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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微令 长生漂泊 22317 字 21天前

第266章 已死之人(七):公无渡河

等到思绪归位,四周的屏风早已全都暗了下去,偌大的议事厅内只剩粗重的呼吸声。

落萧河惶然地跪坐在原地,直到耳边传来一道微不可察的闷哼,他才手忙脚乱地爬到不远处,抱起倒在血泊中的人,颤声道:“二哥,你怎么样?”

殷独觉脸色惨白,嘴唇紧抿,冷汗如雨般从额头流下,闻言睁开双眸瞥了落萧河一眼,无力开口道:“四弟,扶我起来罢。”

落萧河依言,扶着他慢慢站直身体,心中却是万分复杂,方才殷独觉与几位家主说过的话又开始在脑海中交错着浮现,可自己已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二哥,”他的声音清晰地回响在空旷的大厅里,“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殷独觉背对着他没有回头,只是背脊依旧挺直:“四弟,你该明白,即使做到这份上,世家也并未完全取信于我们,所以当务之急,是先要替他们整顿太微府。”

“那义父和三姐怎么办?”落萧河焦急地上前一步走到他面前,“你方才听到朝家主他们说的了吧?我担心世家会出手对他们不利……”

“世家巴不得阳家乱起来,”殷独觉冷静地可怕,“否则他们又为何执意针对被阳朔漠所扶植的义父主持的太微府?反倒是你我二人,若不能先平息太微府的混乱,只怕要葬身于其中,死得不明不白了。”

仿佛是在应和着殷独觉的话,整个大厅的地面突然震动起来,殷独觉的眼睛眯起,绕过落萧河向外面走去,落萧河见状,连忙跟在对方身后追了上去:“二哥!”

说话间殷独觉径直推开了殿门,紧接着迎面便是一道飞矢直指他的胸口,落萧河来不及多想,当即飞跃上前挡在殷独觉前方,抬刀将流矢砍成了两段。

抬眼间,迎接二人的是将大殿层层包围的火把,一人越众而出来到两人面前——落萧河认出对方是舒听澜的老部下,对方神情激动,上来就指着两人鼻子骂道:“你们两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舒府是如何将你们抚养长大?如今他遭逢陷害,你们竟然伙同外人篡权夺位!我真替舒府不值!”

落萧河脑子还是懵的,不清楚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此刻只能愣在原地任对方数落。

这时却听远处一阵喧闹,落萧河抬头,便见两波人马停在殿前的广场上,紧接着两道人影先后上前来,隔着包围大殿的人群向殷独觉的方向一前一后拱手:

“见过殷首席,朝家主吩咐在下带人前来,助首席平定动乱!”

“殷首席,雪家主命我前来助你一臂之力,另外,算家之人不日也会到来,请首席大人不必担心,我等自会支持您的决定。”

他们的话仿佛一块石头投入水中,顿时那些火把连成一片赤红,似乎随时都能将两人吞噬其中:

“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不想着去救舒府,却在这里勾结外人谋权!”

“我等誓死追随舒府!追随左执法大人!”

“今日先替舒府讨伐此等狼子野心的逆贼!”

“……”

火光将面前的景象都烧得虚幻,落萧河恍惚间,只觉身侧衣袖被轻轻擦过,殷独觉一步走到他身前,面对着指向二人的刀兵,沉声开口道:“诸位身为太微府的一员,却在此行哗变动乱之事,可还记得太微府的本职是什么?”

“不用你说,我等自然记得,”有人喊道,“自是维持修真界秩序,协调诸洲事务!”

“既然如此,”殷独觉声调冷漠,“如今舒听澜与雾赦己伙同听澜阁反叛,残害阳家家主,祸乱阳家,致使五洲惶惶,尔等岂能坐视不理?”

落萧河听得喉头发紧,就听立即有人反驳道:

“不可能!舒府与左执法大人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一定是有人陷害他们……而你趁此之时夺权,分明就是心里有鬼!”

“他们所做之事是真是假,尔等若不相信,自可向前来的两家修士求证,而非在此信口雌黄。”殷独觉看向广场上的人马。

而那边的朝家领头人仿佛看热闹不嫌事大,当即应道:“首席大人所言极是!诸位若不信,再等个把时辰,在下请朝家主将阳朔漠的头颅寄来,给诸位看看新鲜!”

话语分明是戏谑之意,却叫在场众人浑身发冷,这时殷独觉点点头,继续镇定道:“诚如诸君所言,舒、雾等人反叛之事已经坐实,舒听澜德不配位,自不能再担任首席之职,而本府得七大世家共议,临危受命,领太微府诸般事务,平定动乱,剿灭反贼,名正而言顺。”

他说着将袖中的任命敕令抛出,人群中立马接住打开,紧接着都噤了声——这上面几位家主的印鉴可不会轻易作假。

殷独觉见状,接着朗声道:“本府既得天下信任,忝居此位,自当尽职尽责,拨乱反正,尔等身在太微,亦应明晰自身职责!”

说着又将属于落萧河的那一道敕令抛出,一边道:“今日朝家、雪家之人从旁见证——舒听澜既叛,他在位期间各位的诸般种种,本府可既往不咎。从此刻开始,归顺本府的便是愿意继续为太微府效力之人,当与本府及廷尉行平乱讨逆之事;若有执迷不悟者,则一应按照舒听澜同党处理,并动乱太微府之罪,即刻正法!”

一番语毕,已是不怒自威,震慑众人,而早属于殷独觉的势力则当即俯首称是:“吾等愿意追随殷首席!”

一片寂静中,又陆陆续续跪下几人,然而舒听澜威望深重,忠心追随他的人却不会轻易动摇。再者殷独觉本是舒听澜义子,甚至有几位老人是看着殷独觉长大,二人的本事太微府中人都是见识过的,原本对父子二人都是十分的信服,从前殷独觉辅佐舒听澜,可谓是一段佳话,如今父子反目,众叛亲离,反倒叫大家夹在中间进退两难,不免心中寒凉。

凝重的气氛间,却见先前站出来的那中年人突然暴起,拔剑直指殷独觉,口中喝道:“一派胡言!我今日就替舒府除了你这个逆子!”

“二哥小心!”说时迟那时快,落萧河闪身挡住对方剑尖,抬眼对上中年人失望的目光:“落萧河,我原本以为,你永远是最相信他的人,他小时候是如何待你的,你却在他最需要的时候背叛他!”

“我没有……”落萧河本能地要张口反驳,“先生你听我说,我和二哥其实……”

“休想狡辩!”对方却径直打断他的解释,怒道,“殷独觉心怀不轨,你与他就是一丘之貉!”

说着举剑高呼:“诸位!我等承蒙舒府知遇之恩,焉能坐视他被构陷残害?不如今日便先替他除掉背信弃义之人,而后投奔舒府去也!”

话音方落,身后顿时有不少人举起各自武器一拥而上,前来支持:“铲除逆贼!投奔舒府!”

