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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微令 长生漂泊 22317 字 21天前

***

风声簌簌,一道身影在山林间走走停停,却正是方从试炼之境中出来不久的算悯心。

且说竹栖砚等人破开珍珑棋局后,困在“三尺水境”中的其余人也都陆陆续续离开,只是众人不知道的是,棋局被破坏后释放的灵力与试炼之境出口处激荡的剑气引起了时空乱流,从而将原本结伴而出的众人送往了不同的地方。

算悯心便是自离开试炼之境后,就与算惜年、朝风颂等人失散,他想到自己和三姐尚且担着前往中洲结盟的任务,却不知道如今算家的情况,又独自身处荒无人烟的陌生地界,心中不免焦急,忙动用了算家的血契阵法寻找算惜年的踪迹。

算悯心跟随着阵法的指引在这深山老林穿梭,一路上却行进的十分缓慢,他暗暗嘀咕道:“这是个什么劳什子地方,怎么不仅四周灵气枯竭,连我的灵力也使得断断续续的,再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走出去呀!”

走动间,夜色更深,山林中暗影幢幢,不时传出几道凄厉的呼啸声,冷风更是直接卯足了劲往人心底里钻,算悯心忍不住抱紧了双臂,为自己打气道:“加油算悯心,你一定可以的!”

他边走边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等找到了三姐、完成了大哥交代的的事,就去风颂说的那个地方找母亲,然后再找到四哥,最后大家一起回引安看大哥和二姐……”

正在他说得起劲时,不远处却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算悯心顿时便是一惊——这荒山野岭的地方,竟然还有别的人?

但转念一想,也说不定是和自己一样困在这里的人,如果是那样的话,大家可以互帮互助,一同寻找出路——算悯心这样想着,脚步一转朝着声音来处走去,果然看到了一点火光,他心中一阵欣喜,连忙加快了些步伐,却在接近那片火堆时听到了一声咒骂:“该死的朝别赋!他把我的一切都毁了!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他!”

那火堆周围的几人,竟然是从昀时逃离的朝令辞一行人!

朝令辞早不复在昀时的从容气度,他满身血污,形容狼狈,眉宇间积满了恶毒:“还有朝雅诗那个蠢货,竟敢打家主之位的主意!呵呵呵……说甚么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活该她替那朝别赋做了掌下亡魂!”

在他对面,桐扶疏却仍是一派淡定模样,若非一身华袍有些许凌乱,她倒真像出来游山玩水一般:“小令辞莫要太生气啦,谁能想到那雾赦己竟折了我‘浮楼八仙’两员大将呢?不然我的计策也不会全都打了水漂——不过俗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至少你我成功逃出来了不是么?就连慕东堂这种家伙,也从雾赦己刀下捡了半条命呢。”

她说着看向身旁盘腿打坐之人,作势摇了摇头叹出一口气来:“唉呀,不得不说,这慕东堂的命虽贱,却实在硬得很,几次三番死里逃生,居然还在喘气,真是……祸害遗千年啊。”

慕东堂左眼处缠着绷带,闻言一直紧闭的右眼皮轻轻一动,紧接着从鼻腔中冷冷哼出一声来,仿佛是在回应桐扶疏的那句“还在喘气”。

朝令辞阴恻恻地盯着二人看了片刻,心中不知在想什么,半晌脸上由阴转晴,忽然笑出声来:“桐姐姐说的对,我还没输得彻底,至少我还有你和堂叔,我还有……妄言姑姑。”

他说着转身,在火光中凝视着静静坐在自己旁边的女子,而后伸手抚上对方的脸庞,面上浮现出一丝病态的迷恋:“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将你从那个恶鬼身边夺回来了,妄言姑姑,你……高兴么?”

昔妄言呆呆看着他,双眼黯淡无光,仿佛提线傀儡般无动于衷,朝令辞却不恼,反而在对方侧脸上轻轻摩挲起来,一边继续喃喃道:“我很高兴……为了这一天,我特意为姑姑准备了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一支‘令言蛊’,让你再也不会离开我、再也不会反驳我、再也不会不爱我……”

他终于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面色愈发疯狂:“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桐扶疏和慕东堂沉默地望着他,整个山林中似乎都回荡着他瘆人的笑声。

忽然间,只见朝令辞猛地停下了笑,转头看向林中某处,冷声呵斥道:“谁在那里?!”

算悯心躲在树后,两只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巴,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没想到自己见到的竟然是朝家三公子……更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样的秘辛!现在该怎么办?他们会发现我么?我该怎么脱身?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小弟弟,你在这里做什么?”忽然间一张脸出现在他身旁,面上尚且带着还未散干净的癫狂,朝令辞眼神深沉,附在他耳边幽幽问道,“告诉大哥哥,你刚才……可有听到了什么?”

几乎没有多想,算悯心立即撒开腿朝着来时的方向跑去,一边一刻不停地向身后丢下各种符箓阵法,他又惊又怕,心中不停呼喊道:三姐救我!大哥救我!……四哥救我!

突然间耳边响起“扑哧”一声,算悯心心底一凉,狂奔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最后缓缓停住了。

在他身后,朝令辞似笑非笑的声音再度传来:“不好意思了小弟弟,谁让……你正好在这个时候撞见了我呢?”

算悯心先是一愣,随即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他甚至来不及低下头去看一眼,整个人就已经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朝令辞一把将手臂从对方后心处抽回,冷漠地注视着这素不相识的少年颓然倒在地上,他盯着自己满手的鲜血看了片刻,感受到心中那股烦躁与忿恨就要被这满目的赤红引燃……然后膨胀、然后爆发、然后烧掉所有他讨厌的东西、然后——将这一切都毁灭!

烧吧、烧吧……烧成灰有多好!把所有的一切都烧个干净!恍惚中,朝令辞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景象,于是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缓缓抬手盖上自己扭曲的面庞,再度神经质地狂笑出声。

地面上,算悯心的手不甘心地往前挪动了一寸,却又立刻被人挡住。

桐扶疏看向少年眼中渐渐熄灭的光芒,轻轻叹了一口气。

一声冷哼却将她的哀叹打断:“你不是早就注意到他了么?这时候又演什么悲天悯人的戏码。”

“这里可是小重山,他的一举一动自然躲不过我的灵识,”桐扶疏却认真道,“可惜了,我原本是真心想放这孩子一马的,他却一头撞了上来,唉……真是好人不长命呐。”

“收起你夸张的怜悯罢,这里没人看你演戏,”慕东堂冷眼旁观,“毕竟你的故乡为何会变成这副鸟不拉屎的模样,没人比你这千年的祸害更清楚了。”

桐扶疏笑得淡然:“谬赞谬赞,彼此彼此。”

慕东堂抬手按了按空荡的左眼,收起了更多讽刺的话,无视身后人的狂笑,径直问她道:“闲话少说,接下来要去哪儿?”

