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自己被耍又被骂,境灵咬牙切齿道:“你这——”
话音未落,却见竹栖砚抬手,拈起一枚棋子,口中不紧不慢道:“所以,在下尽自己所能,为阁下想了个好办法——”
只听“啪”地一声,棋子落定,紧接着对面落子,将竹栖砚刚放下的棋子一口吃下。
“……”境灵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步打了个措手不及,正要庆幸对方够识时务,然而还未等他再开口,忽见竹栖砚脚下漾起一圈圈波纹,而后自己眼前却是猛地一阵天旋地转。
等他缓过神来重新睁开眼看清面前景象时,径直愣在了原地——在他面前是经纬纵横交错的棋盘,脚下则踩着方寸大小的棋子,他转头望去,就见身旁衣榴夏、千姒雨等人皆转向了自己,眼中同是一副不可思议的神色。
——原本还在珍珑棋局外费尽心思破解连环劫的境灵自己,竟然被竹栖砚拉进了棋盘之中!
同一时刻,却见站在棋盘外的竹栖砚缓缓向身侧倒去,身体渐渐沉入脚下泛起的波纹中。
他不慌不忙地将折扇重新展开在面前,唇角笑容不变,定定凝视着眼前倒转的景象,直到面前棋盘慢慢翻转,现出了背面的另一副棋盘——但见枰上黑白分明,劫数重重,一位女子的虚影眉目含笑,以手支颐坐在对面,戏谑的目光对上了竹栖砚眼中的兴味。
直到这时,竹栖砚才勾着嘴角,接上了自己方才未说完的话:“——不如就由在下代替阁下,亲自会一会这珍珑棋局之主罢。”
“久仰大名,”说着竹栖砚稍稍移下遮住下半张脸的扇面,朝对面之人颔首道,“夫人风采在下已耳闻甚多,不久前更是在试炼之境中亲眼目睹夫人往日英姿,今日能与夫人一见,在下荣幸之至。”
离相月闻言轻笑一声:“能站在我面前说出这句话,阁下又何必如此客气?”
两人相视一笑,均看到了彼此眼底的算计。
离相月食指轻轻摩挲着下颌,挑起眼角问他:“阁下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竹栖砚勾着嘴角回应:“夫人以为呢?”
“我猜,来到这里时阁下便已发现了,这最终的棋局并非眼前所见那么简单——没错,这是一副‘表里之局’。”离相月说着垂眸看向棋盘上纵横排布的黑白棋子,伸出手在上面虚虚指了一指,示意道,“你们一路收集到的黑白子,并不仅仅代表着你们在‘表局’中剩下的步数,更是为那小老头在这‘里局’中解开连环劫所积攒的棋子。”
“‘表局’一步,‘里局’一子,你给了他六子,他却不中用,没能在这局中解开任何劫数,反倒陷入了困境,故而他才着急将你踢回棋盘之中,自己操控‘表局’的走势。”
离相月收回双手搭在一起,支着下颌歪头看向他,笑道:“其实小老头说得没错,你们作为棋子入局对他助益更大。因为这‘表里之局’的气机乃是相互牵引相互影响,他的本意便是想要操控‘表局’来解‘里局’的困境,所以才会引导你们察觉试炼之境的真相,一路帮助你们来到这里,主动做他的棋子。”
她说着又重新将目光落回面前棋局,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他被我用这局棋困在原地上千年,都没能走出下一步,好不容易等来了你们作助力,没想到不仅白白浪费了你留给他的六子,如今更是被你直接踢进了棋盘中,以我对小老头性格的了解,恐怕他现在恨不得和你同归于尽呢。”
竹栖砚闻言勾唇一笑:“夫人这话说得,仿佛将我们拉进这试炼之境中,就是专门为了能让境灵解开棋局呢。”
离相月看着他:“若我说是,你会信么?”
竹栖砚回道:“既是夫人金口玉言,在下怎敢不信?”
离相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果然,你比那小老头有趣多了。”
竹栖砚微笑:“承蒙夫人抬爱,在下岂敢。”
“不过我真的很好奇,”离相月盯着他,“你到底用什么方法取代了小老头的位置,让他代替你进入棋局的?”
竹栖砚摇扇的动作不变:“夫人既掌控着整个‘三尺水境’,对境中发生之事都了如指掌,又何必明知故问?”
进而抬眼与对方对视,一边慢慢道:“该是在下好奇,夫人默许在下一路来到这里,替换境灵与你对弈,又是为了什么?”
话音刚落,却见对面之人并指拈着一枚黑棋,倏地朝他面门袭来!
竹栖砚转头躲开,紧接着手中折扇一甩一阖,衔住那枚黑棋反手向来时的方向挥去。
离相月哼笑一声,猛地用指尖夹住黑棋,接着并指为剑,凝出几道剑气裹住棋子,一同向竹栖砚周身刺去,竹栖砚一边侧身躲避,一边抬扇挡住离相月点向自己胸口的剑指,动作间腰间悬着的“昆吾”令牌轻轻晃动,被剑气利落割断了系带。
竹栖砚眼瞳微缩,拂袖将掉落的令牌掀起至半空,却见一颗黑棋自后方飞来,包围其周身的剑气挑起令牌,欲将之带回离相月手中。
忽然“嗖”地一声,一道白光掠过离相月眼前,将黑棋一把撞飞,令牌重新落下,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接住。
离相月定睛一看,原来那击飞黑子的白光正是一颗白棋,她意外地挑了挑眉,挥手控制着黑子从后方袭向竹栖砚,趁对方分神躲避之时弹指击上对方手腕,夺过了那块令牌。
正当她要细看之际,却见白棋直直朝着自己眼前攻来,离相月眼神一凝,手中便是一空,竹栖砚抬手将那令牌在指间转了几转,在她抬指捉住白棋时朝她歪头笑了笑。
离相月向对方回以一笑,下一瞬只见她手腕轻动,捉着棋子的两指分开,指间棋子却蓦地变为黑白两枚,随她动作齐齐向竹栖砚掌中令牌弹去。
竹栖砚迫不得已松手,离相月则伸手再夺,转眼间两人在棋盘上又过了十几招,动作间只见令牌与棋子在两人手中不断交替,最后只听“啪”地一声,弹起的黑棋猛地飞出,一把击中了半空中的令牌。
下一刻,便见那令牌上“昆吾”二字之间裂开一道缝隙,紧接着又是“啪”一声响,巴掌大的令牌彻底断成了两半,被离相月接在手中。
她盯着那上面的裂痕,轻笑一声:“原来如此——原来在那宫殿中时,你便已经将自己的令牌藏进了小老头的分|身之中,所以你才能在那时就代替他落子,拆穿这试炼之境中的重叠空间。”
随着她话音落下,又一道“啪”的声音响起,离相月倏地抬眼,就见对面竹栖砚已信手拈着一颗白子投入棋盘之中。
刹那间,一子落,死劫破,棋盘中沉寂了千年即将枯死的气机重新流动起来,形成一股流光自枰上缓缓升起,紧接着枰中经纬之间尽皆亮起金色的灵光,汩汩灵气在其间流淌,汇成一道道江河,于眨眼之间注入了另一面的棋局中!
