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歧路之别(二)
千婉暮一路上本是一直轻声慢语,一副温婉乖顺模样,现下如此情绪激动,倒是将千姒雨打了个措手不及,在原地愣了片刻才接着自己的话道:“……妹妹何出此言呢?”
千婉暮却似是在一瞬失控后迅速反应了过来,连忙放开手垂下眼道:“抱歉诸位……是婉暮失态了,婉暮只是觉得,仅凭这位境灵先生的一面之词,就认定母亲便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有些太过草率了——母亲她为雪家操持甚多,或许有时会使些计谋与他人周旋,但她绝不是这样的阴险之人。”
这怕是她自进入试炼之境以来说得最长的一句话,千姒雨颇为意外地看着千婉暮垂下的头颅,只一边的千娥眉快步走上前来,抬手捧起千姒雨玉藕似的手腕,对着那上面新鲜的红印皱起了眉头。
正在这时,却听一声轻笑打破了有些沉寂的气氛,竹栖砚开口道:“少夫人言之有理,当年之事毕竟久远,境灵阁下所见也不过是其中一面,依在下所见,有关离夫人之事在此争论亦无益处,二位若想知晓事情原委,不如等我等离开试炼之境后,亲自向离夫人询问如何?”
“说得是啊,”衣榴夏也附和道,“不管离夫人到底是想做什么,我们一直被困在这里只会什么都做不了——老爷爷,您说是吧?”
境灵阴鸷地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千婉暮,冷哼道:“好啊,等离开这里,老朽一定要亲手揭穿她的真面目!”
闻言,千婉暮垂下的双眸中闪过一道狠厉光芒,再抬头时却又换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红着眼道:“婉暮知道了……便按二位说的来罢。”
众人于是达成了一致,在境灵的帮助下沿着预定的棋路而行,一路过关斩将,除却竹栖砚“文斗”的运气依旧差得离谱,气得境灵直跳脚,不得已采取了些“非常手段”助其作弊,这才让众人能够有惊无险地继续前进。
“多谢阁下相助,在下感激不尽。”竹栖砚笑吟吟地朝他道谢。
“你……你,出去之后千万别让老朽再遇到你!”境灵老者眼前阵阵发黑——他被困在局中千年,本就力有未逮,否则也无需这般辗转的方法解困,如今又用这具分|身帮竹栖砚过关,灵力多有消耗,就算撑到众人到达最终局,恐怕也是强弩之末了。
真是倒了大霉!
竹栖砚面上笑容不变:“那在下就祝阁下早日遂愿了。”
“!”境灵老者恨不得上前伸手捂住对方那张嘴——若不是玉苍鸾一直在一旁冷冷盯着自己,他肯定已经这么做了,然而最终他只是颓丧地扶了扶额,叹气道,“罢了,好在这棋路终于走到了终点,如无意外,前方就是……”
话音未落,却见整个八卦盘一震,紧接着一道大门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八卦盘行进的前方——这显然是“团队战”出现的征兆,换句话说,他们竟然在抵达终点前,意外陷入了连环劫中。
境灵老者简直疑心自己这是沾上了竹栖砚的坏运气,不过他掐指一算,又暗暗心惊起来:这次不是他们自己出了问题,而是另一支队伍在无他襄助的情况下,竟然也误打误撞走完了正确的棋路,所以在这里和他们相遇了!
这下倒是有趣起来了,境灵老者计上心来,在众人进入“团队战”所在的空间之后隐匿了身形,暗暗观察了起来——竹栖砚他们这一队虽然实力强劲,有离相月等人当年的风采,但却难以掌控,他唯恐重蹈当年之覆辙;可这另一队虽然实力稍次,却有天运庇佑,且他们到如今还不知道试炼之境的真相,若自己现在介入,定能更好地控制这些人为自己做事,不如……
团队赛所在的场地依旧是一座小岛——依照众人先前的猜测,便是在两支棋路重叠的空间处。
小岛中央立着熟悉的巨剑,剑下则是绘制着太极八卦图案的圆形擂台,擂台周围则有一圈结界保护,因着这层结界的作用,两支队伍隔着擂台相望,只能够远远看到对方的身影,却无法互相交流。
方进入此次对战的擂台时,衣榴夏便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这种感觉在看到比试的另一支队伍、得知此次团队战的规则,以及发现那狡猾的境灵又消失了踪影之后达到了顶峰。
衣榴夏在看完规则后震惊道,“这次团队战的规则怎么这么奇怪?竟然只需要文武各自通过擂台比试一局,通过两局胜负情况决出最终的输赢?只是……这比试的人选居然要对方队伍抽签决定?”
众人皆在其中嗅到了阴谋的味道——这恐怕正是突然消失的境灵搞的鬼,其目的简直昭然若揭——他要坐山观虎斗,通过这次比试选择最适合进入最终局帮助他的一队。
“呵呵,某种程度上,倒是回归了这试炼之境擂台比试的初心。”千姒雨看着被对手抽中的竹栖砚,向对方示意道,“不过先生不必过于担心,对面也都是熟人呢。”
几人的视线转向对面,确实看到几张熟悉脸孔——原来他们的对手,竟然正是算悯心与朝风颂一行人,只是千姒雨口中的“熟人”,却并不是算家姐弟与朝风颂,而是另一位丰神俊朗的青年。
那人与千姒雨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了个有些尴尬的笑容,随即立马收回了视线。
“任侠师兄?”这厢朝风颂唤回了青年的注意,向对方问道,“怎么了么?”
“没什么,”名为任侠的青年无奈答道,“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故人。”
“我也没想到哇!”一边算悯心激动答道,“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遇到四哥!”