“嗯……藏在小重山的确不是长久之计,”桐扶疏若有所思地看向某个方位,随即轻轻勾起了嘴角,“我看,不如我们就往北边去吧。”

第268章 千金之诺(一)

浪涛声阵阵,一道倩影立在岸边,独自面对着万顷碧波,双手中捧着一封展开的灵契——只是那纸张之上赫然是一片空白。

这女子正是从试炼之境中脱出的千婉暮,她心系离相月托付之事,回到现世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当时与自己分离的侍女,问对方拿回那份自己费尽心思从算家讨来的灵契。

然而当她满心焦急地展开那灵契检查时,却发现上面竟然一个字都没有了,千婉暮先是震怒,以剧毒逼问那侍女,对方却发誓决没有对灵契动过手脚。

正当千婉暮不知该如何向离相月交代之际,紧接着却又听闻了雪家被相月门取代等等一系列消息,震惊茫然之余,脑中却清晰地浮现出“三尺水境”中的所见所闻,那瞬间她明白了一切,然后是懊悔、嫉妒、愤怒……所有情绪如潮水般席卷了她。

等到潮水退去,那侍女早被她盛怒之下杀死,留在心中只有深深的背叛之感,千婉暮紧紧捏着那空白的灵契,双眼晦暗不明,良久之后她扬手将那白纸震得粉碎,转身离开,空留一句含恨幽叹徘徊在海面上:

“在你心中……我究竟算什么呢?”

***

东洲,嘉谷。

南洲联盟驱使的七座岛屿已经行驶到了东洲大陆南部附近,樗旻枢遂组织各地各派的负责人一同前往嘉谷驻地,悼念牺牲者,同时商议两部联盟合并及之后的种种事宜。

经过南洲与东洲两地的辗转抗争,众人深知暂时的胜利与平定来之不易,而樗旻枢在两处战局上都起了不小的作用,在联盟中的声望更甚,加上辛飘萍亡故的悲痛尚未散去,如今联盟中亟需堪当大任者,此人选非樗旻枢莫属。

另外,岳鸣渊、辛弘义、程恪理、秦佩环、管廉贞等人在两地战斗中均发挥了重要作用,经众人议定,分别负责联盟中人员组织、内外事务、情报收集及防御工事等等各项事务。

至于联盟各城管理、灵植种植与灵矿建设、吸纳凡人修炼等,则沿用从前七杀盟施行的制度方法。

不过在这段时间内屡次帮助众人的寄残荷却婉拒了樗旻枢请他坐镇的邀请,有人发出疑惑,他只是道志不在此,樗旻枢却看出他心中已有决意,遂将此事按下不提。

联盟初立,一切百废待兴,距步入正轨尚须一段时间,而与此同时其余各洲的局势也在剧烈变化中,好在第一丹师华茕仪坐镇东洲,一众散修纷纷入盟,一时无人敢犯乱。

这日,寄残荷向岳鸣渊交接完事务,便打算去见应不绝一面,谁知对方居然不在藏身之处,寄残荷心中疑惑,却也只能先行返回。

然而等他来到自己住处之外时,却看到一道身披黑袍、头戴兜帽的身影背对着自己一声不响地站在门口,不知道已经等了多久。

察觉到他靠近,对方这才转回身来,帽檐下露出一双冷冽的黑眸,朝他开口道:“寄先生。”

“玉阎罗?”寄残荷有些惊讶,“你……你怎会来此?”说着下意识向对方身边张望了一番,却并未看到另一道身影。

“有些事想向先生请教,”玉苍鸾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却没有解释什么,只转身道,“先生,借一步说话。”

寄残荷便不再多问,径直上前推开屋门,做邀请状:“请吧。”

二人进入屋中,玉苍鸾灵识一扫,见屋内布置十分简单,仅一副床被、一张书桌并书架、一方小几与茶具、里边的小室中则摆满瓶瓶罐罐与阵法符箓,一应陈设与上次来时并无不同,而寄残荷已经在此生活了数百年。

照例在那小几旁坐下,寄残荷道一声“失礼”,直接伸手掀开了玉苍鸾的兜帽,果然看到隐于其下的一张俊脸之上爬上了数道深紫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形状奇诡,蜿蜒在额前、双颊与眼尾,衬得原本冷艳的面容更添几分妖异,几乎令人望之失神。

然而寄残荷并非常人,他目不斜视地抬指搭在玉苍鸾腕间探了探,随即收回手来沉声道:“你中了‘附魂’,这东西很麻烦,它会渐渐蚕食你的魂魄,既像诅咒又像蛊虫,但与这两者不同的是,留在你体内的并非‘咒’或‘蛊’,而是被控制的‘魂’——这些残魂来自哪里?”

于是玉苍鸾抬手化出一个包袱放在桌上打了开来,里面赫然是一块块破裂的魂牌,不多不少,正是玉家祠堂中消失的那些灵牌。

寄残荷的神色变得凝重,他将右手放在魂牌上方,手心处亮起红色的光芒,探查片刻后,又接着道:“是‘拘魂’之术,可以凭借与魂魄有关的物件召回已死之人的残魂,甚至可以为他们再造形体,其效果近乎于起死回生——只是这术法早在几千年前就已经失传,如今能够使用它的人不过寥寥……”

玉苍鸾一双凤目盯着他,缓缓道:“愿闻其详。”

寄残荷忍不住看他一眼,很快收回目光,敛眸道:“之前导致阳家覆灭的‘摄魂取灵’之术你还记得么?它与‘摄魂’之术,其实都脱胎于同一种功法——这功法的由来已经不可考,但当初记载它的残卷被发现时,也曾轰动修真界,盖因这套功法的修炼原理几乎颠覆了修真界千万年来的根基。”

玉苍鸾长眉一挑:“哦?”

寄残荷:“与我等寻常修者使用经脉灵力与外界灵气进行吐纳修炼不同,炼就这套功法的人是使用人的魂魄来一步步筑基修炼。将其修炼到大成的人,几乎可将人之魂魄玩弄于股掌之间——不仅可以分离生者魂魄,还能招回已死之人的魂魄,甚至取魂魄之力化为己用。不过也因为该功法依赖于魂魄之力,所以修炼过程乃是走在逆转阴阳、违背天道之路上,试图靠它修炼的人轻则走火入魔,重则元神崩解魂飞魄散,故而出现没多久就被归为了邪术之列,很快便在修真界销声匿迹了。”

“原来如此,”玉苍鸾闻言淡然道,“创造这功法的人确实可称为天纵奇才。”

“但他甚至没有在修真界留下姓名,或许也正是因这功法之故。”寄残荷叹了口气。

玉苍鸾却又问道:“不过既然这套功法出现不久就销声匿迹,先生又如何能知道得这么详细呢?”