“丁零零——”那黑子从令牌碎片间掉出,落在离相月手边,孤零零滚了几圈,终于停了下来。
这时才见竹栖砚以扇柄支着下颌缓缓抬眸,对上离相月略带诧异的目光,彬彬有礼地笑道:“请夫人落子。”
同一时间,棋盘中的众人亦发现周身的灵气开始暴涨,灵流汇聚成氤氲的雾气包裹在众人周围,几乎遮蔽视线,随即只觉天河倒转,山海异变,眼前重新变得清晰时,众人已身处在一片被雾气笼罩的郁郁群山之间,头顶星辰换为万丈青天,脚下棋子化作一道道山峰耸立其间,人立其中,却如天地一芥,俯仰之间,唯余一声长叹。
忽然间,云雾从众人身边穿过,重新聚集在前方不远处,而后几道山峰拔地而起,挡在了众人面前。
玉苍鸾本就居于前方,此时率先察觉到对面的异常,迅速召出“青琅问玉”握在手中戒备起来,其余之人见状,也纷纷效仿。
一片刀剑出鞘声中,就见对面的雾气缓缓散开,显露出了站在山顶的熟悉的四道人影——
真正的终局之战,开始了。
第254章 歧路之别(五)
站在对面的四人,正是千年前的离相月、卜赠春、千名卿与连笑锋。
虽然只是虚影,却不减当年风采,珍珑棋局将四人定格在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尘封的岁月终究在千年后的今日被新的入局者再度开启。
就见那连笑锋形容风流潇洒,一手甩着酒壶,一手按着腰间长剑,放声笑道:“哈哈哈哈!终于来人了,这么多年可叫你连大爷好等!——小家伙们上前来,让我好好操练操练!”
在他身旁的离相月一身劲装,长发高束,闻言抱臂侧头看向他,调侃道:“操练?我看你是呆得太久了手痒痒,迫不及待要与人切磋了。”
“有什么关系?”另一边的卜赠春坐在一只数丈长的长杆紫毫笔上,面前幂离被风吹得飘起,露出嘴角的浅淡笑意,“瞧着这些小辈们,我心里也喜欢得紧呀。”
在三人身后,千名卿抱剑冷道:“要打就快打,何必如此拐弯抹角?”
“……这是什么情况?”衣榴夏一只手掩在衣袖下指了指对面,另一只手半捂住嘴,侧头悄声道,“他们是真的么?”
千家三姐妹沉默地看着对面神情倨傲、衣冠整洁、衣领严严实实叠在颈下的千名卿,半晌千姒雨发出一声无奈的冷笑,答道:“显然不是啊……小榴夏。”
“应当是当年的倒影,”算无名这时开口道,“我能感受到,他们本质只是剑气的残留。”
夜烬寒转头对上衣榴夏的目光,接着答道:“或许是千年前一战后被人使用某种方法留在了珍珑棋局中,历经千余年,如今已经和棋局融为一体了。”
他说着抬头“望”向角落里默不作声的境灵,问道:“不知我们的猜测可对,境灵阁下?”
境灵冷眼盯着他们,回道:“哼,算你们识相,要破开棋局,就要打败他们——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们竟敢坑害老朽,老朽是绝对不会帮助你们参与这场……”
他话未说完,忽然身子不受控制地一动,紧接着整个人腾空而起,以一个无比狼狈的姿势飞过众人头顶,落在了最前方升起的山顶上:“哎哎哎哎哎——”
众人凝神望去,只见随着境灵“砰”地一声砸在地上,无数灵流从他周身涌出,接着分出数股环绕在众人脚下的山峰之间,顿时众人只觉神清气朗,无穷灵气充盈全身。
站在对面的连笑锋见状眯起眼来,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们,口中道:“哦?有点意思……”
话音未落,就见他抬手将酒壶向半空中一抛,下一刻腰间长剑出鞘,当先朝着几人攻来!
剑光如雪,划破长空,瞬间掀起一道冰山拦住了连笑锋的去路,他攻势稍滞,抬眼望去,就见玉苍鸾一手持剑,飞身如燕,自山峰之后翻身跃起,提剑直取自己咽喉而来。
连笑锋身形一晃,躲过冰峰上炸开的无数冰凌,脚尖则顺势在突出的冰柱上一勾,急急转身反手迎上了玉苍鸾的强势一剑。
“当啷!”二人首次交锋,碰撞的剑气瞬间轰开了玉苍鸾凝出的冰凌,在群山之间爆开一朵朵冰花。
“好极!”连笑锋喝道,“再来!”