他说着举起手中刚刚抽到的签,欢喜道:“更没想到我居然替三姐抽到了四哥!这下可以让他俩见面了!”
方才他们见到对手时,算悯心便早就按捺不住和亲人重逢的喜悦了,若不是有那层结界挡着,他恐怕要就第一个冲到对面,不过好在天意眷顾,现下他虽然不能亲自和四哥诉说自己的心情,却能让算惜年代为转达。
“悯心太厉害啦,”朝风颂笑道,“只是师兄,你的对手是那位竹栖砚,你可千万要小心呐!”
任侠挠挠头,笑得有些勉强:“师弟放心,我尽量不给咱师门丢脸。”
“这倒是没关系,”朝风颂抱臂看向他,幽幽回道,“师兄这一路给师门丢脸还少么?”
“……”任侠被他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片刻后轻咳一声道,“你这小子倒是越来越会调侃师兄了。”
朝风颂回敬道:“都是师兄教得好。”
话又说回来,此事却也不能全怪他师兄——任侠一介潇洒剑修,被迫安了个“文斗”的位子,腰间好好的佩剑出不了鞘,次次都要和那些一句话拐三个弯的人比甚么下棋对弈,直比得他眼冒金星,更不必说比运气的事他也从来都没赢过。
朝风颂嘴上虽然调侃师兄几句,但看着任侠站上擂台面对竹栖砚时,心里还是为对方捏了一把汗。
他在心中暗暗祈祷道:所谓否极泰来物极必反,希望师兄这次对上竹栖砚,能够……
他还没能想出个所以然,就见台上那两人之间出现了个熟悉的物事——签筒。
朝风颂心里顿时“咯噔”一声——却不知道此时此刻不仅是他,除却当事二人,在场所有人的心里都“咯噔”了一声。
台上两人倒是不慌不忙,竹栖砚不急着去签筒里抽签,而是先看向对手,笑道:“阁下,幸会,方才在下从千小姐那里得知,阁下似乎与千小姐是旧识?”
“唔,算是罢。”任侠语焉不详地回了一句,又扬起笑容对竹栖砚抱了抱拳,“我倒是早就耳闻先生大名,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任侠在此请教了。”
他说着对竹栖砚道一声失礼,闭上双眼率先从那竹筒里抽了一签出来——倒不是他着急,实在是对自己的运气没什么信心,干脆破罐子破摔了——话虽这样说,但当他睁开一只眼瞄见签文上的“下下”两字时,嘴角还是不免抽了抽。
诸位,我真的尽力了!任侠双手合十将那竹签夹在手中,在心中默默向自己队友道歉,真的不是我故意要输的,实在是本人运气便是如此……
他这厢自我检讨到一半,猛地打住了——任侠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眼睁睁地看着竹栖砚拿出从签筒里抽的一签,而那上面写的,竟然也是……“下下签”。
“……”
两人就这样站在台上,手中各拿着一支竹签沉默对视了片刻,直到竹栖砚看到对手眼中渐渐盈满了热泪,露出了一副相见恨晚的表情。
“?”
就见任侠一步向前,语气激动道:“没想到先生与我如此有缘!我与先生一见如故,不知能否交个朋友……”
他说着就要习惯性地伸手去搭对方的肩膀,然而此时多年的警觉使他突然感受到了从对面台下射|来的一阵寒意,如针硭一瞬间刺向自己全身,任侠手一抖,本能地拐了个弯将手臂收了回来,摸摸鼻子接道:“……呃,对了,我叫任侠。”
竹栖砚的目光从两人手中一模一样的竹签上扫过,而后勾起嘴角,看向对面之人道:“好啊,在下也觉得与任先生十分投缘呢。”
“好!只是现下不是个好时机,等到你我离开这试炼之境后,再找机会把酒长谈!”任侠冲他再一抱拳,见竹栖砚微笑着点了点头,便转身大步流星地下了台。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以至于等候在下面的朝风颂看见自己便宜师兄满脸喜色地朝自己走来时,还很是恍惚了一阵。
“师兄你……竟然没输?!”虽然也没赢就是了,但介于对手是竹栖砚,而任侠的运气又实在差得离谱,朝风颂从没想过是这个结果。
“嘿嘿,师弟,没想到罢,”任侠颇有些兴奋道,“我与那位竹先生都抽中了下下签,想来是难得的缘分呢,这不,我已和他交了朋友,就等着出去之后与他……”
他说着向朝风颂示意自己手中的签文,却见那竹签竟突然毫无征兆地从中间断了开来,写着“下下签”的上半节自他手上滑落,“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任侠盯着落在地上那半截竹签,忽然没由来地感觉到自己后腰上一阵恶寒。
这时朝风颂向他追问道:“师兄出去之后要与竹先生作甚么?”
“……不,”任侠咽了咽口水,干涩回道,“什么也不做。”
朝风颂一脸莫名其妙,还待再问时,却听身旁传来算悯心的欢呼声:“三姐!四哥上台了!”
师兄弟二人立马转身看去,只见算惜年脚尖一点,如一只燕子一般轻巧落在擂台之上,在她对面,算无名亦在巨剑之下站定,只是眉宇间似有沉重。
“四弟。”算惜年率先开口道,“没想到会在这里见面,我记得我与悯心离开算家时你还未走,后来却听他说你也在这里——看来你已经下定决心了。”
她总是这样,比算悯心敏锐,比算忧生直率,也比算怜已果断,一句话便如利剑一般直抵算无名内心。
“……”算无名眼神中闪过复杂神色,答道,“是。”
算惜年轻笑一声,挥手召出自己佩剑:“既然如此,便以此剑,来继续你我之前未完成的对决罢!”