“功法残卷既然出世,又岂能真的完全消失?”寄残荷话语中带了几分无奈,“若你活得够久,又恰巧曾听说过这些故事,便会注意到其实修真界中修炼这功法的人从未断绝——如今还在使用的‘摄魂’之术是其一,太微府那位言行怪异的祭眠终也是其一。”

“都道先生知识渊博,对这修真界大大小小之事如数家珍,今日相谈,果真如此。”

“你可太抬举我了,”寄残荷笑笑,眼神中漫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活得太久,有时可不是一件好事呀……”

观他面容不过而立之年,然而一双眼中却仿佛积着经年的风霜,每当其中透出这样的情绪时,总有一种深深的倦意,令人忍不住要跟着叹一口气。

然而玉苍鸾亦非常人,但见他面上仍是一副冷淡之意,开口转了话头:“先生说如今会使用‘拘魂’之术的人不过寥寥,不知先生对在我玉家人魂牌上施术之人的身份可有猜测?”

寄残荷闻言皱起眉头:“‘拘魂’之术虽然本质上是借物招魂,但若能成功施展,需要的条件十分苛刻,而其中最重要的一点,便是招魂之人死去的时间不能太久,或许才能尚有侥幸残魂徘徊于世。换言之——对你的族人施展‘拘魂’之术的人是蓄谋已久,在当初玉家灭门后不久,就已经将他们的残魂拘在手中了。”

玉苍鸾的眼中一瞬间迸发出蚀骨的寒意,就听寄残荷继续道:“我不知道阁下是如何接触到这些被施予‘拘魂’术的灵牌的,但就阁下身上被种下的‘附魂’来看,此人显然是蓄意针对阁下,既然对方布局甚久,不可能在这期间没有露出蛛丝马迹,相信以阁下之敏锐谨慎,已经有所察觉和猜测了。而据我所知,上一次留下过这种功法痕迹的地方,正是——”

“微宁千家。”两人异口同声道。

一瞬间,阳家老祖阳澄麟陷害南洲柳家、修炼禁术“摄魂取灵”提升修为,御家家主御钦霄覆灭虞家、利用灵蛊试验与御家炼器术结合改造“兵人傀”等一系列事情在玉苍鸾脑海中串联了起来——他们自以为机关算尽,却焉知自己的所作所为自始至终也在他人的布局之中?

巧合的是,这二人“不约而同”地将得到玉苍鸾的“玉字十六诀”作为了自己计划中的一环——这一点此时此刻更让玉苍鸾确定,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躲在幕后操纵着这一切的发展,而这位幕后黑手的目的,绝对也和他玉苍鸾脱不了干系。

琼林发生的事,明明白白就是那一位的请君入瓮之计,因为对方知道他一定会主动入局——名为灭门之仇的筹码,不论是在故弄玄虚还是真有蛛丝马迹,玉苍鸾都决不会坐视不理。

既然对方“盛情相邀”,他自然该主动赴约,否则岂不是白费了对方苦心为他准备的一番亲人相见、情人反目、手足相残的戏码?

“你要去微宁,是么?”寄残荷看出他眼中决意,却道,“正好我也有事去千家一趟,不知阁下是否介意我同行?”

见玉苍鸾冷冽的目光重新向自己扫来,寄残荷微微笑道:“我知道阁下对我也有诸多怀疑,我与阁下同去千家,也好证明自己的清白。”

他说的坦荡,玉苍鸾便也稍稍勾起嘴角,目光仍是冷的:“求之不得。”

寄残荷呵呵一笑:“那这一路恐怕要多叨扰了。”

“无妨。”玉苍鸾说着,忽然面上寒意稍减,“只是还有一事,要麻烦先生。”

“阁下请讲。”

方才与玉家紧密相关的事,他还只是用了“请教”一词,就连对自己的怀疑也是毫不避讳,现下竟然让玉苍鸾说出“麻烦”二字,寄残荷不由得起了些好奇心,想知道能让对方“麻烦”自己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事。

就见玉苍鸾抬手将包裹家人灵牌的包袱收起,而后又从怀中拿出了一件小巧的物事,用掌心托着放在了寄残荷面前。

寄残荷看着那只静静躺在他掌中的折纸狐狸,陷入了沉默:“……”

***

竹栖砚从昏迷中转醒时,胸前的伤口已经愈合,除却丹田处还留存着隐隐的刺痛,身体与魂魄竟已无大碍。

他坐起身来,见自己居然不在诏狱之中,而是正在一间寝殿之内,其中菱窗纱帐、画屏熏香,虽然远不及世家奢靡铺张,却也可称风雅别致。

竹栖砚心中呵然,转身下床,走向不远处的一面铜镜,但见镜中映出的是属于他自己的面容,他嗤笑一声,心下了然,遂拂了拂衣袖,径直向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却听到外面传来争吵的声音,竹栖砚眉头轻挑,索性停住脚步,一派悠闲地偷听了起来。

就听一道夹杂着愤怒的声音吼道:“我现在就要走!你们谁都别拦我!”

另一道声音则来自雁孤宁:“如今郜鄞还需要左执法坐镇,你不得擅离职守……”

“我说首席大人,”照钧铭仿佛是被气笑了,“换作是你,你认为是太微府重要,还是夫人的性命安危重要?”

说完他又马上意识到什么,哼笑一声:“呵,是我气糊涂了,忘了首席大人自然会以太微府为重,而且您也没有夫人。”

雁孤宁:“……”

照钧铭继续道:“首席大人,在下不是在征求您的意见,而是来通知您一声,我的夫人如今下落不明,我在南洲一刻也坐不住!便是翻遍整个修真界,我也要救回夫人,然后把那朝家的小混蛋找出来大卸八块!”

语罢只听“嗖”地一声响过,殿外半晌无言,想必是那照钧铭无视了雁孤宁的阻拦,兀自离开了太微府。

竹栖砚在心中轻啧一声,这时又听外面雁孤宁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平都情况如何?”

与他交谈的人应该并不在身边,那人道:“平都尚且安稳,朝家主忙着清除内贼,无暇他顾,只是……”

“我明白,”雁孤宁打断对方有些迟疑的话,“雪家生变太过突然,本府尚且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何况是右执法。不过,离相月自立门户后,未必还愿意维持与太微府的关系,这件事,你与尚留在太微府的雪家旧人应当知晓。”

言下之意是太微府的雪家人极有可能会被离相月抛弃,而失去了雪家的支持,他们也很难在府中立足——对面的人如何能不明白,当即沉默了下去。

雁孤宁却接着道:“右执法在位期间鞠躬尽瘁,尽职尽责,众人都看在眼里,是去是留,本府交由你自行抉择——本府给你三日时间,待你整理好情况后,再来告诉本府你的决定罢。”

不想他话音方落,对面那人当即便“咚”地一声跪倒在地,向他道:“首席与先首席对明禅有栽培之恩,明禅岂能做那忘恩负义之人?明禅愿意留在平都,为首席效犬马之劳!”

