍然以“娉婷”相称,后来大约反应过来此子配上这个名字本身就是对家主大人的一种羞辱,下人们就只好灰溜溜地将“娉婷”改为“娉停”,从此母子俩结束了被众人冷嘲热讽的生活,彻底沦为了千家角落里的一只老鼠。

不过大概是某种冥冥之中的诅咒,千娉停长得再大些时,便表现出一些异于常人的作风。他时常神神叨叨,在半夜对着虚空自言自语,最诡异的一点,就是此子偏爱红妆粉黛,天天男扮女装还自得其乐,疯疯癫癫地外出玩闹,简直就是给沉闷的后院送上了新的乐子。

千娉停那时年纪小不懂事,其母却终于忍受不了遭受冷落厌弃又被人指指点点的生活,一怒之下在千名卿门前自缢而死——此事没在千家引起半点波澜,但千娉停因此被赶出了后院,与一直照顾他的老嬷嬷相依为命,在无数白眼与恶语中捱到了现在。

寄残荷叹了口气,伸手拆开少年已经乱得不成样的发髻,轻声道:“别想那么多了,快睡吧。”

千娉停依言闭上眼睛,寄残荷看他片刻,起身轻手轻脚地出了门,谁知刚将房门合住,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娇滴滴的呼唤:“荷郎——”

寄残荷浑身一抖,连忙转过身来背靠着门,看向来人强颜欢笑道:“千、千小姐找在下有什么事么……”

“荷郎这是什么话,”千婴纶走上前来,向他怀中靠去,“自你我相见,我还没来得及与你促膝长谈,现下时光正好,怎能辜负这良辰美景?”

说着就要带着人推门而入,寄残荷连忙挡住她的动作:“小公子刚在里面睡下。”

千婴纶神色一变,嗔怒道:“那个不男不女的家伙如何值得荷郎如此厚待!”

说话间眼看就要强行破门而入,寄残荷无法,只得带着对方向旁边走去,一边低声道:“小公子尚且年少,又无恶意,小姐何必对他如此苛责……”

千婴纶随手打开一个空房间,终于如愿将他推进屋中,心中正是飘飘然,听得对方这样说,不由得冷哼一声道:“先生还真是慈悲心肠,难道在你眼中,他就是年少无知,我就是欺人太甚?!”

寄残荷坐在床边低眉敛眸:“在下并非此意。”

千婴纶看着他这副情态,忽然消了将人立马推倒的心思,反倒凑近对方几分,伸手勾着寄残荷下颌令人抬起头来,望着对方出神地道:“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的这双眼睛太惹人怜爱?”

寄残荷一怔,眉目间有一瞬的痛苦之色闪过,随即垂眸:“小姐说笑了。”

“本小姐慧眼如炬,鉴赏过无数男色,绝不会看错,”千婴纶抬指抚过他眉眼,柔声道,“本小姐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你身上有和湘君类似的气息,但又与我从前……的那些人不同,真是奇妙。”

她仿佛自言自语般:“你们这样的人便是如此……嗯……纵使没有任好哥如今那副皮囊般的惊艳容貌,却偏能引得无数人垂怜,让人想要欺负、爱惜……不过本小姐,最是喜欢这种类型。”

她说着对寄残荷震惊的面容露出一丝微笑:“你放心,跟了本小姐,本小姐绝不会让你再受苦——从前种种,大可抛下忘记,你说如何?”

“……”寄残荷愣怔片刻,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承蒙小姐错爱,在下实不敢当……”

千婴纶见他仍是不肯,面上显出几分恼怒:“本小姐都如此掏心掏肺了,你还有哪里不满意的?”

语罢手中一使劲,将人按倒在床上,语气忿忿:“你我郎才女貌,趁此良夜一度春宵,如此风月美事,你从前又不是没有经历过,做甚么摆出这副不情不愿的情态?”