话音方落,但见剑影绽作重叠花瓣,转瞬之间已逼至眼前,算无名身形后退,一边唤出剑阵,迎上算惜年的攻势。
这二人一人剑法轻盈飘逸,一人剑阵变化精妙,对战之间令人赏心悦目,一时竟移不开眼来,只是看得久了,却让人觉出几分怪异来。
千姒雨瞧见身边人越皱越紧的眉头,不由得出声问道:“怎么了,娥眉?”
“……”千娥眉从台上收回目光来,看向千姒雨,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小姐,我只是觉得,无名先生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哦?”千姒雨刚想仔细询问,却听一旁传来一道冷哼,紧接着只听玉苍鸾寒声说了一句:“他到底在做什么。”
“诶?什么意思?”衣榴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就听夜烬寒这时开口向他解释道:“之前与你分开时,我们四人曾交手过,那时无名兄出手比现在果断利落得多。”
“也许因为对手是自己的亲人,所以不忍心使出全力?”衣榴夏猜道。
“据我所知,无名兄并不是这样的人。”夜烬寒回他。
“那为什么……”
这时另一边的竹栖砚却开口道:“毕竟对无名先生来说,他二人之间的这场对决并非是简单的论剑之战,而是注定只能有一个人离开试炼之境,不是么?”
擂台上,算惜年一剑刺向算无名前胸,被对方抬剑挡住——“当啷”一声利刃交击,两人隔着剑锋相望,算惜年直视着青年双眼,笃定道:“你的剑在犹豫——为什么?”
算无名抬手将她逼退几步,却是沉默不答,两人转眼间又过了十几招,算惜年在间隙间不徐不疾分析道:“上一次赤县城前比试,你出手很利落,所以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这个试炼之境,对么?”
算无名的剑有一瞬停滞,被算惜年看在眼中,她上前两步,转身反手将剑横过对手颈前,一双黑眸如剑光清明,自下而上看着算无名:“我们的比试与试炼之境息息相关,能让你如此动摇,是因为我们的胜负,能够决定是否离开试炼之境,对么?”
算无名呼吸稍顿,本能地避开对方仿佛看透自己的目光,却被算惜年逼得倒退了两步,狼狈挡住了对方的攻击。
算无名偏过头去,就听算惜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仍是冷静清亮:“你在犹豫——怕胜过我让我与悯心留在这里,无法向大哥交代,又无法故意认输,做出有辱剑者本节之举,对么?”
“……”算无名深吸一口气,发出沉沉一声,“……是。”
“原来如此。”算惜年了然道。
算无名转回头来看向她,欲言又止:“你有所不知,这试炼之境……”
下一刻,却见算惜年右手一扬,将手中剑剑尖朝下猛地插|在了地上。
“铮——”
剑身入地,犹自震颤不止,发出不甘的嗡鸣声,而它的主人却抬起头,盯着对手一字一顿道:“我用这把剑在这‘三尺水境’中打败了三百一十八人,这三百一十八场胜利,我问心无愧。现下我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想离开试炼之境,也不是因为你是我弟弟——而是因为,你是我剑的下一个对手。”
“你在开战前便心有犹豫,我明知如此,却对剑心不稳之人步步紧逼,如此胜之不武,败之不甘,平白令我剑蒙羞,非是我辈剑者作为——接下来与你的战斗,我不会再用剑了。”
字字句句声声入耳,如一把利剑刺穿犹豫的迷雾,直直钉在心底,令算无名浑身一震。
“……我明白了。”算无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没了犹疑。
他提剑竖在身前,抬手并指抵在剑身,感受到从长剑中传来的战意,这一刻,心中的浮躁与郁结全都沉入如渊剑意中——
“算惜年,我请求你用剑与我一战,”他的目光从剑身后投向面前的对手,沉声道,“便以我手中无名剑,向你的第三百一十九次胜负发起挑战。”
在他对面,算惜年的黑眸中终于浮起一丝不甚明显的笑意,她伸手,重新从地上拔|出长剑,同样镇定回道:“甚好。”
三百招之后,胜负终分。
激荡的剑气震碎了擂台周围的结界,算惜年看着停在喉前的剑尖,开口道:“是我败了——几日不见,不想你的修为又突飞猛进,恭喜你,四弟。”
算无名收回自己的剑,轻叹道:“若非方才你一语点醒我,只怕我如今仍身在混沌之中,多谢你……三姐。”
“四——哥——”这时却见一个身影越过算惜年身边,猛地冲进了算无名怀里,算无名连忙伸手接住对方,却仍是被撞得后退了一步。
他低头看向怀抱里那个黑色的发顶,就见对方抬起头来,脸上笑开了花:“四哥!我想死你啦!”
算无名终于没忍住,抬手轻轻摸了摸算悯心发顶,此时竟有些理解大哥他们的心情了。
算悯心睁着一双大眼睛,连珠炮似地向他发问道:“四哥你怎么也来这里了?是大哥让你来的吗?大哥和二姐怎么样了?哦对了四哥你知道怎么从这里出去吗?也不知道我们走了这么久大哥会不会担心我们……”
算无名望着他天真烂漫的面孔,声音一时哽在喉中不知该如何回答,却是算惜年开口替他解了围:“悯心,四弟他们战胜了我们,正是要去寻找离开试炼之境的方法。”
“原来是这样!”算悯心欣喜道,“那是不是找到了,我们就都能离开了?”
他说着满目期待地看向眼前人,算无名将好不容易拼凑出来的说辞在喉咙滚过一圈,却如何也开不了口。
正在这时,却听一道声音自身后响起,悠悠道:“那是自然了。”
算无名猛地回头看去,发现竹栖砚缓步走到了他们旁边,正挥扇笑意盈盈地迎上了算悯心的眼神:“真的?!”