眼看着诸般刀兵都向着殷独觉而来,落萧河来不及多想,一刀挑开那中年人,又转身挡住另一人的攻击,在一片激愤之声中徒劳开口道:“诸位,听我说……”

然而殷独觉却站在高台上,冷冷回应道:“谁是逆贼,相信诸位心中自有决断。”

这话针对在场的每一个人——既包括落萧河等太微府之人,也包括在一旁观望的朝雪两家的人,毕竟口口声声称要讨逆的,自然会将剑尖对准自己的敌人。

说着他又朝众人掷下一道敕令:“传本府敕令——剿灭叛党,清洗太微!”

这句话便是最后通牒,顿时在场众人——不论是太微府之人,还是世家之人——纷纷涌了上来,转眼间混战在了一起,不到片刻,平都太微府便沦为了一片燃烧着火焰的血海!

落萧河麻木地挥舞着长刀,挡下一个又一个企图攻来的对手,不知是多少人的鲜血将他整个人的衣衫染成了一片黑红,恰如他从前最艳羡的属于太微府的官袍。

他不能细想,只能放空大脑,任由眼前罩上厚重的血雾——他不敢放松警惕后退,因为身后是他至亲兄弟家人的安危,他却也不敢步步紧逼,因为面前的、刀下的有不少是照顾过他们的叔伯姨娘。

将刀尖从又一具尸体上拔|起转身的间隙,落萧河瞥见了不远处殷独觉的身影。

对方一手提剑站在高台上,漠然俯视着倒在自己面前的尸体,猎猎衣袍被身后冲天而起的火光与血光映得暗红,仿佛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殷独觉缓缓抬眼朝落萧河看了过来。

——那目光冷厉,却又亮得出奇。

***

太微府的动乱持续了数日。

不仅是平都总部,五洲的太微府分部都迎来了一次大换血,支持殷独觉的势力、世家的势力与支持舒听澜的势力三方角逐,在染血的棋盘上你进我退、互不相让。

打破这场僵持的是自南洲传来的消息——算家家主算楚同被刺身亡,算家大乱,而凶手正是雾赦己。

“二哥!”落萧河冲进殿内时,殷独觉正坐在案前,手中拈子落入面前棋盘,仿佛正在与对面某个不存在的人对弈,他不由得放轻了脚步,走到案前,毕恭毕敬唤了一句:“首席。”

这几日来,他亲眼见识、亲身体会了殷独觉的雷霆手段与缜密心计,愈发觉得对方深不可测,譬如此时此刻,那人分明坐在自己对面,他却感觉对方仿佛身在极高之处,身形被飘渺的云气遮住,令他看不真切。

“什么事?”正在出神间,殷独觉出声唤回了落萧河的思绪,他连忙开口将刚刚收到的消息告诉了对方,又小心试探道,“如今太微府内的局势已在首席的掌握之中,我们是否该着手解决雾赦己与舒听澜的势力了?我怕……”

殷独觉抬手又拈起一子,闻言打断他犹豫出口的话,径直道:“落廷尉所言极是,依本府之见,便由你带领人马,即刻前往南洲支援,拦截雾赦己。”

“……诶?”落萧河准备的一番说辞没来得及出口,不免愣在了原地。

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疑惑,殷独觉一边落子,一边向他解释道:“如今太微府内争斗尚未结束,你带人去南洲,一来可转移矛盾,二来可借此消耗世家安插在府中的势力,三来算楚同一死,算家原本派人来介入太微府的事情便不了了之,南洲分部的情况也需要进一步探查清楚,最后雾赦己现在的情况我们也必须掌握——这件事,自然只有你能去做。”

“我、我知道了。”落萧河明白了他并非一时起意打发自己,而是早有谋算——这几日的经历告诉他最好直接按照殷独觉说的做,否则殷独觉无论如何都会达成目的,只是自己便有的是苦头吃了——他当即收起了原本想要为关入诏狱的舒听澜旧部求情的心思,低头领命离去。

一直沉默着走到门口,落萧河的手放在门上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转回身去,看向案边的人。

殷独觉正凝神盯着棋盘,头也未抬,问他道:“还有什么事?”

“……”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放开,落萧河最终低声开口道,“我知道二哥料事如神,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此去南洲,无法在身边保护二哥……二哥如今只剩一半元神,还请千万照顾好自己。”

如预料一般,殷独觉没有回应,落萧河无奈地苦笑一声,转身推门离开,脚步声正与棋子落盘声重叠。

***

南洲之行并不顺利。

算楚同死后,其子算未予很快接任家主之位,只是算家插手太微府的打算并未就此停息,反倒将主意打到了郜鄞分部上,同在南洲的御家自然不肯坐视,郜鄞之中暗潮汹涌,落萧河并不擅长应付这些勾心斗角,又怕愧对殷独觉嘱托,很是劳心劳神了一阵子。

好在太微府的人终于找到了雾赦己的踪迹,落萧河得知对方下落后,当即放下手上的事务,提弓带刀气势汹汹地找上前去,准备当面问问这个雾赦己到底在和义父谋算着什么。

然而等待着他的却是一个神智全无、只知道挥舞“请君勿用”大杀四方的疯子。

落萧河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使尽浑身解数才勉强招架住雾赦己的攻势,但无论他如何试探质问,都唤不回对方的意识,更不明白雾赦己身上发生了什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凝视着雾赦己通红的双眼,落萧河心中忽然升起了巨大的恐惧。

他不敢细想、一味回避、拼命将那念头从脑海中剔除,但雾赦己被血染红的白发却如一道白练绞住他的脖颈,随着他的挣扎愈发收紧,令他在愈发密集的刀风中感受到窒息——

万一……万一这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了呢?

***

落萧河再醒来时,已经身在平都太微府中。

他动了动身体,只觉得没有一处不疼,旁边下属立马上前,关切道:“廷尉大人,您被‘请君勿用’重伤,首席大人让您好好休息。您有什么事,吩咐属下去做便好!”

原来他竟从“请君勿用”刀下侥幸逃生,然而落萧河全无捡回一命的庆幸之感,他的心被浓重的阴霾笼罩,令他迷茫而彷徨,几乎看不清自己的前路。

落萧河苦笑一声,对那人道:“你先将这几日的消息说与我听罢。”

那人应声称是,把听澜阁势力几乎占据东西两洲、雾赦己潜逃不知所踪的事情告诉了他,听得落萧河两眼一黑,险些重新昏过去。

属下见他面色苍白,连忙将一个瓷瓶捧上:“大人,这是首席大人带来的灵丹,嘱咐属下每日为您按时服下。”

落萧河将药接过,一眼看出这是极品养息丹——华茕仪百年炼出一瓶,当年交给他们几人一人一瓶——他心中一阵复杂,思索再三,仍是对下属道:“请首席过来一趟,就说我有重要的情报要当面告诉他。”

属下匆匆离开,片刻后殷独觉果然来了,看到躺在榻上的落萧河,只淡淡一点头,陈述道:“你醒了。”

“多谢首席赠药,”落萧河刚服用过灵丹,嘴里正是发苦,“未能及时相迎,是属下失职,请首席降罪。”

殷独觉没回应他话中的怨气,对方负手站在床边,垂眸俯视着他,淡声道:“你找我来,有什么事?”