玉苍鸾眉头微蹙,脸上的冷色愈甚,正当此时,却觉四周气息一变——在连笑锋身后,离相月与卜赠春一人御剑衔月,一人携笔凌风,一左一右夹攻而来,而在二人身后,千名卿缓缓拔|出了怀中宝剑——
刹那间,天地色变,半空中现出一副巨大的太极图,但见其中阴阳双鱼首尾相衔飞速旋转,瞬间召出无数剑影,铺天盖地般朝着众人所在的群山落了下来。
玉苍鸾利落翻身退后,便见衣榴夏从他下方“嗖”地窜了出来,抬手间甩出一串符咒,破开卜赠春泼墨般的剑意,紧接着夜烬寒从他上方跃出,挥刀横扫,炽焰与浓墨顷刻间交缠在一起,刀锋与笔尖绘就一幅气势磅礴的写意画。
这时连笑锋持剑追了上来,玉苍鸾迅速止住退后的动作,手中长剑一转,身形化作一道紫色闪电划过天际,穿梭在凌厉的剑影中迎上了对手。与此同时,千姒雨与几人擦身而过,樱唇轻启吐出一口烟气,转眼间幻化为一片袅渺的莲云,挡住对面的行动。
然而剑雨转眼而至,无情刺破连绵的云雾,这时离相月提剑而来,但见她手中剑光流转,在消散的云气间织就一道清冷月影,伴着她轻盈的身姿与凛冽的杀意,霎那间便掠至千姒雨面前。
两人照面间衣袖飘飞,一者曼如飞花轻雨,一者皎若明月霜风,若不是尚在生死攸关间,倒正是双姝共舞,绝代风华。
千姒雨眼中倒映出离相月嘴角噙着的一丝笑意,她瞬间瞳孔紧缩,一边急急向后撤去,一边开口唤道:“娥眉!”
“唰”地一声,一道挟着怒意的剑风袭来,强行插|进了锁住千姒雨命门的剑气中,千姒雨被震得倒飞出去,撞进一个熟悉的怀抱中,随即诧异道:“娥眉?”
“抱歉小姐,我来迟了。”千娥眉一手揽着她,另一手挥起重剑打散半空中一直纠缠着的剑影,而后带着千姒雨缓缓落到了山顶上。
千姒雨抬手按在她肩头算作安抚,心中的惊异却仍未按下,她转头向自己方才所在之处看去,就见那道持剑挡在离相月身前的身影,竟然是平日里看着娇弱的千婉暮。
千婉暮被剑气震得虎口迸裂,却仍是强行压住喉间翻涌的血气,不肯退后半步,横在两人之间的长剑清光泠然,正是先前离相月送给她的那把“千江水月”。
离相月的攻势未减,激荡的剑风不一会儿便在千婉暮脸颊上割出了好几道血痕,然而她却好似感觉不到疼一般,固执地抬起溢满泪花的双眼与对方对视,哪怕知道眼前人只是一道往日的幻影,仍旧忍不住颤抖着开口问道:“……为什么?”
酸涩的情绪瞬间涨满整个胸膛,有得知真相后的不可置信,有被蒙在鼓里的不甘委屈,有伤心,有难过,甚至还有……一丝被背叛的愤怒与隐秘的嫉妒。
自从进入试炼之境之后,她所看到的、知道的离相月,似乎都与自己好不容易靠近的那个人不同——潜藏暗处的阴谋、不可告人的目的、意气风发的过往、同舟共济的伙伴……
——为什么这样的离相月,偏偏与她千婉暮无关呢?
然而过去的离相月不会给她回答,正如眼前的虚影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紧接着剑身划出一道弯月,将千婉暮击得倒飞出去,在半空中溅起一行血珠。
离相月提剑欲追,忽而眉间一凛,于原地径直旋身跃起,下一刻,一道金色的重剑剑影狠狠砸在了她原本站立着的地方。
离相月停在空中,自高处俯视着落在地面上的千娥眉,二人对视的瞬间,千娥眉明显感受到四周的真气都被杀意凝结,不由得抓紧了手中的重剑。
就见半空中的女子竖剑于身前,银白剑身半遮面,寒光将妩媚动人的面庞凝成剑刃上的一轮月色,转眼间自天边坠下,向着千娥眉攻来!
“娥眉小心!是‘相月九剑’!”千姒雨扶着千婉暮站在自己唤出的烟气掩护的山峰间,见状焦急道。
“相月九剑”乃是离相月的成名剑法,剑式与九种月相相合,剑法名如其人,赏心悦目也杀机遍布,至今尚无人能破解完整的剑招。
千娥眉持剑与对方交手了几十个回合,翻身落地后回首,只见半空中雪亮剑光连成了一轮蛾眉月,不由暗暗心惊。
然而还不待她喘息片刻,却见那轮蛾眉被缭乱的剑式渐渐填补,紧接着离相月身形翩飞肩披银光,脚踩一半上弦之月朝着三人攻来!
千娥眉一惊,连忙闪身至千姒雨身前持剑欲挡,这时又见一道流星自三人头顶飞过,而后迅速化作一点寒芒拦在前方,竟硬生生逼停了弦月的去势。
只见那寒芒一分为二,二分为四,眨眼间分成一圈圈剑影将整轮弦月团团围在了中间。
离相月去势一滞,收剑在手,月光落在身后,她抬眼投去凌厉一瞥,隔着身周的重重剑影与半空中出现的人影遥遥对望。
算无名一手竖于面前掐诀,一手并指横在身侧御剑,衣袍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双目如星熠熠生辉。
两人隔空对峙片刻,无形剑意激烈交会,直到一道剑声铮鸣打破僵持,紧接着无数剑影盘旋而上,化作一条长龙张开巨口,欲将面前一人一月吞食。
离相月哼笑一声,脚下弦月却瞬间镀上冷冽锋刃,绽开清辉照亮半边天幕,径直朝着长龙巨口斩去。
“轰”地一声,交击的剑气瞬间炸开,眨眼之间削平了周围所有的山峰,余波激荡千百里之远,就见长龙的身躯碎成无数片自空中跌落,悠长的嗡鸣声中,一轮满月出现在高天之上,其中剑意盈满,正蓄势待发!