“当然是真的。”竹栖砚朝他歪头笑道,“如今我们已经有了些眉目,你们只需在这里稍等片刻,等我们去解决了那最终一局,便能在外面团聚了。”
算惜年被他语气中的笃定一惊,向算无名投去探询的目光,却发现算无名也是一副惊疑复杂的神情。
“如此,要多劳烦先生了,”算惜年的声音依旧沉稳,她向竹栖砚回道,“若真能顺利离开试炼之境,便是我等欠先生一个人情——惜年在此先谢过先生了。”
竹栖砚闻言,向算惜年一拱手道:“有算三小姐这句话,在下自当竭尽全力——请小姐放心,在下会让你们全须全尾离开这里的。”
便在他话音落下时,整座小岛开始震动起来。
算惜年于是向对方一点头,伸手拉过依依不舍的算悯心,抬头看向算无名道:“你且放心去,我会照顾好大家。”
算无名与她对视,知道对方的话中的“大家”不仅指算悯心,还有尚在算家的兄姐,他慢慢攥紧掩在袖中的手,接着重重点头道:“我明白了。”
“那么,就此别过。”她说着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的队友走去,身旁算悯心一边跟上她的脚步,一边转回头来朝算无名拼命挥手道:“四哥!我们出去再去找你呀!”
算无名伫立原地,直到看着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小岛上。
“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他这时才看向竹栖砚,开口问道。
“千真万确。”竹栖砚迎着他怀疑的目光,依旧笑得轻巧。
剩余几人自然也听到了刚才的谈话,此时走上前来,仍是衣榴夏追问道:“可是那境灵不是说了……那你要让大家怎么都离开这里?”
说话间此处的空间怦然碎裂,那最终——也是最初的棋局——终于缓缓展现在众人眼前。
与此同时,却见竹栖砚唇边展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那自然是……怎么进来,就怎么离开了。”
第252章 歧路之别(三)
赤县城东的海面一望无际,海浪日夜不疲地拍打着重新修补的城墙,将自天际洒下的月光分割成一道道锋利的刀刃。
忽然间,远方海天相接之处传来一阵震动,紧接着一道道滔天巨浪自远处掀起,如黑暗中蛰伏的巨兽一般,嘶吼着朝赤县城扑来,却又在即将触到城门时被一道看不见的阵法拦在了外面。
水面下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将整片海水搅得剧烈翻腾,月光将翻起的浪花镀上雪亮的银锋,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赤县城边的阵法结界,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张开巨口,将这一座飘摇的城池吞吃入腹。
站在城门上的人将这一切收归眼底,却对面前几乎吞噬自己的巨浪无动于衷,他开口向跟在自己身后的人询问道:“情况如何?”
说知难闻言朝面前人拱手,恭敬道:“回禀首席,太微府众人已联同世家修士攻入结界之中,另有朝家‘浮楼八仙’掠阵,正与那雾赦己对峙。”
雁孤宁点点头:“说廷尉,你带领手下进入结界,指挥众人围攻,务必拔除叛党据点。”
说知难眼神一暗,却只能点头称是——且说那日雁孤宁带着雪、千、朝家修士与平都太微府执事浩浩荡荡地来了南洲,不往金礁不往引安,却先在郜鄞停留,紧接着便召回了尚在沽台周围搜寻御家余孽的照钧铭,令其坐镇南洲太微府,又让自己跟随大队南下。
此举取代之意明显,好在他事先与算忧生商量过了相关应对之法,他连忙暗中派人去通知公子,一边与大队来到金礁,与留守在此的朝家人对峙——这时说知难才有些惊讶,雁孤宁领着这些人马,竟然真的是来讨伐朝别赋的。
——他不是朝别赋的人么?
眼看着那镇守金礁的问浮元将雁孤宁骂了个狗血喷头,转眼间又和自昀时而来的“浮楼八仙”打得不可开交,说知难一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听从始终面无波澜的雁孤宁指挥,带领众人在金礁展开对战。
战况一度变得十分激烈,然而就在他以为此行真的将要消灭朝别赋势力时,一道紧急消息自东方而来,随后雁孤宁竟然叫停了进攻金礁的众人,声称他的内应已经找到了南洲叛党的藏身之处,且获得了破解对方结界的方法,他命令众世家修士与太微府之人即刻朝赤县城进发,与已埋伏在那里的太微府探子汇合,合力剿灭叛党。
此举将两边的人都打了个措手不及,除了太微府执事听令,几个世家的人本就怀着各自的心思,自然不肯轻易随行,这时雁孤宁拿出了此次行动前几位世家家主签署的灵契,上面认定了雁孤宁负责指挥众人的职能,几位家主的签字画押还明晃晃地摆在纸上,立刻叫众人闭了嘴。
随即雁孤宁又引出前几次世家联合剿灭叛乱的事情,说明众家主一直全力支持太微府此番行动,现下揪出南州叛党自然是最紧急之事,如此说得众人心服口服,无人再敢怠慢。
而这时那正与同僚斗法的问浮元亦停下手来,说服了另外几人一同前往赤县围杀雾赦己,为旧主报仇,一血往日之耻。
于是先前还针锋相对的一众人马又诡异地达成了一致,在雁孤宁指挥之下不到半日便杀进了那些叛党的老巢之中。
直到带领手下进入结界时,说知难背后才猛地落下冷汗来,他看着与世家太微府缠斗的南洲联盟修士,不敢相信就在几个月前,这些人在面对太微府重围之时还处于完全的被动之势,毫无还手之力。
除了他们先前进攻朝家时折损了几位高手之外,使形势变成如此的更多是对面战术的改变,说知难看到,南洲联盟不再像从前那样各自为政单打独斗,而是由几人为单位进行防御与攻击,同时配合城中阵法与手中法宝,如同捕鸦一般将对手困在一定范围内。
而被困住的世家修士与太微府执事不仅要面对联盟众人难缠的攻防,还要抵御脚下未知的巨大阵法——这阵法暗含杀招,连通南北,似乎是由大大小小的阵法联结而成,一时半会儿难以破解,竟使突袭进入的世家与太微府失去了优势,令形势变得胶着起来。
说知难刚要细探这阵法究竟,周围却又涌上来一批修士,他放眼望去,见其中有不少原来是南洲的散修,如今竟都归于联盟麾下了。
他深深皱起眉头,挥手令手下戒备,转眼与来人厮杀起来。
“报告盟主,众人按照先前商议的战术反击,暂时将形势控制,另外琴先生等人也拖住了世家与太微府中的高手,雾前辈则在与‘浮楼八仙’对峙,我们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信号发往东洲请求支援。”
“通知众人全力以赴,绝不可懈怠,”辛飘萍脚下不停,听完汇报后道,“毕竟防护结界被对方里应外合攻破,我们很快就会完全暴露在外面,到时太微府和世家的人反应过来,我们所面对的对手只会更多。”
对方领命离开,辛飘萍则带着身后几人加快脚步,口中继续道:“现下最重要的,就是解决给那些人打开通道的‘内应’!”