“是有关雾赦己的事。”落萧河回道,说着将那天与雾赦己对战时的异常斟酌着道出,就见殷独觉听完沉默片刻,反问他道,“落廷尉既然曾与她亲身对战,依你所见,她为何会如此?”

聪明如殷独觉,怎会没有察觉雾赦己异常的原因?只是不愿面对真相的另有其人罢了,而殷独觉连逃避的机会都不留给落萧河。

“是……‘请君勿用’。”落萧河的喉咙干涩,说出的字句逐渐颤抖——他与雾赦己曾对战过成千上万次,他是最熟悉她战斗方式的人,自然能轻易看穿她身上的异样来源,“是……义父,对么?”

殷独觉没有说话。

“不可能!”落萧河却突然坐起来,伸手抱住对方腰身,如同抱着滔天洪水之中唯一的浮木,他仰起头来,用困兽般的双眼看向殷独觉,“义父怎么会这么做?那是雾赦己……是他的女儿啊!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殷独觉垂眼看他,抬手轻轻挣开他的禁锢,声音平静:“他若当真在意,当初决意发动叛乱时,怎么没有事先通知身在太微府的你我?”

一句话轻飘飘打碎了落萧河心中那点可怜的祈望,他愣在当场,眼见殷独觉转身朝屋外走去,口中却仍在做最后的挣扎:“不可能……我不相信……”

可难道舒听澜叛乱是假的么?那么听澜阁占领西洲、扰乱南洲与东洲的消息算什么?那么雾赦己连杀阳家、算家家主又算什么?

难道舒听澜一开始真的打算反叛?那为什么不通知他、不通知他们?为什么将他们留在危机四伏的平都独自离开?为什么还要利用雾赦己?!

……若不是舒听澜执意反叛,霓临沨怎会被剜去双膝?雾赦己怎会失去神智?殷独觉怎会向世家妥协?太微府怎会遭遇血洗?他又怎会……亲手切开殷独觉的元神?!

是啊……一开始他和殷独觉还天真地以为事情可以控制的!殷独觉都已经计划好一切、准备去解救舒听澜了!若不是……若不是……

落萧河脑中又开始混乱,愤怒、怨恨、痛苦、悲伤的情绪如漩涡一般,将他卷入深不可测的暗渊,只听到殷独觉的声音越来越远:“若你心中还有疑问……不妨亲自去寻找答案。”

落萧河听到自己徒劳地开口回应:“怎么寻找答案?”

“很快……就会有机会了。”殷独觉的声音飘渺得像在天边,“落廷尉只管好好养伤便是。”

***

殷独觉口中的机会确实来得很快。

落萧河却没想到,这个机会是因为雾赦己攻上了昀时朝家,等他带着人马赶到时,“请君勿用”已经刺进了朝挽铃的心口,落萧河当即弯弓搭箭,射|向围攻雾赦己的“浮楼八仙”。

几箭搅乱了问浮元等人的攻势,却也引起了雾赦己的注意,杀意正酣的女子将长刀从朝家主体内拔|出,闪身向他攻来。

落萧河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示意手下展开事先准备的阵法,像演练的无数次那样围住雾赦己,限制住对方的行动,然后抓住对方分神的一瞬间,凝聚全身灵力一箭射出——

正中雾赦己手中握着的“请君勿用”。

长刀脱手,雾赦己的眼神有片刻迷茫,然后很快抓起“请君勿用”朝他攻来,落萧河拔刀应战,心里已是一片冰凉。

然而经过他这一打岔,雾赦己没有继续行刺朝挽铃,也没有继续留恋与落萧河的战斗,很快她破开包围,带着一身鲜血与累累伤痕狼狈逃离了朝家。

落萧河没有去追她,也没有在意朝家人的混乱,他站在原地,独自面对自己确认的那个答案,缓缓低头看向手中沾染的来自雾赦己的血迹,片刻后低声笑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沉闷的笑,很快落萧河发现那些血迹在他眼前放大、模糊,化成了一块块红色的圆点充斥着他的视野,他于是仰起头放声笑了出来,周围人们或惊恐或关切或气愤的话语在耳边交织,他却不管不顾,只希望视线里那鲜红的血即刻化成焚身的火,将他烧成灰烬。

***

“为什么,”落萧河连疑问都有气无力,却执着地需要一个答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有为什么,”殷独觉回答了他的疑问,“这是他自己选的路——只不过,是一条错误的路罢了。”

“错误……么?”落萧河喃喃道,“可是他——你们都曾说过,听澜阁所开辟的,是修真界崭新的未来——那么现在,是谁背弃了当初的承诺?”

是归顺世家、重整太微府的他们,还是反叛世家、动乱修真界的舒听澜?

殷独觉却道:“是否背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个人都要做出选择。”

“选择……什么?”

这一次,殷独觉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带着落萧河走出帐外,看向远处隐隐燃起火光的高楼,冷声道:“明日,便是围剿叛党余孽的最终时刻了。”

落萧河终于从整日的混沌中惊醒。

经过数次整顿,太微府中各家的势力终于达成了微妙的平衡,而随着阳家、算家与朝家相继遭难,世家终于无法再束手旁观,殷独觉手握太微府与几大世家的支持,将听澜阁的叛乱残酷镇压在了西洲。

如今除了舒听澜及其心腹仍在负隅顽抗,其余势力已经没于太微府鸦羽之下,殷独觉派人将这处据点包围,只待舒听澜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是夜,手下来报,有不明人士潜入包围圈,欲救走舒听澜。此举当然在殷独觉预料之中,按照先前的布置,落萧河带人前往,打算一举擒拿这位舒听澜的“同党”,可当他看到对方被火光照亮的面容时,却宛如被当面泼了盆冷水,瞬间脚步停在了原地。

“长姐……”落萧河几乎是手足无措的,“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为什么在这里?”火光下,华茕仪的目光如刀,深深刺痛了落萧河的双眼,“我不来,难道眼睁睁看着你们两个孽障勾结世家、卖父求荣么?!”

“不是的,”落萧河连忙解释道,“二哥并非那样的人,当时事发突然,我们是不得不那样做,不然的话……”

“巧言狡辩!”华茕仪打断他的话,“如今太微府已是你二人的囊中之物,再说这些有何意义?——再者,就算当时你们有苦衷,那么后来血腥镇压听澜阁的、现下将义父逼至绝境的,难道不是你们?难道这也有苦衷?!”

落萧河说不出话来了。

华茕仪见状冷笑一声:“罢了,既然你们已做出了选择,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不必在此道貌岸然地倾诉你的苦衷,也不必因我与你们的关系对我产生怜悯——”

她也不多说,手中化出长剑,剑尖直指落萧河喉间:“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为所谓镇压叛党,我为救义父,道不同不相为谋,落廷尉,动手罢!”