千婴纶比千任好晚出生几年,乃是当时千家上下尊贵无比的嫡女,可惜好景不长,她出生不久,千名卿就背叛了她们的母亲、千家曾经的家主夫人,开始四处寻欢作乐。

千夫人因此悲愤郁结而死,而千名卿非但没有因此收敛,反而变本加厉,荒淫无度,后院之中添了一房又一房。彼时千婴纶尚且年幼,母亲早逝,兄长凶残,她在胆战心惊的童年里被父亲带着四处寻花问柳,不知不觉间言传身教,长成了一个比千名卿有过之而无不及的风流种。

千婴纶成年后,流连于各处花楼歌台,万叶丛中过,见一个爱一个,她尤其钟情于那些沦落风尘之人,自有无数方法获取对方的一片痴心,然后一掷千金为对方赎身,将人收入囊中把玩,最后在失去兴趣后将人制成自己收集的艳尸之一——同一个套路竟屡试不爽,不知是千二小姐陶醉于自己救风尘的戏码不能自拔,还是那些青年前赴后继、真的一次次沦陷在她的甜言蜜语之中。

可惜这次竟在寄残荷身上折了戟,千二小姐羞愤不已,已然打算越过那些浓情蜜意的过程直奔主题,但就在她正准备扯开寄残荷衣领之时,余光里忽然瞧见一道长长的阴影倒映在床上,笼罩住了两人的身形。

千婴纶一个哆嗦,停下手上动作缓缓转过身去,就见半开的窗边,一只小狐狸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院中的点点灵光打在他背后,将他投在屋中的影子拉得很长,更衬得那双眼睛无比幽深。

不久前这狐狸趴在玉苍鸾脑袋上“作威作福”的模样浮现在脑海中,千婴纶连滚带爬地下了床,颤声问道:“是……是任好哥让你来的么?”

狐狸不语,像是没有明白她说什么似的歪了歪头,不想千婴纶脸色更白了几分,竟是连腰背都来不及挺直就三步并作两步溜出了房间,一边逃一边语无伦次道:“我我我我我这就走,求求求求任好哥千万不要杀我——”

“砰”地一声门被关上,将千婴纶剩下的话隔绝在外,寄残荷长舒了一口气,从床上坐起身来,朝狐狸道谢:“多谢阁下及时相救。”

“先生何须言谢,”那小狐狸朝他晃了晃尾巴,“在下也只是路过罢了。”

寄残荷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个略显无奈的笑容:“无妨……有些事,总归是瞒不住的。”

“是么?”小狐狸眯起眼来,而后属于竹栖砚的轻笑声在屋中响起,“先生既然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在下愿助先生得偿所愿。”

“你……看出来了?”寄残荷有些惊讶,接着垂眼了然般喃喃道,“也是……你和她一样,你们这般聪慧的人……心里比谁都明白。”

他说着越过狐狸的身影,出神地望向窗外,不知在问谁:“既然如此……为何还会执迷不悟呢?”

“这个问题,”小狐狸仍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先生不如亲自去问她罢。”

“但如今一切已物是人非,我……我还不知要如何见她,”寄残荷眼中少见地有些迷茫,随后又重新看向窗边的狐狸,“那么,阁下你呢?你既然已经猜到了我的身份,怎么没有阻止我前来?兴许……我会对你和玉先生不利呢。”

“冤有头债有主,在下会怎么做,端看先生选择怎么做,”狐狸端坐窗台,语气依旧漫不经心,令人几乎听不出其中的威胁之意,不过他很快语调一转,轻笑一声道,“况且,在下也很好奇……这里曾经发生的故事呢。”

“原来如此,”寄残荷自嘲一笑,禁不住低声唱道,“果然应了那句——‘侬与我、几番辗转爱恨纠葛,又岂知、台下换了多少看客’。”

只可惜,初听犹笑戏文痴,再听已成戏中人。

“没想到先生亦精通音律,”狐狸站起身来抖了抖耳朵,向寄残荷颔首示意道,“可惜在下今日尚且有事在身,否则定愿意在此为先生多捧几场戏。”

“我不过是有感而发,阁下快别折煞我了,”寄残荷看着它转身打算离去,忍不住开口提醒道,“阁下如今身中禁术,这具身躯的承载毕竟有限,还是不要离开玉先生太远了。”

“先生放心,”狐狸闻言转回身来,朝他眨了眨眼睛,笑道,“我正在和他捉迷藏呢。”

说罢轻盈一跳,离开了他的窗台,身影在黑暗中消失不见。

留下寄残荷在床边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