说话间,众人眼前已现出了正拼命抵挡御钦霄的靖兰二人,辛飘萍刚要招呼对方,却见御钦霄一掌拍出,两人瞬间同时倒飞了出去,辛飘萍眼神一凛,脚尖一点飞至半空,一手一个将两人捞了回来。
“你为他二人治伤!”他吩咐身后众人,“其余人与我来!”
语罢他从背后拔|出佩刀,当先朝“御钦霄”冲了过去。
靖取罗见他周身怒气愈盛,连忙撑着伤势向对方喊道:“辛盟主!那不是小简,他是——”
“轰”地一声,刀掌相接,辛飘萍的视线越过刀锋,看见了对面之人那双透着疯狂的眼睛。
“——本该死去的御家主!”
***
算忧生往盘中落下一子,神色微变。
先前他以巧计解开连环劫,将整片棋局起死回生,一度柳暗花明,可就在逐渐取回优势之时,他却感受到棋局竟再度发生了变化。
只是——算忧生抬眼看向对面,朝别赋两指拈子,正撑着下颌凝神思索,显然也发现了这棋局的蹊跷之处——局中黑白二子相争之时,除却他二人拆招引导局势,似乎另有一股气机,在两人对弈间周旋,却逐渐脱离了他们的掌控,隐隐自成一派。
就好像……有看不见的第三者在众人未注意时,悄无声息地加入了棋盘上的博弈。
***
“哇——”衣榴夏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好壮观!”
只见他们几人此刻正身处一片玄妙空间中,上不着天下不接地,只四周是深邃苍茫的星海,其间闪烁着无数星子,不时又有几尾流星扫过天际。若仔细看去,则会发现离着他们较近的几颗并非真正的星子,而是一座座小岛,而深空中流淌的星光则正是一个个穿梭其间的八卦盘。
“原来从内部看,整个试炼之境是这样的。”千姒雨与衣榴夏一同抬头望天,也不免发出了感叹。
千婉暮则在一边低声道:“若是无法离开试炼之境,是不是就会像他们一样,永远留在这片星海之中?”
衣榴夏闻言转头看去,却是一顿,只因自己身边不知何时只剩下了千姒雨、千婉暮与竹栖砚三人,剩下的那四人又消失无踪了。
这场景真是似曾相识,若不是周围景象提醒着自己,衣榴夏会怀疑他们其实一直停留在那座重复的宫殿里,根本没有离开过。
“怎么回事?”衣榴夏尝试着在虚空中向前迈了几步,只觉得脚下没有一丝实感,他甚至没有办法确定刚才自己是否真的移动了。
衣榴夏仰头朝天大喊一声:“境灵先生——你在吗——”
“还是不必唤他了,小榴夏,”这时竹栖砚来到他身边,摇着扇子悠悠道,“依在下看,既然我等已见到了‘三尺水境’的真容,那么那位境灵阁下的真身应该被困在离夫人的连环劫中自顾不暇,恐怕还等着我等前去救他于水火呢。”
他话音方落,整片空间便晃了一晃,几颗“流星”朝着落脚处砸了过来,又被竹栖砚几步腾挪巧妙躲了开来。
“……”衣榴夏看着他脸上从容的笑容无言了片刻,心中道那境灵老头别的不说论记仇定是第一。
正在这时,却听千婉暮突然开口道:“诸位……请看前面。”
众人闻声望去,就见他们面前出现了一方棋盘,枰上经纬交错,中间以一条界河分隔开来,靠近他们的一边列着一排蓄势待发的棋子,最中心的一颗上面以灵光显现着一个“白”字,从中心向左边依次排列着“丰城”、“干将”、“倚天”、“昆吾”四枚棋子,向右则依次排列着“丰城”、“莫邪”、“倚天”、“昆吾”四棋,而其他格子上亦零散排着几颗棋子,只是那些棋子上一片空白,并没有其他字眼。与之对应的是,界河对面的棋盘上也以相同方式排布着棋子。
衣榴夏再定睛看去,就发现靠近他们这边的左侧四枚棋子上各站了一个小人,不多不少正好是他们身边消失的四位同伴。
“……”他感叹道,“居然还真是与先前团队战类似的形式啊……”
“恐怕这与试炼之境的原理有关,”千姒雨在一旁思索着道,“那境灵不是说过,现如今的‘三尺水境’乃是珍珑棋局与论剑试炼相结合的形式么?我等拿了‘文斗’的令牌,故而落在这棋局之外,他们几人对应‘武斗’,所以落在了局中。”
玉苍鸾睁眼时,见自己正在一副棋盘之上,身下是交错的经纬,棋盘纵横千里一望无际,竟不知这方枰究竟有多大,而原先众人所持的令牌则由巴掌大化为几乎丈宽的巨大棋子飞至各自足下,令众人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棋盘上。
他转头看去,见自己右边的棋子上依次站着算无名、千娥眉与夜烬寒三人,而竹栖砚等人却不见了踪影。
玉苍鸾动了动身形,想要飞至半空探一探对面的情况,谁知脚尖刚离开棋子,便被一股无形之力拽了回来,他又尝试了几次,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离开这棋子方寸的范围。
另一边夜烬寒沉声开口道:“我等并不能自行控制棋子走向,恐怕这和之前的团队赛类似,需要其他人在棋盘上操控我等行进。”
众人想起了先前进行的“博棋”,又不约而同地望向前方——不知这一次,又有什么样的比试等着他们。
“虽说如此,可我总感觉这所谓的‘终局’十分怪异,”衣榴夏道,“且不说这棋局决胜的规则尚不明朗,就说这棋盘长成这样,那我们一路收集到的那些黑棋和白棋到底是有什么作用?”