落萧河闻言,身形一动不动,只面色愈发沉重:“长姐,我……”

这时殷独觉的声音却在身后响起,截住了二人的对话:“长姐若是想拖延时间,给叛党争取逃跑的机会,而行此激将法,那还是不必白费力气了。”

一句话令对峙的两人皆是一顿,华茕仪持剑的手微微颤抖,看着殷独觉信步走到落萧河身前,抬手按上她剑尖拨到一旁,目光沉沉:“舒听澜已是穷途末路,你此举除了引火烧身,根本毫无意义。”

他不说便罢,说完华茕仪径直红了眼,握着剑上前一步怒道:“那你要我如何!是要我和你们一样、与义父反目成仇,还是要我对这一切坐视不理、眼睁睁看着你们置他于死地?”

殷独觉对她的愤怒熟视无睹,只陈述事实道:“舒听澜反叛世家在先、祸乱修真界在后,沦落至此罪有应得,本府不过是在履行太微府原本的职责罢了。”

“亏你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华茕仪叱道,“若不是临沨……若不是世家逼他到那种境地,若不是朝家居心叵测给他安上罪名,他怎会兵行险招,如此糟蹋自己多年的心血?都道你殷独觉聪明绝顶,我不信你看不出这背后的阴谋!可你……不但没有在他最困难之时站在他身边,反倒投奔世家、对他落井下石!殷独觉啊殷独觉,踩着自己义父的骨血上位的滋味如何?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投机者!你这个冷血无情的疯子,我宁愿他当初没有捡你……”

“长姐!你怎么能这么说二哥!”一旁的落萧河听不下去了,他上前来站到殷独觉身边,开口反驳道,“为何你宁愿相信舒听澜所做的一切都是迫不得已,却不相信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呢?”

华茕仪被他吼得一愣,瞪着一双红眼望了过来,那眼神看得落萧河几乎心死,一瞬间心底涌上了无限的委屈与隐隐的愤恨,使他没经过多想便吐出了更多的字句:“若不是舒听澜一意孤行,这一切根本不会发生!是他……都是因为他!你不懂……如果不是因为他,二哥何至于此、三姐何至于此、临沨何至于此——你我何至于此啊!”

然而华茕仪却对他道:“就算你是对的……你就要杀了他么?”

她说话间两行清泪从那双倔强的眼中流下,一滴滴敲打在落萧河的心上,震得他魂飞魄散。

便在这失神的片刻,身旁忽然传来一股力道将他推离原地,紧接着就听有人喊了一声:“首席大人!”

“快来人!”

“那人跑了!快追!”

“先救首席大人!”

“……”

落萧河魂魄归位时,看到的便是胸口中剑、倒在血泊中的殷独觉,那情形正与不久前的梦魇重叠,令他几乎是瞬间便扑了过去,推开围在对方身边的人,将殷独觉抱在了怀中。

“二哥……二哥!”落萧河焦急地望着殷独觉苍白的脸,一时间也忘了甚么太微府礼制,只连声唤道,“你、你怎么样?”

殷独觉抬起捂着胸口的手掌,一把握住落萧河的手腕,黏腻的血迹让他打了个冷颤,只见殷独觉双眼异常明亮,注视着他定定道:“别管我,快去追她,务必不能让舒听澜逃脱。”

“我、我知道……”落萧河不知道自己的声音为何哆嗦,只不管不顾地应道,“二哥,你先将丹药服下!”

殷独觉却死死攥着他,锐利的目光锁住他意欲躲闪的视线,令他无法逃避、无法犹豫:“四弟,他必须死,你明白么?”

对方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他已经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我们所有人都为他的错误付出了代价——只有他死了,错误才能被纠正,一切才能回归正轨。”

眼前血色一片片洇开,落萧河耳边又响起了嗡鸣声,他想摇头,想逃开,想捂住耳朵钻入地底,或是缩紧身体回到某个安睡的温床,然而殷独觉却又问他:“四弟,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么?”

落萧河徒劳地张了张嘴,只听殷独觉继续道:“不要忘了你是因为什么才走到现在的。”

落萧河嘴唇颤抖,话音出口时也不知在问谁:“可是……我还能做到么?我还能保护你们……所有人么?你不是说要纠正他的错误么?那我又怎……”

“所以,”殷独觉冷静对他道,“你该做出选择了。”

倘若已经不能保所有人周全,那么就轮到他做出选择了——是放任舒听澜离开,继续利用雾赦己、利用华茕仪,继续与他们对抗;还是杀掉他,纠正他的错误,了结这四分五裂的、混乱的一切?

落萧河的动作顿在原地,愣愣地看着殷独觉,听对方一字一顿道:“你、明白了么?”

仿佛离弦的箭正中靶心。

他在等一个答案,而落萧河最终做出了选择:“我……明白了。”

***

长风萧萧。

落萧河与殷独觉赶到时,舒听澜已经被团团包围,他仅着一身白衣,却并不看那些芒刺般的刀尖,只跪坐在地上,敛眸注视着面前的棋盘,从落萧河的角度看去,他的眉目依旧洒脱,竟与往日无二。

舒听澜身后已空无一人,仅陪在他身边的华茕仪注意到两人到来,立时起身提剑挡在了两人面前。

落萧河与她相对,一时心情复杂,倒是舒听澜率先开了口,语气带笑:“茕仪,既然来的都是自家人,何必搞得这么紧张?”

他说着抬起头来,对着两人勾起嘴角:“说起来,我们一家人好久没有聚在一起了,今日倒是个不错的日子,可惜阿己不在,不然我们可以像以前一样,围在一起把酒言欢——岂不快哉!”

那笑容几乎将落萧河好不容易坚定下来的心刺得七零八落,好在这时殷独觉开口应道:“叛贼舒听澜,尔私建听澜阁、勾结前左垣雾赦己动乱太微府、杀害阳家及算家家主、重伤朝家家主、祸乱五洲,罪行罄竹难书,今本府奉世家之命将尔捉拿归案,还修真界太平,劝尔休得花言巧语搬弄是非,速速束手就擒。”

“住口!殷独觉!”华茕仪即刻拔剑出鞘,“别以为你得了世家支持、做了太微府首席,就可以随意污蔑义父!”

这时却听身后传来一声轻笑,舒听澜安抚她道:“好啦茕仪,其实阿觉说得也没错,这桩桩件件,哪个不是我做的?”

“可是义父……”

“哎呀,”舒听澜打断她,笑得无奈,“我早说过让你也跟他们离开,你偏要守到最后,我一个罪人,死的时候还是不要让太多人看到比较好。”

华茕仪浑身一抖——早在舒听澜遣散身边追随之人时,她便明白对方决意赴死,只是……

“我绝不会看着你死,”华茕仪语气执着,横剑在身前,双眼含泪,“若他们执意要杀你,那便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罢!”

“长姐!”落萧河不可思议地瞪视着对方,急切道,“你何至如此……”

“废话少说,”华茕仪挥剑径直向他刺来,攻势狠厉,“此命本就是义父所救,便是此刻还给他又有何妨?只是我却不甘他为你二人所困,便是死也要你们偿命——纳命来!”