雁孤宁默然片刻,淡声反问道:“你可想好了?”

雪明禅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如此,你且放心留在平都,相月门若前来接触,你及时禀报本府即可。”雁孤宁声音依旧平静,“至于其他雪家人……”

“属下明白!众人身为太微府执事,自当履行自己的职责。”雪明禅十分识相地接过话头。

两人又商议了其他事宜,而后雁孤宁才关闭了传讯阵法,推开门走了进来。

只见床帐边站着一道人影,对方身着太微府黑红官袍,听到脚步声后侧过身来,露出了属于殷独觉的面容,向雁孤宁挑眉笑道:“好徒儿,还不快来拜见为师?”

雁孤宁:“……”

第269章 千金之诺(二)

事情还要从琼林说起。

早在发现有人在玉家祠堂中装神弄鬼时,竹栖砚便断定这是针对两人而设的局,故而借着二人后背相贴的片刻,在连通的识海中,竹栖砚向玉苍鸾道出了自己的打算,二人将计就计,果真引出了“死而复生”的玉家人。

不过两人确实没想到会从“玉念斫”口中听到“殷独觉”的名字,当下手上虽然在继续做戏,竹栖砚已是心念电转,待到殷独觉的魂牌在自己面前碎裂后,他便明白两人是入了局中之局,然而彼时两人一个被定住神魂,一个被黑气附身,再从长计较已是来不及。

玉苍鸾的佩剑刺进他胸口时,竹栖砚敏锐地察觉元神处的束缚松动了一刻,他当机立断,施展分神之术,借着推玉苍鸾回到“阆阙秘境”的瞬间,将自己的一半元神一起送了出去。

所以后来雁孤宁带来的太微府之人才无论如何都没能找到玉苍鸾的下落。

然而殷独觉魂牌中暗藏的术法确实让人防不胜防,加上雁孤宁赶来得太快太巧,竹栖砚分出元神时稍有不慎,竟然——

“你是说……”寄残荷看着面前那憨态可掬的纸狐狸,艰难开口道,“他的元神……附在了这纸狐狸上?”

“正是如此。”

“阆阙秘境”必须两个人一同开启,否则他不会顺利进出,这说明竹栖砚的元神一定在自己身边,但一开始玉苍鸾也没寻到对方身在何处,直到从这不知何时到了自己怀里的折纸狐狸上感受到了分外熟悉的气息。

只是不知为何,附在纸狐狸上的元神无法再脱离,亦无法自由行动,玉苍鸾也没有办法像从前那样,通过和对方接触来使得两人的识海连通,自然也不能够与竹栖砚沟通,无奈之下只得寻求对此道颇有研究的寄残荷的帮助。

玉苍鸾将事情原委隐去诸多细节与寄残荷讲了,饶是寄残荷见多识广,也花了些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

玉苍鸾耐心等他缓过神来,这才接着问道:“不知先生可有办法让他的元神脱离附身?”

寄残荷沉默片刻,先问了一句:“能否让我一探?”得到玉苍鸾点头后,他才小心翼翼伸出手指点在那纸狐狸身上,使出灵力探查。

没过一会儿他收回手来,面色变得有些古怪,玉苍鸾见状便问:“如何?”

寄残荷看向他,斟酌一瞬,道:“竹先生所中之术……我也从未见过,这术法颇为古怪,即使他分神脱出本体,这一半元神上却仍留有术法的效用,因此元神被封印在这纸狐狸之中,没有办法脱出。”

玉苍鸾的脸色重新冷了下去:“这样可会有什么影响?”

寄残荷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他:“玉先生认为,若要辨认区分一个人,应当以什么作为依据?是依靠身形、容貌、声音么?”

玉苍鸾摇摇头,就听寄残荷又道:“这些都是表面之物,然而‘眼见不一定为实’,对于专攻此道的修者来说,改换形貌的方法更是数不胜数,但若只是如此,却也无法欺骗修为高超的大能,为何?因为我等修者辨别一个人的方法,是依靠其元神、魂魄。”

“这也是我先前帮助竹先生假扮霓阁主以假乱真、修改‘诡画皮’效用的方法原理,只消混淆神魂气息,就能暂时瞒天过海。”

“根据我方才探查的结果,竹先生身上的术法同样是作用于修者元神,以混乱识海。只是我的方法是暂时的,这道术法的效用却是长久的,它会逐渐模糊原本的元神与魂魄气息,被施术者元神灵力愈强,其效果也愈强,到最后也许会改变所有人对他的认知。”

他说着指了指那躺在玉苍鸾手心的纸狐狸:“另一半元神我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但这一半因为附在了纸狐狸上,时间愈长,就会真的变成……变成一只狐狸。”

“……”玉苍鸾注视着那纸狐狸,片刻后问道,“不知先生可有什么解决办法么?”

“‘解铃还须系铃人’,若想彻底解除术法,恐怕只能找到施术之人,”寄残荷无奈道,“毕竟这术法前所未见,而且……”

玉苍鸾接上他的话头:“为他元神施术者与给我下‘附魂’的人,不是同一个对么?”

寄残荷点点头,忍不住叹了一声:“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玉苍鸾冷然不语,寄残荷便继续道:“不过,我可以试试看能不能缓解这术法的效用。”

他说着向玉苍鸾示意,得到玉苍鸾许可后,便再次伸指,指尖释出一道赤色阵法,点在那纸狐狸额前,同时口中念动咒语。

玉苍鸾只见纸狐狸全身渐渐被红光包裹,而后又被一道青色光芒取代,那团光芒随着寄残荷的施法不断放大,最后和红光融为一体,重新注入纸狐狸体内。

然而就在两人都要松了一口气时,那原本将要消失的光芒突然重新大涨,一瞬间盖住了整个手掌,等到刺眼的亮光消散,寄残荷急忙向原处望去,却见玉苍鸾手中的纸狐狸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毛茸茸的狐狸,“啪嗒”一声掉进了玉苍鸾怀中。

玉苍鸾方才只是凭本能上前接住,现下看清怀里的情状,立时沉默了下去:“……”

寄残荷更是大惊失色:“???”