先前他们曾猜测过这些黑白子或许会在最终局中用到,可现在这珍珑棋局与黑白子可谓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千姒雨想了想,问道:“说起来,我们现下一共得了几黑几白?”
几人将各自收集的棋子合在一起,衣榴夏看了一眼,道:“黑子四十六颗,白子二十颗。”
说话间,这些棋子仿佛受到某种力量的感召,从他们手中嗖地飞了出去,应声浮现在了棋盘上空,只是白子排在了他们这边,而黑子却径直飞过前方的界河,整齐排在了另一边。
“……”几人本能地从中读出一丝不妙。
衣榴夏干笑一声,看向一旁仍旧气定神闲的竹栖砚,问道:“现在……怎么办?”
竹栖砚朝他笑笑:“既然别无他法,不如先走一步看一步罢。”
语罢,但见他抬手拈起棋盘上一枚无字棋子,令其前进了一格。
棋子落下的一瞬间,只见几人上方悬浮的白子突然消失了一枚,与此同时,那原本无字的棋子上则出现了属于玉苍鸾的身影。
众人皆是一愣,然而还没等反应过来,却见棋盘对面的一颗棋子同样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向前移动,紧接着,棋盘上空的黑子也跟着减少了一枚。
见状,棋盘边的四人都沉默了一瞬,衣榴夏犹不信邪,拿起一子跟随竹栖砚的步伐进了一步,果然见那白子又减少了一个,而行进的棋子上现出了夜烬寒的身形。
衣榴夏仰天长叹一声:“坏了——这个白棋真的是我们剩下的步数,先前收集到那么多黑棋,居然都给对方做了嫁衣!”
说着想起来一件事:“可是为什么我们不是‘黑’方而是‘白’方啊,这、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话一出口,却见竹栖砚与千姒雨都用幽幽的目光看向了他,衣榴夏浑身一震,颤抖着手指向自己问道:“难道是怪、怪我吗?”
这时千婉暮开口提醒他道:“小榴夏,你还记得团队赛时的那只骰子吗?”
“骰子……”衣榴夏回忆片刻,随即猛地一拍手,“啊!想起来了!”
那时他们刚进行完一场惊心动魄的博戏重新汇合在了一起,正在商讨让变小的夜烬寒等人恢复身形的方法,然后面前便出现了一枚不同寻常的骰子,那骰子六个面上写着的正是“昆吾”、“丰城”、“干将莫邪”、“倚天”、“黑”、“白”六种字眼。
那时他自信满满地拿过骰子来向空中投去,还记得那骰子在半空中不停翻滚、翻滚……
然后他们就被带到了那座宫殿。
所以是在那个时候就决定了么?!
可是根本没有人通知过他结果啊!
衣榴夏简直欲哭无泪,然而还不等他再说些什么,只见对面又行一步,竟然巧妙困住了夜烬寒的去势。
衣榴夏倒吸一口凉气,连忙伸手去拿棋子想要补救,谁知任他如何使力,却都无法移动棋盘上的棋子了。
“怎么会这样?”衣榴夏看一眼棋盘上被困住的夜烬寒,担忧道。
此时却见竹栖砚阖扇上前,以扇柄抵着他的手腕微微移开少许,令众人的目光聚集在了棋盘边上正在闪着灵光的“莫邪”与“倚天”两枚棋子之上。
千姒雨了然道:“原来这落子也是有顺序的,你二人已经走完一步,在我与婉暮落子之前,怕是不能再移动棋子了。”
衣榴夏震惊地抬起头来,从棋盘上收回手,喃喃道:“可是我们只剩一十八步了……”
竹栖砚却道:“事已至此,不如还请小姐与少夫人先落子罢。”
衣榴夏唰地转头,用略带谴责的眼神盯着对方的侧脸:不是此人不久前夸下海口,说能带所有人离开么?怎么现下又这么不以为意!
竹栖砚对他的目光视若无睹,只伸手朝另外两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千姒雨见状,开口道:“那么就……”
这时却听千婉暮主动开口道:“就让婉暮先来吧。”
说着从棋盘上拿起一子,一旁衣榴夏忙道:“我们要不先商量一下走哪儿合……”
话音未落,只听“啪”地一声脆响,棋子已经落定,算无名的身形应声出现在了其上。
千婉暮抬头转向衣榴夏,睁大眼睛疑惑道:“小榴夏,你说什么?”