落萧河却只一味躲闪:“你我至亲之情,我不愿与你动手……”

“谁与你至亲?”华茕仪语气激愤而冷漠,“从你们决心要取义父性命的那一刻,我们便已恩断义绝!”

一句话如晴天霹雳降下,轰得落萧河体无完肤,他呆立原地,难以置信地颤声反问道:“你说……什么?”

回应他的是冷厉的剑气,落萧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剑锋在自己黑红官袍上划出道道血痕,他缓缓抬起头,对上华茕仪脸上的两道泪痕,而对方盯着他,一字字重复道:“我与你、恩断义绝。”

一瞬间落萧河心中像是被插了一刀,心口破开了一个大窟窿,血从那里倒灌进去,带着被压抑许久的委屈、不甘、怨恨、愤怒的情绪,轻易涨满了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然后彻底爆发,淹没了他的所有挣扎。

“凭什么……凭什么?”他一把抓住刺到自己眼前的剑尖,不顾手掌被划破,红着眼圈吼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和我恩断义绝?我不允许、我不允许!”

华茕仪被他惊了一惊,口中却不肯落了下风:“背信弃义之徒,如何还要在此叫屈!”

“你不懂、你不懂!”落萧河挥掌朝她攻去,“我做的一切……我忍受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你们,你怎能……怎能这样对我?!”

“还在狡辩!”华茕仪一边流泪一边强硬道,“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们,那么是谁将义父逼上绝路?是谁害得阿己流落在外?是谁对太微府与听澜阁的亲友刀剑相向?是谁让平都与梣陵变成了尸山血海?是谁?你说啊!”

是谁……是谁?是他吗?是他吗?可他又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保全一切么?不是为了救大家么?难道不是么?——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都是你的错。”华茕仪声音哽咽,“是你害了大家!是你们害了所有人!”

“不是的!”落萧河打断她,他双眼充血,犹如恶鬼,“不是我、不是我!是……舒听澜,是舒听澜!都是他的错!”

他的声音不知何时哽咽了,他的眼前不知何时模糊了,他再也看不清华茕仪憔悴绝望的面容了,他再也看不清自己的来路与去路了:“我本不必如此的……我们本不必如此的!若不是他……若不是他!”

是啊!错的不是他,错的分明是舒听澜!——是舒听澜发动了叛乱,却将他和殷独觉抛给了世家;是舒听澜利用了雾赦己,将五洲搅得一团乱,却要他和舒听澜收拾残局,面对那些明枪暗箭;是舒听澜误导了华茕仪,却要华茕仪字字诛心、与他恩断义绝!

——全都、全都是舒听澜的错!

便在那一瞬间,他的视野再度被血色的鲜红填满。

落萧河倏然回神,正见华茕仪瞪大眼睛望着自己,她的胸口一片血红,插着的却是她的佩剑,落萧河缓缓低头,视线沿着那剑身一路向下,最终看见了握着剑柄的、属于他自己的手。

刹那间大脑一片空白,落萧河双手一抖,将长剑拔|出,愣愣看着华茕仪摔倒在地,温热的血溅了自己一脸。

“当啷”一声,他将华茕仪的佩剑扔在一边,徒劳地低下头去,怔怔看向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嘴唇颤抖,喃喃道:“不是……不是我的错……”

他愣神半晌,倏地抬头转身,拔刀向着不远处冲去,口中发出极度痛苦的嘶吼:“都是……都是你的错啊啊啊啊——”

“不要——”华茕仪从地上爬起,向着他的方向伸出手去,却被太微府的人拦住了动作。

殷独觉缓步走到舒听澜身前,垂眸看了眼对方面前的棋盘,片刻后冷声开口道:“舒听澜,这一局,是我赢了。”

“说的是呢,”舒听澜抬头看他,笑得轻松,“阿觉,看来义父果然不如你啦。”

“何必谦虚,”殷独觉面无表情,“在世家眼皮子底下将听澜阁藏起来,然后独自一人赴死,你的算计依旧高明。”

“还不是被你看出来了,”舒听澜无奈道,说着却又扬起一点狡黠的笑容,“不过你放心,临沨他们被我藏在一个很隐蔽的地方,就算聪明如你,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出来。”

殷独觉冷冷回视着他。

舒听澜自觉没趣,只好又起了话头:“阿己怎么样了?”

“在诏狱,很安全。”殷独觉答。

舒听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阿觉什么时候也会开玩笑了。”

殷独觉于是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舒听澜却缓缓坐直了身子,白衣黑发,笑容潇洒:“如此,我便放心了。”

他最后看了眼棋盘:“棋至终局,是非成败,不外乎此,舒听澜落子无悔。”

说着对停在自己身后的人开口道:“小四,动手罢——正如阿觉所说的,杀了我,这场风波便会停息,一切都会回到正轨,你还在犹豫什么?”

还在犹豫什么?落萧河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看到,舒听澜挺直的腰背被框定在棋盘中,他只听到,风声中传来华茕仪的苦苦哀求,他只触到,温热的血迹和冰冷的刀柄。

而后他又听到殷独觉熟悉的话语:“动手罢,四弟。”

那一瞬间某个念头占据了他的脑海:动手罢、动手罢,只要杀了他,你就不会再痛苦了,你就不用再挣扎了!只要他死了,这场动乱就结束了,其他人就安全了——雾赦己、华茕仪、殷独觉……你不正是为此而走到这个地步的么?不是么?!

说的没错啊,可是……好像忘了什么呢?好像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在不久前被他丢掉了。

直到“扑通”一声头颅落地的声音响起,直到手中刀刃沾上鲜血,直到耳畔被嘈杂的声音淹没,直到大脑变得一片空白,落萧河才想起——

原来一开始,他正是为了解救舒听澜,才拿起这把刀的。

第267章 枉死之人(终)

那一日之后,殷独觉彻底坐稳了太微府首席之位,而随着舒听澜伏诛,世家得以获得喘息之机,从动乱中慢慢恢复,对听澜阁残余势力的声讨便被殷独觉有意无意地压了下去。

等到霓临沨重建听澜阁、在西洲站稳脚跟,七大世家的家主已经换了大半,他们又有新的明争暗斗、新的谋划布局与新的利益交换,于是听澜阁的存在就这样逐渐被修真界默认。

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证明落萧河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他当然应该是正确的,否则当初向殷独觉立下的誓言算什么?这一路行来手上沾染的鲜血算什么?如今面目全非的自己又算什么?

一直以来,落萧河都是这样一厢情愿地认为的,可是现在……他曾发誓绝不会背叛的人、他曾不惜一切也要守护的人却都离他而去。

甚至没有一个人和他道别。

“为什么……”他粗声质问眼前的灵牌,“我只是想让你们活着,为什么……你们都要抛下我?”