就见那狐狸抖了抖灰色的大尾巴,从玉苍鸾怀中翻了个身子,似乎是花时间适应了一下四肢,然后迅速坐直了身子,仰起脑袋看向头顶上的人,紧闭的嘴筒子里传来了属于竹栖砚的声音:“玉苍鸾,是我。”

玉苍鸾垂眼和他对视了片刻,这才开口沉声应道:“……嗯。”

狐狸点点头,又看向对面震惊无比的寄残荷,虽然嘴巴未动,语气却是礼貌:“多谢寄先生相助,在下感激不尽。”

“呃……”寄残荷好一会儿才接受眼前的事实,这时连忙回道,“阁下……阁下言重了,若非某技不如人,先生也不必……呃,不必困囿于这方寸之间。”

“诶,先生此言差矣,”那狐狸冲他眯起一双狐眼,“现在这样,比起先前困在符纸中什么都不能做已经好多了,再说先生不是说好要与我等同去千家么?在下相信,万一路上有什么变化,有先生在,自然能有许多应对之法。”

“……阁下说的是。”寄残荷面上还是震惊之色,仍旧不放心道,“不知现在可否让我再探探你体内元神的情况?”

“先生请便。”

寄残荷将手虚虚放在狐狸头顶,施法查看片刻后方才得出结论:“许是我的法术与原本留在先生元神上的术法相冲,引起了某种未知的变化,所以导致先生变成了……这副模样——不过好在那术法也因此被抵消了不少,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对元神产生影响了。”

但代价是,这段时间竹栖砚要一直维持这个形态了。

言外之意对面两人都明白,小狐狸一时没有答话,只玉苍鸾忽然抬手在他头顶上摸了两把,手指停在毛绒绒的后颈上,开口时难掩笑意:“没关系,至少……不是坏事。”

下一刻,那狐狸一口咬在他另一只手指上,然后挣脱他的怀抱,“嗖”地一声爬上他肩膀,钻进斗篷里不见了。

***

“……”雁孤宁上前几步,面色不变,“阁下若是想用‘激将法’作下马威,那么本府恐怕要让阁下失望了。”

那人转过身来与他对视,脸上笑容愈发变得玩味:“诶呀,乖徒儿怎么能将为师想得这么无聊呢,若不是你留在为师身上的术法突然作乱,为师还不知道自己有这么想念你呢。”

话音方落,便见一道灵力迎面而来猛地打入体内,而后一旁铜镜中倒映出的身影蓦地又从殷独觉变回了竹栖砚本来的模样。

竹栖砚见状,面色转为无奈,唉声叹气道:“首席大人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无趣呀。”

雁孤宁静静地看着他变换的情态,片刻后开口道:“阁下倒是一如既往地恶趣味,本府着实佩服。”

“诶,此话怎讲呢?”竹栖砚笑眯眯道,“分明是首席大人给在下设局在先,又在手下面前表演师徒情深在后,相比之下在下却只能束手无策,实在是甘拜下风呐。”

雁孤宁正缓缓踱步至桌案旁,闻言拂袖端坐而下,方才抬起头看向竹栖砚,语调没有丝毫波澜:“本府不知先生这话是何意。”

竹栖砚轻嗤一声,径直在他对面坐下,一双眼紧紧盯着雁孤宁:“首席大人何必装傻?令师魂牌上那道术法,不就是您‘借刀杀人’,打入在下体内的么?”

见雁孤宁仍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竹栖砚索性一手支颐,斜斜倚在案边,一边展扇,一边姿态悠闲娓娓道来:“那就让在下斗胆来猜一猜好了——事情的起因,正是首席大人念师心切,前往怀悼,不想却发现令师的魂牌竟被人做了手脚。”

他如说书一般将当时的情景讲得绘声绘色,仿佛是亲眼见过一般:“首席大人当场震怒,几欲将那动手之人碎尸万段,但首席大人不愧是太微府首席,很快冷静下来,决定先追查此人目的为何,然而当您沿着线索一路追寻到琼林时,您却有了另外的打算。”

“察觉到琼林的异状后,您发现那人的目的正是玉苍鸾——或者说是他与我二人,对方想用殷独觉与玉家灭门之仇离间我二人——就算没能离间成功,也要让我二人分开行动,而您索性将计就计,顺水推舟,改换了魂牌中的术法,既彻底坐实了在下‘殷独觉’的身份,又让对方的计划成功实施,一举两得,实在是高明啊。”

“阁下确实舌灿莲花,”雁孤宁神情变也未变,“但本府竟不知道在阁下眼里,本府有这么多管闲事。”

“首席大人何必自谦,”竹栖砚朝他转过头来,笑容变得危险,“您将在下留在这里,不正是借助对方的计划,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么?”

他说着挥扇在自己面前一抹,复又变成殷独觉的模样,提起嘴角隔扇向雁孤宁笑道:“毕竟首席大人接下来的计划,正是需要这张脸——或者说,这个身份,对么?”

雁孤宁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片刻,而后忽然抬手打出一道灵力,让竹栖砚恢复成原本的容貌,接着才开口,声音平静道:“阁下既然料事如神,不如直接来猜猜,本府需要这个身份做什么?”

言下之意竟是默认竹栖砚先前的话了。

***

寄残荷前来辞行时,樗旻枢并未意外,只是握着对方的手郑重道:“先生救命之恩,旻枢没齿难忘,若先生以后有需要帮忙之处,旻枢定倾力相助。”

倒是站在一旁的管廉贞反问道:“先生,你……真的不会再回来了么?”

管廉贞看着是少年模样,其实年纪与樗旻枢仿佛,他自加入七杀盟后便一直跟着寄残荷修习炼丹之术,寄残荷待人平和,对他更是毫无保留,将一身奇门异术倾囊相授,却始终不肯收他为徒。

寄残荷闻言,抬手摸了摸他头顶:“廉贞,大家很需要你,你安心留在这里便好。”

管廉贞将头扭到一边,梗着脖子道:“我知道了,不用你多说。”

寄残荷收回手来,与樗旻枢对视一眼,无奈地笑了笑。

樗旻枢又问:“先生交游甚广,如今离去,大家难免感怀,可需要我通知其他人前来,为先生践行?”

“旻枢有心了,”寄残荷却道,“该见的人我已经都见过了,剩下的,只管随缘便好,不必麻烦大家。”

樗旻枢只好作罢。

这时管廉贞又转回头来,想到什么:“对了,不久前去见华丹师的那个小子,不是也去千家了么?”

“廉贞说的是榴夏小友罢,”樗旻枢顺着他话头回忆道,“听他说,夜先生从试炼之境出来后,身体情况急转直下,他便带人前来求医,华丹师告诉他若要炼丹救人,需要一味药引,那药引如今正在千家藏着。他便将夜先生留在盟中托人照顾,自己直接赶去北洲了。”

“原来是他,这么说来,前些日子华丹师来找我商讨的救人之法,便正是为了夜先生。”寄残荷了然道,他这几日忙着交代后事,恐怕正好和两人错过。

“唉,先生若遇到他,便能和他结伴同去了,这样路上也好互相照应,”管廉贞神色严肃道,“听说现在微宁那里迷雾重重,邪门的很!”