一片纷飞的剑影中,却见算无名的身形稳稳定在半空,手中剑诀飞速变换,身后立时排开无数圆形阵法,而后随着算无名手中剑诀召唤,阵法中飞出无数银色长剑,直直迎上了离相月的下一道攻势。
只听“轰轰轰!” 一阵巨响,整片天空被炽盛的白光所笼罩,而后只见一道道笔墨绘就的剑痕在白纸般的空中洇开,以迅疾之势向后退的算无名包围而去。
然而就在那墨痕连成一道即将锁住算无名去路时,一缕金光刺破白茫茫的虚空,化作一柄巨剑拦住了向前延伸的墨痕,紧接着剑尖绽开五彩云霞,包裹住算无名的身形。
算无名得到片刻喘息,挥手一招,半空中又显现出数道剑阵抵御那墨色剑痕的冲击,他则转向一同出现在自己左右的千家三人点头致意:“多谢。”
千娥眉颔首回应,千姒雨手中烟杆轻转,正要开口时,余光中却瞥见四周的墨痕攻势一减,慢慢向着一处汇聚,在半空中绘出了太极八卦的图案,而后两道人影几乎同时从那太极图的黑白两点中跃出,朝着几人攻来!
卜赠春御笔飞行,衣带当风,在身后留下一道飘逸的墨迹,千名卿身形却几欲快成了一道白色残影,他持剑掠过身旁人,口中轻嗤道:“太慢了。”
卜赠春却笑吟吟道:“名卿呐,干嘛这么着急——多和小朋友们交流交流有何不好?”
千名卿冷哼一声,眼中的兴奋光芒却掩饰不了他对这场论剑的满意之情,两人斗嘴间,剑势已集聚在周身,一前一后向着半空中的巨剑虚影冲去。
然而下一刻,却见那围绕在巨剑周围的云霞忽然从四周燃烧起来,转眼间赤色的火海席卷整片天空,将一直笼罩天际的剑意余威点燃,仿佛修罗血雨荡涤天地。
一片炽红中,但见夜烬寒身披火光而来,手中刀锋如倒映着血色残阳,悍然挥向千卜二人!
卜赠春与千名卿不慌不忙地对视一眼,却是默契地一左一右分开了身形,就见一点雪芒刺破血红雨幕,剑尖挑着一只酒壶轻轻一转,向上抛去,又被紧跟着伸出的一只手接住。
连笑锋一步迈出,动作疏狂,只见他一手反手将剑收在身后,整个人在空中转了半圈,然后上半身向后仰去,扬手将酒壶中的酒稳稳倒进了口中,而后站直身子,大笑一声道:“好酒!”
说话间夜烬寒已逼近身前,连笑锋却如喝醉一般,蓦地朝后倒去,正躲过夜烬寒横扫过来的一刀,紧接着他直起身来,手中酒壶已随方才动作重新滑到剑尖,只见他手腕轻动,长剑将酒壶再度抛起,其中酒液尽数洒在周围的火海中,溅起一片冲天的烈焰。
下一瞬,连笑锋高喝一声,反手挽个剑花将那烈焰挑在剑尖,撩起一丛金焰猛然与夜烬寒的下一刀撞在了一起!
“铛铛铛!”眨眼之间,刀光剑影已在火海之中过了几十招,夜烬寒刀势严密,连笑锋剑风多变,二人愈战愈勇,竟无丝毫懈怠之意。
正在这时,却见空中的火焰终于将残留的剑意烧尽,露出了藏身其后清冷肃杀的月光,竟倏然间刺向夜烬寒的后背。
夜烬寒连忙转身抵挡,仓促间仍被剑气一震,忙不迭翻身至半空,这时却见暗处忽然涌出几道咒文,挡开了继续袭向他的剑气。
夜烬寒见状,立即在半空中调整身形,那咒文便如同长了眼睛,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在他脚下聚成一个圆圈,令他稳稳落在了上面。
衣榴夏的身影此时出现在他身边,连忙问道:“阿寒,你还好么?”
“嗯。”夜烬寒点点头,向前一步挡在他身前,虽然双眼紧闭,却仍是敏锐地抓住了从两个方向攻向自己的剑气,他提刀横在身前,对衣榴夏沉声道,“榴夏,从旁辅助我。”
“没问题!”衣榴夏欣然回应,下一刻两人同时纵身跃起,避开劈来的剑气迎向对手。
伴随着几方战场的争斗愈演愈烈,高空中的明月终于再度变换,由盈转缺,亏损的部分却化作无数道剑气,向着下方正在酣战的几人袭去。
忽然间,却见一道蓝紫色闪电划过火光与月光交织的天幕,以迅雷之势接下所有剥落的月光,而后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向着月亏之处刺去!
便在电光接近之时,凸月中泻出一点寒光,顷刻间截住了电光的去路,两方短暂对峙一瞬,而后同时携着凛冽剑气向对方攻去。
月光与电光交击,登时剑气激荡,剑鸣不绝,白光与紫光争斗间,其轨迹自天际穿过层层云雾,掠过巨剑与剑影、墨痕与剑阵、炽焰与咒文,一路行过群山,所经之处只留下无数月色清辉与紫电冷霜,昭示着二人交手的激烈。
百十回合后,两道光芒重新回到天边分了开来,月光化作离相月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持剑,抬眼间终于多了几分探究,缓缓看向对面那道电光中现出的冷傲身影。
玉苍鸾的身形从一片紫芒中显现,身周紫色电光尚未散尽,脸颊两侧还印着渐渐褪去的寒霜,一头长发被月光镀上一层清辉,但见他抬手从掌中缓缓化出“青琅问玉”,抬头时一双寒眸中却映出了两轮如钩的弯月。
两人对视一瞬,同时作出了反应,只见离相月手中剑式变转,跃起的身形与身后弯月融为两道冷锋,“相月九剑”行至最后一式,抬手之间唤起满天明月如川,瞬间照亮了此方天地。
而玉苍鸾亦挥剑起手,“玉字十六诀”一同催动,眨眼间千山覆雪,映出漫天月光,而后寒霜如剑爬上群峰,凝成无数锋刃向着天边的月亮刺去!