可这注定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能够回答的人已经与他形同陌路,愿意回答的人已经与他阴阳相隔,知道答案的人却不会回答他的问题。

一片寂静中,落萧河苦笑出声:“罢了,已经无所谓了……”

一无所有的人在此祈求答案本就没有意义。

他转过身背对着殷独觉的魂牌,抬脚向来路走去,双眼之中只剩寂灭的死光,语气决绝:“从今往后,我只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脚步声逐渐远去,落萧河走得义无反顾,因此也没有注意到——

在他离开后不久,那块属于殷独觉的魂牌忽然消失在了原地。

***

玉念斫话中的名字还没说完,一道刀光乍然亮起,径直将他的话语打断,而后只见半空中划过一道血线,玉念斫的头颅从躯干上分离,“啪”地落在了地上,那双纯黑的眼睛大睁着,竟然依旧直直地盯着玉苍鸾。

下一刻,玉念斫无头的躯体轰然倒下。

这景象恍惚与灭门那晚殷独觉向他扔下父亲的头颅时渐渐重合,令玉苍鸾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竹栖砚却上前一步,提刀挡在玉苍鸾身前,冷笑道:“只会躲在他人的皮囊之下,使些装神弄鬼的手段,还真是上不得台面。”

这句话令玉苍鸾陡然一惊,他的目光望向面前人挺直的腰背,又沿着竹栖砚的刀锋下看向地上的头颅,却见那张属于玉念斫的面孔上嘴唇继续开合,续上了先前被打断的话:“是你……殷独觉……当初你灭我玉家满门,如今竟敢重回琼林……可怜我儿被你迷惑了心智,我……绝不会放过你!”

随着他话音落下,四周一道道人影身上的黑气再度大涨,而后纷纷以极快的速度朝竹栖砚围攻而来。

竹栖砚挥刀劈开黑气,对战间却立即意识到这些人身上的反常之处——若说他们属于玉家人的面貌只是障眼法,但这些人身上的修为功法却确确实实是“玉字十六诀”;可若说他们真的是属于玉家人的残魂,那么这些已死之人又是从何而来的肉|体?

思索间,竹栖砚索性收刀化扇,同时脚下步法变换,顷刻间阵法成型,半空中与地面上各现出一道遍布青色纹路的圆形阵法,紧接着天地两道阵法连通,将这些人影笼罩在其中,而竹栖砚手中折扇一展,其上符文立时显现流动,随竹栖砚口中法诀化作实质,瞬间布满了阵法中的整片空间。

焦土上,原本还在战斗的人影动作慢了下来,身上的黑气如同受到某种吸引,迅速从他们的头顶升起,向着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符文汇聚而去,竹栖砚见状,眼前光芒亮起,抓住众人晃神的片刻之机,闪身至其中一人身前,抬手径直朝对方心口掏去——

正在这时,地上玉念斫的头颅却突然张开了嘴,口中发出一道极为凄厉的不似常人的尖啸,顿时周围的空间都为之扭曲,原本涌向半空的黑气一滞,瞬间凝成几股朝着竹栖砚而去。

竹栖砚眼神一凛,旋身躲开黑气的袭击,原本所站之处立马被砸了个大坑,他轻啧一声挥袖一甩,手中扇柄一瞬伸长化作了一柄纸伞。

但见伞面上青光游走,竹栖砚挥伞在身周左右扫过,抵挡住四面袭来的黑气,紧接着他执伞跃起身形一闪,伞柄在手中转了半圈,复又变成长刀直指地面上那颗还在鬼叫的头颅!

就在刀尖逼近玉念斫双眼的时候,一道剑光却从旁刺来,挑开了竹栖砚的刀刃,竹栖砚动作微滞,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人,不由得轻轻挑眉,勾起嘴角问道:“玉大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玉苍鸾眼瞳黑沉如墨,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手中长剑剑尖点地,寒声道:“住手。”

竹栖砚的目光从他覆满冰霜的面上掠过,看向他身后那颗透露着无限诡异的头颅,然后又移回玉苍鸾脸上,笑容变得玩味起来:“怎么?玉大公子也相信了此人的鬼话,认为这个不人不鬼的东西就是玉家主?”

“住口,”玉苍鸾低声喝道,“此事我自会确认,你无权置喙。”

话音落下,竹栖砚的笑容瞬间从脸上消失了。

“玉苍鸾,”他定定望着面前人,声音冷下去,“你也认为,我就是殷独觉?”

“是与不是,”玉苍鸾与他对视,语气坚决,“我会亲自验证。”

“当啷!”话音未落,竹栖砚的刀锋已至,玉苍鸾闪身挥剑抵挡,面前赫然是竹栖砚逼近的脸庞,但见对方嘴角轻勾,笑意却不达眼底,他注视着玉苍鸾,一字一顿道:“那你尽管试试。”

说话间,玉苍鸾抬剑横扫,将面前人逼退,而后纵身上前,数道剑影围住竹栖砚身周,剑尖直指对方喉间:“如你所愿。”

两人相视一望,手中刀剑相交,转眼间杀招尽出,而不远处玉念斫的头颅见状,继续开口道:“吾儿!殷独觉害我玉家至此,绝不能放过此人!”

闻言,竹栖砚眼中寒光一闪,在交手的间隙朝那头颅挥出一道凌厉刀气:“聒噪!”

然而玉苍鸾转身挥剑,却在那刀气即将击中头颅时将其挡了开来。

竹栖砚暗暗皱了皱眉,手中攻势却愈发向着玉念斫而去,又在玉苍鸾的阻挡间笑着开了口:“玉家主,在下初入琼林人生地不熟的,你怎能空口无凭污蔑在下?你说在下是殷首席,总得拿出证据来罢,不然凭空抹黑殷首席事小,引得玉大公子大开杀戒可就不好了。”

玉念斫气愤回道:“休得油嘴滑舌!殷独觉,就算你改换了容貌与躯壳又如何?你的魂魄,我便是化成灰都能认得!”

话音落下,但见那颗头颅竟缓缓升至半空中,口中声音转为尖利:“今日定要你原形毕露——”

一时间,原本盘旋在二人周围的黑气都像受到召唤一般,凝成一股股向着竹栖砚背后刺去。

就在那黑气即将触到竹栖砚衣袍时,却见玉苍鸾眼中寒光一闪,剑气已凝成冰霜,一瞬间冻结了所有黑气的动作,紧接着只听“噼啪”几声,四周的黑气尽数化作冰凌碎裂跌落在地。

玉念斫黑眸之中的瞳孔急速缩小,怒吼道:“吾儿!你这是何意?你难道忘了他是……”

“无论他是不是,”玉苍鸾冷漠打断他的话,背对着他沉声道,“都轮不到你来动手。”

一句话语如金玉掷地,震得玉念斫头上黑气又重了几分,只见他瞪大双眼,声音颤抖道:“你……你怎能……”

说话间眼中却倒映出竹栖砚持刀逼近的身影,瞬间他语气便转为极端的愤怒:“都是你这妖孽!不仅灭了我全家,如今还要迷惑我儿!我要……杀了你——”

随着他的话语,周围原本被定住的玉家人竟然重新动弹了起来,但见他们口鼻眼中皆冒出更多的黑气,控制着所有人再度向竹栖砚包围而去。

玉苍鸾见状,转身提剑跃起,剑尖直指黑气所涌向的中心,然而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就在“青琅问玉”先于黑气与众人逼近竹栖砚之时,一块黑色的玉牌竟然凭空出现在了竹栖砚身前,玉苍鸾来不及收势,剑尖已经刺进了那玉牌上刻着的“殷独觉”三字之中!