“别担心,廉贞,”寄残荷安慰他道,“而且这次我也不是一人前去,有‘玉阎罗’同路,想必不会遇到什么麻烦。”

“什么!‘玉阎罗’?!”管廉贞惊得跳起来,“莫非就是……那位太微令‘天’字榜上有名的‘玉阎罗’?”

寄残荷点点头,管廉贞则直接激动地越过他朝他身后看去:“他在哪儿?之前每次听说他来盟中时,我都无缘得见,这次定要见识一番!”

“呃……”寄残荷稍显迟疑地转过身,三人便跟着他朝某个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的大树下正靠着一个身披黑袍的身影,对方面容隐在兜帽下,只有几缕发丝落在身前,看着气质分外冷酷——如果两只手中没有正在逗弄着一只赤色的狐狸的话。

但见他一只手臂托着那狐狸的身子,另一只手颇有技巧地揉过两只耳朵、毛绒脑袋与整个后背,最后落在红灰色的大尾巴上,紧接着兜帽微微颤动,仿佛是在轻笑着说些什么,而后那狐狸突然抬爪,抵住了他俯身靠近的脸。

管廉贞瞪大双眼:“……什么情况?!”

樗旻枢又惊又疑:“这……这……”

寄残荷无奈扶额:“唉……”

三人慌乱间,却见那狐狸已跳下黑袍人的怀抱朝他们走来,然后停在三人面前端庄坐下,一双狐眼笑眯眯地望来,紧接着竹栖砚的声音响起:“樗盟主,好久不见,听闻嘉谷几日前方召开了盟会,推举盟主接过重任,未能及时前来祝贺,是在下的失礼。”

樗旻枢无助地将目光从他身上转向寄残荷,就听寄残荷叹气道:“此事说来话长……总之就是盟主想的那样。”

管廉贞眼珠子险些掉了出来:“……什么那样?”

寄残荷只好将他拉到一边悄悄解释了起来,樗旻枢则对着这狐狸与走到它身后的玉苍鸾道:“二位此去千家……还望能对寄先生多加照拂。”

“盟主放心,寄先生屡次襄助,我二人自然记在心中。”狐狸朝他微微歪了歪头,又道,“只是在下有一句话,还要拜托盟主转告应不绝。”

“先生但说无妨,旻枢一定带到。”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听到他的话后,狐狸眼中的笑意陡然加深了:“就请盟主转告他说——在下与他的赌局,很快就要见分晓了。”

***

高山,流水,孤云,重峰。

杳无人烟之处,今日却有琴声传来。

一人独坐在垂挂崖边的瀑布旁,横琴膝上,弹奏高歌,形骸豪放,似是沉浸在弦音涛声中难以自拔。

良久之后,却见他突然抬手按在弦上,伴随着戛然而止的琴音开了口:“我道这隐世之地是谁突然造访,原来是贵客亲至,应某未能远迎,实在是罪过。”

见对方没有回答,应不绝便自顾自接着道:“这次大战中阁下暗中消灭说知难及其势力,做得果断狠辣,为联盟撤退拖延了时间。”

仍是没有回应,他便又道:“我知道阁下长久隐于太微府中,与七杀盟里应外合,暗中帮助七杀盟行事,屡次在计划中起到了关键作用,然而盟中除我之外却无一人知晓阁下的真实身份,反而让阁下背负骂名,一片赤胆忠心被在意之人误解唾弃了几百年,换作是谁,都难以接受。”

“可是阁下心性之坚定乃是有目共睹,应某亦从未怀疑过阁下会动摇。所以我十分好奇,今日阁下刀剑相向,究竟是想要做什么呢?”

他说着微微侧脸,余光中望见那持剑直指自己后背的人影,不紧不慢地道出了来人的姓名:

“——落萧河。”

第270章 千金之诺(三)

落萧河手中的剑更逼近一分,他盯着眼前人的背影,冷声道:“我来要一个解释。”

“哦?”应不绝背对着他,有些好奇地问道,“什么解释?”

落萧河却仿佛被对方这副漠然的态度激怒了,突然失控地低吼一声道:“为什么……你曾说过会保她无虞的!为什么她却死了?!为什么!”

他双眼充血,猛地深吸一口气:“若不是你答应过我……我根本就不会帮你助她从诏狱逃脱!不会让她接触七杀盟、不会让她帮你做事、不会让她卷入纷争……更不会让她知道当年的真相!”

落萧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了下去,到最后语气变为哽咽:“她还不如一辈子做个天真的雾赦己!也好过……好过……”

他没能把话说完,因为应不绝在他目光中缓缓站起身来,分外冷静地打断了他的话:“事到如今,落廷尉还是不愿接受雾赦己的死么?还是……不肯相信‘天真’的雾赦己竟敢决然赴死?”

落萧河猛地愣住了,握剑的手开始颤抖起来。

应不绝则背对着他,低头轻声道:“你还不明白么,这是她这一生为数不多的、属于自己的选择啊……”

落萧河瞪大双眼,一瞬间忘记了剩下的质问与怀疑,却仍是固执地喃喃问道:“我不明白……为什么……”

应不绝这时对他道:“因为天真的是你啊,落萧河。”

宛如当头棒喝,落萧河站在原地,不自觉地收回了剑去,面上竟升起几分委屈与挣扎:“我……”

“哼,又用花言巧语躲避我的问题,”半晌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控,索性上前一步,问起了另一个问题,“对了,我来时听说了从琼林传出来的消息——你又在耍什么花样?”

应不绝却反问道:“什么消息?”

“这世上还有你不知道的事?”落萧河奇道,说着忍不住抬高声音,“再说了,这件事可是和你息息相关!”

“哦?”

“都这个时候了你为何还在装傻?”落萧河有时恨透了他这副永远波澜不惊的模样,“传闻殷独觉在琼林重新现身了!”