月色与雪色之间,离相月纵身自天际跃下,玉苍鸾提剑从山巅飞起,两道身影化作剑芒迎向了对方——
巨大的棋盘之上,令牌形的棋子交替行进,而在它的背面,竹栖砚将一枚白子落下,引得对面的离相月挑了挑眉。
“真是精彩的对决呢,”离相月垂眸,从背面的棋局中窥见了棋盘上惊心动魄的对战,接着又将目光从旁边悬浮着的六颗棋子上扫过,最后抬头看向对面之人,笑道,“还剩六步了,不知道阁下打算如何赢下这局呢?”
竹栖砚亦微笑着与她对视,回道:“在下定不会让夫人失望。”
离相月眼中兴味更甚,但见她拈起一枚黑子,向棋盘上某处落去。
手指从落下的棋子上离开,朝别赋抬头,细细打量着对面算忧生凝视着棋盘沉思的模样,嘴角不动声色地勾起。
在两人身旁,霓临沨将手中茶盏轻轻放在桌上,动作间盏中水面微微摇晃,恰如赤县城外海面上兴起的波澜。
城墙上,雁孤宁低头望去,仿佛隔着翻涌的海面看向了结界深处,望进了一双满含着不可置信的眼中——
辛飘萍缓缓低头,看向洞穿自己胸口的手臂,又艰难地抬起头来,朝前面看去。
——在他对面,御钦霄用着简持庶的脸勾起半边嘴角,露出了个半笑半哭的诡异表情。
第255章 歧路之别(六)
中洲平都,太微府。
自雁孤宁亲领世家修士南下后,平都本部便由雪明禅坐镇,他虽暂领府中一切职责,却也无甚发号施令的工作,只仍与从前一样负责五洲事务的处理,整日案牍劳形,第无数次后悔没有提前将自己袖中的辞呈递交给雁孤宁。
自从南洲司家灭门、御家倒台之后,整个修真界的灵矿体系便乱成了一锅粥,近段时间的世家内斗更是加剧了这种混乱,而太微府因其分部遍布五洲,掌握着较为完整的灵矿信息,倒成了现下重整灵矿的关键。
然而近期死灰复燃的叛党四处作乱,却又让这一工作举步维艰,雪明禅既受了首席托付,正着手试图从这一团乱麻中理出个头尾来。
一道脚步声在大殿中响起,雪明禅从堆成小山的卷轴中抬起头来,见到来人时颇有些意外:“落兄?你……”
他本想说还未到日期落萧河怎么提前从倥偬海中出来了,但见对方行色匆匆,眉头皱得能夹住自己的辞呈簿,到嘴边的话便拐了个弯:“……你神色欠佳,可要先去休息一下?”
落萧河却充耳未闻,一路行至他面前,面带怒色问道:“首席去哪儿了?”
雪明禅被他这副模样震得一愣,回道:“……首席领着几家修士去南洲了。”
落萧河声音抬高了几分:“他又去南洲做什么?”
“不久前御家家主阴谋被戳穿,御家灭门,朝家主入主金礁,雪千两家欲围攻昀时,朝三公子向平都求援,关键时刻,首席出面说服了三方同往南洲剿灭叛党……”
落萧河眼神一凛,打断雪明禅的话,反问道:“叛党?什么叛党?”
“……”雪明禅咽了咽口水,继续道,“跟据传回的消息,他们先是在金礁与朝家主对峙,后又一同往赤县城去了,据说是那先前一直隐匿踪迹的叛党的结界被攻破……诶!落兄!落兄——”
他话还未说完,就见落萧河冷哼一声拂袖起身,怒气冲冲地朝殿外走去,徒剩雪明禅向对方离去的背影颤巍巍伸出一只挽留的手,有气无力地接上了自己的话:“别走啊——首席离开之前曾吩咐过,让你帮我处理灵矿的事……”
***
安静的小巷中传来几声轻微的响动,巡逻的修士赶来探查时,却只看到了一只在墙边盘坐着的野猫,不免暗叹虚惊一场,很快便各自散了去。
却不知一旁的屋檐下,一双眼睛一直紧紧盯着他们离去的身影,而后无声地吐了吐舌头,露出了个嘲讽的笑容。
待到巡逻之人彻底远离,便见一道灵活矫捷的身影从屋檐翻落在地,紧接着几个起落出了城,闪身进了城外山中。
远远地见到山洞里或坐或躺着几个受伤的修士,再往里走,又见火堆边许多凡人正围坐在一起取暖,他们见到来人,脸上皆露出了畏惧的神色。
关雎洲在心底轻哼一声,目不斜视地穿过这些人直直向山洞深处走去,那里点着一豆灯光,灯下有一人正在专心为躺在塌上的人疗伤。
关雎洲加快了些脚步,将手中抱着的一堆瓶瓶罐罐扔在对方面前的蒲团上,发出一阵丁零当啷的声响:“我回来了。”
君在水停下手中动作,抬起头来看向她笑道:“多谢你阿洲,这下可帮大忙了。”
关雎洲一愣,颇不自在地转过身去挠了挠头,而后径直走到一旁坐下,靠着墙边翘起两只腿来,瞥了一眼正在挑拣药瓶的君在水,这才继续道:“依我看,你这根本就是在白忙活——你救下这些从沽台逃出来的人,还破费给他们买药疗伤,先不说现在一颗灵石都精贵得很,等他们好了都急着各自逃命,又有谁会记着你的这份好?”
君在水闻言,却是轻轻摇摇头:“阿洲此言差矣,我救这些人,是我自己想要救他们,而不是为了让他们记着我的好的。”
关雎洲轻啧一声,转头时目光落在君在水额头那块疤痕上,脑海里不禁闪过方才路过的那些人向自己投来的畏惧眼神,嘟囔道:“你对他们好,又不求他们记着,那你又从他们那里讨到了些什么?”