便听“啪”地一声脆响,那玉牌应声而碎,紧接着其中飘出一道赤色灵光,眨眼间打入了竹栖砚体内。

竹栖砚浑身一震,却察觉到自己的身形与魂魄被瞬间钉在了原地,下一刻一道阴冷灵气自胸口游走全身,瞬间汇入了腹部灵台之中,在他运力反抗的时候反向定住了他的元神。

一切不过发生在转眼间,于外人看来,却是竹栖砚接受了那灵光入体后,一瞬间周身赤色光芒大涨,而他的身形面容则在那光芒中,迅速化作了另外一人——

刹那间,玉苍鸾的瞳孔急速缩小,双瞳之中映出的人影仿佛一只火苗,瞬间点燃了他心底压抑许久的仇恨,恍然间,多年前那个夜晚的火海再度席卷而来,将他全身包裹焚烧,而从火中走出的那道身影,用那场火无情地夺走了他曾经的一切!

“殷、独、觉!”

玉苍鸾瞪视着面前人,三个字仿佛被唇齿碾碎再吐出,下一刻原本包围着竹栖砚的黑气陡然调转方向,趁着玉苍鸾心神动摇的一瞬之间尽数窜入了他的体内,唤起他的仇怨和愤怒,那焚身的火将他的理智吞没,令他握紧手中长剑,猝然向着被定住身形的竹栖砚胸口刺去!

“啪嗒、啪嗒。”

一种彻骨的冰凉从心口向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竹栖砚的脚下绽开一朵朵血花,他终于能够动作,却只是艰难抬起头来,与满眼怒火的玉苍鸾对视,一边缓缓抬手覆在对方前胸一边开口想要说些什么:“你……”

正在这时,几道身影却突然出现在不远处,打破了此处僵持的氛围。当先一人黑袍红绶,待到看清这里的景象时,一向从容的面色竟然恍惚了一瞬,紧接着只见他朝竹栖砚的方向走近一步,以一种几乎是小心翼翼的语气唤道:“……师父?”

竹栖砚面色微变,按在玉苍鸾胸前的手一用力,将对方连人带剑推离了自己:“……走!”

随着他话音落下,玉苍鸾的身形瞬间消失在了原地,而紧跟着匆匆赶来的雁孤宁只见到了竹栖砚向后缓缓倒下的身影。

雁孤宁看向倒在地上陷入昏迷的竹栖砚,眼中神色复杂,这时一团黑气从他袖中飞出,在竹栖砚的身体上方盘旋了几圈,而后落在雁孤宁身边,显出了祭眠终的身形,只听他口中喃喃道:“迷途的魂魄……已经归来……”

雁孤宁脸上终于现出震惊之色,他蹲下|身将竹栖砚扶起,而其余太微府执事亦上得前来,向他禀报道:“回首席大人,琼林城中已无那‘玉阎罗’的踪影。”

在众人眼中,竹栖砚已是殷独觉的模样,故而一干太微府之人心中自是又惊又疑,一时间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气氛,直到片刻后雁孤宁才沉声开口道:“留下一队人继续在此搜寻,其余人等随本府回返平都。”

众人立即拱手称是,各自领命欲离开之时,却见不远处一颗头颅升到半空,怒视着他们高声喝道:“太微府的走狗!为我玉家偿命来——”

霎时间原本因骤变而停滞动作的玉家人再次行动了起来,他们迎合着那头颅口中发出的尖啸声,嘶吼着朝太微府众人攻来,一边高呼道:“偿命来——偿命来——”

太微府执事见状,纷纷拿出武器迎敌,却闻雁孤宁低低唤了一声:“眠终。”

下一刻,祭眠终手中招魂幡一展,旗面转眼间变得铺天盖地一般大,随着他动作将包括那头颅在内的所有玉家人卷入其中,紧接着他一抖手,卷好的旗面再度展开,里面却已没了人影,只听“哗啦啦”一声,竟是几十个裂开的灵牌从他魂幡之中掉落在地!

这场面着实太过异常,便是太微府之人也不免惊了一惊,其中更有人识破此术:“这……这好像是传说中的邪术‘拘魂’!”

***

南洲,引安。

算未予回到屋中时,卜赠春已在等候,许是等的时间有些久,她已摘了幂离坐在案前,信手提笔在纸上作起画来,但见其人眉目娴静,姿态雅致,仍是当年惊才绝艳的模样,仿佛岁月从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算未予看到这如画美景,眉头却是更加皱紧,心中升起一道莫名的烦躁,他走上前去,径直打破了这静谧的氛围,开口冷哼道:“你还知道回来!”

卜赠春停下手上动作,站起身来给他行礼,语气克制而疏离:“我回来看看孩子们,应该不需要家主大人同意罢。”

“你!”算未予瞪着她正要发作,卜赠春的目光却仍落在桌上那幅画上,他自讨没趣,只好在一旁坐下,没好气道,“随你的便!”

卜赠春没与他多说,只道:“忧生让我来给你报个平安,他现下去往泾门说家吊唁了,你不必担心。”

“他还知道有我这个爹啊!”算未予闻言立马又来了气,“你们一个个的都跑的不在家,心里可还有算家?可还有我这个家主?”

说着一拍桌子,抬手一指继续提笔作画的卜赠春,斥道:“都是你这个当娘的做的好榜样!让老三和小五整日的往外跑,还做甚么大侠梦!那算忧生更是与你一脉相承的吃里扒外,竟帮着那个贱人的孩子合起伙来对付我!我看他是要反了天了——你们可曾有一人将我这个家主放在眼里?!”

“孩子们有自己的想法,如何是我能左右的?”卜赠春手上动作不停,淡淡回道,“至于小楼——她本就命途多舛,又受你蒙蔽冷落,母子二人吃了不少苦头,我在那幽居之地与她一见如故,知道了她的遭遇,所以便助她完成想做的事罢了。”

“你还敢提她!你还敢提这件事!”算未予彻底被她挑起了火气,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案前,一挥袖将桌上笔墨纸砚等齐齐扫落,而后气势汹汹地撑着桌子盯着卜赠春,吼道,“若不是你……若不是你与她串通,放走了她,她怎会盗走我算家的天门钥匙,我算家又怎会衰败式微?!”