“哎呀,竟有此事?”应不绝沉吟一声,语气中带着惊讶,“殷首席死而复生,这倒是稀奇的很……”

“什么叫竟有此事?”落萧河有些焦急地看着他的背影,一句话就要脱口而出,“明明你才是……”

这时应不绝却突然转过身,一双眼睛无波无澜,静静地向他望来。

落萧河怔在原地噤了声,原本咄咄逼人的气势一时偃旗息鼓。

两人对视片刻,落萧河方才回过神来,他懊丧般垂下头去,自嘲一笑:“罢了……你总是有你的理由,而我从来都不懂。”

应不绝仍是目光淡淡,像是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落萧河仿佛自言自语一般,继续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猜的对不对、做的对不对——但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已经做出了选择,现在无论对错,我都无法回头了。”

他说着抬起头,深深看了应不绝一眼,目光中似乎含着千言万语,最后也只是说道:

“我走了。”

语罢,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徒留应不绝立于崖边,身后是百丈飞瀑跌落,摔得粉身碎骨。

***

告别联盟众人,玉苍鸾与寄残荷乘船北上,因微宁四周已经完全陷入了迷雾中,无法从空中探明情况,故而两人决定取道微宁东南的港口小城苦海,先在外围打听有关千家的消息,再慢慢深入。

靠近苦海的海面已经笼上了一层薄纱般淡淡的雾气,行入其中的船只如同被隐藏在雾中的巨兽吞入口中,两人上岸时,停靠在港口的船只已有不少,看来千家与外界失联后,各方仍旧在坚持探查微宁的情况。

二人一路来到城中客栈,果不其然看到大堂中已坐了不少人,寄残荷随玉苍鸾在窗边坐下,不一会儿便有酒端上来摆在两人手边,然而自始至终玉苍鸾却只将目光望向窗外,兜帽下的脸上表情冷淡,不知在想什么。

寄残荷见状,只好端着酒杯走到其他桌旁与众人攀谈起来,不一会儿就从他们那里打听出了不少事情:

“微宁如今还是消息全无……”

“先前进去的人没有一个出来,现在来的人一个都进不去……你说邪门不邪门!”

“我早说千家中都是些邪魔外道,这雾多半是他们自己弄出来的……”

“不过,虽然千家内部没有消息,但外面却多了些有趣的动向呢。”

“此话怎讲?”

“我听说啊……那位千家早年离家出走杳无音讯的嫡长子最近重新出现了,还向五洲扬言说,要亲回微宁争夺家主之位呢!”

“竟有此事?我记得那位不是曾经被称作……”

“……”

寄残荷回到座位旁,便见玉苍鸾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抬手将面前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然后起身对他道:“先生请罢。”

寄残荷跟着他向楼上走去,不一会儿玉苍鸾在某间房前停下了脚步,抬手在门上轻叩了几下,就听屋内传来了一道女子的声音:“请进。”

寄残荷正在惊讶间,玉苍鸾已经推门而入,他紧跟着走进去,看到屋中已有两位女子一坐一站,而玉苍鸾径直走到桌案边,垂眸看向那正坐着慢慢研香的女子,随即开口道:“千小姐。”

原来这屋中的正是此间客栈的主人,亦是不久前与他们一同从三尺水境中离开的千姒雨与千娥眉二人。

千姒雨闻言,起身向二人行礼,含着笑意的目光从玉苍鸾被兜帽遮住的面庞转向他身后的寄残荷:“这位是……”

“见过千小姐,”寄残荷连忙拱手道,“我叫寄残荷,与玉先生是旧识,先前偶然遇到玉先生,得知先生亦有事前往千家,故而便结伴同行至此。”

“看来这便是所谓缘分了,”千姒雨说着朝二人作个手势,“见过寄先生,两位请坐。”

千娥眉端茶上前为三人摆好,又不声不响地退回主人身后,千姒雨复又抬眼看向对面之人,轻笑道:“我倒是没料到,玉公子这么快就来北洲了。”

“有人盛情相邀,我自当赴约。”玉苍鸾声音沉冷。

“原来如此……”千姒雨若有所思,一边抬手支颐,敛眸怅然道,“我还以为公子此行是专门为我们的交易而来……”

“小姐此言差矣,”正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屋中响起,“我等前来苦海,正是专门来继续与小姐先前的合作的——毕竟现下我们有了一致的目的,彼此间也能放下许多防备与芥蒂,不是么?”

这声音悠然中带着笃定,显然来自于竹栖砚,然而屋中却不见对方人影,千姒雨的目光再次从寄残荷与玉苍鸾身周扫过,最后才有些迟疑地落向声音的来处——

便见玉苍鸾的兜帽下一阵窸窸窣窣,紧接着从他颈边的帽檐处钻出了一个红彤彤的毛团。

“?”千姒雨双目微怔,眼睁睁看着那毛团轻巧落在桌面上舒展开身体,变成一只小狐狸端坐在了自己面前。

“千小姐,在下这厢有礼了。”这狐狸甩了甩尾巴团住自己四肢,然后朝千姒雨颔首行礼。

“……”千姒雨压下眼中惊讶,勾起一点嘴角望着他,“呦,这倒真是稀奇了。”

“小姐谬赞,”狐狸抬头向她弯了弯眼角,随即作势叹气道,“在下变成这副模样,可都是拜你们千家人所赐呢。”

在他身后的玉苍鸾则冷声接道:“此次前往千家,无论如何都要将此人揪出来。”

狐狸点点头:“所以此番千家之行,我等还要劳烦小姐相助一臂之力,作为回报,先前答应小姐的事,在下定当全力以赴——助小姐夺取家主之位。”

如此狂妄之语从一只狐狸口中说出,若有其他人在场,想来会觉得怪异非常,好在玉苍鸾与千家两人早知晓这个计划,并无太大反应,只有一旁的寄残荷放下茶盏的手一抖,将茶水洒出了些许。

“抱歉……”寄残荷连忙施术将水渍擦去,一边解释道,“我、我是没想到……”

没想到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上了这些人的贼船。

“先生莫急,”千姒雨这样说着,却用揶揄的眼神看向狐狸,嗔怪道,“你们怎么也不事先通知先生一声。”

“是在下之过,”狐狸转过身来,抬爪轻轻拍了拍寄残荷放在桌上无措的手背,安抚道,“那时在下突逢变故,确实没来得及将此事告知。”

“不过先生放心,”他又道,“我们的计划不会妨碍到先生的,到得千家后,先生只管放心做自己的事便好。”

言下之意是现在想下船也晚了。

寄残荷将手从他爪子下面抽出来,很是勉强地讪笑了两声:“哈哈,说的是,说的是啊。”

千姒雨倚在一旁看够了戏,这时方才继续道:“既然先生答应了,那么此事便一言为定了——”

她说着突然话头一转:“不过除却先前说的,我还有个小小的条件,希望公子不要介怀。”

这话说得既突兀又模糊,狐狸便扭头看向千姒雨:“哦?不知是什么条件呢?”

下一刻,只见千姒雨伸手一把按在他毛绒绒的大尾巴上,来回狠狠揉了几下,又迅速地在狐狸身上摸了一把,最后在对方震惊的眼神中收回手来,朝对面脸色阴沉的玉苍鸾轻轻一笑:“手感不错。”

房中顿时静了片刻。

旁边目睹了整个作案过程的寄残荷瞪大了双眼,身后千娥眉则抱着手臂抿了抿唇,桌上的狐狸愣了片刻,方才重新支起被千姒雨压低的两只耳朵,开口打破了屋内有些诡异的气氛:“小、小姐真是……”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身后玉苍鸾掩在帽檐下的双眼猛地一抬,冷冷看了千姒雨一眼,而后一把拎着狐狸的后颈将他放回了自己怀中,直接开口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千小姐打算何时动身?”