“呃……”衣榴夏亦瞪大双眼与她对视,千姒雨在两人身后皱起眉头来,这时又见对面棋子一动,竟是利落地吃掉了千婉暮刚刚投下的棋子,而算无名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还未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自己就重新回到了起点的棋子上。
众人的目光重新回到了棋盘上,只见吃掉棋子的正是先前纠缠夜烬寒的那颗棋——千婉暮这一着牺牲了一子,却解了夜烬寒的困局,竟让衣榴夏有些说不准她的用意究竟为何了。
“抱歉,”千婉暮见到棋子被吃,明显吓了一跳,紧接着自责地垂下头道,“婉暮没想到会这样……”
衣榴夏瞪着她头顶发髻,愣是忘记了自己原本想要说的是什么,只是不等他细想,出乎众人意料的事情再度发生了。
只见一道灵光闪过,千婉暮突然消失在了原地,下一刻,她的身影竟然也出现在了棋盘上——正站在另一颗原本空着的名为“倚天”的棋子之上。
众人皆因眼前不可思议的一幕愣在了原地,一片寂静中,却听“啪”一声轻响,竹栖砚缓缓展开折扇,掩住嘴角那抹笃定的笑容,轻声开口道:“……原来如此。”
千姒雨与衣榴夏闻声转头,就见那人玩味的眼神正落在两人身上。
——其中的算计不言自明。
第253章 歧路之别(四)
衣榴夏背后一阵发凉,迎着竹栖砚打量的目光道:“你……你想怎么做?”
竹栖砚放下折扇,笑得一脸无害:“自然是助大家离开这里了。”
千姒雨已猜到几分他的用意,亦沉声回道:“我相信先生的智谋,只是若我们入局之后,却不知先生要是否能真的践行你的承诺,带领众人一同离开呢?”
竹栖砚嘴角弧度愈发扩大:“第一,那境灵口称要助你我脱困,却屡次戏耍于你我——与其遂了他的愿,老老实实遵守他的规则,按照他所说的方法离开这里,在下自然更愿意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第二,无论棋局如何变化,执棋之人本来就只有一个,不是么?”
“至于第三嘛……”
竹栖砚说着转头看了眼一旁悬浮排列的白子,复又朝两人笑着道:“无论二位答应与否,在下都有把握在三步之内将二位送入棋盘之中。”
他说得这样笃定,反倒激起了衣榴夏的叛逆之心:“你这竹笋可别太得意!就算你能把我们送进去,这样三步弃两子,这一局我们还能赢么?
竹栖砚笑容不变:“小榴夏以为,赢下此局当真就能离开么?”
衣榴夏一愣,就听竹栖砚接着道:“先前那境灵说他真身被困在连环劫中,二位以为,我等为何已经来到了最终局,却到现在都没有见到他?”
千姒雨恍悟道:“阁下的意思是,这境灵真身正是被困在这棋局之中?”
“然也,”竹栖砚点点头,“我等若要离开,不是要赢下此局,而是要解开这连环劫,因此必须要找到境灵的真身。”
千姒雨沉默一瞬,却问起了另一件事:“方才在婉暮面前,先生没有提起这些,可是担心她从中作梗,阻止我们离开?”
竹栖砚未置可否,只道:“雪少夫人对离夫人的钦慕之心,我等皆有目共睹。”
千姒雨闻言一挑眉头,看向他:“先生也以为,我们会被拉进这‘三尺水境’,是离夫人的手笔?”
衣榴夏这时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按你们的意思,难道这件事少夫人也知情?”
“我倒是觉得,婉暮她未必知道这件事……”千姒雨手指轻敲下颌,脑海中浮现起那时千婉暮望向自己的通红双眼,其中的委屈与焦急神色不似作伪。
只是她却没想到千婉暮居然宁愿自己也留在这试炼之境中,也要阻止那境灵将真相公之于众,更没想到竹栖砚便就此坐视对方兵行险着,拿千婉暮来试探棋局的规则——试想倘若方才被吃掉棋子的后果是……那他甚至可以悄无声息地除掉这个不安的因素。
千姒雨心中一顿,抬头与竹栖砚对视,见对方却仍是一脸微笑——
执棋之人本就只有一个,所以从落下第一子时,算计就开始了。
第一步试探棋局规则,亦将此局的开端掌握在自己手中,而剩下的人之中,自己谨慎多虑,千婉暮又别有居心,故而第二步只会是衣榴夏跟棋。
千姒雨重新审视棋盘,其实竹栖砚所走的第一步具有一定的迷惑性,而衣榴夏自然是希望尽快离开这里,所以这一步正是顺着竹栖砚的布置,向着最有利的位置落子的,而对面显然也是个高手,竟一步将衣榴夏置于险境,从而给我方施加了压力。
事已至此,棋盘上的规则已明了大半,而因着第二步,接下来我方能采取的策略无非几种——救棋、弃子、或视之不理另行布置,若她是千婉暮……
若她是千婉暮,想要不着痕迹地将我方引入劣势,又不至于让人一眼识破,自然会选择那一种——
至此,三步棋走完,已经按下蠢蠢欲动的千婉暮,又完成了初步的布局,还将她与衣榴夏也引入局中。
接下来的三步,顺序又是自己、竹栖砚与衣榴夏——
三步弃两子,也并非口出狂言。
千姒雨眼瞳轻颤,回过神来,就见竹栖砚依旧微笑着朝她开口道:“那么,千小姐想好下一步该怎么走了么?”