卜赠春被他夺了纸笔却也不恼,只抬眼静静地与他对视了片刻,而后不紧不慢地回道:“家主大人莫要忘了,若没有我联合卜、说等世家一力支持,在先家主故去后稳住局势,你这位子怕是坐得要比那位朝家主难得多。至于为何算家在你继位后会逐渐衰败,请恕我直言,若非后来有忧生为你拉拢人心整顿势力,你这位子怕是坐得比那位阳家主还要短些。”

“你!”算未予脑中“轰”的一声,抬手直直朝着面前人脸侧扇去,一边咬牙切齿道,“你这毒妇——”

“啪”地一声轻响,却是卜赠春伸出两指挡住了他的手掌,只见她淡淡瞥了眼气急败坏的算未予,目光中是无尽的失望:“多少年了,家主大人骂人还是这么没新意,你不觉得无聊,我耳朵却听得都要起茧子了,不过我也懒得与你多说,既然你我如今已是相看两相厌,那还不如不见——你放心,我看过孩子们就会离开,决不会再妨碍家主大人的春秋大计。”

语罢她抓起一旁的幂离飘然而去,徒留算未予在原地狠狠喘了两口粗气,最后一巴掌拍在了面前桌案上:

“简直……简直放肆!”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某处隐秘之地中,属于倚西楼的残影仍在继续与算无名对话:“吾留给你的第二样东西,是一个解释。”

算无名低声重复:“一个……解释?”

“有关当年吾盗走算家秘宝的说法,相信你已听闻,”倚西楼无视他的反问,径自继续道,“此事确实因吾而起——当年,吾欲反抗朝闻歌种在吾身上的魂契而与其打赌,最终却败于他手,故而被他抹去记忆派来算家,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与算家人结下种种因果。后来吾侥幸恢复记忆,又被朝闻歌以魂契控制,盗取钥匙逃离算家,吾那时历经红尘纷扰,已经万念俱灰,便拼死摆脱朝算两家追杀,放下一切带你隐居避世,却不想最后仍因魂契反噬而死。”

半生波折就这样被她平淡道出,算无名犹在震惊之时,却听倚西楼又道:“吾儿今日即归,定是被红尘所绊,想必如今来找你的算家或朝家之人最欲知晓的,便是那把‘钥匙’的下落了……也罢也罢,吾儿既是吾种下的因果,吾自该将一切与你坦白,交由你来选择。听好了,其实,那把‘钥匙’不在吾这里,而是——”

她迎着算无名愣怔的目光说了几个字,便见算无名双眼猛地睁大了。

“公子当真不再追查四公子的下落了?”鹤少巽望着那道凭栏远眺的身影,神色有些凝重,“好不容易重新探到他的踪迹……”

他们此刻正在一片忙碌的金礁城中,算忧生将目光从楼下结伴走过的算家人与御家炼器师身上收回,转过头来微笑着回视鹤少巽,夕阳的晖光洒落在他肩头:“不必了,少巽。”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笑意,身后是正在重建的城池:“你看,没有那把钥匙,我们不也做到了么?”

“扳指的真正下落?”

中洲昀时,朝雅诗与朝令辞带来的动乱终于接近尾声,朝别赋看向殿中前来质问他的朝家族老,笑得讥讽:“事到如今,你们还觉得这件事当真重要么?是有了它,朝令辞就能安稳坐好这个位子,还是没了它,这家主之位我就坐不得?”

“若你们仍旧因此对本家主有所质疑,大可直接挑明,朝令辞和朝雅诗的前车之鉴就摆在你们眼前,本家主不介意这殿内的鲜血再多一些。”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最后道,“滚罢。”

挥退了被吓破胆的老者,朝别赋独自倚在重新夺回的家主之位上,面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发起呆来。

少时,却又有人来到殿外禀报,声音里带着慌张:“禀家主大人,连笑锋求见……”

“不见。”朝别赋的脸隐在阴影里,语气阴沉沉的,“让他滚。”

那人却顶着他即将发作的怒火继续颤抖道:“可是连笑锋说,他要告诉家主大人的,是一件关系到整个修真界的大事!”

“哦?”朝别赋颓唐的身形重新坐正,从鼻孔中发出一道冷哼,而后声音抬高了几分道,“那就让他滚进来。”

属下领命而去,不一会儿连笑锋便大步流星前来,但见他一手按在剑柄上,一手将衣摆一掀,径直走进殿内,朝着座上之人开口道:“朝家主久见啊。”

朝别赋冷冷盯着他,阴影里的眼神有几分阴鸷:“若本家主没记错的话,应该数日前刚在攻打昀时的雪家队伍前见过阁下。”

“诶,朝家主真是好记性,”连笑锋随性一笑,“当时是形势所迫,连某人也不过是遵从自家主子的命令办事罢了。”

“那你还真是一条好狗。”朝别赋语带嘲讽,又道,“说罢,这次你主子又让你带了什么消息前来?”

连笑锋对他的冷嘲热讽熟视无睹,只从袖中拿出一封信来,交给身旁的朝家下属:“我家主子命我务必将这封信交到朝家主手上——这不,我刚接到命令,便立即来到家主这里了,片刻都不敢耽搁。”

他说着勾起一点嘴角,看着从属下手中接过信件的朝别赋,意味深长道:“毕竟……这可的确是一件关系到整个修真界的大事啊。”

便在他话音落下之时,信件的内容终于在朝别赋眼前慢慢展开,他的目光在短短数行之上扫过,原本轻蔑的神色却是倏地变了!

夜色寥寥,唯有一轮明月高挂当空。

北洲济延城中,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已经在无声中迅速落下了帷幕。

当圆月攀上雪山顶峰时,一道袅然身影缓缓出现在了月下。

她的面容依旧妩媚而动人,一颦一笑依旧摄人心魄,分明是风情万种倾城之色,不同的是那满头的霜发镀着月色,平白为她增添了拒人千里之感,仿佛月中仙子独立山巅,目光中却含着睥睨天下的威严。

离相月一挥衣袖,佩剑在身周一转,顿时在她身后化出九种月相,与那原本的一轮明月相呼应,一瞬间剑意大涨,月华清晖洒满了整个北洲。

随着她的动作,雪山之下,济延城中,无数人同时下跪,向着立于峰顶之人拜倒,口中高呼道:“拜见——门主大人!”

短短数日之内,离相月杀雪家老祖雪咏絮,并铲除雪家异端,于北洲济延另立相月门,以成名招式“相月九剑”昭告天下,雪家再不复存,一夜之间,五洲哗然。

与此同时,朝别赋重返昀时,平定朝家内乱,坐稳朝家家主之位,朝雅诗身死,朝令辞秘密外逃不知所踪,中洲尽归朝别赋之手。

正当朝家重振之际,流窜南洲的御家旧部忽然出其不意反攻被朝家占领的城池,借奇袭之计夺回南洲御家及附属失地,而后以关家家主关雎洲为首一齐宣布投奔算家,以报算家雪中送炭之义举,算家由此一跃成为南洲之主。

紧接着又是裂地远渡的南洲联盟与东洲兴起的反叛联盟合并,占据了东洲之地;而阳如镜出关踏入洞虚期,与离相月等大能分庭抗礼,西洲听澜阁势力再次稳固,正式与几大世家抗衡。

至此,七大世家凌驾修真界的时代正式结束,世家之间平和共立的表象被撕碎,五洲之上五种势力虎视眈眈暗流涌动——究竟是会由此建立起全新的秩序,亦或是在四海之内掀起浪涛,将整个修真界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