君在水伸指将挑出的药瓶一一码好,一边答道:“我并不求什么,只是看到大家在我手中好起来、重拾希望便足够了,其实这一路走来,我也从我救过的人、没能救下的人、遇到的人身上学到了许多。”
她说着仿佛陷入了回忆:“三百年前,我曾随手从一只凶兽口中救下过一个少年,当时我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甚至早就忘记了对方的模样,可不久前我遇到他时,他已经是一派之主,用自己的力量帮助了更多的人。”
“其实当年救他的事背后还有许多纠葛,我也曾因为那些事情所导致的后果迷茫过,是他开导我秉持善念,矢志不渝……”
君在水说着,伸出食指从手边的灯盏中挑起一点灯火,露出恬静的笑容看向关雎洲:“你看,我虽然只能执一豆灯火,但若我将这点灯火分给我经过的每一盏灯,便能照亮许多黑暗。”
随着她话语,只见她手指轻动,指尖的火光顺势向外飘去,一路点亮了山壁上的一排风灯,山洞里顿时亮了起来。
君在水继续道:“而若是这些灯盏——哪怕有一盏——也愿意将自己的光芒分散出去,那么便能为更多的人照亮前路。”
说着君在水手指又是一动,便听“哗啦”一声,那些已被点燃的风灯上的火苗四散出去,刹那间点亮了整座山洞,清晰地照见了每个人眼中的神色。
关雎洲愣愣地看着君在水被灯光照亮的温润侧脸,就见对方冲自己笑道:“何况,我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得到啊——我救了阿酉,收获了生死与共的伴侣;我救了辛首领,收获了一个志向相同的朋友;我救了阿洲你,收获了一个实力高强的同伴。”
她说着眉眼弯弯:“这一路多亏了有你,我们才能保护这些人来到这里休息、他们才能及时拿到治疗的丹药,不是么?”
关雎洲愣神一瞬,连忙低下头去,藏起自己脸上的不好意思,诺诺应道:“唔。”
而君在水的声音仍在耳边回响:“说起来,我还答应了辛首领一顿酒呢,等我们将这些人安置好,便先去看望他罢……”
***
“辛盟主!”
“辛盟主……”
“你这歹人,快从小简身上下来!”
“纳命来——”
眼前的景象与耳畔的声音都像是被血水浸得黏腻而模糊,辛飘萍感觉意识像是短暂地抽离了身体一会儿,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已经被人扶着靠在了墙边。
有人在往他口中倒药,有人正在给他胸口治伤,不远处还有几人正团团围着御钦霄……皆是熟悉的身影。
“辛盟主……你怎么样?”兰锦烟正给他输送灵力,见他眨眼,连忙问道。
辛飘萍试着张口,未语先咳出一大口血来,众人见状都凑上来手忙脚乱地给他擦血,辛飘萍见状一哂,抬手拍了拍一边的兰锦烟,再次开口道:“兰姑娘……你赶紧召集人手……将‘乾元阵’移一处来此……制住此人……切不能……咳咳咳!”
“盟主!”见他又是一阵剧烈咳嗽,身旁一人连忙扶住他——这青年名为辛贰,是他捡来的孤儿,从天玑派便跟在他身边,二人几乎情同父子,辛贰注视着他苍白的脸孔,红着眼圈怒道,“我现在就去杀了那个人!”
他说着就要起身,却被辛飘萍拽住衣袖:“不、不可……”
“为什么?!”那人闻言一顿,却更加愤怒。
“那人……修为高于你我……且魂魄藏身于小简体内……无法以常理杀之……只能暂时牵制……”
“千万……不要与他……直接接触……”辛飘萍说着手中攥紧对方衣袖,“只用阵法……远攻……不要……让他……继续……破坏……结界。”
那厢兰锦烟已经迅速召来一队人马,当即开始布阵,支援包围御钦霄的靖取罗等人,辛贰见状重新蹲下|身来,看向辛飘萍焦急道:“那该怎么办?就没有别的方法了么?难道就看着这狗贼猖狂至此?我不甘心!”
“咳咳咳……”辛飘萍开口又是一阵咳血,辛贰连忙又小心翼翼地给他喂了几颗药丸,辛飘萍这才接着道,“你去……将那御家……小公子……带来……”
辛贰随他视线看去,就见御庚辰倒在不远处一片塌陷的房屋里生死不明,心中颇为不屑,但看到辛飘萍强撑的模样,终究是跳过去将昏迷的青年拎了过来。
辛飘萍看御庚辰没什么明显的外伤,料对方伤得并不重,便对辛贰道:“给他……治伤……”
辛贰不满道:“给他治伤作甚?要治也是你先——”
辛飘萍瞥他一眼,他便不情不愿地给倒在地上的人塞了几颗丹药。
御庚辰悠悠转醒时,周围已是一片刀光剑影,他被人从地上提起来,对上了辛飘萍洞开的胸口,浑身顿时剧烈一震。
这时有人抽剑横在他颈前,恶狠狠道:“给我老实点!休想再打什么坏主意!”
“咳咳……”辛飘萍却开口道,“辛贰……不必如此……我相信……御公子……”
御庚辰闻言,愈发将头颅垂下去,却听辛飘萍继续道:“御公子……我不知你的父亲……有何企图……但现在岐渊城……危在旦夕……若你还念及旧情……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们……”
“阻止你父亲、解救简持庶的方法……”
御庚辰愣愣抬头。
阻止御钦霄的方法?
自从他得知御钦霄的野心,就一直在寻找阻止御钦霄的方法,可直到通天塔倒塌、御家分崩离析,他也没能阻止对方,换来的只有一次又一次的欺骗与利用。
想到这里,御庚辰提起嘴角,自嘲地笑笑,回道:“……我也不知道。”
辛贰闻言,剑锋更加逼近一寸,低吼道:“不知道?”
“御钦霄原本已经被杀死一次了,却不知如何将魂魄转移到了御延龄身上,又悄无声息地借我的身体进入结界中,最后附身到了简持庶身上。”御庚辰声音冰冷,仿佛话中所说的人不是自己的父亲,“已经死了的人,要如何再被杀死?”
“什么?”辛贰被他短短一句话所包含的信息震惊,“那、那要怎么办?”