千姒雨见好就收,正色接上他的话头:“其实诸位来的正是时候,前些日子我们从试炼之境中出来后,就听说了‘雾锁微宁’的传闻,于是我与娥眉便来到苦海这间客栈打探,这段时间也确实得到了一些消息。”

她说着向众人竖起一根指头:“其一,与外界传闻有所不同,这片迷雾并非真的无人能近,只是能够进入雾中需要一个条件。”

玉苍鸾道:“千家人。”

“不错,”千姒雨颔首,紧接着又竖起一根手指,“不过,与之相反的是,虽然这些日子陆续有在外的千家弟子赶回微宁,但无论用何种手段,只要进入雾中后,在外的人都无法联系到他们了。”

“其三,”千姒雨最后道,“则是最蹊跷的一点,尽管千家人进入后便如消失一般音讯全无,但却也并非没有人从这片雾中出来过。”

“前几日,我的人曾在苦海城外、靠近微宁的地界找到一个从迷雾中跑出来的人,此人身上一片完好,并未见内外伤,然而其人疯疯癫癫,几不成言,竟丝毫不记得自己曾在千家的事,我们本欲将他留在楼中观察,再尝试寻找些让他恢复的法子,谁知不过半日后,那人竟然爆体而亡——没留下一丝痕迹。”

这些迹象简直将此事此地渲染得愈发蹊跷,看来也唯有亲自进入,方能一探究竟。

千姒雨说着将目光重新投向对面两人,作势为难道:“情况便是如此,玉公子若是想要即刻动身,恐怕得费一些功夫了。”

既然她说了只有千家人才能进入迷雾之中,那么势必要想些办法将其他人也变为“千家人”,方能蒙混过关,不过具体是什么方法……

然而千姒雨没等到玉苍鸾开口发问,对方怀中的狐狸却先转向一旁率先发了言:“此事却也好说,只是又要麻烦寄先生了。”

此话一出,千姒雨看向寄残荷的眼神中终于带了些诧异,就见寄残荷接过竹栖砚的话应道:“不麻烦不麻烦,不过玉先生打算扮成谁呢?”

他那一手改易元神气息的本事,此刻自然是派上了用场。

竹栖砚想到的千家人无非是他的便宜姑父千佑昇,或是当初在年晷秘境中送给他们“诡画皮”那位仁兄千偈淳——虽然这二位皆已作古,但此举也是为了能让他们魂归故里,想必两人不会介意。

这时面前千姒雨却笑着开口:“原来几位已经有了法子,那我便可放心了,只是既然是合作,我总不能作壁上观,不如这选择伪装的‘千家人’,便试试我的建议?”

玉苍鸾一手怀中按着想要冒出脑袋的狐狸,一边盯着千姒雨:“请讲。”

千姒雨便将含笑的目光投向他,唇齿轻启:“千家大公子,千任好。”

寄残荷奇道:“是那位离家出走失踪多年、最近却又重出江湖传出夺位之言的嫡长子?”

玉苍鸾却无太大意外,只定定与千姒雨对视:“果然,消息是你放出的。”

千姒雨但笑不语,只道:“千家的内事,我总是要更清楚一些的。”

不如说这就是她一开始的打算——让玉苍鸾假扮千任好,借夺位之名高调回归微宁,激起千家内部的矛盾,而她自可隐在其后坐收渔利。

小狐狸终于从玉苍鸾手中挣脱出来,冒出个尖尖的脑袋抬头望向千姒雨:“可我等并未接触过这位传说中的大公子,如何伪装成他?”

千姒雨却早有准备般,抬手一挥从桌上燃着的灯花中挑出一点金色的光芒,而后弹指将其送到寄残荷面前:“先生,请。”

看来她不久之前刚见过这位千家大公子,竹栖砚想道,但即使如此,她仍要让玉苍鸾假扮成千任好,那么就有些意味深长了。

这样想着,他与千姒雨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当然只是他单方面认为的,从千姒雨的角度来看,只能见到那狐狸脑袋趴在玉苍鸾手臂上巴巴望着自己,两只黑溜溜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亮光,显得愈发可爱,简直令她忍不住再上手摸一摸那看起来便十分有弹性的尖耳朵……

当然最后还是忍住了。

千姒雨顶着玉苍鸾几乎化为实质的两道目光,朝一旁未动的寄残荷笑了笑:“先生可还有什么疑问?”

寄残荷欲言又止,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我虽能改换魂息,但毕竟没有见过这位公子,这样就算玉先生能进入雾中,恐怕也无法骗过千家的各位罢。”

“这一点嘛,先生大可放心好了,”千姒雨却将手指抵在唇边,俏皮地卖了个关子,“我敢保证,不会有人认出来的。”

于是几人商量好,由玉苍鸾扮作千任好,寄残荷则用先前“诡画皮”上留下的气息,为自己和小狐狸做伪装,而后众人起身下楼,朝着客栈外走去。

临走时,千姒雨先往柜台处吩咐了客栈老板几句,玉苍鸾抱着狐狸在旁边等着她,顺便听到了客栈小二与一位客人的对话:

“这位客官呦,现在这情况,您就是给我再多灵石,小的也不敢收啊!”

“这倒是稀奇了,给灵石还不收,那你想要怎样?!”

另一人上前劝道:“这位兄台想必是隐闭许久,不问世事,不知道当今五洲灵矿体系崩溃、各世家各有变故纷争不休,灵石生产流通早就十分困难啦!”

“那怎么办?难道你们便不付钱了?”

“诶,此言差矣,”那人说着,指了指对方挂在腰间的储物袋,“现在咱们这种小地方啊,都是以物相抵喽,还是那些灵丹灵符灵器最靠谱!”

***

“要说在下最近干的事,那还真有点多,”竹栖砚抬扇敲了敲额头,作一副苦恼状,“要是桩桩件件都罗列出来,只怕要耽搁首席大人许多时间了。”

雁孤宁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抬手在桌上放了一件东西。

竹栖砚垂眸看去,见那物事表面光滑圆润、通体泛着淡淡的光芒,朝上的一侧则刻着代表着太微府的纹样——正是一块灵石。

这时雁孤宁的声音又在对面响起:“金礁一场大火、沽台一道天雷,引得五洲灵矿失控、灵石稀缺,而后战乱迭起,各洲各自为政,又致灵石交易几近崩塌——”

他说着对上了竹栖砚一脸无辜的表情:“本府以为,阁下自己捅出来的篓子,自然是由阁下亲自解决最为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