话虽如此,千姒雨却也不愿直接认输,她这一步下得巧妙,让千娥眉的位置处在了玉苍鸾与夜烬寒之间,无论如何不会被率先舍弃掉,因此竹栖砚的下一步便引得对手先吃掉了属于夜烬寒的棋子。
衣榴夏的身形应声消失在原地,对方泪眼汪汪看向自己的眼神难得令千姒雨感到一丝愧疚:“抱歉了,小榴夏。”
随着衣榴夏与夜烬寒的身影一同出现在“丰城”棋上,落子的顺序又轮到了千姒雨头上,只是等她重新看向棋盘时,原本复杂的盘算却瞬间被心惊取代。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整个棋局,心中思绪百转,额头上却缓缓沁出冷汗来——只因接下来不管她怎么走,都改变不了自己这一子或是千娥眉所在的那一子被吃掉的局面。
竹栖砚……从第三步开始就在设计她在此投子自杀,她却还在庆幸上一轮躲过了必死之局。
千姒雨猛地抬起头来,正对上竹栖砚眼中轻飘飘的笑意,对方朝她歪了歪头,口中轻快道:“请千小姐落子罢。”
“……竹栖砚,”千姒雨直视对方片刻,方才一字一顿地开口道,“事已至此,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所说的能够让众人一同离开的方法,到底是什么?”
竹栖砚答道:“在下说过,‘怎么进来,便怎么离开’,不是么?”
千姒雨眼神一凝:“此话何意?”
竹栖砚向她眨眨眼:“千小姐还记得我们分别是怎么进来的么?可有什么共同点?”
千姒雨回忆起先前进入试炼之境时的场景,虽然他们都是在不同的情形下被骤然拉入此方空间的,但要说共同点——便是进入之前都在进行打斗——或者详细点说,是在用刀剑战斗。
而这也正是“三尺水境”没有与珍珑棋局融合时,修者们进入其中的试炼内容。
那么融合之后呢?他们在这试炼之境中除却论剑战斗的方式,剩余的便是所谓的“文斗”。
回想起一开始在“三尺水境”的入口所看到的那句对诗:“一方枰敢攀日月,三尺水可拭浮生”——难道说……离开的方法在一开始便已写明?
千姒雨眼前一亮,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时,却见竹栖砚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向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明白了,”千姒雨承认自己已心服口服,她终是面色复杂地一点头,最后道,“竹先生,希望你没有忘记我们在隽阑的合作。”
竹栖砚唇角微弯:“小姐放心,在下自然没有忘记,上次的合作十分愉快,不是么?”
随着“啪”地一声棋子落下,盘中“莫邪”棋子上出现了千姒雨的身影,而竹栖砚站在棋盘前,看着局中初现的棋势,神色莫名。
片刻后,只听他缓缓开口,朝着虚空道:“棋局至此,阁下还不愿现身么?”
“呵呵呵……真是一番好精彩的勾心斗角啊,”一阵静默后,一道声音突兀出现在了这片空间中,“仿佛让老朽回到了千年前那场对弈……只是千年前站在老朽对面的是离相月,如今留下的,却是你啊!”
竹栖砚闻言,一手挥扇,轻笑着回道:“那真是在下的荣幸。”
却闻对面的语气忽然一变:“可惜,你也只能走到这里了。”
随着对方话音落下,只见竹栖砚面前的棋盘上忽然依次亮起了一道道光芒,笼罩住了局中七人所在的棋子,紧接着那空悬的“昆吾”棋子上也亮起了最后一道光芒,仿佛某种无声的预兆。
境灵不怀好意的声音在竹栖砚耳边响起:“你说的不错,这棋局的执棋人只能有一个,可有一点你猜错了——老朽虽然说过自己被那离相月的连环劫所困,却从没说过是被困在局中啊。”
“其实你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罢——这枰中棋势并不完整,空着的四个棋子,正是为你们准备的。换句话说,最终之局的执棋人一直都是老朽,只有你们全部进入局中,真正的珍珑棋局才会显现,你们要做的,就是替老朽打败千年前来到这里的那四人,否则,谁都无法离开!”
说话间,只见那境灵的身影出现在竹栖砚脚下,宛如局外人一抹模糊的倒影,正低下头用带着怜悯的目光注视着局中人的挣扎:“老朽已经给你六步的喘息之机了,再僵持下去毫无意义,你现在跳入棋局中,与你的同伴按照老朽的布局迎战对手,才有取胜的机会。”
闻言,竹栖砚挥扇的动作终于一顿。
倒影中,境灵露出了个胜券在握的笑容,下一刻,却听竹栖砚发出一声轻嗤,接着缓缓提起嘴角道:“阁下说得不错,已经六步过去了,阁下竟然还没能够启动真正的珍珑棋局——难怪会被离夫人困住千余年,真是……太没用了。”
话音方落,他脚下的倒影扭曲了一瞬,随即传来了境灵气急败坏的声音:“呵,任你再怎么说也没用,自你们进入‘三尺水境’中,便已成为了珍珑棋局中的棋子,纵使你有翻天之能,也无法跳出棋局对老朽指手画脚!”
“嗯,阁下所言极是,”没想到竹栖砚却赞同地点点头,“在下一枚棋子,就算再如何焦急,也是爱莫能助,没办法跳出棋局,帮助被困千年的阁下解开离夫人留下的连环劫。”
境灵闻言一怔,不知道对方为何突然转了态度,就见竹栖砚将手中折扇一阖,似乎颇为无奈地敲了敲脑袋,继续道:
“只能坐视阁下在棋盘外急得焦头烂额无计可施——瞧,甚至都忍不住亲自下场,指点在下这颗棋子如何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