辛飘萍听完却沉思道:“也许……有办法……”
据辛飘萍观察,御钦霄现在的情况,和当时的景家兄弟类似——若要竹玉两人在此,便会明白御钦霄的状态,正与从前那齐仇疆和柳正锋相同,换句话说,他正是用了与“摄魂夺魄”同源的秘法,将自己的魂魄脱离肉|体,从而能够在不同身体之间附身转移——但辛飘萍亦明白,要想将御钦霄的魂魄从简持庶体内剥离,除非遇上渡松乔那般境界的大能,否则就只能直接抹除他的魂魄。
可抹除魂魄又谈何容易?要么境界高强者直接出手,要么便需借助针对魂魄的术法或者灵器。
三人正在商讨间,却听一声惨叫,紧接着四周原本稳固的阵法便是一阵颤动,御庚辰转头看去时,就见御钦霄两眼冒着血光,双手一边提着一个人,狂笑着将人扔了出去:“呵呵呵呵……尔等蝼蚁想要阻止吾,简直就是不自量力!”
“这个狗贼!”辛贰猛地起身,见被扔倒的二人已经断了气息,顿时红了眼圈,愤怒道,“你竟敢——我要杀你报仇!”
说着便又要冲过去,却被辛飘萍一把拉住手臂,高声喝止:“不可!”
辛贰正在气头上,想也不想就要拂去辛飘萍的手,这时却见一旁的御庚辰忽然站起了身子,看向那被御钦霄瞬间毙命的二人,颤抖着开口道:“怎么会……不可能……”
——这倒在地上的两人肉身分明完好无损,仅仅是被御钦霄伸手抓起,竟然就被对方生生吸走了魂魄!
“轰”地一声,辛贰仿佛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连忙扭过头去看向仍旧靠在墙边嘴唇发白的辛飘萍,难以置信地开口道:“骗、骗人的吧……”
辛飘萍对上他的目光,勾起个无力的笑容,骂道:“混小子,你就不能想点好的!”
“不、不会的!”辛贰跳到他面前重新蹲下来,一手覆在辛飘萍正在愈合的胸口上为对方输送灵力,一边安慰自己道,“不会的……不会的……兰姑娘与取罗不是都没事么……”
话虽如此,但他仔细回想时,却记不清靖兰二人在对战时到底有没有与御钦霄接触过了。
御庚辰在这时想起一件事——一开始,御钦霄也是通过触碰简持庶才从自己身上转移到对方身上的,倘若御钦霄现在所用的功法当真是以接触而吞噬魂魄为原理……亦或者,御钦霄已经走火入魔,无法控制功法——那么他现在身躯里属于简持庶的魂魄,当真还存在么?
“咳咳……”
辛飘萍的咳血声打断了他的思路,御庚辰收回目光,只见辛飘萍抬手按在辛贰颤抖不停的手上,轻声开口道:“辛贰……去让兰姑娘她们退后……你补上空缺……告诉大家避开对方的接触……只将阵法范围扩大……”
辛贰咬牙固执道:“为何要退后?我不……我要……给你报仇!”
辛飘萍虚弱道:“不可……”
辛贰抬起一双通红的眼睛望向面前人,满不甘心道:“盟主……你救我性命、教我功法,难道不是为了有朝一日不再任人宰割、不再眼睁睁看着失去重要之人么?”
眼见辛飘萍胸口重新洇出血迹,他急忙将两手覆于其上,声音嘶哑道:“盟主总说做人要讲义气,你既救我一命,我合该还你一命,那狗贼伤你至此,今日就算与那狗贼同归于尽,我也一定——”
然而辛飘萍却伸手盖在他颤抖不止的手背上,打断了他的话:“你这家伙……果然又只记了半句——我教你舍生取义……可也告诫过你……万万不能轻贱自己的性命!莫要忘了……我们现下要做的……不是和他拼死拼活……而是要想办法……解救联盟大家的困局……”
辛贰一愣,终究是收起了些许火气,辛飘萍见状,欣慰地拍了拍他的手,继续道:“去罢……”
辛贰站起身来,咬紧牙关看着他道:“盟主,我们会有办法的——你一定要坚持住!”
远方又传来御钦霄疯魔般的笑声,他知道不能再拖,连忙朝维持阵法的众人赶去。
辛飘萍这时将目光缓缓转向一旁的御庚辰,面色严肃,沉下声来问他道:“御公子……不知可否请你帮个忙……”
御庚辰方才将他们的对话全都听了去,这时沉默片刻,终是蹲下|身来,将手搭在辛飘萍腕间默默为对方输送灵力,借着他的助力,辛飘萍得以从怀中掏出了一枚形状古朴的圆形木牌,只见淡淡的灵力环绕其上,逐渐在二人面前显现出整个南洲东部的地图来。
在那地图虚影上,正闪烁着大大小小的无数光点,御庚辰正在疑惑间,就见辛飘萍伸手在其中几个较大的光点上轻点了几下,下一刻,那些光点上便传出了几道熟悉的人声。
“辛盟主?”秦佩环疑惑的声音率先响起,“可是有何事?”
辛飘萍道:“你们那里的情况如何?”
便听一阵激烈的兵戈相接之声,紧接着程恪理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他娘的!这些世家和太微府狗贼一直从四面八方冒出来!辛盟主,你们到底控制住那个破坏结界的叛徒了没有?”
紧接着几个人纷纷汇报了情况,就听辛飘萍沉声道:“我明白了,诸位,只是现在必须通知大家,破坏结界的人实力较强,因此我决定要改变我们原先的布阵策略,将大阵中心转移到我这边来,同时由我统一指挥大家行动,绝对不能使此人将结界完全打开。”
众人沉默片刻,忽听有人道:“这样……会对之后的计划有影响么?”
“不会的,”辛飘萍笃定道,“只要等到支援的人来,我们便顷刻催动所有阵眼,按照原定计划行动。”
“那好,我没有意见。”
众人纷纷称是,只听程恪理又问:“你既说那人实力较强,那改变阵法运行后,难道就一定能控制他么?”
“这个还请诸君放心,”辛飘萍看着面前闪烁的光点,郑重道,“我将配合苻先生调度阵法,保证将此人压制在这里。”
程恪理于是不再说话,辛飘萍便唤道:“苻先生?”
就听苻凌涯的声音响起:“我随时可以开始,辛盟主。”
“有劳诸位了。”地图虚影后,辛飘萍的七窍开始流血,而他却恍若未觉,只开始有条不紊地指挥起众人转移阵法来。
说知难方击退了一波反抗的修士,忽觉整个脚下的阵法开始缓缓发生变化,他闭眼一探,隐隐感知到了其中的蹊跷之处。
“不对,”说知难睁开双眼,眺望遥远的天际,面色变得沉重起来,口中喃喃道,“这阵法……没那么简单,这些人究竟想要干什么?”
一众部下皆精于阵法,说知难当机立断,令众人朝各处仔细探查这阵法的底细。
相较于上次在赤县城看到的阵法,这次的阵法不仅贯通南北,覆盖整个南洲东部地界,甚至还打通了地下,似乎正是由地底的灵矿直接供能,其精细程度非一朝一夕能够完成,说知难粗粗估算了一下时日,就算从上次雾赦己引海水封印结界开始算起,似乎也来不及筹备如此耗费巨大的阵法。
这样的一个阵法,难道只是为了联合众人之力作防御之用、抵御攻入结界的人么?
说知难心中生出了个模糊的想法——这个阵法是早就计划要启动的,说不定上次在赤县城,这些反叛联盟的人原本便打算启动阵法,最后却被意外打断,导致计划中止。
那么这一次呢?反叛联盟的结界被破是由于太微府派出的内应从内部打开了通道,让这隐藏在海面下的地界重见天日,世家与太微府的人才得以进入,从而杀这些人个措手不及,但是这一意外却也让对方再次启动了这个阵法……
可是这一切都只是表面上看起来如此。
越往深处想,说知难的脑门上便沁出越来越多的冷汗,他分明探到了一丝背后隐藏的阴谋,心中却没有一分一毫发现真相的喜悦,反而生出了无边的恐惧。
说知难停住脚步,扭头向远方望去——他此刻正在一座的半山腰上,从他这个角度俯视,地面上无数南洲联盟、世家与太微府修士在各个角落互相厮杀的身影也都缩成了一个个的小点。
——可这些身处你死我活的兵燹之中的人们,焉知又是谁人棋盘上落下或舍弃的一枚棋子?
***
方寸棋盘上,黑白交锋步步为营,辽阔天地间,刀剑争鸣惊心动魄。
翻手时举棋若定,覆手时挥剑如神,落一子提征引劫,进一步破阵拆招,经纬上黑白相逼,你进我退,纵横间阴阳几变,辗转腾挪,枰中颠倒日月,剑下横渡死生,笑谈指掌拨|弄风云,三尺青锋斩却红尘!
最后一子落下,空荡的空间内沉寂了片刻,仿佛战意未歇,剑风犹存,余韵绕梁,震人心魂。
过了半晌,才见离相月抬起头来,看向对面之人道:“平局——看来阁下没能赢下此局呢。”
竹栖砚仍是一脸悠闲地,一边与离相月对视,一边不紧不慢回道:“虽然没赢,但也没输,不是么?”
他说着作无辜状:“这样夫人也不能直接将在下送入连环劫中罢?”
离相月眉头轻蹙一瞬又展开来,复又对着竹栖砚微微笑起来:“那么阁下打算如何呢?”
“在下说过,不会让夫人扫兴的,”竹栖砚也朝对方笑道,“再说,你我只是此局未分胜负——”
他说着伸指,在棋盘上那境灵所在的棋子上轻轻一点,一时间,只见一道灵力波纹从棋子上泛起,瞬间荡向了整个试炼之境。
下一刻,便见两人四周的星海开始剧烈颤动起来!
某处岛屿上,算惜年猛地停下脚步,感受着脚下的震动,面上若有所思。
“怎么回事?”算悯心两手一边一个拽住身旁东倒西歪的朝风颂与任侠,向算惜年问道,“发生什么了?”
算惜年道:“整座试炼之境似乎都在震动……这里的空间也在扭曲。”
仿佛在迎合着她的话一般,伴随着愈发剧烈的震动,矗立在岛屿正中央的巨剑开始交替闪烁着黑白两色的光芒,众人脚下则显现出一道道纵横相交的直线来。
算惜年转身看去,就见这直线似乎呈放射状,而汇聚之处竟然恰好是那柄倒插|在岛上的巨剑。
只见那巨剑剑身颤动不停,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要将它从地面上拔|出,与此同时,一道道剑气从那巨剑上释出,猛然朝着众人攻来!
算惜年眼神一变,提剑闪身跃起,率先迎向了那剑气。
“轰——”两道剑气相交时,荡起阵阵灵力波纹向小岛四周扩散,便见灵波过处,地面上的纵横线渐渐显出了完整的面貌。
下一瞬,众人身上携带的黑白棋子同时飞出,如雨点一般落在那经纬线上,组成了一副未完的棋局!
几乎在几息之间,伴随着星海中的星子在震动中快速闪烁,接连有剑气从四面八方释出、碰撞、交击,产生的灵力近乎将空间撕裂,却又被某种未知的力量缝合,两相冲击之下未能将其抵消,反而造成了一种奇异的扭曲。
空间扭曲所产生的怪异黑白色块不断在各处显现又消失,紧接着整片星海之中大大小小的岛屿在无数剑气所产生的撕裂扭曲的力量中变形拉伸,在震动中化成了无数副彼此重叠交错的棋盘,随着竹栖砚指间那枚棋子的召唤,缓缓环绕在二人身周。
离相月眼中映着这副天翻地覆的景象,眉头却连挑也未挑,只嘴角的一抹笑意渐渐消失了。
就见面前竹栖砚朝她歪歪头,面上笑容带了些狡黠:“既然试炼之境中所有棋局都来自于最初的一局,那么在这些棋局终了之前,你我之间的棋局都不算结束,不是么?”
他说着伸手随意拂过一局棋盘:“夫人,既然胜负尚未分晓,不如你我再起一局罢?”